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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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确最终还是从家里“搬”出来了。
饭太香。
陈姐太会照顾人。
梁应方又总是一副“你慢慢来”的样子。
她每次信誓旦旦捧着书坐下,才翻几页,陈姐端一盘切好的水果过来,吃完,人就开始昏,再看两页,眼皮就沉,一抬头,卧室的床就在不远处,铺得平平整整、松松软软,简直像在冲她招手。
这不是备考环境,这是温柔乡。
于是她决定战略转移。
还是那套老小区的房子,颇有种重回革命阵地的感觉。
沉母也来看她了,还顺带帮她收拾了一下屋子,窗帘一拉开,屋子就亮堂了,书桌再擦一擦,动作很轻。
她静静地看了沉确很久,忽然感慨:“妈妈就喜欢看你认真读书的样子。”也算是弥补了当年沉确上高中时,她没有陪着的遗憾。
那时候日子总有日子的难处,工作、生活、来回奔波,谁都顾不上说这些。等后来事情过了,孩子长大了,书也读完了,那些本想陪着她的时候,也就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又过了几日,沉父也来了,嘴上那句“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变成了“我们家终于要出了个研究生,读书人好啊。”不停地感叹着。
沉确坐在书桌前,本来还在对着题发愁,忽然就有点恍惚。
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在广东,夏天,傍晚总是热的,窗外有蝉鸣,沉父下班回来,进门第一件事是先去亲亲沉母,再转过头来,弯腰把小小的沉确抱起来,再亲她一下,顺手从口袋里摸出点吃的哄她。
沉母在异乡,话听不大懂,学得也慢,屋子里时常是一半说普通话、一半说粤语,慢慢摸索着过日子。沉确是个鬼灵精,跟妈妈闹别扭时,故意在家里叽里咕噜说粤语,专挑沉母听不明白的说。她自己觉得得意,像终于占了上风,结果偏偏被沉父听见了。
那还是他头一回认真说她。
沉父是个疼女儿的人,惯得很,沉确小时候要更亲父亲,也许是因为在看见那盒密密麻麻的蚯蚓时,他的惊叫声比沉母晚了几秒,并且最后没有打她。
夫妇俩也都想过,这孩子到底像谁呢?这么闹,跟皮猴似的,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其实,人不是拓印出来的。
是一团新长出来的小生命,里面沾了父亲的一点,母亲的一点,最后再添上自己后来长出来的那部分。
硬说像谁,都不准,可有些时候一抬眼,又分明是谁的孩子。
但沉母觉得沉确更像她爸。
她到现在都记得,她年轻时在北京打工,一个人,日子过得很是辛苦,不过北漂嘛,都是这样过来的。可偏偏遇见了一个说话带着点明显口音的毛头小子,见了她总要脸红,说话都有点打结。有一年冬天,她过年没回家,火车票贵,她没舍得。结果他也没回去,留在北京,说他也没买着票。最后两个人年后约着吃了一顿饭,他还给她带了一束花,很漂亮的一束栀子花,是她喜欢的。但她只是随口提过一句。
“哪儿买的?”她问。
廖经世迎着寒风呼了一口气,很自然地说:“路过花店买的。”
可那是大年初一,街上没有一家店是开门的。
于是他们结婚了,南下,生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儿。
他笑起来还是会脸红,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说得真心实意。
“书会,我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后来他确实做到了。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这“好日子”,要靠分开才延续下去。
现在,他们的孩子都有孩子了。
梁裕如跟他妈妈一样可爱。
有一天晚上,饭后,梁裕如洗完了澡,坐在地毯上学数数。
白天闹腾了一整天,现在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穿着一身浅色小睡衣,怀里还抱着他那只快被揉旧了的小象玩偶。梁应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绘画图册,一点一点带着他学。
“九十七。”
梁裕如奶声奶气地跟:“九十七。”
“九十八。”
“九十八。”
“九十九。”
“九十九。”
数到这里,小家伙明显已经有点兴奋了。因为他知道,后面那个数很大,很厉害,是今晚学到的终点。于是他眼睛都亮了,挺了挺小胸脯,特别认真地、响亮地数出来。
“一百!”
这一声数完,他自己先高兴了,抱着玩偶在地毯上晃了一下,像刚完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沉确正从旁边路过,手里还拿着给他晾好的小水杯,闻声也笑了一下:“哟,我们裕如都会数到一百啦。”
梁裕如听见妈妈夸,更得意了。
他先看看沉确,又看看梁应方,像是在脑子里默默确认:一百,就是最大的了,对吧?
然后他忽然往前挪了挪,小手扶着梁应方的膝盖,仰起脸,很认真很认真地说:“爸爸。”
“嗯?”
“我要爱你一百年。”
屋里静了一下。
沉确整个人都停住了。
梁应方也顿了一瞬。
梁裕如并不知道这句话有多厉害。他只是觉得,一百是自己今天学到的最大数字,那“爱”这种很大的事,自然也就该配最大的数。
所以他说得特别坦然,也特别郑重,是在宣布一件非常朴素、非常确定的事——
爸爸。
我有最大最大的爱。
我想给你。
梁应方看着他,小家伙眼睛亮亮的,脸上那种认真劲儿一点都不像在玩闹。那一瞬间,他心里软得厉害。
沉确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就忍不住感慨,不愧是她的儿子,这种甜言蜜语的手段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有传承。
沉确小时候被妈妈按着屁股拿鸡毛掸子打,哭得眼泪哗啦,鼻涕泡都出来了,哭完后沉母本以为她又要独自跑出去生闷气,结果沉确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还在那边抹着眼泪说。
“妈妈,我还是爱你,你打我我也爱你,我要一直一直爱你。”
沉母自那以后足足一个多月都没打过她,直到她夏天独自一人去河里玩水才重拿扫帚破了戒。
如此看来,母子俩也算是一脉相承。
夏天最热的时候,沉确决定给自己放几天假,因为她热得脑袋都快熟了,更别谈什么认真学习了。
她在家里煮糖水。
天热,做完之后凉一凉,或者放到冰箱里,拿出来之后,冰气一碰着瓷勺,凉丝丝的。她本来还在说绿豆海带的事,说自己从前一点不爱喝这些,如今也许是年纪上来了吧,回老家再尝,居然觉得还挺好喝的。说着说着,也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自己先笑了。
那笑来得很突然,像是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眼睛都弯起来了。
梁应方抬眼看她:“笑什么?”
“我忽然想起来,”沉确抱着碗,边笑边说,“我之前跟你讲那事,其实没讲完整。”
“哪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