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辞別欒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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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蓟城的秋意已浓,易水河畔的朔风卷著北疆的寒冽,刮过城头新换的大汉赤旗,猎猎作响。
  平定臧荼叛乱的战事落幕已有旬日,刘邦在燕王宫內敲定了燕地所有善后事宜:正式册封皇长子刘肥为燕王,总领燕地五郡军政;以平阳侯曹参为燕国相国,辅佐年少的刘肥镇守北境、安抚吏民;又重新划定了上谷、渔阳等边郡的边防部署,令樊噲分兵驻守要塞,严防匈奴南下。一桩桩大事落定,刘邦终於颁下詔令,三日后大军班师,返回洛阳都城。
  数十万汉军主力早已从蓟城撤至南郊大营,连日来收拾行装、清点军械輜重,营中处处是兵马调动的喧囂。战后的疲惫混著归乡的意气,在旷野里漫开,连巡逻的士卒脸上,都多了几分鬆快。
  审食其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刚准备回自己的帐中歇歇脚,却在营门大道上,撞见了一队正往南去的轻骑。队伍不过二十余人,个个风尘僕僕,为首那人身披,腰悬长剑,面容刚正,正是此前在易县城下与他对峙了二十余日的燕军都尉欒布。
  两路人马迎面撞上,欒布也勒住了马韁,看清来人是审食其,脸上瞬间露出几分惭愧与侷促,翻身下马,对著审食其拱手躬身,声音沉厚:“辟阳侯。”
  审食其停下脚步,笑著回了一礼,语气轻鬆:“欒將军,別来无恙。这下好了,我们总算不是城头对垒、刀兵相向的敌人了。”
  欒布的头垂得更低了些,脸上的愧色更重:“昔日各为其主,忠君之事,布只能听命行事,在易县城下多有冒犯,还望侯君海涵。”
  他是个直性子,心里认死理。臧荼对他有知遇之恩,所以哪怕明知臧荼私通匈奴、谋逆叛国是取死之道,他也只能尽臣子本分,率军死守、死战不降。可如今燕王身死、燕国覆灭,他一身忠义落了空,再面对以数千孤军拖住四万燕军、硬生生等来了王师的审食其,难免心生愧怍。
  审食其摆了摆手,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语气郑重了几分:“欒將军言重了。各为其主,战场之上各凭本事,谈不上什么冒犯。只是我倒有一句话,想跟將军说道说道。”
  “侯君请讲。” 欒布抬眼看向他,神色恭敬。
  “世人皆赞將军忠义,可在我看来,真正的忠臣,从来不是君上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更不是跟著主君一意孤行、往绝路上走。而是能在君上行差踏错之时,直言规劝,匡正其失,让主君避开祸端,这才是为人臣子的大忠。” 审食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欒布心上,“臧荼谋逆之前,將军想必也劝过吧?可你只劝了一次,见他不听,便放弃了,只想著儘自己的本分,陪他一起赴死。可这不是忠,是愚忠。你陪他死了,於国於民,於你家破人亡的主君,又有什么益处呢?”
  欒布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確实苦劝过臧荼数次,可臧荼被匈奴的许诺冲昏了头,又忌惮刘邦削夺异姓诸侯王,根本听不进逆耳忠言,他心灰意冷之下,便只想著尽节死战,再也没多劝一句。此刻被审食其一语戳破,他只觉得脸颊发烫,满心羞愧,沉默了许久,才躬身长嘆:“侯君所言,字字珠璣。是布格局浅了,只知守小义,却忘了为臣者的大忠。”
  “將军能明白就好。” 审食其看著他,话锋一转,又道,“將军是要前去梁国?”
  欒布点了点头,坦然道:“是。当年布落魄之时,梁王曾有恩於我,如今燕王已死,多亏梁王以千金赎罪,布唯有去投奔梁王,为他效犬马之劳,以报大恩。”
  “梁王是大汉开国元勛,与陛下一同起兵定天下,裂土封王,非臧荼这等叛王可比。” 审食其语气放缓,却也带著几分郑重,“只是高处不胜寒,异姓诸侯王,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陛下与梁王有兄弟之谊,可君臣之分,终究大过私交。日后梁王若是有行差踏错之处,或是被奸人谗言所惑,望將军能记著今日我这番话,以死相諫,直言规劝,莫要让主君再走上臧荼的绝路。能让主君安安稳稳,善始善终,这才是你报答知遇之恩的真正忠义,將军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