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道观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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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岁除。
细雪从午后便开始飘,待到傍晚时分,整座青城山已是银装素裹。山下的爆竹声远远传来,闷闷的,像隔了层棉被,却更衬得山中道观的静谧。
这是林七七在清风道观度过的第一个除夕,也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不在爹娘身边过年。
道观不大,藏在半山腰一片古柏掩映之中。连同她、师伯青山道长,青松、青风、青明等几位师叔,以及在观内的二十几位弟子,拢共也就三十几人,正好坐满三张大圆桌。人虽不多,年节的准备却半点不马虎。
从腊月廿三小年起,观里就忙碌起来了。洒扫庭除,贴春联,挂红灯。观里的两位厨娘前两日已休假回家,年后才会回来。四师兄长御则临时担任观里的“大厨”,管着厨房一应事务,这些天更是灶火不熄。五师兄长渊给他打下手,两人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长渊,把那坛老黄酒温上!”长御系着围裙,手里锅铲翻飞,灶上三四个锅同时冒着热气,“师父特意交代,今年除夕,大家都喝一点暖暖身子。”
“好嘞!”长渊应着,小心翼翼地将一坛贴着红纸的黄酒放入温水中。他是个敦厚性子,做事一丝不苟,有他打下手,长御省心不少。
天色渐暗,两张大圆桌在正殿旁的饭堂里摆开。桌上铺着干净的蓝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长御的拿手菜一道道端上来:冬笋烧肉、清蒸腊鱼、豆腐圆子、山药炖鸡、素炒三鲜……虽然大多是素菜,但经他巧手烹制,色香味俱佳,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开饭啦——”长歌师姐清亮的声音在廊下响起。
众人陆续入座。二师兄徐长松风尘仆仆地从凉山赶了回来,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他一进饭堂,就被长月小师妹拉着袖子:“二师兄!你答应给我带的凉山松子呢?”
“在这儿呢,小馋猫。”徐长松从行囊里掏出一大包用油纸裹着的松子,笑着塞给长月,又朝众人拱手,“各位师弟师妹,新年好!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这顿团圆饭。”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青山道长坐在主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快坐下,暖暖身子。”
七师兄长钧是绵阳人,和六师姐长宁是夫妻,两人如今同在巴蜀特事总办任职。年节时分任务重,实在抽不开身,没能回来。但他们托人捎回了年货——两匹上好的棉布,十几斤自家腌的腊肉香肠,还有给每个师兄弟妹准备的崭新棉袜。东西不贵重,却满是心意。
“长宁师姐信上说,开春后一定回来看大家。”长歌师姐将信递给青山道长,又拿出两封红包,“这是她和长钧师兄给长风、长月的压岁钱。”
长月小师妹才7岁,是观里最小的,闻言眼睛亮晶晶的,但还是先看向青山道长。见师父点头,才欢天喜地地接过来,脆生生道:“谢谢六师姐!谢谢七师兄!”
众人依次落座。长青师兄排行第三,性子最是沉静,平日里话不多,此刻也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老八长梧、老九长瑜、老十长歌、十一长苏(也就是李星汉)、十二长欣、十三长永、十四长瑶、十五长焕、十六长怀、十七长卓、十八长钰、十九长霖……大家围坐桌边,说说笑笑,虽不及山下人家热闹喧嚣,却自有一番家人团聚的温馨暖意。
林七七坐在长歌师姐旁边,看着这满桌的笑脸,心里那点因不能回家过年的怅惘,也被这暖意冲淡了不少。
只是,她很快注意到,主位旁边,青山道长左手边的位置,始终空着。
那里摆着一副干干净净的碗筷——青瓷碗,竹筷子,还摆了一小杯温好的黄酒。碗里空空的,筷子上不染半点油星,仿佛那位置上的人只是暂时离席,随时会回来。
可那位置已经空了二十年。
那是大师兄长明的位置。
饭吃到一半,窗外远远近近地炸开爆竹声。山下的人家开始“闭门炮”了,噼里啪啦的声响透过风雪传来,带着浓烈的年味。
桌上正热闹。长御师兄说起他年前下山采买时遇到的趣事,说镇上的供销社今年进了不少稀罕货,有上海产的奶糖,有天津的麻花。长月小师妹听得眼睛发亮,缠着问:“四师兄,你买了吗?买了吗?”
“买啦!”长御笑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花花绿绿的糖果,“每人五颗,不能多吃,小心蛀牙。”
糖果一分,气氛更热闹了。长歌师姐轻声哼起了一支蜀地小调,调子悠扬婉转,是山里人过年时常唱的祈福歌。长梧师兄跟着打拍子,长瑜师兄则笑着用筷子轻敲碗沿伴奏。
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青山道长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默默地看着左手边那副空碗筷,看了很久。烛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老人的背微微佝偻着,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银丝。
然后,他低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桌边的喧闹瞬间静了下来。
“以后……长明的碗筷,就不必再摆了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说笑的话语卡在喉咙。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空位,又小心翼翼地看向青山道长,最后落在三师兄长青的脸上。
长青一直沉默地吃着饭,很少参与说笑。此刻,他却缓缓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笔直地看向青山道长:
“师父,大师兄他……一定还活着。我们要在家里等他。”
饭堂里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噼啪”声。窗外又一阵爆竹炸响,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青山道长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自己这个自小带大、原本最是活泼跳脱,却在二十年前那场变故后骤然沉寂、将所有心绪都埋进修行里的三徒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爆竹声淹没。却又太重,重得压在每个人心上,沉甸甸的。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杯温好的黄酒缓缓饮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间,老人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的浑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