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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过如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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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九月八日,早晨到上午,南桂城北门外。日头升到半空,却像块冻透的毛玻璃,惨白地悬在灰白色云层边缘,像一层被反复压薄的旧瓷片,透不出热,也映不出影。气温仍然停留在零下四十五度,风停了,冷空气不再流动,只是静止在地面上方,覆盖着一切暴露在外的表面,把每一道声音都压得更短、更脆。城墙根下的霜屑在晨光中泛着细弱的光,枯柳枝条上的冻霜在微风中几乎看不出在动。

  坡下,刺客演凌终于彻底坐直了。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寸移动都像在重新确认自己的关节还能弯曲。那把弓仍然横放在膝盖上,弓臂表面的冰壳已经化了一层水痕,又被晨风重新冻住,形成一层不均匀的薄冰。他的手指缓慢地蹭过弓弦表面,把凝在上面的霜屑蹭掉一层,又在指尖重新凝结,与弓弦之间形成一层极薄的冰膜。他的呼吸仍然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在空气中形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城门前,众人也已陆续站直了。运费业拍打着外袍上的霜屑,冻僵的手指在布料表面反复搓动,碎冰渣子从他的衣摆边缘落下来,在脚边的冻土上弹跳几下才停下。他拍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对着坡下扯开一个笑。那笑声先是几声气音,像是被冷空气压得太久,终于找到了一道裂缝,然后清晰起来,拖着调子,像捏着嗓子唱戏:“演凌啊演凌,昨夜睡得可安稳?这硬邦邦的冻土,可比不得你湖州城的锦缎被褥吧?”

  演凌的手指仍然搭在弓弦上。那道声音传过来时,他没有抬头。

  葡萄氏·寒春没有忍住,声音却带着抖,像是冷气正在顺着她的喉咙往肺里灌:“总好过某些人,梦里还在啃那英州烧鹅,口水淌了一地,冻成了冰溜子。”

  运费业斜睨她一眼,没有接她的话,又转向演凌:“你昨夜那诗,韵脚倒是踩得比你的身法稳。怎么,凌族人都这般,白日里来去无踪,黑夜里趴窝打呼?”

  赵柳啐了一口,哈出的白汽瞬间被风吹散:“三公子少说两句。跟他费什么话,不过是条丧家之犬,冻得没力气咬人了。”

  演凌的手指蓦地收紧。弓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铮鸣,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线,已经接近它能够承受的张力极限。他抬起眼,眼底的血丝比刚才更密了,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拉长的裂纹,已经快要延伸到他瞳孔的边缘。他的声音像砂砾在冻硬的表面上摩擦:“丧家犬?昨夜趴在地上挺尸的是谁?南桂城的门栓,也比你们站得直。”

  “听听!”运费业夸张地摊开手,转向公子田训,“这便是刺客的骨气?挨了冻,便只会学那市井泼皮骂街了。看来凌族教人的本事,也就到此为止。”他顿了一下,笑容更盛,“还是说,你族里如今连饭都吃不上了,才让你这般急着往我南桂城里钻,好讨一口热汤?哦,不对,烧鹅你是吃不上的。”

  葡萄氏·林香拢紧棉袄,往前挪了半步,声音不高却清晰:“他有没有饭吃,与他该不该来送死,是两回事。倒是你,三公子,除了拿吃食羞辱人,可还有半句关乎道义的话?”

  “道义?”运费业嗤笑,从地上拾起一块小冻土,在手里掂着,“林香姑娘,你同他讲道义?他一个半夜翻墙的刺客,我一个守土安民的主子,这其间,何来道义可谈?我只知道,他趴在坡下,我便安心;他若进来,我便让他尝尝南桂的刀锋——当然,前提是,他得先有命爬过这墙,而不是冻死在墙根。”说着,他手腕一抖,那冻土块擦着演凌的肩头飞过,砸在枯柳上,碎成几瓣。土块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像一根正在被缓慢压入冻土边缘的旧钉,正在接近它的极限。

  耀华兴始终沉默,站在城门洞内侧的阴影里。她的目光落在演凌冻得发青的手上,又移开,看向那扇紧闭的城门。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持续地、均匀地形成白雾,又散开。公子田训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像是这场对话与他无关。他只是在运费业说完时,淡淡地补了一句:“费这些唇舌,不过是助他驱寒罢了。若真冻死了,倒省事。”

  演凌没再立刻回嘴。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团白雾,在冷空气中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他盯着运费业,那眼神像要把人活活冻住。风从他身后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枯柳丛的边缘,沿着坡面的轮廓向前延伸,又把他的呼吸吹散。他等了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等着。”

  那几个字在冻硬的空气里停留的时间比它们该有的长度更长一些,正在缓慢地散开。风仍然在吹,卷起地面上最后一层碎土渣和霜屑。那道声音还没有完全消散,还在冻土上方持续地、一次性地向前延伸,穿过枯柳丛,沿着城墙根的方向缓慢地移动。那道声音没有立刻消失,那道声音确实还在,那道等着还在持续地延伸。他没有站起来,但他坐在那里的姿势已经比刚才更直了。他的后背仍然贴着土坎,但他的肩线已经重新调整过,他的手指从弓弦上移开,落在弓臂边缘,与弓臂之间隔着一段极短的、正在缓慢变冷的距离。他还没有站起来,但他的呼吸已经重新变深。那道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他仍在它覆盖的范围内,等着它完全散去,才能决定下一步。但他知道,他不会再坐着了。风还在吹,那道旧痕还没有被完全覆盖,边缘正在缓慢地变薄。他还没有站起来,他的手指已经重新搭上了弓臂边缘,等着那道声音从他耳边的空气里完全消散。然后他才会站起来。

  风停了,箭雨也停了。空旷的城门外,只余下细微的嗡鸣,那是几根箭矢插在土里,尾羽仍在颤抖。箭杆密集地钉在演凌刚才站立之处周围的地面上,像一层被反复压入冻土的铁钉,边缘排列整齐,间距接近相等,有几支紧贴着他刚才移动的轨迹,尖端没入冻土,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演凌仍然单膝点地,弓身横在身前,弓臂外侧沾着几道白痕。他的身体保持着落地时的角度,膝盖微屈,重心压在左脚掌上,与地面之间的接触面稳定而均匀,像一枚已经嵌入砖缝多年的旧钉。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先抬起了头,目光从城楼左侧的垛口扫到右侧,在每一个刚才射出箭矢的位置上短暂停留,又移开,像在标记那些位置。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城门内侧那几个站着的人身上。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太久,但已经足够让城门内侧的呼吸声暂时变慢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那道已经被重新压实的旧痕,弓臂横在身前,弓弦表面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霜。

  运费业站在城门内侧的石板地面上,他的右手还举着,没有放下,像一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楔子。他刚才劈手的时候,动作精准而果断,他以为那一排箭足够打断演凌的呼吸。箭没有射中他,他劈下去的那道力也没有落在实地上。那些箭矢只是钉在冻土表面,像一排被压入旧纸的细针,没有穿透任何东西。他的右手终于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没有握紧。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躲得挺快。”

  演凌仍然单膝点着地,弓臂横在身前,弓臂外侧的白痕还没有被风完全吹去,边缘已经模糊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城门内侧那几个站着的人身上,从运费业移到赵柳,又从赵柳移到公子田训,在公子田训身上多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落回自己面前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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