第45章 我看见了我自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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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到底是谁,其实在于你看见的自己是谁?”他不温不怒,心平气和。
“别绕口令!我不要听!你能说人话吗?”我有点暴怒。
“人话?我说人话你能听懂吗?”他似乎也有了情绪。
“我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只要你讲人话,我肯定能听懂。”我怒视。
“你压根就没有用心在听人话,或者确切地说,你压根就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他冷哼,反驳。
“啥意思?照你这样说,我现在看见的你,其实就是我自己看见的另一个自己咯?”我翻了翻白眼,反问。
“没错,就是这样说。你是怎么看自己的,那么你的眼睛所看见的那个身体里的自己也就是你所看见的自己。”
“这样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看见的你,就是我自己看见的生活中的自己?”我继续反问。
“是的,就是你对你自己的认识,或者说是认知。”
“那我今天看你不同了,感觉你快乐很多,而且会笑了。”
“那不是我快乐很多,而是你自己。是你快乐很多,内心明朗了很多,所以你看我,也就快乐很多呢。”他再次变得温和,笑着说,“你要记住,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是共同体。”
我紧紧地盯着他手中的那串贝壳项链,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再一次如今天早上醒来时品味它一样,细细回顾梦境中的每个镜头,甚至是爸爸的每一细小表情。
爸爸变了,我猛然发现。只是爸爸为什么会变呢?
“很多时候,不是我们身边的人改变了,而是我们自己改变了,然后身边的人也会改变。”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
“我们自己改变了?”我低语重复,接着抬头看向他,反问,“你是说爸爸突然的改变是因为我自己改变了?”
“难道你没有发现吗?”他反问。
“发现什么?”
“上次我们见面后,你是不是有些许的改变了?”
我一愣,记忆忽地就涌上来。上次和眼前的他突然遇见,不得不承认让我的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我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内心那个委屈又卑微的自己,那个对自己如此不满意的自己,但又是他告诉我,他是如此的勇敢,面对爸爸的打骂,同学的霸凌,还有成绩的垫底,一次次勇敢地站起来,一次次迎着风浪出发。
“你总说自己懦弱得像滩烂泥,”屏幕里的男孩突然俯身贴近玻璃,贝壳项链在像素点中折射出细碎星光,“你可还记得初一那年的体育长跑测试?”
我呼吸一滞。记忆像被掀开的贝壳露出柔软内里——那天我在起跑线抖得像个筛子,是全班最后出发的。向来对1000米充满恐惧的我,却咬着牙,铆足劲跑向了终点。而那天,当同桌跌倒在操场上时,我逆着人群奔向了他。
“当时你的腿上还有你爸爸用衣架抽打你的伤痕。”男孩指尖轻点屏幕,画面突然闪现我搀扶着同桌,一瘸一拐地走向医务室,“可你硬是拖着两个人的体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他送到了医务室。”
潮湿的空气忽然从老式电脑的散热孔涌出,我嗅到那年四月槐花的甜腥。医务室窗外的枝桠也是这样张牙舞爪,我腿上的疼痛不停地席卷着我,让我一次次龇牙咧嘴,倒吸冷气。
“后来霸凌你的同学有些说你是想当英雄,有些说你是在作秀,有些甚至直接说你多管闲事。”男孩突然攥紧贝壳项链,刻着“2021年”的贝壳发出脆响,“可那天你救下的不只是同学——你搀扶着的还是那个总被说成'废物'的自己。”
我猛地按住发烫的主机箱,电流般的震颤顺着手臂窜上后颈。屏幕上突然涌现无数记忆碎片:被撕碎的考卷在暴雨中变成纸船,我蹲在走廊用胶带把它们拼回原样;父亲摔门而去后,我对着月光在草稿纸画下第一千道辅助线;面对同学的霸凌,我一次次地咬紧牙关,把所有的羞辱和委屈嚼碎了吞进肚子......
“看见了吗?”男孩的背带裤泛起浪花般的波纹,“这些贝壳上的年份不是耻辱标记,是你每次在淤泥里开出的花。”他忽然将项链按在屏幕上,2022年的贝壳内侧浮现出微光小字:暴雨夜护住流浪猫的纸箱。
我触电般摸向自己脖颈——那里正戴着梦中父亲送的项链。指尖抚过2020年的贝壳时,冰凉的钙质突然变得温热,内侧浮现出歪歪扭扭的刻痕:帮迷路老奶奶送上了公车,陪同她一起回到了家。
“你总盯着被父亲否定的时刻,却忘了自己也是会发光的。”男孩突然伸手穿透屏幕,虚拟指尖点在我心口,“就像现在——你敢独自来‘一个树洞’探寻真相,敢直面真实的自己,敢勇敢地接收不堪的回忆......”
主机突然发出鲸鸣般的轰鸣,四周电脑接连亮起。每块屏幕都映出不同年纪的我:十二岁时举着不及格的数学试卷不敢回家;十一岁在厕所隔间里擦眼泪,撕咬自己的嘴唇;十三岁站在阳台上,来回踌躇的双脚;十四岁,摸着身上的伤痕,咬着被子哭到喘不过气来......无数个我同时转头望来,像月光下此起彼伏的浪。
“接纳不是把碎片粘成完美贝壳。”男孩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所有屏幕里的“我”都在开口,“是承认每道裂痕都在让珍珠成型。有些伤口它不是不愿开口,只是静等你去修复。”
我颤抖着摸向2019年的贝壳,那年我搞砸了班主任的公开课,被老师罚站在走廊。可我分明看见贝壳内侧浮现的却是:我帮手臂骨折的同桌捡掉落在地上的水笔,然后不小心自己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突然,屏幕中刮起了一阵风,一种海边特有的咸腥味飘在了这大大的空间里。屏幕里梦中爸爸的白衬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当所有屏幕里的“我”同时举起贝壳项链,我忽然读懂父亲最后那个手势——他拍在我肩上的,是终于学会为儿子骄傲的掌心。
“要修复67%的镜像破损吗?”男孩笑着指向操作板,所有按键都变成了贝壳形状,“答案在你手里。”
我按下“确认”键的刹那,主机喷涌出带着咸味的数据流。在漫天飞舞的发光贝壳中,我终于看清每个碎片里执拗发光的自己——那个永远在废墟里栽花的孩子,此刻正站在光的中央。
“树洞在等你说谢谢。”男孩的声音再次喃喃响起。我发现那台尖叫的电脑不知何时已经黑了屏,只有男孩还在另一台电脑里看着我,“其实不管是南辛还是程郝然,他们都需要靠自己去看见自己,去接受自己......”
随着男孩的慢慢隐退,硬盘的运转声化作了无数的秋雨声,那些包裹着我无数个夜的噩梦,正沿着数据流慢慢消失。
我站在屋子的中央,忽然明白:这里不是吞噬秘密的黑洞,而是所有无处安放的悲伤,最终都会在这里被编译成希望的源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