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余烬独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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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脚步声。是老管家那特有的、如同精確丈量过的步伐,停在了门外。然后是两下克制而有节奏的敲门声。
  “利昂少爷,您醒了吗?” 老管家那毫无起伏、如同打磨过的金属般的声音,隔著厚重的雕花木门传来,“早餐已经备好。另外,內务府和工部的人,已经在前厅等候,奉裁定,前来处理东区『鼴鼠』相关事宜。夫人吩咐,请您……知晓。”
  夫人吩咐,请您……知晓。
  多么克制的用词。不是询问,不是商量,只是“知晓”。如同在通知一件与己无关的、但需要被知会的公务。
  东区“鼴鼠”。
  那个在昏暗、闷热、充斥著煤烟与汗水气息的地下室里,在他亲自参与、调试、甚至用前世模糊的记忆和此世疯狂的构想一点点拼凑、改进的原始魔导蒸汽机原型。那个被杜林·铁眉大师称为“有趣的小火花”的粗糙造物。那个承载了他最初梦想、野心、以及挣脱命运枷锁全部希望的、笨拙而顽强的“鼴鼠”。
  今天,它就要被“处理”了。封存,拆除,资料归档。如同“真理之庭”裁定的冰冷字句一样,被彻底抹去存在的痕跡,从帝国的记录和未来中,被乾净利落地切除掉。
  知晓。
  他当然“知晓”。他甚至能清晰地想像出,那些穿著內务府和工部制服、面无表情的官员和工匠,如何用专业的、高效的动作,將“鼴鼠”那粗糙的锅炉、活塞、连杆、飞轮一一拆解,如同解剖一具失去生命的躯体。那些沾满了煤灰和油渍的零件,会被分门別类地贴上標籤,装入特製的、带有封印的箱子。那些浸透了他和几个同样怀著渺茫希望、如今恐怕也自身难保的工匠们心血与汗水的图纸、演算稿、实验记录,会被仔细地捲起、綑扎,盖上冰冷的魔法印鑑,送入皇家魔法学院某个不为人知的、布满灰尘的档案室最深处,或许,永不见天日。
  而他,只能躺在这张陌生的、冰冷的大床上,“知晓”这一切的发生。
  一种冰冷的、带著铁锈味的情绪,缓缓地从那深不见底的平静中泛起。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近乎物理性的、被剥夺感。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与他生命紧密相连的一部分,正在被活生生地、强制地从他体內剥离、碾碎、清除。他能“感觉”到那种剥离的钝痛,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做不出任何反抗。
  他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回应门外的老管家。只是睁著那双布满血丝、倒映著冰冷晨光的眼睛,望著床顶那繁复却毫无意义的雕花。
  门外沉默了片刻。老管家似乎並不意外他的沉默,也没有再次催促。那精確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渐渐远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如同一个苍白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属於他的、阴影的领域。
  “知晓”了。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