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渡河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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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宴在一种近乎凝结的寂静中结束。银质餐盘被无声地撤下,残留的些许食物冷透,如同这场家宴本身,精致,冰冷,徒具形式。玛格丽特姨母率先离席,深紫色的袍角拖过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没有留下任何话语,只留下一片更深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声音的沉寂。
  利昂放下餐巾,没有去看对面的艾丽莎,逕自起身,走向浴室的方向。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洗去一天奔波(与埃莉诺的秘密会面、报社的短暂停留、晚宴上的无声对峙)带来的尘埃与疲惫,却冲不散胸腔中那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灼热与冰冷交织的预感。水汽氤氳,模糊了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只有那双紫黑色眼眸深处的幽蓝火焰,穿透雾气,无声地燃烧著,明亮得近乎锐利。
  他擦乾身体,换上柔软的亚麻睡袍,带著一身水汽和沐浴后的微凉气息,回到了那间奢华而冰冷的臥室。床头只留了一盏小灯,散发著昏黄朦朧的光晕,將房间大部分区域笼罩在阴影中。他没有立刻上床,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了一丝缝隙。深秋夜间的寒意瞬间涌入,带著王都特有的、混合了远处煤烟、潮湿石板和隱约花香的复杂气味,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明天。
  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夜幕下王都星星点点、却仿佛隔著一层毛玻璃般模糊的灯火。明日之后,很多东西,都將截然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熟悉的、清冷的冰雪幽兰香气,隨著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流,飘入鼻端。
  艾丽莎回来了。
  利昂没有回头。他能听到她极其轻缓的脚步声,衣物与皮肤摩擦的细微窸窣,以及某种……比往日更加沉静、几乎屏息般的呼吸节奏。她似乎也在调整,在准备,为了明天。
  片刻后,身侧柔软的床垫微微一沉。艾丽莎躺了下来,就在他身边不足一尺的地方。她背对著他,身体蜷缩成一个略带防御性的姿態,银色的长髮在枕上铺散开,在昏黄光线下如同流淌的水银。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已经入睡,又仿佛只是一尊被安置在床上的冰雪雕塑。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平稳却涇渭分明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遥远的风声。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沉默比晚宴上更加私密,也更加……沉重。因为它承载著明日“真理之庭”上註定激烈的交锋,承载著两人背后所代表的、不可调和的理念与力量,也承载著这十年来同床异梦、却在此刻被命运推向生死棋局对岸的荒诞与宿命感。
  利昂依旧保持著望向窗外的姿势,但全部的感官,却仿佛不受控制地,聚焦在身侧那个冰冷的、柔软的、散发著幽兰气息的存在上。
  她是艾丽莎·温莎。帝国最年轻的大魔法师,史特劳斯伯爵的继承人,玛格丽特·冯·史特劳斯最出色的学生,传统魔法正统的完美象徵,他名义上同床共枕十年、却从未真正了解、也从未被允许靠近的……未婚妻。
  明天,在庄严的“真理之庭”,他將代表什么?代表他自己那点可怜的、试图“证明存在”的执念?代表矮人大师杜林·铁眉的信任与託付?还是代表……矮人帝国那已然燎原的、名为“蒸汽”的熊熊山火?
  而河的对面,站著的就是她。艾丽莎·温莎。她將代表玛格丽特姨母的意志,代表史特劳斯家族千年守护的传统,代表整个魔法学院保守派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封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