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回家的路

一

七月十八日，林星辰坐在回家的火车上。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钢筋水泥渐渐变成了田野和村庄。夏天的田野一片碧绿，玉米秆子一人多高，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偶尔有一两棵树的剪影从窗前掠过，枝叶繁茂，浓绿得像化不开的颜料。远处的村庄白墙黑瓦，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蓝得发亮的天空背景下，像一条条淡灰色的丝带，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车厢里人不多，大部分是放暑假回家的学生。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面前摊着一本考研数学，翻了好一会儿还没翻过一页，大概是心早就飞回了家。斜对面坐着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搂着女孩的腰，两个人共用一副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林星辰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和顾夜白。他们坐火车的时候，也这样。她靠在他肩上，他握着她的手。不说话，也不觉得无聊。

手机震了。

g：“上车了？”

星星不说话：“上了。”

g：“几号车厢？”

星星不说话：“五号。”

g：“靠窗？”

星星不说话：“嗯。靠窗。”

g：“外面好看吗？”

星星不说话：“好看。玉米地。树。村庄。炊烟。”

g：“拍照给我看。”

林星辰举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阳光太强，玻璃反光，照片里有一大片自己的影子，模糊的，看不清表情。她端详了一会儿，还是发了过去。

星星不说话：“拍得不好。玻璃反光。”

g：“看到了。”

星星不说话：“看到什么了？”

g：“看到你的影子。在玉米地上。在树上。在村庄上。”

二

火车开了一个小时，林星辰开始无聊了。她把手机里的相册翻了一遍，又把聊天记录翻了一遍，又把那个叫“夏天”的相册翻了一遍。相册的最后一张照片是栀子花的新芽，顾夜白发来的，时间是昨天傍晚。新芽比前天长大了一点，嫩叶舒展开了，颜色从嫩黄变成了浅绿，像婴儿睁开了眼睛。

她回了一趟聊天记录，从今天早上开始往前翻。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在她上车之前——“到了告诉我。”下面是她发的“好”。再往前，是他发的“今天热，多喝水”。再往前，是他发的“昨天晚上没睡好，做了个梦”。她问他梦到什么了，他说“梦到你下车了。走到我面前，说‘我回来了’。”

她问他：“然后呢？”

他说：“然后醒了。”

她问他：“没说完？”

他说：“没说完。等你真的回来了，再说。”

星星不说话：“顾夜白。”

g：“嗯。”

星星不说话：“我在火车上。无聊。”

g：“找点事做。”

星星不说话：“没事可做。书不想看。手机不想玩。”

g：“那睡觉。”

星星不说话：“不困。”

g：“那看我发过的消息。翻一遍，就到站了。”

林星辰把这当作一句玩笑，没有当真。但她还是翻了一遍。从他早上发的“今天热，多喝水”开始，往前翻到昨天，前天，上周，上个月。翻着翻着，火车到站了。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声音：“前方到站，b县车站。下车的旅客请准备好随身物品。”她愣住了——真的到站了。

星星不说话：“到了。你让我翻消息，翻到了。”

g：“看到什么了？”

星星不说话：“看到你说‘到了告诉我’。我说‘好’。你说‘不管几点’。我说‘好’。你说‘你只会说好吗’。我说——”

g：“说什么？”

星星不说话：“说‘好’。”

三

林星辰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夏天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在头顶，不到一分钟，她的脖子就被晒得发红。她赶紧把顾夜白送的那件白色羽绒服从行李箱里翻出来，顶在头上当遮阳伞。

手机震了。

g：“到了吗？”

星星不说话：“到了。在出站口。”

g：“你爸去接你了吗？”

星星不说话：“没有。我自己回去。”

g：“为什么不接？”

星星不说话：“面馆忙。走不开。”

g：“那你打车。”

星星不说话：“不用。走回去。二十分钟。”

g：“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