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科幻 > 大明北洋军 > 南洋(6)强援

南洋(6)强援

更新很快,看到就是赚到。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进入雨季后,南洋的天空终日压着一层灰白厚云,像一块受潮发沉的旧棉絮,严严实实地遮蔽了烈日天光。天色看着暗沉,落下来的光线却格外刺眼,从云缝间直直砸向海面,碎成无数片亮白反光,铺在碧波之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空气里浸满化不开的潮气,湿热黏腻,呼吸之间满是水润的闷沉。皮肤表层永远覆着一层薄汗,贴身发黏,刚洗净的衣物挂在通风处,半日也晾不干,摸上去始终带着挥之不去的湿软。

  这里的雨从无征兆,说来便来。起初只是零星雨点砸落甲板,铜钱大小的水痕落在铁皮板面,缓缓洇出深色圆印。转瞬之间,云层彻底崩塌,暴雨倾盆而下。

  密集的雨珠砸在身上带着钝痛,击打铁甲板的噼啪声响震天彻地,淹没了周遭所有动静,两人面对面喊话都难以听清。雨水顺着船舷奔涌成一道道黄褐色细流,漫过甲板,顺着排水孔快速泄入海中。

  这般暴雨从不会持久,至多半个时辰便缓缓停歇。云层裂开狭长缝隙,烈日穿透云层洒落暖意,海面积攒的水汽遇热蒸腾,化作一片朦胧白雾,将远处的岛屿、海岸线尽数笼罩。天地间雾影摇曳,万物轮廓模糊扭曲,隔着一层薄雾望去,朦胧虚幻,看不真切分毫。

  ***

  麻剌加要塞东南,一日航程开外,一条曲折海岸线静卧碧海之侧。平缓沙滩后方,是一片难得的平整空地,密密麻麻的灌木与矮树肆意生长,再往深处,低矮丘陵连绵起伏,连片的树冠织成暗沉绿幕,终日被雨雾包裹,沉沉郁郁。

  不过数月前,这里还是无人问津的荒芜滩涂,唯有几间渔民搭建的临时草棚,零散隐匿在棕榈树荫之下。如今已然换了一番模样。

  整片沙滩被人工平整清理,滩面打入密集木桩,铺设厚实木板,一条简易栈桥笔直延伸入海。栈桥尽头水深充足,足以容纳千吨级舰船就近停靠。岸边空地的杂草灌木尽数清除,露出大片黄褐色原生土面。远处错落搭建着一排排木板营房,棕榈叶与竹篾搭成的屋顶层层压实,是首批驻屯军民的临时居所。

  营房之间的泥地被无数脚步踏得紧实坚硬,地面布满杂乱深浅的脚印,边缘被雨水反复泡软、晒干,层层交错,刻满人烟痕迹。

  此地定名狮城。

  名字由潘浒亲自标注在海图之上,取自古名“淡马锡”,马来本意为狮城,质朴直白,扎根此地水土。码头中央立着一根笔直旗杆,蓝底烫金的日月旗无力垂落,湿热无风的空气里纹丝不动,偶有一缕海风拂过,才轻轻掀动旗角,金线纹路在雨雾中折射出细碎微光,转瞬又归于沉寂。

  ***

  码头上有几个人在等。穿灰绿色军装的哨兵站在栈桥的尽头,手搭在额前望着北面的海天线。他们等了有小半个时辰了,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又钻进去,把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拖长了又缩短了,影子边的轮廓被潮气洇得毛茸茸的。远处水天线处隐隐约约多了一片黑色的小点,像是什么东西从海面下浮上来的。小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边缘逐渐清晰起来。

  先是一根两根桅杆尖顶从水天线处冒出来,然后是更多的,越来越多的桅杆和烟囱像一片移动的树林从海面下缓缓升起。最先露出来的是桅杆顶端挂着的信号旗,彩色的旗面在风里翻卷着,红的黄的蓝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格外醒目。然后船身轮廓也跟着浮出水面,灰色的舰艏从海水里升起来,接着是黑色的吃水线,然后是整条船身从海面上抬起来——细长而锋利,船首劈开的海水在两侧翻成白花花的浪,浪尖上泛着光。

  先导的是两艘超勇级巡洋舰,舰体修长,烟囱里喷着细细的煤烟,航速已经降到了六节左右,船身在海面上轻轻起伏着。船首劈开的水花并不大,可那两座双联装主炮塔的轮廓在阴天的光线下格外醒目,炮管斜指着前方,铁灰色的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似的潮汽。紧跟在后面的两艘扬威级稍微小一些,舷侧的炮窗关着板子,板缝里隐隐约约能看见炮管的暗影,缝隙的边缘渗着水珠,水珠挂着将坠未坠。排在第三列的是四艘体型更加敦实的镇海级千吨级远洋炮舰,吃水深,干舷低,甲板面上的主炮比扬威级粗出一圈,炮口用防雨布套着,布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瘪下去。

  再后面是运输船队。四艘“长远”级八千吨级大船,船身宽胖,甲板面上的货物堆得高出了船舷,用厚重的帆布盖着,帆布上压着粗麻绳和网兜,雨水在帆布面上汇成一条条细流往下淌。然后是六艘“长运”级五千吨级的,船身小一些,帆布盖着的货物堆得满满当当,船侧的吃水线压得很深,几乎和涌上来的海浪齐平了。整支舰队在海面上铺展开来的时候,像一大片灰色的岛屿在移动,船与船之间的间距整齐均匀,远远看去像一幅铺开的棋盘,从这头望不到那头。

  船身侧面的白色舷号依次排开,擦得干干净净的,在阴天的灰光里能看清楚每一个数字的边缘,数字的漆面在潮气里泛着湿润的亮。甲板上的人影也在动着,有人在系缆绳,有人在收帆布,有人在从船舷上往下看码头的情况,几个穿白衫的水手站在船头手持长篙准备靠岸时撑顶。桅杆顶部挂着彩色的信号旗,在海风中猎猎翻卷。最大那艘超勇级的舰艉挂着一面尺寸比别的船大出一圈的蓝底烫金日月旗,旗角在风里被扯得笔直,旗面上的金色日轮和月轮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格外醒目。

  船一艘接一艘地靠上栈桥。前面的超勇级和扬威级没有停靠,而是继续往前行驶了一段距离,在港外宽阔的水面上抛锚停住,船身随着涌浪一起一伏的。四艘镇海级则依次靠上了栈桥的各个泊位,船身碰在木板的防撞垫上发出沉闷的闷响,船壳和木板之间的缝隙里挤出一阵白沫。运输船跟在后面,一艘挨着一艘地排在栈桥两侧,像一列长长的灰色车厢停在轨道上。码头上的人开始忙起来,缆绳被甩上栈桥系在木桩上,在桩子上绕了两圈又打了个结,湿漉漉的绳头垂在桩子旁边晃着,绳面上的纤维吸饱了水,颜色比干的时候深了整整一截。船板从舷侧放下来,在船帮和石阶之间搭起一座窄窄的桥,木板被脚步踩得微微下弯又弹回去。

  当第27旅的士兵开始登岸的时候,整个码头的节奏变了。第一个人踏上栈桥的时候靴底在木板上磕出沉稳的一声——咚——那声音在雨幕里传得不算远,可听得真切。他后面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的士兵从船舱里鱼贯而出,沿着船板走到栈桥上,再顺着栈桥走上岸。他们穿着丛林灰色的夏季军装,背包扛在肩上,步枪斜挎在胸前,枪口朝下。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细碎声响,钢制的水壶碰在铁扣上叮当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上了岸之后他们在码头的空地上列队,横看竖看都是直的。连和连之间隔着固定的间距,排和排之间的前后距离也是一样的。从栈桥上望过去,那一排排灰绿色的行列整整齐齐地铺在黄褐色的土地上,像一块被折叠过的军毯正在慢慢展开。带队军官的口令声短促有力,队伍应声调整位置,脚步整齐地磕在地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炮兵装备随后被吊下船。两门一百毫米重炮最先被卸下来,炮管用帆布裹着,吊臂上的钢缆绷得笔直,吊钩上的铁链哗啦啦响着,慢慢地把它们从船腹中提起,转到栈桥上方,再缓缓落下。炮架和炮管分开装运,落地之后炮手们围上去,几个人一组开始组装。有人用扳手拧螺栓,扳手在螺帽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有人调整炮架的水平度,把一块垫木塞到炮架的一个角下面,用手掌压了压试了试高低;有人把瞄准具从箱子里取出来装在炮管侧面的卡槽上,拧紧了固定螺丝。动作快而精准,显然是做过很多次的。

  六门七五野战炮和八门七零步兵炮也陆续卸载完毕,在码头上排成两列,炮管齐刷刷地指向同一个方向,炮口的防雨布套在风里微微抖着。弹药箱跟着运了下来,一箱一箱堆在炮位后面,箱面上用油墨刷着“壹零零重炮”“柒伍野炮”“柒零步炮”的字样,字迹方方正正的,雨水淋过之后墨色洇开了一些但没有模糊,边缘的漆面被水泡得起了一层细小的气泡。

  机枪营的十六挺重机枪被一箱一箱地搬上岸,机枪架和枪管分开装箱。拆箱之后几名机枪手蹲在箱子旁边组装,将枪管安装到枪架上,指节拧紧固定螺栓,调试供弹机构时拨动弹板试了试阻力,弹板的弹力在指尖上回馈出一种结实的顿挫。每挺机枪配了两名操作手,他们在装配完毕后依次进行空枪试射的模拟操作——一个人蹲在枪后压动扳机,另一个人在旁边托着弹板假装供弹,动作熟练而沉稳,节奏一致,像在合着一支没有声音的曲子。

  整个第27旅约五千人在码头上完成了集结。步枪兵三千人列成方阵,从高处看下去像一块被裁得方正正的地毯铺在那里,枪口朝上一排一排的,在灰光里泛着暗色的铁光。炮兵的炮车整齐排列,炮手站在各自的炮位旁边。机枪手蹲坐在各自的武器旁边,手放在膝上。雨又落下来了,细密的雨丝从灰白色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在钢盔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落在枪管上汇成细流往下淌,落在炮筒上蒸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白汽。可队列里没有人动,没有人抬手擦脸上的雨水,就那么站着。

  运输船的舱门打开了,里面涌出来的人和前面的士兵完全不同。那些穿着灰布短衫、背着包袱拎着竹篮的人们沿着船板慢慢走下来,步子比士兵慢得多,有些人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看看四周,像是要把这个地方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眯着眼透过雨幕把远处那排暗绿色的树冠和灰褐色的屋顶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老人,有年轻人,有背在背上的孩子,有怀里抱着坛坛罐罐的妇人,还有拄着竹竿的老妪,竹竿的底端被磨得光滑发亮。他们在栈桥上走得摇摇晃晃的,一个男人把一只木箱扛在肩上用布带子扎在胸口,木箱在他背上晃晃荡荡的,他的脚步也跟着晃晃荡荡的,像是随时要摔倒。一个老妇人拎着一只竹篮走在他后面,竹篮里装的是几件灰扑扑的衣裳和一只粗陶瓦罐,罐口用布塞着,布边被雨水洇湿了一截。雨还在下着,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淌过额头的皱纹分成了几道细流,她也不擦,就那么低着头走。

  大约一万两千人从六艘“长运”级运输船上陆续走下来。没有人推挤,没有人喊叫。他们在船上住了十多天,已经分好了批次和顺序,男的在左边,女的在右边,老人和孩子被安排在中间。沿着栈桥走下来之后他们在空地上一块一块地站定,人群像水渗进沙地一样,慢慢地、安静地铺满了码头后方的整片空地。站着的时候也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有孩子哭了一声又马上被母亲哄住了,哭声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汉站在人群边缘,花白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膛的沟壑往下淌,他也不抬手擦一下。他身边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应该是他孙子,瘦瘦小小的,脖子上的青筋都看得到。男孩仰着头四顾——这个地方跟他来的地方不一样,天不一样,树不一样,空气的味道也不一样,闻起来潮乎乎甜腻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烂着又有什么东西在长着。他扯了扯老汉的衣角问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被雨声盖住了,老汉低下头去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那孩子听了之后就老实了,靠着老汉的腿站着,两只手攥着老汉的衣摆,指节掐着布料的边沿,把衣摆揪出了一团褶。

  没有人说话。那些从豫晋秦各省一路颠沛流离过来的人,在路上已经学会了不发出多余的声音。他们只是站着,等下一步的安排。登州兵开始在人群边缘走动,手里拿着册子和笔,一个一个地登记姓名和原籍。一个兵蹲在一个中年人面前问了句什么,那人答了一句,声音沙哑的带着河南口音,登州兵听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手指着远处的棚屋区说了句“往那边走”。

找书更快
武侠历史游戏仙侠同人都市科幻玄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