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蒸汽与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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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法是奇蹟,艾丽莎。但奇蹟,无法普及。它高高在上,属於塔尖的少数人。而规律,就在那里。” 他抬起手,浸湿的、带著新旧伤痕的手指,指向虚空,仿佛在勾勒什么无形的线条,“在流水下落的力量里,在火焰燃烧的热量里,在蒸汽膨胀的推动里,在齿轮咬合、槓桿撬动、滑轮省力的每一个最基础的动作里。它不挑人。贵族能看见,平民也能看见。法师能利用,不识字的工匠,在理解了原理后,或许也能利用,甚至……改进。”
  艾丽莎静静地听著,紫色的眼眸中没有波澜,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冰湖,利昂的话语投入其中,甚至激不起一丝涟漪。只有她搭在池沿的、戴著“星霜之誓约”的左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缓缓鬆开。
  “很有趣的推论。” 她终於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稳,“你將希望寄託於『规律』的普適性和『工具』的可复製性。但你是否想过,发现和总结这些『规律』,本身就需要极高的智慧与知识积累,这並非普通人所能及。製造你所说的『工具』,更需要资源、技艺、乃至……你正在寻求的矮人工匠的帮助。这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新的门槛?一种建立在『知识』和『资源』之上的,新的……不平等?”
  她的反驳依旧犀利,直指核心。魔法依赖天赋和血脉,是旧的不平等。而利昂所描绘的、依赖知识和资源的“新力量”,难道就不会催生出新的、掌握知识与资源的特权阶层?
  利昂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你说得对,艾丽莎。知识可以垄断,资源可以集中。” 他承认道,没有迴避这个尖锐的问题,“但知识,与生俱来的天赋不同,它……可以学习,可以传授,可以记录,可以传播。一张记载了最基础力学原理的羊皮纸,可以被抄写一千份,一万份。一个改良齿轮的图纸,可以被无数工匠看懂、复製、甚至再次改良。而血脉,无法复製。天赋,难以传承。”
  他停顿了一下,紫黑色的眼眸直视著艾丽莎,那目光深处,幽蓝色的火焰静静燃烧。
  “垄断知识,比垄断血脉,更难。封锁图纸,比封锁天赋,更易被打破。因为总有人,会去思考『为什么』,会去尝试『能不能更好』。而当思考的人多了,尝试的人多了,变化……就会发生。也许很慢,也许充满阻力,但它会像种子发芽,顶开头上的石块。也许第一台机器笨重、低效、容易损坏,但看到了它的人,就会去想第二台、第三台……如何更轻、更快、更耐用。这种『改进』本身,就会像滚雪球,一旦开始,或许就难以停止。”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近乎梦囈般的、遥远的意味。
  “魔法是一座高塔,巍峨壮观,但它的砖石,是稀缺的天赋和血脉。而我说的……是一条路,或许起初泥泞狭窄,但它的路基,是隨处可见的沙石。高塔很美,但能登上塔顶的,永远是极少数。而路……走的人多了,就会变成通途。”
  浴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水声潺潺,蒸汽无声升腾,凝结成水珠,从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墙壁和天花板上滑落,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魔法晶石灯恆定地散发著清冷的光,將氤氳的水汽染上一层朦朧的、不真实的光晕,也將池中两人的身影,氤氳得有些模糊。
  艾丽莎没有再立刻反驳。她只是静静地看著利昂,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数据流在无声地划过、计算、推演。她在评估,评估他话语中的逻辑,评估这种“可能性”的真实概率,评估这个一直被她视为“不稳定变量”、“需要纠正的麻烦”的未婚夫,此刻所展现出的、与她认知中截然不同的、某种……近乎偏执的、建立在迥异底层逻辑上的、思考模式。
  这不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情绪化、衝动、时而怯懦时而暴躁的利昂·冯·霍亨索伦。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浸泡在滚烫池水中的苍白青年,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语调平稳得近乎机械,但话语深处,却燃烧著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却无法忽视的、冰冷的火焰。那火焰,並非源於情绪,也非源於魔力,更像是一种……信念?一种建立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观和认知体系上的、近乎本能的、对某种“可能性”的坚信。
  危险。
  这个词汇,如同最精確的警报,在她那冰冷、理性、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的思维核心中,无声地响起。不是指物理上的威胁,也不是指情绪上的失控,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认知层面的、逻辑层面的“危险”。一种可能顛覆现有评估模型、引入不可控变量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