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连群施加压力,马广才交代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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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连群的办公室桌上摆着一个印着“曹河县政法委员会”红字的搪瓷缸,左边放着一个黑色的算盘,算珠有些松动,右边堆着几本封皮泛黄的法律汇编,还有一摞厚厚的卷宗,封皮上写着“棉纺厂棉花被盗案”,字迹是用钢笔写的,工整有力。
桌后是一把高背木椅,墙角立着一个绿色的铁皮文件柜,柜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锈迹斑斑,柜子上贴着一张毛笔写的“涉密文件,严禁翻阅”,旁边还放着一个旧暖水瓶。
吕连群坐在木椅上,桌前的孟伟江和魏剑:“他们就是赌!赌咱们查不清以前的旧账,赌咱们拿不到实据,赌咱们没办法治他们嘛!”
孟伟江站在左边,知道吕连群这是在定调子,也在给他们施压。魏剑站在右边,袖口卷着,手里攥着一个旧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随时准备记录,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还有几分急切。
他抬眼看向魏剑,语气没那么冲了,不像命令,反倒像点拨:“魏剑啊,你回去就按这个思路审。把话跟他们说透吧,明明白白告诉马广才,现在主动交代以前的事,算自首、算坦白,法院判的时候,能从轻、能减轻;要是还死扛着,嘴硬到底,妄想蒙混过关,那就按这次六十吨、三十六万的案值起诉、判刑!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国家的法律硬!”
魏剑心里一紧,重重一点头:“吕书记,您放心,我明白了!回去我就调整审讯思路,重新组织人突审,坚决按您的意思来,一定撬开马广才的嘴,绝不拖后腿!”
他手里的笔记本,飞快地记下吕连群的话,笔尖都有些发飘。他清楚,这个时候,这个案子若要办不好,别说晋升,恐怕连现在的治安大队位置都保不住。
吕连群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随意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问了一句,语气很平淡,却带着明显的暗示:“对了,审讯马广才的时候,方法上……有没有尝试一些更有效的办法?”
魏剑一愣,马上意识到,这是要搞特殊对待。
孟伟江一向求稳了,在整个县公安局班子里,属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了,自然是不愿再碰这些手段。
吕连群自然是看穿了两人的心思说道:“我不是让你们违法乱纪,是说,在依法依规的前提下,必要的审讯策略和手段,该用还是要用嘛。这个案子,时间不等人啊,拖得越久,政法机关就越被动,赃款啊也可能被转移,到时候,想追都追不回来了。”
孟伟江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魏剑,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还有几分委屈:“吕书记,您也知道,前年市局副局长丁刚那个案子,闹得多大。就是因为刑讯逼供,屈打成招,搞出了命案,曹河公安局最后从局长、副局长到刑警大队长,抓了七八个人,都被判了刑,那个教训,太深刻了,大家心里都有阴影。”
吕连群也是知道那个案子的,自己到任之后,也翻看了不少的材料,也就是那一次,让曹河公安局遭到了重创,从局长到下面看守所所长,算上被处分的有二十多人。
吕连群道:“这事啊我清楚嘛,从那以后,市局三令五申,严禁刑讯逼供。”
孟伟江继续说道,语气里的顾虑更重了,“局里的同志们,现在对这个都很谨慎,心里都有包袱,怕一不小心就出事,怕步前几位领导的后尘,所以审讯的时候,都放不开手脚,不敢轻易用手段,只能靠磨嘴皮子,效果一直不好。”
吕连群静静地听完,没说话,手指依旧在桌面上敲着。心里清楚,老虎被拔了牙还不如猫。
过了好一会儿,吕连群才缓缓开口,像是在给孟伟江吃定心丸,又像是在敲打他:“丁刚那个案子涉及到市里很多复杂的关系,这事啊我清楚,性质是滥用职权、刑讯逼供、制造冤案,那是违法犯罪,必须坚决纠正、严肃处理,这个教训,我们要永远记取,不能忘,也不敢忘。但是,伟江,我们也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能一刀切嘛,屈打成招的事咱们不能干,但是打的不屈,我看还是要打嘛,不能因为怕出事,就畏手畏脚,就不敢担当。”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深邃,紧紧盯着孟伟江:“再说了,我们现在要突破的,是追缴被他侵吞的巨额国有资产,这和丁刚那个案子,性质完全不一样,不能混为一谈。有李书记在,打不死就好办嘛。”
吕连群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语气更加深沉,“面对确凿的犯罪分子,挽回国家损失,这不是刑讯逼供,这是履行职责,是担当作为!”
这个时候,吕连群看向了魏剑,交代道:“你去添一壶热水去。”
魏剑拿起暖水壶就出了门,知道这是领导要谈私事,顺势就关上了门。
吕连群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点拨,还有几分诱惑,把话说得很直白,不再藏着掖着:“伟江,你现在主持县公安局工作,兼任县政府党组成员也有一段时间了,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是,副县长、公安局长的事还没有正式启动,组织上还在观察你、考验你。考验你什么?就是考验你在关键时刻,能不能顶得住压力、担得起重任,能不能破解难题、打开局面,能不能为县委、为曹河县分忧解难!”
孟伟江何尝不知道,自己和蒋笑笑都被任命为了县政府的党组成员,但是迟迟没有启动副县长的程序,县委确实是在考察。
吕连群的语气,又严肃了几分,“办好了,追回赃款,铲除一个毒瘤,这是实实在在的政绩,是为咱们曹河县发展稳定做的大贡献,李书记、县委的领导,自然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如果办得拖拖拉拉,关键问题久攻不克,赃款追不回来,那恐怕……就会让组织上对你产生一些看法,认为你魄力不足、能力尚有欠缺,不堪重用。这对你下一步的发展,是很不利的,你心里应该清楚。”
孟伟江的后背出了些汗,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吕连群这话,已经说得非常直白了,相当于把话挑明了。办不好这个案子,他梦寐以求的副县长、公安局长位置,恐怕就要泡汤了;而且,吕连群也明确暗示了,可以用“必要的方法”,只要不出格、不搞出人命伤残,只要能突破马广才,能追回赃款,上面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既给了压力,也给了他某种“许可”,让他放下心里的包袱。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神色变得格外坚定,语气也比之前更沉稳了:“吕书记,我明白了!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这个案子,我一定亲自上,亲自审讯马广才,无论如何,也要从他嘴里掏出东西来,追回国家损失,挖出背后的保护伞,绝不辜负县委、李书记和您的信任!”
吕连群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点了点头:“嗯,有这个决心就好啊。具体怎么做,你自己把握好分寸,要尽快突破,不能拖延。”
孟伟江出了门,就看到拿着暖水壶在门口抽烟的魏剑。
魏剑上前一步:“我送了水马上就出来!”
孟伟江小声道:“送个什么水?让办公室送就可以了!抓紧时间回去办马广才!”
说着就从拐角下了楼梯。
两人来到了公安局的越野车旁,孟伟江抬眼看了一眼县委大院的主楼。
大楼并不气派,但是县里的哪一个干部不想在这个院子里拥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事实上,副县长的办公室还在主楼上,而政法委书记的办公室,还在副楼上,曹河县几任公安局长,多数是由政法委书记兼任的,这也是惯例。
如果政法委书记不担任公安局长,那就也就是说这个政法委委书记不怎么懂业务。这样的政法委书记在县委其实是没有多少话语权,也就是吕连群深着县委领导的信任,才在县委分量如此之重。
上车之后,孟伟江心事重重。
孟伟江坐在副驾驶上,良久之后道:“魏剑啊,吕书记的话,你都听到了,也都明白了吧?这个案子,现在不光是案子本身的事了,关系到咱们县公安局的形象,关系到县委对咱们公安局的看法,更关系到我们两个人的前途命运啊。”
魏剑一边看着路况,一边回应道:“孟局,压力不小啊。”
孟伟江继续道:“马广才身上,肯定有大问题,有大鱼,他以前偷棉花的事,绝对不止这一次,大家心知肚明。吕书记点得很透啊,怎么判马广才、判多重,不是关键;关键是赃款,是那些年被他们盗卖棉花侵吞的国有资产,到底去了哪里。这既是政治任务,也是你能不能再进一步的机会啊,你心里清楚,别给我掉链子!”
魏剑对马广才的审讯,确实是按部就班,虽然也拍了桌子骂了娘,但是马广才这种江湖老手,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
魏剑拍着方向盘道:“孟局,我明白!马广才这小子嘴太硬了,就是个滚刀肉,常规审讯,磨破嘴皮子都没用,他咬死了就这一次,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啊!”
“常规不行,就用非常规!”孟伟江猛地打断他,没有丝毫犹豫,“吕书记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不用我再跟你多说。只要不出格,不搞出伤残人命,不必要的威慑手段,该用就用,别畏手畏脚的!”
魏剑自然是知道这些套路的:“我马上给马广才换个‘舒服’点的房间,找几个‘懂事’的,跟他好好‘聊聊’,让他好好反省反省,尝尝不听话的滋味。”
孟伟江补充道:“有些人啊,就是贱骨头,不吃点苦头,不知道天高地厚,不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交代。你告诉郝建国,只要能拿到赃款的去向和保护伞的线索,出了小事,我来担着!”
魏剑心里一凛,瞬间就明白了孟伟江的意思。他如今也是默许用一些“非正式”的手段,逼马广才开口,也就是看守所里心照不宣的“特殊照顾”。
这种事,在基层看守所不算新鲜事,只要不搞出人命伤残,不被人抓住把柄,上面通常也不会深究。
他没有犹豫,重重地点头,语气坚定:“孟局,我懂了!我现在就去找郝建国,跟他交代清楚,保证尽快突破马广才,拿到线索!”
车已经快开到了公安局,孟伟江看了眼手表,不过十点钟,就说道:“不回局里,走吧,现在就去看守所,我亲自会会这个马广才,我倒要看看,他的嘴,到底有多硬!”
魏剑心里清楚,领导站出来了,就看清了上面的态度。换句话说,现在是什么招数都可以用了,今天这事就必须有个结果了,再也不能拖下去了,无论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还是为了这个案子,都必须撬开马广才的嘴。
县看守所位于县城西郊,比较偏僻,四周是高高的围墙,有三米多高,墙上绕着密密麻麻的电网,电网的铁丝都生了锈,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穿着橄榄绿警服,挎着半自动步枪,神色严肃,气氛肃穆,让人不寒而栗。
看守所的大门是铁皮做的,漆成了黑色,上面的拱形铁架上焊着“曹河县看守所”六个白色的大字,大门旁边,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子,写着“探视时间:每周三、周五下午”。
孟伟江和魏剑亮明身份后,哨兵连忙敬礼,然后拨通了看守所内部的电话,通报了情况。不一会儿,看守所所长郝建国,就一路小跑迎了出来。
郝建国是个黑胖的中年人,个子不高,肚子圆圆的,像是揣了个皮球,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容,身上穿的警服有些紧绷,勒得肚子凸显出来,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叮当作响。
“孟局,您怎么亲自来了?”郝建国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说道,“有事您打个电话就行,我亲自给您汇报,给您安排,哪用得着您亲自跑一趟。”
“郝所,不用客气,公事公办。”孟伟江摆了摆手,语气严肃,没有丝毫多余的寒暄,“马广才关在哪里?带我们去审讯室,我要亲自提审他,现在就去。”
“是是是,我马上安排!马上安排!”郝建国不敢耽搁,连忙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一个年轻管教喊道,“小李,快,带孟局、魏大队去一号审讯室,把马广才提过来,动作快点,别耽误孟局办事!”
“是,郝所!”年轻管教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往看守所里面跑,脚步匆匆。
郝建国陪着孟伟江和魏剑,走进看守所大门,里面是一个大大的院子,院子里铺着水泥地,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院子两边,是一排排的监室,监室的窗户是铁栏杆做的,密密麻麻,里面黑漆漆的,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咳嗽声、说话声。
一号审讯室在院子的最里头,是一间小小的屋子,约莫七八平米,水泥地,墙面是白灰刷的,墙上贴着一张毛笔写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边角卷了起来。
审讯室中间,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木桌,桌子后面是两把木椅,是给审讯人员坐的;桌子前面,是一把铁椅子,椅子上有锁链,是给嫌疑人坐的,用来固定身体。
屋顶上,挂着一盏日光灯,度数很高。
不一会儿,两个管教就把马广才带了进来。
马广才长得很结实,皮肤黝黑,倒也是常年跑运输、风吹日晒的模样。
此刻,他穿着一身蓝色号服,号服有些宽大,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不合身,手上戴着手铐。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像是根本没把审讯当回事。
看到孟伟江和魏剑坐在审讯桌后面,马广才眼皮抬了抬,撇了撇嘴,没吭声,也没主动打招呼,甚至连头都没低,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被管教按在铁椅子上,固定好锁链后,还故意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挑衅似的看着孟伟江和魏剑。
“马广才,认识我吗?”孟伟江开口。
“认识,怎么不认识?”马广才扭了扭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油滑,还有几分挑衅,“孟局长嘛,咱们一起喝过酒!”
“认识就好,既然认识,你也该知道,我们找你,是为了什么事。”
孟伟江朝旁边的管教使了个眼色,管教连忙上前,又紧了紧马广才身上的锁链,锁链勒得马广才胳膊一疼,他皱了皱眉,却依旧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知道,不就是拉了几包棉花嘛。”马广才依旧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摊了摊手,语气轻描淡写,“我认,该罚罚,该判判,多大点事,犯不着孟局长亲自跑一趟,还劳驾您亲自审讯我。”
“几包棉花?”魏剑猛地一拍桌子,桌子发出“哐当”一声响,震得桌上的钢笔都跳了起来:“马广才,你当我们是傻子?是好糊弄的?三辆车,六十吨棉花,那是几包?那是整整六十吨!是盗窃国家财产的重罪!你还在这里装糊涂、耍无赖,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拿你没办法?”
“魏大队,话不能这么说啊。”马广才扭了扭脖子,语气里的挑衅更浓了,“车上是拉了六十吨棉花不假,可我没想都偷啊。我就是让下面的司机和装卸工,从每个棉包里抽个几十斤,攒点零花钱花花,剩下的,我是打算给棉纺厂送回去的,这不还没来得及送,就被你们抓了嘛。这顶多算盗窃未遂,算偷了点零头,不能把整车棉花都算我偷的吧?你们这么算,也太冤枉我了。”
“呵,打算送回去?”孟伟江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眼神里的不屑毫不掩饰,“马广才,你这套法你只是你个人看法嘛!现场抓你的时候,棉花已经在你的私人仓库里了,不在棉纺厂的运输车上,也不在运输途中,你说你打算送回去,我可不信啊?”
马广才道:“局长,你不信可是你的事。我反正就偷了这一次。就偷了那么几十斤。”
孟伟江笑了,笑的很憨厚:“几十吨被你说成了几十斤?我看你啊就是惯犯!以前没少用这种手法,偷棉纺厂的棉花吧?一包偷几十斤,积少成多,神不知鬼不觉,时间长了,就偷了几百吨,是不是?你以为,你哥马广德死了,死无对证,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你以为,你能一直蒙混过关?”
马广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心里微微一动,他没想到,孟伟江竟然直接提起了他哥马广德,但自己大哥毕竟死了。
马广才又恢复了那副无赖相,梗着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孟局长,您这可就冤枉我了。以前我真没干过,就这一次,还被您给逮住了,我认栽,我服软。以前的事,您可不能凭空往我头上扣帽子,我马广才虽然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但也知道法律讲证据,讲实事求是。”
这话,带着明显的挑衅和侥幸——他就是赌,哥哥马广德一死,很多棉纺厂内部的账目、和他勾结的细节,都随着马广德的死断了线,公安局拿不到他以前盗窃的直接证据,只能拿他这一次的事定罪,最多判几年,等他出来,照样是有钱人,照样能开运输队,照样能吃香的喝辣的。
他手里攒的那些赃款,足够他和家人挥霍一辈子了,就算坐几年牢,也值了。
孟伟江看着他那副欠揍的样子,心里火气直冒,自己年龄大了,不愿在像年轻的时候一样冒冒失失。
但孟伟江的脸上反而更平静了,他知道,现在不能生气,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马广才更嚣张。
他朝魏剑使了个眼色,魏剑会意,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这份材料,是他们初步调查马广才运输队的记录,上面记着马广才运输队承揽棉纺厂棉花运输的时间、次数,还有一些可疑的运输记录。
魏剑清了清嗓子,念道:“马广才,根据我们初步调查,你经营的‘广才运输队’,自1991年秋天以来,长期承揽曹河县棉纺厂的棉花运输业务,从棉麻公司往棉纺厂拉棉花,每个月至少运输六趟,多的时候,一个月十五六趟。在运输过程中,你多次指使司机和装卸工,采取掏心的手段,盗窃运输的棉花,然后通过邻县的私人小纺纱厂、棉贩子销赃牟利,从中赚取巨额钱财。你对此,有何解释?”
“没解释,没有的事!”马广才一口否认,语气坚决,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还提高了几分声音,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抱怨,“魏大队,办案要讲证据,您说我偷了,拿出证据来!人证?物证?账本?单据?不能因为我这次犯了事,就把以前的屎盆子都扣我头上吧?我不服!我冤枉!”
“证据?”孟伟江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马广才,语气严厉,声音也提高了几分,“马广才,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别的不说,这一次三十六吨就完全可以把你办了。你以为你手下那些司机、装卸工,真能跟你铁板一块,一辈子不松口?你以为,你藏的那些赃款,我们找不到?我告诉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是国家的政策,也是给你的最后机会,你别不知道珍惜!”
马广才梗着脖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无赖相,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慌乱,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扛下来这一次。
他冷笑一声,语气不屑:“您别吓唬我,我不吃这一套。我没干过的事,我死也不会交代,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认!这次是第一次,我认;以前的,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您爱怎么查就怎么查,查不到证据,您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孟伟江心里清楚,常规审讯,到这里就到头了。马广才是铁了心要顽抗到底,吃准了他们没有他以前盗窃的直接证据,也不敢轻易对他怎么样,吃准了他哥死无对证,想靠死扛,蒙混过关。再磨嘴皮子,也没什么用,只能用吕连群暗示的“特殊手段”,逼他开口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马广才,。
过了好一会儿,孟伟江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警服,对魏剑说:“看来,马广才是不打算珍惜我们给的机会了。既然他不珍惜,那我们也没必要跟他客气,公事公办,按规矩来吧。魏剑,按现场查获的六十吨棉花,核算案值,准备移送给县检察院,该起诉起诉,该判刑判刑!”
马广才听到这话,眼皮猛地一跳,脸上的嚣张劲儿瞬间收敛了不少。
但他还是强装镇定,急忙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辩解:“孟局长,您这算法不对!我没偷那么多!我就偷了一点点,也就几百斤,剩下的真打算送回去,您不能这么冤枉我!不能把整车棉花都算我偷的,这不合理,我不服!”
孟伟江已经不再看马广才一眼,径直朝审讯室外走去,脚步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让郝建国好好“照顾”一下马广才。
魏剑冷冷地瞥了马广才一眼,顺手带上了审讯室的门,门“砰”的一声关上。
马广才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住他们,想跟他们讨价还价,想承认自己以前偷过棉花,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慌得厉害,但更多的还是侥幸,三十六万虽然多,但只要能保住以前攒下的一百四十多万,只要能熬过去,坐十年牢也值了,等他出来,照样能享清福,照样能风光无限。
孟伟江和魏剑出了审讯室,并没有离开看守所,而是在院子里的走廊上停了下来。郝建国一直在外面候着,看到两人出来,连忙迎了上去,脸上依旧堆着谄媚的笑容,语气恭敬:“孟局,魏大队,怎么样?马广才开口了没有?是不是还在嘴硬?”
孟伟江摇了摇头,语气阴沉,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满是怒火:“没有,嘴硬得很,死扛到底,就是不交代,还敢跟我们耍无赖啊。郝所,我跟你交代个事,你务必办好。”
郝建国连忙点头语气恭敬:“孟局,您吩咐,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耽误您的事!”
“给马广才换个房间,别跟那些老实的嫌疑人关在一起,找几个‘懂事’的、跟他关在一起,跟他好好‘聊聊’,让他学学规矩吧。”
郝建国马上明白了意思,这对郝建国来讲,办这种事实在是太简单了。
“孟局,您放心,我马上办!”
“明天早上,我再过来,我要听到他开口的消息,要是办不好,县局党委可是要打你板子的!”
郝建国心里一凛,暗笑道,这种事还用交代?这种事,他以前也做过,轻车熟路了,只要把握好分寸,不搞出明显的外伤,就不会出问题,而且,动手的都是看守所关押的人,大家也都是立功心切的。
第二天一大早,还不到八点,孟伟江刚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电话是魏剑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的兴奋,还有几分急切。
“孟局,好消息!好消息啊!”魏剑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他也很激动,“我现在在看守所,马广才扛不住了,昨晚被‘照顾’了一夜,彻底怕了,今天一大早,就要求见您,说有重要情况要交代,要全部坦白……!”
孟伟江嘴角微微上扬,连日来的压力,瞬间缓解了不少,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知道了,等着我吧,咱们一起提审他!”
第127章孟伟江继续追查,邓立耀谋求进步
挂了电话,孟伟江拿起外套,慢步走出办公室,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倒不是因为马广才松口了,而是找到了马广才的软肋。
人最怕的软肋,只要知道了你的软肋,其实就不怕你不交代,如果交代的不彻底,在捏一捏软肋,自然就会有更大收获了。
还是那间审讯室。当马广才再次被带进来时,模样已经大变。昨天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疲惫,隐约还有一丝绝望。
他脸上有几处不明显的青紫,眼眶也乌着,走路姿势有些别扭,看样子,昨晚没少受“照顾”。
孟伟江长叹一口气,倒是有些惋惜的道:“广才,这是怎么了,看起来昨晚上是没睡好啊。”
但他很“懂事”,一进来,就连忙低下头说:“报告政府,我昨天不小心摔了一跤,撞的,不碍事,不碍事。”
孟伟江转身对旁边的魏剑道:“魏大队,我说过多少次了,一定要关心在押人员的生活情况,监舍里没有安灯吗?看把我们广才够摔的,鼻青脸肿。”
马广才的嘴角抖动了两下,实在是没想带,县公安局的孟伟江看起来如此儒雅也这么扯淡。
孟伟江和魏剑坐在对面,两人抽烟聊了十分钟监舍管理的情况之后。孟伟江才淡淡地开口:“广才啊,听说你要见我?想交代了?”
魏剑插话道:“我们孟局的工作很珍贵,老马啊,要是让孟局白来一趟,我告诉你,别说我不答应啊,看守所的郝所长也不答应啊。”
马广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知道这些都是套路,也知道自己今天不交代些什么,晚上还得回去摔跤。
马广才搓了把脸:“孟局长,魏大队,我交代,我全都交代!我不敢再瞒了,也不敢再扛了,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们,求政府,从轻处理我!”
“说吧。”孟伟江很是淡定的往椅背上一靠,带着上位者的从容。
魏剑则拿出笔记本和钢笔,语气平静,“从什么时候开始偷的,怎么偷的,偷了多少,赃款在哪,还有哪些人参与了,一五一十,说清楚,别想着隐瞒,也别想着撒谎,我们会一一核实的。”
马广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打1987年秋天说起吧,我哥马广德在棉纺厂当厂长,那个时候他想去当副县长,结果没竞争过苗东方,我哥就觉得棉纺厂是最后一站了……”
说了二十多分钟,魏剑干脆把笔拍在桌上,看着马广才道:“同志,讲重点。撤了二十分钟,都快把苗国中扯进来了!”
马广才马上道:“唉,讲重点,讲重点。我哥觉得上不去了,就搞那所谓的‘改革’,把厂里那拉棉花的汽车队,往外承包。说是公开承包,其实就是走个过场,最后花二十万块钱的承包费,就把车队包给我了。”
孟伟江插话道:“87年?你那里来的二十万?”
马广才一愣,没想到孟伟江抓问题抓这么准。
魏剑道:“如实交代!”
马广才道:“是从厂里财务科我哥借的,搞运输嘛,稳赚不赔。这简直是白捡的便宜,根本不用我投本钱——车是厂里的旧车,司机是厂里的工人,工资厂里发,修车保养的大头也归厂里管。我要做的,就是领着车队给厂里拉棉花,主要是从棉麻公司和周边几个县里的棉麻公司往厂里运。”
孟伟江敲了敲桌子,示意魏剑把这个环节记录详细一些。
“要是厂里没活儿,这些车就能归我自己调遣,跑私活挣钱;就算跑厂里的长途,去的时候自己找货,回来的时候除了棉花我也能顺路捎点别的货,赚点外快。”
魏剑说道:“你这钱挣得,更他娘的白捡一样。”
“是,是。不过都这样干,只要有运输业务的国企都是这么干的。这钱来得是真快啊,比我以前倒腾东西来的快的多。”马广才说着,眼神里还有点恍惚,像是想起了以前那些风光日子,可转眼就被眼前的恐惧压下去了,“可这人啊,就是贪心不足,人心不足蛇吞象嘛。看着那一车车棉花,我心里就直痒痒。那棉包,从棉麻公司出来都是定好分量的,一包三百斤,专门打包捆得结结实实。拉到厂里,仓库那边有时候过磅,有时候就懒省事不过,就算过,也只是抽检几包,哪能每车都过,毕竟那么重!我就动了歪心思。”
马广才是真的开始在交代了。
刚开始,他也就是小偷小摸,让司机和装卸工在路上找个僻静地方,从每个棉包角落偷偷掏个三五斤,神不知鬼不觉的。掏出来的棉花单独打包藏好,攒多了,就找相熟的棉贩子,或是乡下的小作坊卖掉,一次也能弄个千把块钱,够家里花一阵子了。
魏剑一边低头记笔记,一边冷不丁插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后来呢?是不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马广才身子一哆嗦,连忙点头:“是……是这么回事。后来觉得这么零敲碎打太慢,赚得也少。我哥……我哥其实知道我干的这些事,就是没明着说。有一回,厂里质检科抽检,查出棉花重量不对,报上去了,是我哥给压下来的。他跟我说,现在厂里效益差,管理也乱,让我自己注意点,别太过分。可你想啊,我想我哥能摆平,胆子能不越来越大?再到后来,厂里连抽检都很少搞了,反正棉花进车间纺纱,总有损耗,又不是个人的厂,他们何必得罪厂长家的亲戚。我就彻底放开了手脚,想怎么掏就怎么掏。这要是当初有人管一管,我也不至于这样!”
魏剑冷笑道:“怎么,你偷东西还怪别人看的不好。”
马广才一脸幡然悔悟的样子道:“真的是这样,如果当初我哥能管一管,厂里负责抽检的能管一管,我不会到这个地步……”
孟伟江就坐在那儿听着,手指时不时在木头桌子上敲两下,敲得马广才心里发慌。可他心里头早就翻江倒海了:这真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哥俩,一个在厂里掌权,一个在外头承包车队,里应外合,硬是把国家的棉花当成了自家的摇钱树。听马广才这意思,金额绝对不小了!
孟伟江看细节差不多了:“马广才,这几年,你一共偷了多少棉花?卖了多少钱?”
马广才眼神躲闪,吞吞吐吐的,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这……这具体数目,我也没记准账……大概,大概有两百来万吧……,这钱来的太容易,乱得很,我也记不清了。”
“两百来万?”魏剑嗤笑一声,把笔记本往桌子上一拍,“马广才,你这账算得也太糊涂了吧?到底是多少?还有,卖棉花的钱呢?这么多钱,都去哪儿了?”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马广才脖子一缩,眼珠子乱转,琢磨着怎么糊弄过去:“钱……钱一部分被我赌钱输了,手气太背,没办法。还有一部分,用来买车了。你们也能查到,我现在那车队,十几辆车,好些都是后来添的,毕竟厂里的车确实太烂了,买车那不得花钱?”
“买车?”魏剑翻开之前的调查记录本,指着上面的字说,“我们早查过了,你那车队,连棉纺厂原先那几辆破车,加你后来添的,一共十四五辆,多半是二手的旧车,新车就两三台。就算全按新车算,一辆卡车也就八九万,你那点车,撑死了也就一百多万。我们查了厂里的进货记录,这些年少说你也运输了几千车棉花了,我看还有至少两百万的缺口,你给我说清楚,钱到底去哪儿了?”
马广才确确实实急了,连忙辩解:“魏大队,账不能这么算啊!那些旧车是便宜,可维修保养不要钱?还有平日里的打点应酬,跟人吃饭喝酒,哪一样不要钱?再说了,棉纺厂那几辆破车,我接手的时候都快散架了,修车花的钱,都快赶上买新的了!养一个车队,不少花钱!”
孟伟江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马广才,你这话,也就只能糊弄糊弄外行。汽车一响,黄金万两,这个道理谁不懂?你承包车队,给厂里拉货有运费,自己跑私活有外快,偷棉花卖是纯赚,这三样加起来,你绝对不止赚了买车的钱。剩下的钱,到底去哪儿了?”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慢,目光平平地看着马广才,看得马广才浑身不自在。马广才额头又开始冒汗,眼神里的慌乱更明显了。他心里清楚,孟伟江他们就是想追赃,想把这笔钱挖出来。可他更清楚,那笔钱大部分都借给了王铁军放高利贷。
王铁军是什么人?那是曹河县出了名的狠角色,能轻易招惹吗?要是把他扯出来,自己就算在牢里,恐怕也没好果子吃。
马广才咬了咬牙,决定先吐出一点,看看能不能蒙混过关:“我……我家里还有点现金,大概……大概三十多万,是我留着应急的。别的……真没什么了,都折腾进去了,一分不剩。”
“三十多万?存在哪儿?家里哪个地方?”魏剑追问,不肯放过一点线索。
“就……就在我家老屋,炕洞里,用油布包着,藏得严实得很。”马广才头垂得低低的,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
孟伟江和魏剑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清楚,三十多万现金,数目不小,但和县里的期望值比起来还差得远。而且,这笔钱到底是不是真的在炕洞里,还得立刻派人去起获,验证一下才行。
往后再审,马广才就开始耍滑头了,一会儿哭穷,一会儿喊冤,说承包车队不赚钱,钱全赔进去了。
孟伟江心里有数,今天只能审到这儿了。马广才的心理防线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不仅说了家里藏钱的地方,也基本坐实了长期偷棉花卖的事儿。但最核心大额的赃款去向,他还在死扛,说白了,就是不敢说。逼得太紧,反而容易让他彻底缩回去,到时候更难查。
孟伟江站起身,看着马广才,语气严肃:“今天就到这儿。马广才,你好好在这儿想想,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主动说出来,跟我们查出来,性质可不一样。党的政策你也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别以为有人帮你遮掩,我们就查不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他朝旁边的民警抬了抬下巴,示意把马广才带下去。马广才被俩民警架起来,腿都软了,临走的时候,偷偷瞟了孟伟江和魏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恐惧,也有一丝侥幸,盼着能蒙混过关。
出了审讯室,看守所长郝建国早就等在门口了,脸上堆着笑。孟伟江凑过去,低声交代:“郝所,这个人,还得在‘特殊关照’几天,让他冷静冷静,好好反省反省。但是注意,不要出事。”
郝建国听出了意思,就是吐的不够干净,但还是连连点头:“孟局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保证安排妥当,绝对不让他出岔子。”
孟伟江又转向魏剑,吩咐道:“魏剑,你现在就带人,去马广才说的那间老屋,把赃款起获回来。搜查仔细点,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可疑东西。审讯也不能停,趁热打铁,今天在揍一顿,明天接着深挖赃款去向。”
“好嘞孟局,我马上去办!”魏剑连忙应下。
孟伟江坐上回县公安局的车,眉头一直皱着。马广才这案子,算是捅开了棉纺厂的一个大窟窿,追回部分赃款,也能弥补一点国家的损失,在县里领导面前,也能有个交代。
回到县公安局办公楼,刚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就看见邓立耀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个文件袋和两个局上的同志在一起抽烟。
“孟局,您可回来了。”邓立耀连忙迎上来,脸上带笑。
孟伟江瞥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掏出钥匙开门:“有事?”
“这不是前几天您安排的事,我想来跟您汇报一下。”邓立耀跟着走进办公室。
孟伟江走到办公桌后,拿起自己的茶杯看了看,里面没水了。邓立耀眼尖,赶紧拿起墙角的热水瓶,给孟伟江续上热水,递了过去。
孟伟江接过茶杯,坐了下来,指了指他手里的文件夹:“说吧,什么事。”
邓立耀把文件夹递过去,开口道:“孟局,是关于砖窑总厂那个会计孙家恩失踪的案子。按您的指示,我们进行了深入调查,这是初步的调查报告,您看看。”
孟伟江翻开文件,快速翻看着。报告写得非常详细,但内容并不深刻,无非就是接警记录,走访了厂里的职工和孙家恩的邻居,都说最后见孙家恩,没发现什么异常。孙家恩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干活也勤快,没听说跟谁结过仇、红过脸。家里条件一般,有个上小学的儿子,还有俩老人要养,负担不轻。
孟伟江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他:“就这些?没别的线索了?”
“目前掌握的,就这些了。”邓立耀点点头,“我们把他亲戚朋友也都问遍了,都说没见过他。这人啊,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什么都没找到?”孟伟江皱了皱眉。
“从目前的情况看,是这么回事。”邓立耀知道局长挂心的是王娟所说的什么打击报复,要往刑事上面靠,就说,“他爱人王娟,天天来派出所哭,一口咬定是厂里的厂长王铁军打击报复,把她男人害了。可我们去厂里调查,厂里的人都说,孙家恩失踪前,工作挺正常的,也没跟厂领导闹过矛盾。”
孟伟江回忆了一下,就道:“厂里和王铁军见面一样。”
“我们问了王铁军厂长,他坚决不承认,说根本没这回事。我和厂里其他的干部也见了面,大家也有一些不同看法,说不定是孙家恩自己觉得工资低跑了。厂里还有人私下议论,说是不是孙家恩家里太穷,欠了外债,或是想讹厂里一笔钱,跟家里人串通好,演了这么一出失踪的戏。”
孟伟江想着王娟来公安局哭诉的样子十分绝望,不像是装出来的。可邓立耀说的,也不是没可能。
这几年,曹河的国企收入不如以往,很多已经不能全额发放工资,不少人扔了国企的铁饭碗,跑到南方打工,也有极少数人,为了钱,干些歪门邪道的事儿。
“王铁军对你们的调查,是什么态度?”孟伟江问道。
邓立耀立刻说:“王厂长的态度嘛,我看还是十分配合的!孙家恩没来还是厂里先报的警,主动给我们提供孙家恩的社会关系,还安排厂办的人跟着我们走访,全力配合。”
孟伟江点头道:“这也是他该做的嘛。”
“对,他还说,孙家恩是厂里的职工,要是职工真遇到什么困难,厂里也不会不管,但要是想用这种方式要挟厂里,那绝对不行。孟局,我看王厂长包括砖窑总厂班子的态度,挺端正的,反倒是他爱人,有点胡搅蛮缠,没凭没据,就说人是厂里人害的,人家厂里没追究她责任,就很不错了。”
孟伟江听着,没说话。他早就听说,邓立耀跟王铁军私下有来往,邓立耀在城关镇地面上混,想站稳脚跟,总得跟王铁军这种“能人”搞好关系,这话里话外,难免有偏向性。
“现场呢?”孟伟江又问,“孙家恩的家里、办公室,都仔细查过了?有没有搏斗的痕迹?”
“都查过了,干干净净的,一点异常都没有。家里整整齐齐,办公室也收拾得有条不紊,看着就是正常下班离开的样子。”邓立耀回答,“所以啊孟局,从目前的情况看,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孙家恩遇害了,更符合失踪的特征,说不定,真跟厂里人猜的一样,是他自己跑了。”
孟伟江沉吟着,没说话。失踪这事儿,不够立案侦查刑事案件的条件,没有证据显示是他杀,就没法对王铁军或是砖窑厂采取进一步措施。可王娟的指控,仍然有一定的针对性。
孙家恩一个老实巴交的会计,上有老下有小,怎么会无缘无故失踪?要是真想去南方打工总得跟家里人说一声,哪能连自己媳妇都瞒住?
“继续查。”孟伟江知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事情发生在你们辖区,必要的话要扩大走访范围,多问问孙家恩最近有没有跟陌生人接触,有没有借钱、欠钱,或是其他经济上的异常。他家里的困难情况,也再深入了解一下。活要见人,死总要见尸,总得给人家家属一个说法。”
“好嘞孟局,我明白,这就去安排!”虽然觉得这事孟伟江是小题大做,但是也知道,如今孟伟江下一步要解决副县长,在涉及人员失踪这些事情上谨慎一些肯定是对的。
邓立耀是想着担任副局长的,现在局里包括刑警大队长,管业务的副局长都还是空缺,有资历竞争的对手只有魏剑了,如果能以副局长的身份兼任城关镇所长,那自然最好。
孟伟江就汇报道:“孟局,我个人在城关镇确实时间也不短了,工作上,还是有些想法……”
孟伟江已经不止一次听了邓立耀想要进步的汇报,孟伟江瞥了他一眼,知道这个同志一直在上下活动,但还是要少不了对这位城关镇所长的敲打:“立耀同志,作风建设,什么时候都不能松。咱们是公安队伍,直接面对老百姓,形象和作风,比什么都重要。你们城关镇所身在中心镇更要多加注意了,特别是不让群众干的,咱们更不能干。”
孟伟江早就听说,邓立耀在城关镇,打牌出了名,不是朋友间随便玩玩,是带彩头的,而且数额不小。
“正常的文体娱乐,局里不反对。”孟伟江语气没变,可话里有话,“但邓所长,你得清楚自己的身份,朋友间偶尔聚聚,打打牌消遣消遣,无伤大雅。可要是天天打,还带赌博性质,那性质就变了。老百姓要是看到,穿警服的天天泡在牌桌上,会怎么看我们?我提醒你一句,别因小失大,把心思多放在工作上,别惹出什么乱子来。”
邓立耀连忙点头:“是是是,孟局批评得对!我就是偶尔放松一下,极偶尔的那种,以后绝对注意,一定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知道就好,去吧,孙家恩的案子,抓紧点。”孟伟江低下头,拿起桌上的文件,不再看他。
邓立耀知道这是要送客了,连忙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站在走廊里,邓立耀暗暗的骂了几句,但又不得不接受现实。孟伟江现在是常务副局长,主持公安局的工作,下一步必然是升任副县长、公安局长,是他的顶头上司。要是让孟伟江对他有了看法,以后在城关镇,在公安局,他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必须缓和一下跟孟伟江的关系了。
邓立耀琢磨着,光靠嘴说没用,得有实际行动,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要报邓文东的大腿。
想到这儿,邓立耀不再犹豫,决定去试试。他没敢打电话预约,直接揣着文件夹开着城关镇所长的面包车,往县委办公楼开去。
到了组织部所在的楼层,邓立耀来了不止一次,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办公室里传来邓文东的声音,不高不低。
邓立耀推门进去,只见邓文东的办公室,比孟伟江的大多了,陈设也更讲究,书柜里摆满了书,看着就有文化。
邓文东正低头看文件,抬头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微笑:“哟,是邓所长!”
“部长,打扰您工作了。”邓立耀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微微弯腰,“没别的大事,就是来给您请个安,汇报思想啊。”
邓文东知道,能来自己办公室的,都是有想法想进步的同志,这邓文东到了自己老家闲了不少殷勤,邓文东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汇报思想,你们公安系统有政法委,有局党委嘛,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话是这么说,语气还算和气。
邓立耀没敢坐实,只坐了椅子的半边,姿态放得极低:“部长,您这话就见外了。组织部是干部的娘家,我们基层干部,有什么想法,向娘家领导汇报,也是应该的。尤其是我们城关所事情多,心里压力挺大的,我们孟局啊,对我们所还是给了不小的压力,要求太严了,我呀怕做不好工作,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邓文东知道公安系统内部的事儿,有政法委,他一个组织部长,不方便直接插手。孟伟江现在是县里重点考虑的副县长人选,以后打交道的地方多了。邓立耀又在城关镇那个复杂的地方当所长,没点本事镇不住,只是邓立耀想当副局长的事,现在还不是时机,公安队伍刚整肃了,什么时候启动中层干部的调整要看县委和政法委。
邓文东自然不愿扯调整的事,就缓缓说道:“伟江同志工作认真,要求严格,这是好事嘛。你们基层干警,任务重、压力大,领导严格一点,也是为你们好,为工作好。别想太多,也别有什么思想包袱。”
“是是是,部长说得对,我一定好好改进工作,多向领导学习。”邓立耀连连点头,话锋一转,“其实啊邓部长,孟局对我个人,还是很关心、很爱护的。今天他还跟我提起,说想找个机会,跟您坐坐,汇报一下局里干部队伍建设的情况,也听听您的指示,就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邓文东觉得这是孟伟江想请他吃饭了,这倒不奇怪,孟伟江现在正是关键时期,跟他这个组织部长多沟通,是应该的。可让邓立耀来传话,就有点不合常理了,孟伟江完全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犯不着让一个派出所所长跑腿。
他看了一眼邓立耀,见他满脸期待和谦卑,心里顿时明白了:“多半是邓立耀自己也想拉近跟孟伟江的关系,还想着副局长的事,又觉得自己面子不够,就打着孟伟江的旗号,想来个搭桥牵线,既讨好孟伟江,也讨好自己。
邓文东心里笑了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伟江局长太客气了,干部队伍建设,本来就是组织部和公安局共同的事儿。吃饭就不必了,以后工作上多沟通、多交流就行。”
邓立耀一听连忙笑道:“部长,就是吃顿便饭,不耽误您多少时间,孟局也是诚心诚意想向您请教。您看,要不就这个周末?地点我来安排,保证清静,不打扰您休息。”
邓文东沉吟了片刻。和孟伟江下一步打交道的地方多了。虽说邓立耀是自作主张,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要是断然拒绝,也不太好。
何况,邓立耀是城关镇派出所所长,也算公安系统的骨干,俩人又同姓,平日里卖个人情,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
“既然伟江局长有这份心意,那行吧。”邓文东松了口,“就简单点,别搞太复杂,也别铺张浪费。”
邓立耀连忙点头:“好好好,部长您放心,绝对简单,就是一顿工作餐。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具体时间地点,我定好了,再给您汇报。”说完,识趣地起身,轻轻带上了门。
出了邓文东的办公室,邓立耀颇为得意,作为城关所的所长,他太清楚这些事情本身就是上下糊弄互相给面子。出门在外嘛,面子都是自己给的。
他走到楼梯拐角,没人的地方,立刻掏出大哥大,就拨通了孟伟江的电话。
“孟局,我邓立耀啊,有个事跟您汇报!”邓立耀的声音里,藏不住的兴奋,“刚才立东部长找我说我们老家的事……。”
邓立耀是故意把邓文东说成立东,更显亲近。
“部长非常关心咱们公安工作,还问起您,正好立东说周末一起吃饭,专门给我交代,务必啊要叫上您!”
第128章敲定合作协议,贾彬怒不可遏
电话那头,孟伟江正在看文件,听到这话,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邓文东想跟自己吃饭?还让邓立耀来传话?倒是听一些人说过邓立耀和邓文东好像是有些关系,但是两人的老家都不在一个乡镇,邓文东当了组织部长之后,还算是曹河县比较正直的干部,难道也是为了邓立耀副局长的事?
也就几秒钟的功夫,孟伟江就想明白了:八成是邓立耀自己去汇报的。
邓立耀这人八面玲珑,在县公安局里面也算是一个上下通吃的人物,能拉来邓文东,倒也没有太多意外。
孟伟江心里有点不悦,他最不喜欢下面的人玩这种心眼。可转念一想,邓文东是组织部长,管着干部的提拔任用,他下一步能不能顺利当上副县长、公安局长,组织部的考察意见至关重要。
客观上,这也是一个跟邓文东沟通的好机会。
孟伟江语气平淡地说道:“哦?邓部长有这份心意,那是对咱们公安工作的关心。我这边没问题,以部长时间为准吧。”
邓立耀一听,心里乐开了花,孟伟江没否认,也没追问,这就是默认了!他连忙说道:“好嘞孟局,立东说了,就在周末。”
“行,你安排好,提前告诉我一声。”孟伟江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邓立耀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脸上不经意的笑了笑。
成了!
他美滋滋地想着,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县委大院。
第二天,也就是五月初十,曹河县委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曹河县五月党政联席会正在召开,议题只有一个,就是专题研究与王建广先生的投资合作事宜。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我居于中间位置,左侧是县长梁满仓,手中端着一个边缘磕损的搪瓷缸,神色沉稳;右侧是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吕连群,面容平静。其余县委常委、副县长,以及各相关部门主要负责人,依次分列两侧,神情各异。
室内烟味浓重,几位常年抽烟的老领导,烟卷一根接一根,抽完便往桌角的搪瓷烟灰缸里磕打,烟灰堆积如小山。
窗户虽敞开着,可五月的晚风绵软无力,终究难以驱散这呛人的烟味,几位不抽烟的同志,只能时不时用手帕轻掩口鼻,默默忍耐。
分管国企改革与招商引资工作的副县长苗东方,正坐在对面汇报情况。他面前摊着厚厚的一摞材料,一边翻阅一边讲解,声音沉稳清晰,条理分明,没有半句虚言。
“……结合王建广先生的投资意愿与我县实际情况,经过多轮磋商,我们拟定了这份合作框架协议初稿。核心思路是,我县以第一棉纺厂部分土地使用权、现有厂房及设备评估作价入股,王建广先生以现金、部分外国设备,以及其海外销售渠道入股,共同组建一家新的纺织服装合资公司。我县占股45%,王建广先生方面占股55%,新公司日常经营管理主要由其负责。新公司成立后,将优先录用原棉纺厂职工,并承诺未来三年内,投入不低于五百万元人民币,用于企业技术改造与产能升级。”
苗东方逐条讲解得细致周全,台下众人听得认真,有人手持钢笔,在笔记本上随手记录着要点;也有人低头沉思,似在权衡利弊。
我一边听汇报,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座各位的神情。
梁满仓听得最为专注,端着搪瓷缸始终未动,时不时微微点头,显然对汇报内容较为认可;吕连群依旧面无表情,眼神平静无波;马定凯低着头,手中反复转动着钢笔,神情恍惚,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其余常委、副县长中,有人面露喜色——棉纺厂这一老大难问题若能解决,既能引进投资,又能安置职工就业,无疑是件实事;也有人眉头微蹙,神色顾虑重重,大抵是担心控股权旁落侨商之手,或是忧虑原棉纺厂职工安置工作出现问题。
苗东方汇报完毕,将材料轻轻推至桌中,目光转向我和梁满仓:“李书记,梁县长,以上就是谈判小组与王建广敲定的合作建议稿,请各位领导审议。”
梁满仓清了清嗓子,将搪瓷缸轻轻放在桌上,开口说道:“东方同志和谈判小组的各位,这段时间跑前跑后、辛苦操劳,付出了不少心血啊。这份合作方案,县政府办公会此前已经研究过,原则上予以同意。”
他看向了我,语气愈发凝重,“这都要感谢李书记牵线搭桥。引进外资、盘活棉纺厂,既是好事,更是急事。棉纺厂几百名职工等着发工资、谋生计,耗不起,也等不起。王建广先生作为爱国侨商,既有实力,也有回乡投资的诚意,我们曹河县必须拿出最大的诚意,善待每一位前来投资的客商,不能凉了人家的心。我同意这份方案,同时建议,资产评估的准确性、职工划转方案的细化等细节问题,还要进一步推敲完善,务必守住国有资产不流失、职工权益有保障的底线。”
梁满仓表态后,台下各位又讨论了一番。诸如税收优惠政策如何落地、合资公司治理结构如何完善、技术升级的具体方向如何明确等。苗东方与财政、工业局等部门负责人,逐一耐心解释、积极回应,将各类疑问梳理清楚、说明透彻。
一番讨论过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到我身上——作为县委书记,我需最终拍板定夺。
我将手中的烟摁灭在烟灰缸中,坐直身子,缓缓开口:“刚才各位同志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满仓县长也做了全面总结。我认为,这份合作方案,方向正确、思路清晰,谈判小组的同志们,确实做了大量扎实有效的工作,值得肯定。”
我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当前,改革开放不断深入,引进外资、搞活国有企业,是我们当前经济工作的重中之重。我们曹河县仅靠自身力量,短期内很难让棉纺厂这样的老企业焕发新生。借助外力,引进资金、技术与管理经验,既是盘活老国企的捷径,更是推动曹河发展的必由之路。”
“有的同志或许会担心,把控股权交给王建广先生,我们会不会失去主导权?会不会造成国有资产流失?”我提高了些许音量,语气坚定,“这种担心可以理解,但我们必须用发展的眼光看待问题。南巡讲话中明确指出,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敢于试验,不能像小脚女人一样畏首畏尾。看准了的,就大胆地试、大胆地闯。王建广先生是爱国侨胞,回乡投资是带着感情、带着责任来的,不是来投机取巧的。他投入真金白银,带来先进设备与销售渠道,核心是想把企业办好、把产业做强。我们把控股权交给他,就是给他吃一颗定心丸,让他放下顾虑、放心投入,真正把心思用在企业发展上。”
“企业办好了,利润有了,我县税收就能增加,职工就能稳定就业、提高收入,这才是最实实在在的国有资产保值增值,才是对曹河百姓、对曹河发展最大的贡献!”
“合资合作,核心在于互利共赢。我们要算大账、算长远账,不能斤斤计较一时一地的得失。这个项目若能成功落地,带来的不仅仅是棉纺厂一家企业的重生,更能形成良好的示范效应,向外界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曹河县真心实意欢迎客商投资,能够为客商提供良好的营商环境。这种示范效应,比协议本身的条款更具价值,更能为曹河长远发展积蓄力量。”
我目光恳切地看向在座各位:“因此,我的意见是,同意这份合作方案,让王建广先生看到,在曹河投资,靠谱、放心、有奔头。”
我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短暂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赞同之声。
此次党政联席会,原则上通过了与王建广先生的合作方案。
散会后,众人陆续起身离去,会议室里的烟味渐渐消散,桌上散落着些许烟蒂与废弃的草稿纸。
我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门外便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分寸得当。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吕连群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主持县公安局工作的孟伟江——孟伟江还挂着县政府党组成员的头衔,身形挺拔、腰板笔直,一言一行间颇有一些军人的干练与严谨。
“书记,耽误十分钟!”吕连群脸上褪去了会上的平静,多了几分温和。
“连群来了,坐。伟江也坐。”我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张凳子。
李亚男端着两个茶杯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倒上热茶,轻轻放在茶几上,没有多言,悄无声息地带上了房门,退了出去。
吕连群大大方方地坐在凳子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孟伟江则显得更为拘谨,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缘,腰板依旧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神情恭敬。
“书记,我们俩今天过来,是向您汇报一下马广才盗窃棉花一案的进展情况。”吕连群率先开口,“这个案子是伟江同志亲自牵头督办的,已经取得了关键性突破,值得肯定。”
我将目光投向孟伟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开口:“具体情况怎么样,说说看。”
孟伟江连忙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档案袋与一份手写材料,双手恭敬地递到我面前,语气沉稳:“李书记,这是马广才盗窃棉花一案的初步审讯结果及相关证据材料;这份手写的,是我对几名关键证人的证言进行交叉比对后,整理的核心要点,恳请您过目。”
我接过材料,没有急于翻阅,轻轻放在茶几上,对他说道:“材料我回头再细看,你先口头汇报,捡重点说就好。”
孟伟江微微点头,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李书记,经过我们不懈努力,已经成功突破了马广才的心理防线。据他交代,自1987年起,他凭借承包棉纺厂车队的便利条件,长期盗窃厂里的棉花,其兄长马广德在棉纺厂内部任职,两人相互勾结、串通一气——马广德在厂内打掩护……所得赃款由二人瓜分。”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初步核实,马广才盗窃棉花涉案金额高达两百余万元;目前,我们已成功追回赃款三十余万元,扣押涉案车辆十三台……“
听到十三台车和三十万的现金,我觉得这和两百万之间还是有不小差距。
三十万对于普通群众来讲是不可想象的天文数字,但是这几年已经见到了靠着投机倒把,倒卖批文,贩卖原材料和贪污受贿富起来的人。普通人跟本无法想象掌握了资源之后获取财富有多么的简单。
我看着孟伟江道:“只有三十万现金?连群、伟江,这个离县委政府的期望还有一些差距啊。”
吕连群马上道:“李书记啊,是这样,我最近和东方同志碰了个头,目前棉纺厂前期马广德追回了接近四百万的债务,然后从他家里搜出来了接近两百一十多万,加上这三十万和十三台汽车,总共追回来的费用已经七百万,李书记,剩下的一千多万的债务,我估计差不多是棉纺厂的真实债务了。”
孟伟江干部赶忙补充道:“李书记啊,是这样,截至目前,我们判断马广才对其余赃款的具体去向交代仍不彻底,可能还有所隐瞒。我们已依法扣押了棉纺厂的一些涉案账本,正同步加大审讯力度与外围调查力度,全力追缴剩余赃款,力争最大限度减少国家财产损失。”
吕连群在一旁适时补充,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书记,伟江同志在这个案子上,确实下了真功夫、硬功夫,亲自部署、亲自审讯,思路清晰、方法得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这样的突破,实属不易,也充分展现了我们公安队伍关键时刻拉得出、打得赢的过硬作风。”
我静静聆听着,缓缓点了点头。吕连群带着孟伟江前来汇报,其用意我心知肚明,一来是向我表功,彰显政法委与公安局的工作成效;二来是为孟伟江站台,孟伟江如今主持公安局工作,下一步提拔副县长兼公安局长是顺理成章之事,吕连群这是在为政法委这条线的干部,争取县委认可与支持。
我拿起那份手写材料,轻轻翻阅了几页。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能看出孟伟江和公安局确实用了心,材料中将各涉案人员的口供印证点、矛盾点,都梳理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没有丝毫马虎敷衍。
“材料我先放在这里,后续再仔细看。”
我将材料放回茶几,目光重新投向孟伟江,语气凝重起来,“伟江同志,追赃挽损,是这个案子的重中之重,丝毫不能松懈。马广才兄弟二人,靠着挖社会主义墙角、损害国家利益,牟取巨额非法利益,这些赃款,一分一厘都必须追缴回来,上缴国库。”
吕连群道:“书记,这个您放心,老孟今天给我汇报的时候,就谈了这个问题。这不仅是对违法犯罪分子的严厉惩处,更是为了挽回国家损失、维护公平正义,给棉纺厂的职工们一个交代嘛。”
孟伟江表态道:“我们县公安局会继续加大力度,深挖细查、一追到底,无论赃款藏在哪里、转移到何处,都坚决追查到位。”
孟伟江能有这个态度,是我颇为认可的,就鼓励道:“县公安局的工作啊,县委是认可的,你们在工作中遇到什么困难,不用藏着掖着,既可以向连群书记汇报,也可以直接来找我。”
“请李书记放心!”孟伟江立刻挺直腰板,语气坚定、掷地有声,“我们一定坚决落实您的指示要求,全力以赴追缴赃款,绝不辜负您的信任与期望!”
我又转向吕连群:“连群同志,这个案子,你也要多上心、多督办。涉案金额如此巨大、时间跨度如此之长,这充分暴露了我们棉纺厂在内部管理上存在严重漏洞,在监督制约上存在明显盲区,否则马广才也不可能长期作案、屡屡得手。”
吕连群颇为痛心的道:“李书记,这一点您放心,我和东方县长说了,好好总结经验,棉纺厂存在的问题,说不定在其他厂,也有类似情况。”
我嘱咐道:“是要琢磨,我们政法机关,不能只满足于就案办案,更要在推进社会治理、优化环境、防范化解风险等方面,主动担当、积极作为,多做一些利长远、惠民生的实事。”
吕连群神色一正,连忙点头表态:“书记您说得对,您提醒得非常及时。我们一定从这个案子中深刻吸取教训、认真反思整改,后续将督促工业局、棉纺厂等相关部门,全面开展排查整治,形成针对性的整改建议,上报县委审议。”
“嗯,这个思路很好,要抓紧落实。”我表示认可,又简单询问了几个案子的细节问题,便不再多言,“你们俩也挺忙的,先回去忙工作吧,案子有新的进展,及时向我汇报。”
二人起身告辞,吕连群走在前面,孟伟江紧随其后。走到办公室门口时,我拿起桌上的铅笔,在他那份手写材料的右上角,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不大、颜色不深,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孟伟江这个人,看来是在以前的环境里待久了,顾虑太多。
如果能放下包袱,确实是个可用之才。副县长兼公安局长这个位置,责任重大、使命光荣,不仅要求会办案、能干事,更要求讲原则、有底线、敢担当。这个小小的圆圈,便是我对他的提醒——考察尚未结束,仍需继续努力。
二人离开后,我翻看了一遍调查细节,确实是刚刚突破,还有追查的空间。这个时候,副县长苗东方又推门进来。
苗东方自从被敲打之后,态度比以往是端正了不少。这次与王建广的谈判,基本上也都是以其为主。
“李书记,我给您汇报啊,这次棉纺厂的书记和厂长人选,我还是之前的建议。”
苗东方带着工作组入驻了棉纺厂,目前棉纺厂已经趋于稳定,自然县里的工作组要撤回来。
但是想着马广德这么长的时间,一直在棉纺厂偷窃棉花,厂里领导班子竟然无人来汇报,这样的领导班子要么是不敢管,要么是不会管,再让周平和杨卫革出任书记和厂长,我倒是多了几分担心。
“这样吧,调查还没有结束,缓一缓!”
“缓一缓?李书记,您的意思是还要在等一等!”
“对,再等一等!等到公安局调查完。”
苗东方看我态度认真,自然不好再说什么。然后略有失落的道:“对了,李书记,我刚刚给王明轩打了电话,他说五月底他们准备回去,相当于咱们还有二十天,这二十天随时可以举行签约仪式!您看咱们还办不办?”
“签约仪式是必要的,干了工作咱们就要汇报嘛,一会我给市里侯市长打电话。这样,东方,你主要的任务还是在棉纺厂稳住局面,后续的工作县里统筹考虑安排人接手。”
苗东方走了之后,我马上给晓阳打了电话,来约瑞凤市长的时间,如果瑞凤市长能够出面当然最好。
“晓阳,我是朝阳。”
电话那头晓阳道:“三傻子,这上着班就想姐了。”
“正经有事”
“假正经,我还不知道你。”
看来晓阳办公室没有人,说话才如此大胆。
“瑞凤市长这周有没有时间?”
“下周都没有时间,市长的时间安排满了,你要是汇报工作,倒是可以挤一挤时间。”
“不是汇报工作,是想请瑞凤市长来站个台!我们和王老先生要举行正式签字仪式了……”
晓阳直接了当的道:“不要想了,市长安排满了,你去联系侯市长,侯市长的安排应该能挤出时间来,我看看日程表。”
晓阳在电话那头稍作停顿,大概是在查阅日程表,过了几秒便开口说道:“侯市长的近期安排……后天,也就是周四下午,他暂时没有其他工作安排,其余时间都已经排满了。你那边方便吗?”
既然瑞凤市长不能来,那侯市长也不是不能接受:“方便,我去找侯市长汇报,到时候希望晓阳秘书长也大驾光临啊!”
“客气什么,姐晚上来,你洗干净准备接驾。”
挂了邓晓阳的电话,我搓着脸暗道:“还要洗干净……,当个县委书记,也不容易啊,没日没夜的……”
而与此同时,在曹河县,县委书记贾彬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眉头紧锁,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的一份材料,眼神凌厉如刀,手指在桌面上“咚咚咚”地敲着,每一声都透着难以遏制的怒火。他对面,县长罗致清垂着头,一脸的尴尬与无奈,双手背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能默默承受着贾彬的怒火。
“致清同志,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这份消息,到底准不准确?”贾彬压抑着满腔怒火,“王建广那个侨商,真的要把钱投到曹河去?真的要和曹河签订正式合作协议?”
罗致清连忙抬起头:“贾书记,千真万确,绝对没有差错。消息来源非常可靠。曹河那边,已经拟定好了合作协议,听说给王建广开出的条件非常优厚,曹河以棉纺厂的土地、厂房及设备入股,王建广出资金、出设备、出销售渠道,占股比例过半,还负责企业的日常经营管理。据说,他们这几天就要签订正式协议了。”
“嘭!”
一声巨响,贾彬猛地一拍办公桌,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微微跳动,杯中的茶水溅出来。
”你是干什么吃的?人被抢走了,到现在才来汇报!“
第129章侯成功推广典型,东洪县主动告状
在强势的县委书记面前,县长都是看婆婆脸色行事的小媳妇。在极为强势的县委书记面前,县长就是一个办事员。
贾彬在县委副书记和东投集团党委书记的时候,还并没有那么强势,但是当了县委书记,上面又有了市委书记的支持之后,贾彬就强势了起来,
罗致清坐在走廊上耷拉着脑袋,内心里的不爽更甚,自己前前后后汇报了三四次,你贾书记都觉得人家是来骗吃骗喝的。娘的,感觉人家没吃过饭喝过酒一样,大老远的绕道日本到了首都,又从首都转飞机到省城,就位吃顿饭?现在人家都要入洞房了,你在这里发脾气觉得自己不是新郎官了。
贾彬又道:“乱弹琴!纯粹是乱弹琴!这个王建广,他到底搞什么名堂?当初他来咱们东洪考察,是谁亲自出面接待的?是你罗致清!我们好吃好喝伺候着,陪着他转了咱们东洪的大小厂房、重点地块,掏心窝子跟他谈合作、谈发展,结果呢?他一声不吭、不告而别,转头就跑到曹河去了?他还是不是东洪的爷们?”
他越说越气,指着办公室门口,语气中充满了指责与愤怒:“还有曹河那帮人,简直是一点规矩都不讲!跑到咱们东洪的招待所,光天化日之下,就把人给接走了,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明着抢饭吃!是恶性竞争!是挖咱们东洪的墙角!是不顾全市招商引资大局的自私行为!”
罗致清内心满是委屈却无从辩驳,只能低着头,默默听着贾彬的指责与谩骂。
如今,王建广在曹河谈成了合作,贾彬却把所有的怨气与责任,都推到了他的身上,这让他有苦说不出、有冤无处诉。
只是如今贾彬和罗致清两个人,身上的压力和责任都不小,92讲话之后,不说东原,全国各地都逐步意识到招商的重要性,各地给出的优惠政策是一家比一家大,竞争也是已经到了起跑就是冲刺阶段,党政领导肩上的责任也是越来越大。
自从上次于伟正到了东洪调研,批评了东洪的工业工作属于吃老本之后,贾彬和罗致清肩上的压力都不小。
为此贾彬和几次和东投集团的张云飞拉近关系,希望张云飞能够把东投集团的业务向东洪倾斜。
罗致清等到贾彬发了一通脾气之后,才鼓起勇气小声地解释道:“贾书记,当初我们确实与王建广先生有过初步洽谈,但……但或许是我们给出的合作条件,不够有吸引力,再加上……再加上我们这边,对他的重视程度,可能确实不如曹河那边,所以他才……才最终选择了曹河。”
“不够重视?不如曹河?”贾彬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愈发严厉、愈发愤怒,“致清同志啊,你的意思不就是我没有去省城接机?”
罗致清心里倒是想说是,毕竟人家在乎的不是接不接机,而是一种对比,一种姿态。但是嘴上却应承道:“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曹河能给什么条件?他们曹河,国有企业负责那么重、民营企业的底子比我们还薄,有什么资格和我们比?不就是那小子,会搞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能说会道、善于逢迎,哄得那些老头开心吗?”
他又敲了敲桌子,语气中充满了不甘与不屑:“咱们东洪,有东原投资集团云飞董事长的大力支持,有扎实的工业基础,有完善的配套设施,有那么多现成的土地,哪一点不比曹河强?王建广这老同志我看也是忘记了出身了!放着我们东洪这么好的条件不选,偏偏要去曹河那个地方!”
罗致清刚把手伸进兜里,准备给贾彬摸出一支烟来,但是还没发出去,就看到贾彬盯着自己。
说了一通王建广,贾彬的怒火再次转向罗致清,语气严厉得颇为苛刻:“还有你,致清同志!你是东洪县的县长,招商引资是你的主要职责之一!这么大一个投资商,主动送上门来,到了咱们东洪的地界,你都没能留住,让人家跑到曹河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工作不到位、责任心不强、敏感性不够!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连个投资商都留不下,你还能干点什么?”
看罗致清不说话,贾彬又道:致清同志,我提醒你,要注意啊。“这个王建广是东洪县人,他不投资也就算了,他要投资,就必须投在咱们东洪县。不然,以后咱们两个到市里,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我到这个年龄了,没多大关系,但是你那,你才多大年龄?我下来之后,这个位置你接不接的住!”
罗致清这会倒是不敢提接书记的想法,只是被批已经习惯了,只要不回答,贾彬批一会气也就消了。
罗致清虽然是心态好,当过多年的办公室主任,被批评习惯了,但还是被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红一阵、白一阵,依旧没有半句反驳。
等到贾彬彻底撒完了气,罗致清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故作诚恳地检讨道:“贾书记,您批评得对,这件事,我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深刻检讨、认真反思。只是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们是不是……是不是应该想想补救措施?”
“补救?怎么补救,还能怎么补救?”
“王建广毕竟是咱们东洪人,我觉得这是咱们最大的优势,曹河给什么条件,咱们也就给什么条件嘛!同样条件下,咱们是家乡,肯定还是有些优势的。”
贾彬太清楚了,张云飞虽然想帮东洪一把,给自己这个曾经的东投书记三分薄面,但是现在来看,东投集团摊子铺的太大,张云飞是有意控制规模,再大规模投资东洪的条件并不成熟。自己到任之后,招商引资的会也开了几个,一家百万级的投资也没有找到。
罗致清继续道:“咱们向市里反映一下这个情况?曹河这种跨县挖投资商、恶性竞争的做法,确实不太合适,也不合规矩,不利于全市招商引资工作的有序推进。”
贾彬之前并不是不清楚王建广到曹河,只是觉得王建广是抱着参观旅游的心态来的,罗致清这么一提醒,贾彬倒是也反应过来了,不反应这事东洪就是吃了哑巴亏。
“反映?当然要反映!”贾彬余怒未消,眼神凌厉,态度坚定,“这不是简单的招商引资竞争问题啊,这是破坏全市区域经济发展秩序、损害全市整体利益的大事!如果大家都像曹河这么搞,看到别人碗里有肉,就不顾一切地去抢,看到别人有项目,就不择手段地去挖,那全市的招商引资工作,还怎么推进?最后吃亏的,是谁?是咱们整个东原市!那些外来投资商,也会看我们的笑话嘛,觉得我们内部恶性竞争、营商秩序恶劣,以后谁还敢来咱们东原投资兴业?”
他喘了口气,语气依旧强硬,带着几分不满:“有的年轻人想干事、想出成绩,我能理解。但干事也要讲规矩、讲底线、讲大局,不能这么不择手段、自私自利,不能拆别人的台、来补自己的窟窿!这件事,我必须亲自向于书记汇报,让于书记来评评理,看看曹河是怎么破坏全市大局的!”
说完,贾彬当即拿起桌上的电话,毫不犹豫地拿起了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又停住了,拉开衣袖看了看时间。
“这个时间是上班时间,倒是不知道书记方不方便,如果直接给书记打,确实不太好。”
紧接着挂断了电话,又看了眼桌面上的几个常用的联系人,随即拿起电话打给了市委书记于伟正的秘书林雪。
林雪对下面的几个县委书记都颇为热情,现在于伟正的办公室里,王瑞凤、周宁海和纪委书记林华西、组织部长屈安军正在谈第三批区县联动调整的干部,但是林雪通过办公室的套门已经听的非常清楚,领导们聊的差不多了,现在又把话题扯到林华西的腰疼的老毛病,一到闲聊这个环节,也就差不多了。
林雪自然不会说是在五人小组会,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林雪一副热情又周到的语气道:“贾书记,于书记目前办公室里有客人,您看这样行不行,书记方便了,我给书记汇报下约时间,您看行不行。”
贾彬这里哪有不行的道理:“林科长,没问题,请您尽快给我安排。”
“放心吧贾书记,等到书记这边客人走了,我马上去汇报。”
贾彬笑着道:“林科长啊,上次我遇到了安军部长,我们还聊起来了你们家卫华啊,这次我可是听说组织部门想让卫华下来锻炼的,你和卫华商量一下,就到我们东洪检察院来,我给他解决了。”
林雪当了市委书记秘书之后,连带着自己的爱人周卫华也成了市里的焦点人物,这次市检察院的领导主动提出来让周卫华去下面锻炼,所谓锻炼基本上就是过渡一下,为下一步解决处级干部打基础。
林雪自然是又说了一番感激的话。
贾彬与林雪说着话也冷静了下来,这事在电话里汇报,恐怕效果不够,也不知道,于伟正书记的态度。
贾彬补充道:“这样吧,林科长,你这边就给我安排插个队,我马上出发去市里,还是当面给于书记汇报个工作。”
林雪翻看了一下于伟正的工作安排,今天要开五人小组会,五人小组会的议题虽然不多,但是于伟正对干部的选拔使用一向是比较谨慎的,不确定时间所以倒是有富裕时间。
挂断电话之后,贾彬看着罗致清道:“这事,我去找于伟正书记评理。”
罗致清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的期待,自然也想去跟于伟正书记汇报工作。
贾彬知道,这毕竟是告状的事情,如果自己一个人去,倒是势单力薄了。两个人一起去,倒是能够增加分量。
贾彬道:“收拾一下,理清思路,现在就出发。”
而在曹河,我也已经出发,向市委常委、副市长侯成功汇报。
到了侯成功副市长的办公室,侯市长正在召开第二季度市属国有企业主要经济指标的调度会。
在接待室拿起了报纸刚刚翻开,候成功副市长、谢福林副秘书长和市计委的韩长远主任三个人就有说有笑的出现在走廊里。
我赶忙放下报纸,到了走廊与几位领导打了招呼。
后成功自然看出来我是有事,就转身对两人交代道:“工业经济不能只看指标啊,还要看个体和实际感受,全市企业的承压依然比较大,这样你们继续把今天的措施形成一个简报,报到市委办。”
两人应声之后,就与我点头笑了笑,又去了楼下的办公室,商量细节去了。
到了侯市长的办公室,侯市长语气中带着几分亲切,没有丝毫领导的架子:“朝阳啊,刚才晓阳跟我说了,你们引进了一家侨资要举行签字仪式?”
“是,侯市长,我是专程来给您汇报的啊。”我连忙应声,语气恭敬而诚恳,“我们曹河与侨商王建广先生谈的很愉快,王建广是有一定影响力的侨商啊,它的企业主要是位于东南亚……,届时还请侯市长能够莅临曹河,出席我们的项目签字仪式,给我们指导工作、鼓鼓劲。”
侯成功的语气平和,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明确拒绝:“具体时间定了没有?”
“市长,我们看您时间!”
候成功拿起桌面上的日历翻看了一眼说道:“5月20,是个周四,对,下周四,这天正好没有安排,签字仪式也不长,正好听一听你们抓国企改革的工作的一些经验,现在市里面啊国企管理的压力越来越大啊。你们能考虑到把棉纺厂改造为服装厂,我认为这个思路很好,是跳出了纺织搞纺织,很有一些启发性作用……!”
“我们提前准备好材料!”
“不用提前准备太多材料,捡重点说就好,重点还是现场看。”
侯成功副市长,一直是比较务实的,任何事情都喜欢是眼见为实,这在市政府班子里,也是一股清流。
“好嘞,谢谢侯市长支持我们的工作啊,有您对我们的支持,我们工作啊干劲更足了。”
“哎,少拍马屁啊,我这个人是要看实际效果的,你们的棉纺厂,我去了可是不止一次了,有没有效果,我可是一眼就能看的出来啊。”
我笑着道:“市长啊,有没有效果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您现场检查,有问题我们现场整改。”
候成功颇为认可的道:“刚才你汇报的事还是有些触目惊心了,一个厂长中饱私囊,在运输上就让自己的兄弟偷了二百多万的货,这个事触目惊心啊。我在想,咱们市县两级几百家国有企业,谁家没有运输业务?你们把这个事也要好好总结一下,形成一份典型案例的报告,我给书记和市长汇报,要在全市布置整治工作。”
聊了半个小时,从七楼的办公室出来,恰好遇到了贾彬和罗致清两人,两个人的面色都极为严肃,看到我之后,明显一愣。
我主动伸出手道:“贾书记,罗县长。”
贾彬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与我握了握,但那手握得没有任何力度。
罗致清也略显尴尬的点了点头。
我估计两人是因为王建广的事情心里有些不高兴,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
贾彬攥着一份整理好的汇报材料,侧身示意身旁的东洪县长罗致清跟上,两人轻步走向市委书记于伟正的办公室。
经过林雪通报后,房门被轻轻推开,贾彬下意识理了理熨帖的西装下摆,罗致清则双手捧着补充材料,两人一同微微躬身:“于书记,打扰您了。”
办公桌后,于伟正正埋首批阅文件,闻言抬眼,目光从镜片后扫过两人,语气沉稳:“进来吧,坐。什么事这么急,还要你们俩一起跑一趟?”
两人在办公桌前的沙发上坐定,只占了沙发的三分之一,脊背挺得笔直。贾彬脸上的怒火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恭敬与恳切,率先开口:“于书记,我们今天来,是有件事关全市招商引资大局的急事,必须当面跟您详细汇报。”
他身体微微前倾,有条不紊地将王建广如何来东洪考察、他和罗致清如何牵头接待、曹河县委副书记吕连群如何贸然跑到东洪招待所将人接走、如今曹河如何即将与王建广签署投资协议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当然,在他的叙述中,自然是多说了些东洪方面前期的工作付出,着重强调了曹河的“不当行为”。
将曹河的主动对接,说成是“半路截胡”;将曹河的诚意邀请,说成是“恶性竞争”;将曹河的正常招商,说成是“挖东洪的墙角”“破坏全市大局”,字里行间,都是对曹河的指责与不满,处处彰显着东洪“顾全大局、忧心忡忡”的姿态。
一旁的罗致清适时补充,语气同样恳切:“于书记,贾书记说的都是实情。我们前期为了对接王建广先生,专门成立了接待小组,跑前跑后梳理投资政策、筹备考察路线,全程悉心陪同,就是想留住这位东洪籍侨商,为家乡发展添力。可曹河方面倒好,直接派人到招待所把人接走,事先没有任何沟通,这实在太不妥当了。”
贾彬接过话头,语气愈发恳切,充满了担忧:“……于书记,我不是心疼咱们东洪失去了这个项目,我是担心,这种恶性竞争的风气一旦助长起来,后果不堪设想啊。今天曹河能来东洪挖投资商,明天别的县,就能去曹河挖项目,大家互相拆台、互相内耗,最后只能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土地白送,税收全部减免,倒是便宜了那些外来投资商,损害的,却是咱们东原市的整体利益与对外形象啊。”
“招商引资,讲究的是有序竞争、良性互动,是在市委、市政府的统一领导下,齐心协力把蛋糕做大、把产业做强,而不是这样不择手段的内耗与争斗。曹河县委,特别是某些同志,这种只顾自己一亩三分地、不顾全市大局的做法,太不负责任了,我认为,必须予以严肃纠正。”
于伟正书记面色平和,一边喝茶一边听两人汇报,听到关键处:“某些同志?不就是朝阳同志嘛!”
贾彬笑了笑:“书记啊,我不是告状,我是说,至少,王建广先生是我们东洪籍的侨商,于情于理,这个项目,也应该优先考虑咱们东洪,这既是对侨商的尊重,也是对家乡人民的负责啊……”
贾彬又滔滔不绝地说了足足十几分钟,言辞恳切、声情并茂,完全是顾全大局、心系全市发展、忧心忡忡的县委书记形象,自然不会提及自己当初对王建广的轻视与怠慢。
罗致清在一旁偶尔点头附和,适时补充一两句接待细节,默契地配合着贾彬的汇报。
于伟正静静地听着,基本没有插话,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脸色也变得愈发严肃,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贾彬和罗致清反映的情况,显然触动了他的底线。
市委召开全市工业经济会议的时候,确确实实是三令五申,严禁互相压价搞拆台式的招商。
待贾彬说完,于伟正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王建广,上次听你们汇报过,这个人我了解一些,见过一面,情况我清楚了。我想问问你们,王建广难道不知道家乡好,投资的主动权毕竟在他手里,你们为什么会错失这次机会,还是要反思啊。”
贾彬略显心痛的道:“于书记,咱们组工干部都是老实人啊,老实人就是容易吃亏嘛,咱们从来没想过突破市里划定的招商工作的底线来谈条件,土地和税收,咱们是该多少就是多少。国家资源不能贱卖啊,这也是原则问题。”
于伟正对这句话是颇为认同的,这既有对贾彬组工干部情感上的认同,也有对贾彬所说的事实上的认同。
于伟正手里把玩着钢笔,眉目凝重:“说一说吧,你们的诉求是什么!”
贾彬道:“书记,我认为这事必须要说清楚,如果市委同意曹河破坏税收和土地底线,那么也应该同意让我们以同等条件与王建广进行谈判。王建广是东洪人,理应也是先和我们正式谈,如果人家明确表态同等条件下不在我们东洪,那么这事,我们输的心甘情愿。”
贾彬自然心里明白,王建广是东洪人,同等条件之下,实在是没必要到曹河去投资。这样的话,东洪自然就又有了机会。
于伟正对这事并不好表态,毕竟牵扯到两个县之间的竞争。
于伟正略作思索:“这事这么办,你们东洪和曹河不是要闹矛盾?你们和东洪接壤,又共同在建设第二火电站,市委不能这样干嘛!”
贾彬马上补充道:“于书记,咱们可不能助长这些歪风邪气啊!您可得给我们东洪百万群众做主啊!”
于伟正笑了笑:“好吧,这事我清楚了,也明白了你们的诉求,这样吧,你们先回去,这件事我会亲自安排核实、妥善处理,不会纵容任何破坏全市大局的行为。你们东洪方面,也回去好好反思自身工作,不要一味指责别人。”
“谢谢于书记,麻烦您了!您放心,我们一定认真反思、深刻剖析自身问题,绝不推诿扯皮。”贾彬和罗致清连忙起身躬身,恭敬地应道,轻轻带上房门,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房门关上的瞬间,于伟正脸色严肃起来。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招商引资要的是良性竞争,这分明就是不正当竞争,是互相拆台!”
于伟正心里清楚,贾彬是他的老部下,从市委组织部副部长的位置上,下去担任东洪县委书记,是他亲自点的将。贾彬能力强、干劲足,做事雷厉风行,在东洪也干了不少实事,这是他的优点。
但他的缺点也同样明显,过于自负、心胸不够宽广,听不进不同意见,而且容易记仇、爱钻牛角尖,遇到事情,往往只考虑自己的利益与面子,从另一个角度讲有些缺乏大局意识。
他也知道,贾彬与曹河之间,关系有些微妙。同样作为县委书记,都算是市里重点培养的干部,自然都想做出一番成绩、证明自己,互相之间,难免有比较、有竞争,甚至有些不和,这在干部队伍中,也算是正常现象,但涉及到工作、涉及到全市大局,就不能意气用事。
贾彬和罗致清反映的这件事,确实引起了他的高度重视。他历来强调,各区县之间,要团结协作、良性竞争,坚决反对恶性竞争、互相拆台——这不仅浪费宝贵的行政资源,还会损害东原的对外形象,不利于全市的长远发展。
如果曹河真的是用这种不太妥当的方式,从东洪手里“抢”走了投资商,那这种行为,必须坚决制止、严肃纠正。尤其是,王建广还是东洪籍的侨商,于情于理,曹河都应该多考虑一下影响,不该如此“急功近利”。
不过,于伟正对曹河也是感情复杂,新一届曹河班子任职以来,迅速打开工作局面,干了不少实事、难事,把曹河的各项工作,逐渐理顺。既维护了社会稳定,也切实解决了国有企业的实际困难。
他喊了声小林,林雪很快就走了进来,恭敬地站在一旁,轻声问道:“于书记?”
“去,请志远秘书长过来一下。”于伟正缓缓吩咐道。
“是,于书记。”秘书应声,转身轻轻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市委秘书长郭志远,便匆匆走了进来。郭志远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笑容,看起来亲和友善,但为人也是心思缜密、做事稳妥周到,是于伟正颇为信任的干部。
“于书记,您找我?”郭志远走到办公桌对面,轻轻坐下,语气恭敬地问道。
“志远同志,有件事,需要你去办一下。”于伟正没有绕弯子,直接将贾彬和罗致清反映的情况,简单明了地跟郭志远说了一遍,“东洪的贾彬和罗致清,刚才来我办公室汇报,说曹河县从他们那里‘抢’走了一个侨商投资商,你应该有印象,就是那个东洪的王建广。”
郭志远一直兼任着统战部长,罗致清之前一直汇报了这事。自己倒也没引起多大重视,改革开放之后,每年都有不少的华侨来东原,也有一些不少表态要投资,但是最后都是不了了之了。
郭志远道:“这事我清楚,当初给我汇报过。这个王建广不是去东洪考察嘛!”
于伟正书记道:“具体的不完全清楚,既然东洪党政班子的负责同志都来了,我们还是要有必要的关心嘛。所以你去了解一下,说是曹河的县委副书记吕连群同志,直接跑到东洪的招待所,把人接走了,如果真的是这样,我认为曹河县委政府还是有些责任的。”
第130章郭志远了解情况,张云飞拒绝投资
“于书记,要是真跟贾彬说的一样……”郭志远琢磨着措辞,不敢说得太绝对,“曹河这事儿,确实做得不地道。大家都是兄弟县区,招商引资可以比,可以争,但不能不讲规矩啊。跑到别人的地界上抢人,传出去,咱们东原市的脸面都不好看。”
于伟正没接话,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红塔山”,烟盒都快空了。郭志远赶紧站起身,摸出自己兜里的打火机,凑过去给于伟正点上。
青灰色的烟雾慢悠悠地飘起来,于伟正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才开口:“志远啊,你看问题还是太浅了。这事得分两层说。”
他等烟雾散了些,才继续道:“第一层,是规矩问题。曹河要是真跟贾彬说的那样,不打一声招呼就去东洪接人,那就是不讲规矩,破坏县区团结。市里三令五申,招商引资要有序竞争,不能搞恶性竞争,不能互相拆台。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嘛。”
郭志远连忙点头,附和道:“是啊,于书记说得对,团结是大局,不能因为一个投资商,伤了兄弟县区的和气。”
“第二层,是发展问题啊。”于伟正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桌面上,他也没伸手扫,“王建广真要投资,不管投在东洪还是曹河,对咱们市里来说,其实都是好事嘛。东洪的工业基础差,但新园区的基础配套也逐步走向成熟啊;曹河那边那,国企改革压力也很大,让朝阳同志到曹河,也是去啃硬骨头的,这么多工人等着吃饭,急需有新的项目撑着。两边啊都有难处,也都有各自的优势。”
他抬眼看向郭志远,语气严肃了些:“你既是统战部长,又是秘书长,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就三件事,你记好:第一,把这事的来龙去脉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曹河那边是不是真的违规了;第二,要是情况属实,按道理说,得安排王建广再跟东洪对接一次,给东洪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别让贾彬觉得市里偏向曹河;第三,也是最要紧的,得尊重投资商本人的意思。招商引资这事,说到底是市场行为,政府能引导,不能包办,更不能搞拉郎配,强买强卖。”
郭志远心里一下子就有数了。于伟正这话,既表明了态度,不赞成恶性竞争,要保住县区团结,也留了余地,最终还是得看市场,看王建广自己的选择。这个分寸,得他自己好好拿捏,稍不注意,就会得罪人。
“于书记,您放心,我明白了。”郭志远坐得更直了些,“我马上就着手办,先找曹河问问情况,再跟东洪那边核实核实,既要守住原则,也绝对实事求是,不偏袒任何一方。”
于伟正“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跟曹河沟通,注意点方式方法,市委不是追责,只是要了解情况。年轻人啊,有干劲,也有本事,就是性子太急,有时候容易冒进。既要指出他的问题,也得保护他的积极性。曹河那几个国企厂啊,确实难,要是没有大项目带动,根本转不动。”
“您放心,于书记,我一定把握好分寸。”郭志远连忙应下。
从于伟正办公室出来,郭志远没敢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先绕到了洗手间。他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五十多岁的人了,两鬓都斑白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还干着秘书长,累啊。
一边洗手也是一边暗道:“这事是真的难办。贾彬是于书记的老部下,性子强势,说一不二,这次丢了投资商,肯定觉得没面子,找于书记告状,说白了就是想争口气;罗致清是自己的老部下,为人稳重,却在贾彬手下受委屈,有苦说不出;曹河后台硬、肯定不会轻易让步。”
三方关系这么微妙,稍微处理不好,就会得罪人,郭志远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浇在脸上,才稍微清醒了些。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关上门,坐在办公桌后,没有马上打电话。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慢慢抽着,一点点梳理着思路。于书记交代的三条,核心就是“查清楚、给机会、尊意愿”,可真要操作起来,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要是曹河真的违规了,那必须纠正,这是原则问题,不能含糊;可要是曹河是正常招商,只是东洪自己没抓住机会,那也不能偏袒东洪,不然没法向于伟正交代。
一支烟抽完,郭志远心里大概有了主意。他先给罗致清打了个电话,既是了解具体情况,也是给老部下透个气,毕竟罗致清在中间,最难做。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头隐约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桌椅挪动的动静。
“致清啊,我是郭志远。”郭志远的声音放得平和。
“老领导!”罗致清的声音一下子就恭敬起来,还有点意外,“您找我,有什么指示?”
“你在哪儿呢?说话方便吗?”郭志远问道。
“方便方便,我在东投集团呢,正跟张云飞董事长谈事。您稍等一下,我出去说,外面安静。”罗致清的声音透着匆忙,接着就听到了脚步声,还有关门的声音,之后,电话那头就安静了下来。
“老领导,您说吧,这会儿方便了。”
“上午,你跟贾彬一起去找于书记了?”郭志远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就问。
罗致清顿了一下,才应声:“是,老领导。贾书记觉得,曹河抢王建广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非要拉着我一起,去向于书记汇报情况。”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好好说说,别藏着掖着,也别偏袒谁,实事求是就好。”郭志远的语气严肃了些,他知道,罗致清这个县长肯定有一肚子委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郭志远能想象到,罗致清这会儿肯定在琢磨,该怎么说才合适。过了一会儿,罗致清的声音才传过来,透着一股无奈。
“这事……说来话长,我也是一肚子苦水没处倒。”罗致清叹了口气,才慢慢说道,“王建广确实是先来的东洪。我当时特意接待的,陪着他看了两天,去了三个地方,谈得都挺好的。老先生人很实诚,说就是想为家乡做点事,投资搞个服装厂,带动家乡人就业,也没什么别的心思。”
郭志远“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没打断他。
“我当时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回来就赶紧跟贾书记汇报。第一次来之前汇报,贾书记说‘再看看,不着急,别让人骗了’;第二次人家要来了我去汇报,他又说‘这些老华侨,回来就是走走看看,忆忆旧,真能把钱投下来的,没几个’要不是于书记来调研,就打算安排人家一碗胡辣汤;
“我记得于书记当时就做了要求后来呢?”郭志远问道。
“是啊,如果不是于书记作要求,县委政府根本就不会给人见面。人家王建广一直没看到书记出面,就找了个什么环保的理由要走,我拿着我整理了县里初步的对外合作方案去找他,他就扫了一眼,直接说‘土地优惠太大,税收减免也太多,不能开这个口子,不然以后不好管理’。”
罗致清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当时就跟他说,人家曹河那边,说不定会给出更优惠的条件,咱们得拿出点诚意,不然留不住人。您猜贾书记怎么说?他说‘曹河是曹河,东洪是东洪,咱们有东投的项目撑着,有工业基础,犯不着跟曹河比,他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咱们也不稀罕’。”
“后来,王老先生就离开东洪,去曹河了,人家县委县政府的班子,大半都去作陪了,那重视程度,我们东洪根本比不了。”
“怎么吕书记说,是曹河到你们县上接的人?”
罗致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是啊,曹河的吕连群副书记,就直接来东洪的招待所,把王老先生接去曹河考察了。”
“你没去拦着?”郭志远问道。
“怎么拦啊?”罗致清苦笑了一声,“王老先生是自由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咱们没权利拦着。而且曹河那边是市长助理,名正言顺的,咱们总不能把人扣下来吧?那样一来,传出去,更难看。”
郭志远喝了口桌上的茶水,茶水都凉了,心里也跟着发凉。“贾彬说,曹河给了王建广很多优惠条件,是不是真的?”
“这个,我不太清楚曹河那边的具体条件。但我听王老先生的孙子王明轩,我们私下对接了两次,人私下跟我说,曹河给的承诺,都很实在,特别是针对曹河棉纺厂改制的事,方案做得很细。”
郭志远这就明白了。说白了,就是东洪不重视,曹河太重视,招商引资这事,有时候就是这样,态度决定一切,你不把人家当回事,人家自然就会找把他当回事的地方。
“王建广本人,是什么想法?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曹河?”郭志远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罗致清又沉默了一下,才缓缓说道:“王老先生,之前跟我聊过几句。他说……曹河那边,对环保看得比较重,还承诺,新建的服装厂,要达到一定的环保标准,不能污染环境。咱们东洪这边,化工污染确实有点重,我也跟他解释过,说正在整改,可他好像不太放心,说不想家乡,走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
“环保?”郭志远差点笑出声来,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屑,“现在谁真把环保当回事啊?不都是先发展、后治理吗?能把经济搞上去,能让老百姓有饭吃,才是正事,环保那都是以后的事。”
“是啊,老领导啊,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可王老先生很坚持,说他在国外,见过太多先污染后治理的教训,不想家乡也变成那样,不想连累家乡的老百姓。”罗致清的声音里,满是无奈,“说实话,这事,我也有责任。当初要是我再坚持坚持,多跟贾书记磨磨嘴皮子,多做做他的工作,说不定,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了。”
郭志远听出来了,罗致清这是在说心里话。在强势的县委书记手下当县长,就是这样,有想法,却没话语权,说了不算;真出了事情,还得自己担责任,有苦说不出,有委屈也只能咽在肚子里。
“行了,我知道了,这事不怪你,你也不容易。”郭志远的语气软了下来,“晚上你有空吗?老地方,刘记家常菜,咱们见面聊,有些事,电话里也说不清楚。”
“有空有空,我晚上一定到,绝不迟到。”罗致清连忙应下,语气里,也多了一丝暖意。老领导,还是懂他的。
挂了电话,郭志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闭目养神。情况,大概已经清楚了。曹河那边,在程序上,确实有不妥的地方,市长助理不过是照顾情绪罢了,曹河不该不打一声招呼,就直接去东洪接人,这是不讲规矩;但东洪这边,自身的工作也没做到位,主要领导不重视,错过了机会,也怪不得别人。
贾彬这次去找于书记告状,与其说是为了争这个投资商,争这个项目,不如说是为了争口气,觉得自己丢了面子,不甘心。至于王建广本人,人家是投资商,有权利选择自己觉得合适的地方,曹河抓住了他重视环保这个点,虽然听起来有点超前,有点不合时宜,但恰恰,就打动了王建广。
这事,是真的难办啊。
不能急,真的不能急。于书记让他先了解情况,那就得把情况了解透,了解全面,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只听东洪这边的说法,也得听听曹河那边怎么说,最好,还能听听王建广本人的想法才能把事情处理好。
罗致清挂断电话之后,又打量了一下这层东原最高建筑。
这栋十大楼,如今已经是东原市的地标建筑,八十年代末盖的,外墙贴的是浅蓝色的马赛克,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算是东原市最气派的地方,既有国企的庄重,又透着一股洋气,跟旁边的老楼房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张云飞的办公室很大,差不多有六十平米,算是顶大的办公室了。
深红色的实木办公桌,看着就很厚重,旁边摆着一套真皮沙发,摸着很舒服,墙上挂着钟毅书记写的“苦干实干”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很有气势。
最显眼的,是整整一面墙的书柜,里面除了书籍、文件,还摆着不少合影照片。有跟省领导的合影,有跟兄弟地市企业家的合影,还有项目建设奠基时的照片,看得出来,张云飞的人脉很广。
贾彬和罗致清,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清茶,杯子是白色的搪瓷杯,上面印着“东原市投资集团”七个大字。
张云飞坐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手里拿着一份材料,正慢慢看着。
“贾书记,罗县长,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张云飞放下手里的材料,身语气很实在,带着企业负责人特有的务实,“想让咱们东投加大投资,扩大那个批发市场的规模,这个想法是好的,也是为了东洪的发展考虑,我能理解。”
他看了眼材料,又继续说道:“但咱们也得实事求是,不能光想好事,不考虑实际情况。东投集团现在的摊子铺得太大了,交通、地产、水利、家电、白酒,什么都想做,什么都在做。前两年,扩张得太快,管理没跟上,效益也没上来,没挣多少钱这个贾书记啊应该很清楚。”
这事贾彬确实清楚,东投集团看着体量不小,也有盈利,但是确实是挣钱的特别挣钱,不挣钱的亏损到也很严重。
“市委市政府,特别是侯市长分管我们之后也多次强调,国有企业要聚焦主业,提质增效,不能再盲目扩张了。所以我们现在的战略,就是‘收缩战线,做强主业’,那些不赚钱、跟主业不相关的项目,能停就停,能减就减。”
贾彬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看着就有点僵,不自然。“云飞董事长啊,您说得对,聚焦主业,确实是正事,我们也支持。但咱们东洪那个批发市场,一期的效果,确实非常好啊,商户入驻率都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了,每天车水马龙的,人来人往,生意特别红火。二期扩建,那就是水到渠成的事,肯定能赚钱,也能给东投带来不少收益。”
“效果确实不错,这一点,我不否认。”张云飞语气很诚恳,“但贾书记,批发市场这种项目,投资大,回报周期长,不是短期内就能见到效益的。一期,我们投了两百万,现在刚刚开始有现金流,但是要和县里分账,分下来其实还没开始赚钱呢。要是马上上二期,还得再投上百万,集团资金压力太大了,我们东投,现在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贾彬听到这里,内心里多了些许的不爽,这就是张云飞不给自己面子了,曹河县的那个农机批发市场,不也是投了钱。
张云飞喝了口茶,又继续说道:“我的想法是,等一期运营满一年,看看实际的效益怎么样,看看商户的反响怎么样,再决定,要不要上二期。这样做,更稳妥,也更负责,既对东投负责,也对东洪负责,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罗致清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见贾彬脸色不好看,想开口打个圆场,可还没等他说话,兜里的大哥大就响了。他拿起大哥大说道:“不好意思,两位,我再去接个电话,很快就好。”
贾彬看了一眼罗致清,就带着不悦道:“什么电话这么着急?一会一个一会一个,致清同志,云飞的时间是很宝贵的,不是咱们想见就能见的到的!”
张云飞听出来这话明显是带着批评的意思,就赶忙道:“贾书记,你这是在批评我啊!”
倒是罗致清抬起了半个屁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只是到最后,张云飞也没有松口,这让贾彬内心里颇为不爽,原本以为自己当过东投的书记,还有三分薄面,从东投集团搞来三五百万扩大批发市场,也是政绩一件。没想到张云飞是一毛不拔,完全不给自己这个书记面子。
上车之后,车还没开出东投的停车场,就暗暗骂道:“神气个屁,不知天高地厚。”
罗致清与其共同坐最后一排,就下意识的往后靠了靠。
贾彬看向罗致清道:“要学习光明区了,你们县政府班子,每个领导都要定额完成招商任务,完不成的年度考核,一律差评。”
罗致清有些不服气,毕竟光明区不是这么干的,就说道:“贾书记,你这个学的可是不彻底啊,光明区可是书记带头招商,常委班子每个人的任务是最高的。”
贾彬没想到罗致清竟然这么说,完全没有尊重自己的意思,就道:“致清啊,你什么意思?招商是县政府的主要职责,这点事现在都扛不起来了。别的我不说,王建广离开东洪这事,你就要负主要责任,不论如何,穷尽一切手段,你都要把王建广拉到东洪来……”
第131章郭志远伸手干预,许红梅封官许愿
晚上七点刚过,天还亮着,大街上已经有早早吃了饭在大街上散步的人,三五成群或说或笑倒也是颇为惬意。
东原市老城区刘记家常菜就在街角老槐树下,门脸不大,木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门口挂着两个电灯泡,上面裹了一层油烟,风一吹灯泡就晃悠悠的。
包间是最里头的一间,贴着一张1992年的明星挂历。一张四方木桌擦得锃亮,四条长凳摆得齐整,罗致清坐在靠里的位置,手里把玩着竹筷子,眼神落在桌上的四个菜上,心思却早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凉拌黄瓜切得粗粗的,上面撒着蒜泥和少许醋,还滴了几滴香油,透着清爽;酱牛肉是用旧油纸包着送来的,切得厚薄不均,边缘还带着点筋膜,是郭志远最爱的下酒菜;家常豆腐炖得软烂,裹着一层淡淡的酱油色,撒了点葱花;红烧鲤鱼个头不小,尾巴都翘到了盘子外头,汤汁浓稠,飘着一层细细的油花。这四道菜,都是罗致清提前跟老刘交代好的,知道老领导好这口。
桌子正中间,摆着一瓶高粱红五年陈酿,玻璃瓶身印着粗糙的红字,瓶盖是塑料的,旁边两个白瓷酒杯,杯沿还带着点细小的瓷纹,早就洗干净摆好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晚风,郭志远穿着一件米色夹克,领口沾了点尘土,他抬手掸了掸,径直走到罗致清对面坐下,顺手把桌上的竹筷子掰开放好,动作熟门熟路。
“等久了吧?”郭志远的声音很是亲切。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十来分钟,老刘刚把最后一道鱼端上来。”罗致清连忙站起身,拿起桌边的搪瓷茶壶,给郭志远倒了一杯热茶,茶水冒着淡淡的热气。
郭志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罗致清拿起酒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郭志远爱喝酒,但修养不错,酒量也好,端着杯子直接道:“来,先喝一口。”两人的酒杯轻轻一碰,各自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胸口发烫。
郭志远夹起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眉头微微舒展,点了点头:“还是老刘这手艺地道,跟去年我来吃的时候一个味,不掺假,实打实的牛肉。”
“可不是嘛,老刘在这老城区开了快十年馆子了,全靠回头客,味道不敢变,分量也不敢减。”罗致清陪着笑,又拿起酒瓶,给郭志远的酒杯满上,自己也添了点,“老领导,下次可以换换口味,每次都点这四道菜。”
郭志远笑着道:“我就喜欢熟悉的,用人嘛也是一样。”
此话含义明确,我喜欢吃熟悉的菜,用熟悉的人,言下之意就是对罗致清的鼓励。
三杯酒下肚,两人脸上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桌上的菜也动了不少。
郭志远放下筷子,用桌上粗糙的卫生纸擦了擦嘴角,眼神变得严肃起来,直直地看着罗致清:“致清,王建广这事,贾彬那边把状告到于书记那了,我看你们想的简单了,这事人家曹河不会平白无故的去东洪要人的,肯定要有一个结果,下一步要给书记汇报结果。”
罗致清无奈的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小媳妇的憋屈,自是把贾彬在东洪的事大致给老领导做了汇报。
郭志远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眉头也拧了起来,脸上露出一脸的震惊,没想到贾彬到了县委书记之后,比之前担任组织部副部长的时候有这么大的差别。
等罗致清说完,郭志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贾彬个同志,之前一直在组工系统,搞的都是政治工作倒时看不出来什么。现在啊当了一把手,工作压力一大,手忙脚乱了,搞经济还是差点敏锐性和警觉性。”
“可不是嘛,我也没办法啊,他是县委书记,是班长,我是县长,只能听他的。”罗致清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后来王老先生在东洪见贾书记一直不冷不热,也没个明确的态度。”
“当初曹河的主要领导就亲自去机场接机了,在东岳酒店摆了大桌,又是敬酒又是赔笑,那份重视,东洪连十分之一都比不上。”罗致清叹了口气,“再后来,曹河的吕连群副书记直接跑到东洪来,就把人接走了。”
郭志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脸色沉沉的道:“那你今天上午,还跟着他去于书记那边?”郭志远抬起头,看着罗致清,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罗致清叹了口气,又给郭志远添上酒,自己也倒了一杯,苦笑着说:“他是书记,我是县长,他要我去,我能不去吗?我要是不去,他又该说我不维护东洪的利益,不跟他一条心了。”
郭志远心里明白了,罗致清这是两头受气。既要顾着班子团结,维护贾彬的权威,又不能昧着良心说瞎话,只能自己憋着委屈。在这么强势的县委书记手下当县长,本来就难,更何况贾彬有市委于伟正撑腰。
郭志远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太急功近利,又太自负,听不进别人的意见,这样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郭志远夹了一块红烧鲤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致清,这事我大体听明白了。曹河在程序上确实有毛病,不该不打一声招呼就来东洪接人,这是他们的不对。但主要责任,还是在东洪,在贾彬。你们要是真重视这个项目,真把王老先生当回事,就不会是这个结果。”
罗致清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一脸的委屈,他知道郭志远说得对,可他也有自己的难处,身不由己啊。
“现在关键问题是,”郭志远放下筷子,眼神变得严肃起来,直直地看着罗致清,“市委于书记和王市长对招商引资看得很重,尤其是外资、侨资,今年市里定的目标是引进外资一千万美元,压力很大。东洪要是把王建广这个项目弄丢了,对你很不利。贾彬是书记,是一把手,责任能往你这个县长身上推,他自己顶多就是个领导不力的责任,可你这个具体分管招商引资的县长,难辞其咎啊。”
罗致清心里一沉,这话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意往深处想。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喉咙里火辣辣的,眼眶也有点发热,如果贾彬不是于伟正书记的得力干将,换成谁自己这个县长也不可能这么窝囊。“老领导,我知道,我也急啊,可我没办法,我拗不过贾书记。”
“我知道你的难处。”郭志远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一二把手搭班子,书记强势,县长就不好做,这是规矩,也是现实。但你也要明白,现在这个局面对你不利。王建广真要是落户曹河,贾彬能找出一堆理由推卸责任,可你这个具体分管的县长,怎么说都逃不掉。到时候,市领导会怎么看你?只会觉得你能力不行,连个投资商都留不住。上次于书记调研的时候,对东洪已经有些不满了,以后有什么好机会,也不会再想到你,你的前途,说不定就毁在这一件事上了。”
罗致清的眼神里满是恳求:“老领导啊,贾书记张口闭口都是于书记,您也知道,贾书记对于书记还是十分偏爱的。换做一般的同志,我有您撑腰,不至于到现在这个这个地步。”
“两条路。”郭志远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坚定,“第一,想办法让王建广回心转意,至少再给东洪一次机会,你亲自去曹河,找到王老先生,好好跟他谈谈,把你们东洪的诚意拿出来,条件嘛往下降嘛,退点税就退点税嘛,反正退的也是国家的钱。第二,如果第一条走不通,就得把责任分清楚,不能所有板子都打在你身上,我会找机会私下跟于书记还是要汇报一下,让组织上了解真相,不能让你替他背黑锅。”
罗致清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第一条太难了,真的太难了。王老先生他们谈得很深入,曹河那边开出的条件也很优厚,土地优惠、税收减免。现在让他回来,除非曹河那边出大问题,要么咱们开出比曹河更优厚的条件,可贾书记那边,您也知道,他不可能答应这么大的优惠,他自尊心强,拉不下那个脸。”
郭志远道:“这边于书记有指示,我也会给曹河施加一些压力,市委会出面安排王建广和东洪再对接一次,给东洪一个机会,明天我就给曹河打电话,让曹河先暂停谈判,等东洪对接完再说。这是市委的决定,曹河必须执行。”
罗致清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委屈和无奈瞬间消散了不少:“秘书长,您真能让曹河暂停谈判?”
“放心,我说话算数。曹河在这个项目上,他不会轻易放手。市委的指示他表面上会听,会暂停谈判,但暗地里,说不定还会继续跟王老先生接触,有没有效果不好说。”
罗致清道:“只要能谈,我们愿意开出足够条件。”
郭志远夹了筷子菜,继续说道:“王建广本人的想法最关键,他要是认准了曹河,觉得曹河的条件好、诚意足,就算市委出面,也不能强行干预。毕竟,投资是市场行为,投资商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市委只能引导,不能强迫。”
“我明白,我明白。”罗致清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只要有机会再谈一次,我就尽全力争取。成不成,至少我努力过,对上对下,都有个交代,也不会让自己留下遗憾。”
郭志远看着罗致清,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干部,踏实、能干,为人也老实,在县里干得确实不容易。他端起酒杯,和罗致清的酒杯轻轻一碰,语气诚恳:“致清啊,在县里工作,尤其是当县长,要学会忍,学会变通,不能太耿直。贾彬是书记,是班长,你要维护他的权威,这是规矩,也是官场的生存之道。但维护不是盲从,该坚持的原则要坚持,该反映的情况要反映,不能一味地迁就他,不然,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还有,”郭志远继续点拨,“贾彬主要靠的是于书记,这没错,于书记现在很信任他,可你要知道,市委书记在一个地方,一般也就干五年,很多三年就调整了,很少有干满两届的。于书记在东原已经是第三年,下一步怎么安排,谁也说不准,说不定明年就调走了。”
罗致清对这个基本的常识是清楚的。
“官场里,眼光要放长远,不能只看眼前,要学会在变动里找平衡,不能一棵树上吊死。贾彬现在势头正盛,但你也不能一味地依附他,要多给自己留条后路,多跟市里的领导沟通、汇报,让组织上看到你的能力和付出。”
这话几乎是挑明了说,罗致清心跳都快了几分,心里又惊又喜,他知道,郭志远这是真心实意地帮他,把他当成自己人。他端起酒杯,双手捧着,眼里满是感激:“老领导,谢谢您这杯我敬您,我干了,您随意。”说完,他仰头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喉咙里的辛辣味,仿佛都变成了暖意。
郭志远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两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些市里、县里的工作琐事,聊了些以前的老同事、老领导,气氛慢慢变得轻松起来,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沉重。
到九点多,一瓶高粱红喝得见了底,桌上的四个菜也吃得差不多了,郭志远站起身,说道:“差不多了,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于书记那边,我还要汇报情况。”
郭志远拍了拍罗致清的肩膀,语气诚恳:“致清,好好干,别灰心,我相信你的能力。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情况,及时跟我说。”
两人又站在门口聊了几句,郭志远的司机把车开了过来,罗致清亲自给郭志远拉开车门,两人才各自分开。
同一时间,曹河县的娱乐街在娱乐街开业不久的醉仙楼餐馆醉八仙包间里,服务员在门口小心服务着,餐馆的老板都极为谨慎的蹲在门口抽着烟。
醉仙楼是曹河县最好的饭馆,比东洪的刘记家常菜气派多了,门脸是青砖砌的,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红色旗袍的服务员,热情地招呼着客人。进门的墙上贴着一幅“富贵牡丹”的年画,色彩鲜艳,桌子是圆形的红木桌,围着一圈靠背椅,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烟灰缸,还有一瓶五粮液,比罗致清他们喝的高粱红高档多了。
邓立耀端着酒杯,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对着对面的许红梅说道:“许书记,我再敬您一杯,感谢您肯赏脸。您放心,以后只要您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句话,我邓立耀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许红梅坐在椅子上,姿态优雅,身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衬衫,头发烫了大波浪,披在肩膀上,嘴唇上涂了口红,看着十分妩媚。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和邓立耀的酒杯碰了一下,指尖纤细,指甲上涂了透明的指甲油,只抿了一小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娇柔:“邓所长太客气了,咱们经常一起打牌,都是老朋友,不用这么见外,再说,你平时也经常照顾我,我来吃顿饭,也是应该的。”
放下酒杯,她似乎感觉到有些热,用指尖将领口又轻轻拨开了一点,那片雪白的肌肤在衬衫的映衬下,晃得郝建国喉头发紧。
许红梅身上飘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不是浓烈的香水,更像是肌肤温热后蒸腾起的混合了淡淡洗衣粉与女性体香的撩人味道,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旁边的看守所长郝建国忍不住在许红梅的胸口处狠狠的看了两眼。
旁边的邓立耀继续道:“应该的,应该的,能让您赏脸,是我的荣幸。”邓立耀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拿起酒瓶,又给许红梅的酒杯满上,眼神一直落在许红梅身上,也是舍不得移开,“许书记,您不知道,我最近可忙坏了,我们所里最近计划搞夏季治安专项整治,天天加班加点,抓小偷、抓流氓,忙得脚不沾地,不过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整治效果还不错,发案率降了三成,比上个月少了不少案子。”
许红梅太清楚邓立耀约自己来的意思,想着进一步担任副局长。
邓立耀继续说道:“我写了份专项整治的材料,里面详细写了我们所里的工作情况、取得的成绩,还有下一步的计划,改天我亲自送到您办公室,请您帮我把把关,指点指点,看看哪里写得不好,我再修改。”
许红梅笑了笑,笑得很耐看,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抬手,轻轻拨了一下耳边的头发,说道:“郝所长你看,邓所长又在给我开玩笑了,写的报告让我看?我就是个企业副书记,在县棉纺厂上班,哪懂公安业务啊,你写的材料,该找孟局长汇报,让孟局长给你指点,他才是你的直接领导,我说了也不算。”
“孟局长在关心自己的事嘛,到现在县委也没有启动调整的计划,哪有功夫管我们这点小事啊。”邓立耀连忙说道,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再说,。许书记,您不一样,您为人正直,心地善良,而且您说话管用,在县里领导那里说话可是有分量的,您帮我指点指点,比我找孟局长十趟都管用。”
说着,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盒子是黑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花纹,看起来颇为高档。
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推到许红梅面前:“许书记,这次我去省城学习,在商场里看见这块表,觉得挺适合您的,就买了下来。就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一定要收下。”
许红梅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盒子,眼神动了动,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却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说道:“邓所长这是干什么,太见外了,咱们都是朋友,不用来这一套。再说,这块表看起来就不便宜,我不能收。”
“一点心意,真的不值几个钱。”邓立耀把盒子又往前推了推,脸上露出了一丝焦急,“许书记,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邓立耀,觉得我这个人不懂事,不会做人。”
许红梅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又看了看桌上的盒子,犹豫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拿起盒子,打开来。盒子里面,是一块女式手表,表盘小巧精致,上面镶着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表带是银色的,看起来十分高档,一看就是进口货,价格肯定不便宜,至少得抵得上邓立耀两个月的工资。
她拿起手表,戴在自己的手腕上,试了试,表带长短刚好,很合适。她抬起手腕,显得更加妩媚。“还挺合适的,那就多谢邓所长了。”她笑着说了一句,没有摘下来,显然,这就是收下了。
看到许红梅收下了手表,邓立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知道,只要许红梅收下了他的礼物,就一定会帮他说话,副局长的位置,就有希望了。他连忙又给许红梅倒上酒,语气更加客气:“您喜欢就好,您喜欢就好,只要您满意,我就放心了。”
坐在旁边的郝建国,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抽烟、喝酒,偶尔添茶。
看着邓立耀和许红梅周旋,此刻见许红梅收下了手表,也连忙放下酒杯,帮腔道:“许书记啊,老邓在城关派出所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天天起早贪黑,这次局里空出两个副局长的位置,老邓也想进步进步,您可得帮着说说话。”
郝建国和邓立耀是铁哥们,两人同是公安校的同学,一起在公安系统干了十几年,关系十分要好。
他知道邓立耀一直想当副局长,也是有力的竞争人选,这次有这么好的机会,他自然要帮着邓立耀说话,说不定以后邓立耀当上了副局长,还能帮他一把。
许红梅转了转手腕上的手表,慢悠悠地开口:“两位所长,你们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个企业副书记,人微言轻,在县里说话不算数,也没什么面子。干部提拔是组织上的事。再说,现在公安局竞争这么激烈,那么多所长、大队长,都盯着这两个副局长的位置,个个都有背景、有实力,我就算想帮老邓,也不一定能帮上忙啊。”
“许书记,您太谦虚了。”邓立耀往前凑了凑,身子几乎要碰到桌子:“许大书记啊,咱曹河谁不知道,您说话管用啊,马副书记那么信任您,您说的话,马副书记都会听的。只要您在马副书记面前帮我美言几句,让他帮我说话。您放心,只要我进步了,以后一定忘不了您的恩情。”
许红梅看了邓立耀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楚的意思,带着点玩味,又带着点审视,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没有接这话,静静地看着邓立耀片刻后嫣然一笑:“我只能去试一试,但是我可不敢打包票,你们公安系统,竞争太大了!”
郝建国喝得有点上头,看的心急火燎,忍不住盯着许红梅的胸口喝了一口酒,大着舌头说道:“要我说,许书记啊,老邓最大的对手,就是治安大队的魏剑。那小子,天天围着孟局长转,马屁拍得叮当响,嘴甜得很,把孟局长哄得团团转。这次棉纺厂的案子,三天两头提审马广才,不审出点东西不肯罢休,不就是想在孟局长面前表现表现,立点功劳,好提拔吗?”
一提到棉纺厂的案子,许红梅当然关心,自己毕竟是曾经的棉纺厂的副书记,她到现在都觉得马广德死的太巧了,也觉得马广德隐藏的太深了,竟然安排自己的弟弟打运输的主意。
许红梅像是随口一问,语气平淡,眼睛依旧看着手腕上的手表:“魏剑最近一直在忙棉纺厂的案子?”
“可不是嘛,这案子我看县里要把马广才也往死里整,孟局长亲自督办。”郝建国连忙说道,语气里带着点不屑,“魏剑负责审理。这小子,为了尽快破案,为了立功,什么法子都用上了,我看人都快被他搞死了,老马家以前也是马百万,现在是家破人亡了。”
许红梅疑惑的道:“怎么?刑讯逼供了?”
郝建国道:“这马广才啊,你看他样子,也该打,吊儿郎当的,一点不把组织放在眼里。”
“现在不是不让刑讯逼供了吗?市里、县里三令五申,不能搞刑讯逼供,魏剑他敢顶风作案?”许红梅问,语气里带着点疑惑,眼神微微一动。
“明面上肯定是不让嘛,可暗地里,谁不这么干啊。”郝建国作为看守所长,自然太过清楚里面的门道。然后凑近许红梅和邓立耀,脸上的笑容颇为诡异,“我举个例子啊,夏天的时候,就用大功率的探照灯照着你,一照就是几个小时,不让睡觉,把人照得头晕目眩、精神恍惚;冬天的时候,就带到院子里,脱衣服罚站。还有啊你像不让吃饭、不让喝水,轮着班的审,我告诉你许书记,我干这么多年,就没听到谁能扛得住。”
邓立耀知道马广才马广德与马定凯的关系,就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我听说,广才和马书记……论辈分,马书记还得管广才叫一声叔,不知道这事,马副书记关心吗?”
许红梅眼神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很快又恢复了平常,她不想在饭桌上跟着掺和这些事,就轻轻摇了摇头:“不清楚,定凯没跟我说过这事。不过,马广才犯了法,就该受到惩罚,但也不能搞刑讯逼供。现在讲文明,之前你们公安局多少人都因为这事进去了,别到时候,不仅魏剑要倒霉,孟局长也得跟着受牵连了。”
郝建国马上道:“哎,都不是亲自动手……”
许红梅搞清楚之后又问道:“魏剑这么干,孟局长知道吗?孟局长是公安局长,怎么不管管他?”
“怎么可能不知道,就是孟局长默许的嘛。”郝建国不屑地说道,“孟局长想尽快结案,给县里一个交代,也想借着这个案子,在县里表现表现,魏剑想立功提拔,两人一拍即合,互相利用罢了。要我说,这么搞下去,万一马广才被整死了,到时候我们看守所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马定凯已经几次因为马家的事被牵着鼻子走,许红梅已经有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要是这事被捅出来,马家的事自然是多了几分变数。
她端起酒杯,脸上又露出了笑容:“来,邓局长,我先提前祝贺了你哈。你的事,我相信定凯会放在心上的,一个副局长,定凯我看还是能办!”
第132章马定凯同意帮忙,砖窑厂再生事故
邓立耀为了当副局长,已经托了不少的人,敢打包票答应能办成的,也就是许红梅了。
之所以相信许红梅能办成,其实还是相信马定凯,全县国有企业领导干部的调动都停了,就许红梅从棉纺厂单位副书记调动到了机械厂担任党委副书记,这就是实力。
邓立耀看了桌上的两瓶五粮液,其中开了一瓶,一瓶还没有开,就直接把另一瓶打开,很是豪爽的道:“许书记,这样,这是一斤酒,别的啥也不说了,全部都在酒里。”
说着就将酒瓶举了起来,然后仰头就像是喝啤酒一样,咕咚咕咚的灌了起来。
许红梅心里也是骂道:莽夫一个。但脸上的满是崇拜,不自觉的还鼓起了掌。
郝建国则在旁边竖起了大拇指:“许书记啊,看我们邓局长,海量,海量啊!”
许红梅掩面而笑,也是夸赞道:“都说咱们曹河公安都是酒精考验过的干部,今天我可是真见识了。”
一瓶酒,少说喝下去也有三两,邓立耀把酒瓶拍在桌子上,抹了一把嘴道:“也是看跟谁喝,酒逢知己千杯少啊。”
许红梅故意撩拨道:“邓局,看来我和你缘分不浅啊!”
三人又喝了好几轮。邓立耀和郝建国轮流敬酒,许红梅来者不拒,但是喝得不多,每次都只是抿一小口。到十点半,许红梅说差不多了,明天还要上班。
邓立耀立马起身,大包大揽道:“许书记,我送你回去。”
许红梅摆了摆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不用不用,我家离这儿没几步路,走回去就行。你们也别喝太晚,早点回屋歇着。”
邓立耀搓了搓手,话到嘴边又咽了咽,还是没忍住:“那……许书记,我那事儿……具体看我还需要准备什么?需要用钱您张口,我肯定不能让您为难!”
许红梅看邓立耀如此懂事,又开了这么的酒店,心里也是觉得,如果邓立耀真的成了公安局副局长,倒是没什么坏处,起码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
许红梅看他那拘谨样,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邓所长,你这就见外了,如果不花钱能办好,岂不是更好?”
邓立耀自然是没想过一个手表就能把事情办了,赶忙表态道:“许书记,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现在的行情我懂,有需要您吩咐,我已经做好了全面准备,绝对不让您和领导为难。”
许红梅对这个表态是满意的,这才是要干成事的态度,不像是有些人,又想当官,又不舍得投入,只有想法没有行动,非亲非故的,凭什么给你安排位置。
“你的事我记着呢,错不了。都是自家人,还跟我客气这个?”
这话听得邓立耀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连忙道谢:“谢谢许书记,谢谢许书记,那我就放心了。”
看着许红梅走出酒店门,邓立耀和郝建国也跟着送了出来,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进街角。她走路腰杆挺得直,屁股一扭一扭的,确实有股子风韵。
郝建国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两支,递一支给邓立耀,自己点上一支,吐了口烟圈:“这小娘们带劲,是真他娘的有味道。老邓,你说咱们兄弟什么时候能找个这样的小娘们,那不是比当个县长都……”
“唉,你也不怕得病,老郝,我告诉你,这小娘们的相好,比我们所里的兄弟都多!”邓立耀眼神往四周扫了扫,挥了挥手,“不该说的咱们别瞎咧咧,小心祸从口出!”
郝建国被他说的心里更加痒了,讪讪地笑了笑,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低头抽着烟不吭声了。俩人又在门口站了几分钟,风一吹,酒劲醒了些,就各自道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邓立耀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跟一团麻似的,乱糟糟的。许红梅收了他送的表,话也说得好听,倒也给了准信,应该是能办成,提拔干部这种事,只要常委说话打招呼,倒是问题不大。
一边抽着烟,一边想着刚才郝建国说的那些话,又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马广才在看守所里被魏剑折腾得够呛,还动了粗,搞那套熬人打人的法子。魏剑那小子,为了立功提拔,真是不择手段。这事儿要是捅出去,魏剑肯定得栽,到时候,他邓立耀竞争副局长的机会,不就大了?
可关键是,这事儿怎么捅?捅给谁?要是没弄好,被局里知道了,搞不好被反咬一口,自己岂不是引火烧身?
他一路走一路琢磨,越想越乱,快到家了也没琢磨出个稳妥法子。
到了县公安局家属院,大门的门柱上有两盏白炽灯,只照的门前一小片昏黄光晕。
邓立耀抖了抖衣服,沿着主干道看到两侧差异不大的胡同,就来到了自家的跟前,,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灯瞎火的,媳妇早就睡熟了。他轻手轻脚摸进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想的倒不是副局长位置了,而是满脑子现在都说是许红梅,许红梅的眉眼、身段、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那若隐若现的胸沟,实在是太勾人了。
他转身抱着自己的媳妇却觉得身下这具温热的身体干瘪扁平,像块褪了色的旧抹布。他悄悄把手伸进媳妇睡衣下摆,指尖触到松弛的肚皮,又滑向腰侧,那里早已没了年轻时的紧致弹润,只余一片松垮褶皱。
算了,还是摸着自己的肚皮睡吧。
许红梅并没有直接回家,他和马定凯有约定,每逢周一、三、五是他们幽会的日子。
马定凯今晚上也有酒局,只是身为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马定凯的圈子至少都是科级干部,酒局散得晚,许红梅便独自坐在酒店门口等他。
这就是许红梅聪明的地方,知道怎么拿捏分寸——既不提前催促暴露急切,也不迟到惹人疑心;她倚在门柱阴影里,指尖轻抚腕上那块邓立耀送的梅花表,虽然自己看不出来这是什么牌子,但肯定是块好表,表盘上那朵浮雕梅花颇为精致,映着路灯微光,似有暗香浮动。她想起《诗经》所言:“摽有梅,其实七兮”,梅之高洁清绝,恰如她此刻在权力藤蔓间。
许红梅抬头看着星河低垂,心中感慨万千,女人在这权力场上不容易啊,谁不想平步青云,但是无依无靠不委曲求全一辈子也就围着锅台灶台转,像她母亲那样熬成一锅糊粥?
梅花——不争春色,却自有风骨;不靠枝头,却暗香盈袖,愈冷愈清。
正在发呆的时候,一辆黑色桑塔纳缓缓停在她面前,车门打开,马定凯探出半张被酒气熏红的脸,许红梅赶忙迎上前去,指尖轻挽住他微颤的手肘,将一缕发丝别至耳后,唇角浮起恰到好处的担心:“怎么喝这么多。”
这个时候汽车引擎低鸣着重新启动,直接就开走了。司机似乎已经习惯马定凯副书记每日到不同女人家里过夜的的安排。
两人相互搀扶到了酒店,作为县委副书记,马定凯在曹河宾馆常年有一套套房供他使用,而钥匙有三把,一把在马定凯自己手里,一把在宾馆经理抽屉深处,第三把正静静躺在许红梅丝绒手包夹层中。
开门之后,马定凯忍不住道:“我刚分管常务,几个二级班子里的头头脑脑不能只讲正事,不得把酒杯端起来,把人情铺开。
他看许红梅今天的衬衣领口开得略低,锁骨线条若隐若现,便不自觉的喉结微动,忍不住在胸口上摸了一把。
按说马定凯的媳妇比许红梅年轻,保养得也好,一点也不比许红梅差,而且温柔善良脾气也好。但马定凯总觉得和许红梅在一起才像活过一回。
这种感觉,实在是让人拒绝。
两人温存了一会,马定凯就坐在沙发上,抽起了烟。
如今的马定凯颇为烦躁,自己在棉纺厂违规报销的费用被副县长苗东方揪住不放,县委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要求把帐补上。
许红梅看马定凯一副愁容,便问道:“怎么了这是?”
“唉,别提了,今天县委李书记找我谈话了,之前我在棉纺厂报销了两万多块钱,现在要求补回去,苗东方那个王八蛋在背后捅刀子啊。”
许红梅不以为然的道:“补回去就补回去嘛,又不处理人!”
马定凯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眼神晦暗:“处理人?怎么处理?以前的县领导哪一个不是这么过来的?这就是他们要在背后搞我啊!”
许红梅轻轻摁灭他指间烟头,说道:“谁敢搞你,我看你多心了。”
马定凯冷笑道:“很多事不好说啊,我年轻,又是省委党校的优秀学员,可这恰恰成了他们眼里的靶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五位优秀学员,提拔了四个,就我卡在副处实职没动,没有人坏事,我是不信的!树大招风自古如此啊。”
许红梅很是贴心的倒了杯茶,马定凯看着许红梅善解人意的模样就心生一股暖流。
“也就是你啊,让我觉得这个领导干部还有些意思,不然啊,老子也下海去了,在那里挣不来三百块钱。”
抱怨了一番之后,马定凯仰头喝尽温茶,茶水微苦却回甘,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窗外夜色浓重,仿佛无声提醒他:这方水土养人,也困人。
马定凯忽然想起了什么,就道:“今晚上那个谁找你什么事?”
许红梅指尖一顿,茶水微漾:“还能有啥事儿,不就是邓立耀想当公安局副局长呗。”许红梅抬起手腕,把那块新买的进口表凑到马定凯眼前,“你瞅瞅,这是他送我的,进口货,看着就不便宜。”
马定凯扫了一眼,淡淡地说:“这是雷达(RADO),这一款少说也要一万块钱。”
许红梅听到之后眸光微闪,实在是没有想到这表竟值一万,邓立耀手笔不小啊。马定凯指尖轻叩茶杯,声音低沉:“这个人出手够阔气的啊。”
许红梅笑了笑,把表摘下来搁在茶几上:“你以为都像你这么老老实实的当官?这年头,老实人吃亏,聪明人吃肉。邓立耀能送得起雷达,就说明他背后有路子、有资源、更有急迫的需求——副局长的位子,怕是已经盯了不止一天两天了。
马定凯盯着那块雷达表,说道:“一个派出所所长能这么挣钱?”
许红梅轻笑一声:“小看城关镇的派出所所长?那不是农村所,那是全县治安最复杂、经济最活跃的‘金腰带’!别的不说,就拿这两次围堵棉纺厂的罚款单次就能收上来一二十万,城关所返三成不过分吧。那一年下来,光罚款提成就够买三块雷达表了。”
许红梅看马定凯脸上神色微凝,就说道:“你要觉得为难,这手表我马上还回去。”
马定凯却伸手按住表盘,指尖微凉:“戴着吧,既然送来了,就别推辞。他找你,你就先应着,公安系统那边,我也正好需要个自己人。”
“能办?”
马定凯思索片刻,说道:“现在我不分管组织部了,这事其实啊有难度,但是事在人为吧。”
“我知道,所以我不想让你为难,更不可能因为一块万把块钱的手表让你去求人。”
马定凯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热。谁舍的让这样的暖心的人受委屈?不就是一块表的事?
“我来想办法吧,公安局现在缺两个副局长,都是副科级干部,县委组织部和县公安局都有很大的建议权,改天我把公安局的孟伟江约出来。孟伟江这个人胆小怕事,但是也不是不能沟通,我给他打招呼,问题应该不大。”
许红梅道:“那可要抓紧了,下一步孟伟江提了副县长,到时候他也是处级干部了,就不好沟通了。”
马定凯又道:“现在来看,公安局竞争还是比较大,治安大队长魏剑刚急于立功,竞争很大啊。”
许红梅的手指在马定凯的胸口不断撩拨,“不过吃饭的时候,郝建国跟我说了个事儿,跟你有关。”
“哪个郝建国?”
“看守所长!”
公安局的干部实在是太多了,除了局领导班子,还有各队、所、站的领导班子。
对于看守所长这样的股级干部,马定凯并不认识。
马定凯身子一正:“啥事儿?”
“跟你本家马广才有关。”
这话一出,马定凯的身子立马僵住了,语气也沉了下来:“马广才?不是证据确凿吗?”
许红梅就把郝建国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跟马定凯说了——魏剑为了让马广才招供,天天熬他,而且关进了一个特殊的号子里,里面都是刺头,马广才在里面天天挨收拾。
马定凯的脸色越听越沉,手里刚摸起来的烟,差点没拿稳掉在腿上。“魏剑这小子,真敢这么搞?就不怕出事?”
“郝建国说的,能有假?他是看守所长,天天在看守所盯着,魏剑为了破案,根本没把人当人看。马广才那身子骨,再这么折腾下去,说不定真要出人命。”许红梅靠在他怀里,轻声说,“马广才再怎么说,也是你本家,论辈分你还得叫一声叔。真要是折腾死了,你咋跟家里那些亲戚交代?”
马定凯良久都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掐灭了烟头,灼痛传来却浑然不觉。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身为县委副书记,而县公安局明知道马广才马广德是他的亲戚,却仍敢如此胆大妄为,甚至将他本家逼入绝境。这已不是简单的办案过火,而是公然打他这个县委副书记的脸。
良久之后,马定凯重新点了一支烟,猛抽了几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绕来绕去,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
他跟马广才,其实也不算太远,逢年过节,马广才总会拎着烟酒茶叶来串门,有时候还会塞个红包,钱不多,但心意到了,这些年从没断过。
马广才偷棉纺厂的物资,证据确凿,他本来不想管,管了也落不到好。可魏剑这么干,就太过分了——打狗还得看主人,魏剑明知道马广才是他的人,还这么往死里折腾,分明就是没把他马定凯放在眼里。
更让他头疼的是,今天纪委书记粟林坤专门找他谈话,让他限期清退在棉纺厂报销的两万多块钱。
那两万多块,大多都花在许红梅身上了,买首饰、买衣服,现在让他拿出来,他哪儿有那么多闲钱?
方云英那边,他是万万开不了口的。他跟方云英,本来就是互相利用,靠着方云英的关系,他才能坐上县委副书记的位置。
之前方云英的老公彭树德想提副县级,方云英前前后后给了他五万块,他现在见了方云英都抬不起头,更别说再找她要钱了。
“想啥呢,一脸愁容的。”许红梅的手不老实起来,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马定凯抓住她的手,略显不耐烦地说:“别闹,心烦着呢。”
“烦啥呀,不就是那两万多块钱吗,多大点事儿。”许红梅笑着说。
“不好办啊,你知道我的钱全部归家里管。”
许红梅故意调侃:“找方云英要啊,她不是有的是钱吗?”
“要啥要?”我还好意思再找她要?再说了,我看见她就恶心,妈的,到现在了,还伸舌头。”
许红梅听了也是一阵反胃,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就凑到马定凯耳边,声音软软的:“那我给你想个法子,行不行?”
马定凯转过头,看着她:“你能有啥法子?”
许红梅的手又伸了过来,顺着他的领口往里摸:“邓立耀不是想当副局长吗?你既然帮忙,也不能白帮忙,你帮他说句话,促成这事。等他当上副局长,别说两万块,就是三万块,他也得乖乖给你送来,从这个手表上看,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啥。”
马定凯心里一动,这倒是个路子。是啊,手表是铺路,但办事还是得有人牵头、有人搭台、有人落实。邓立耀这人,是个懂规矩的人,应该是不会翻船的。
马定凯被许红梅撩得心里发慌,两人也就滚到了床上。
可马定凯的脑子里始终装着烦心事,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没一会儿就完事了,马定凯翻个身,躺在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许红梅脸上满是嫌弃,但也只能调整表情,说道:“没事,其实你已经很优秀了!”
马定凯知道“优秀”这个词,用在当下,倒像是一句反讽。他抬手将许红梅的手轻轻拨开,坐起身来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低声道:“五分钟,谈不上优秀,勉强及格吧。”
许红梅从来不敢拿这事调侃马定凯,相比于马定凯,彭树德的年龄更大,但是该说不说,彭树德在床上的功夫,比马定凯好到哪里去了。
“还在想马广才的事?”
“能不想吗?”马定凯叼过烟,吐了一口烟圈,“魏剑那小子,是往死里折腾马广才。马广才要是扛不住,乱咬一通,对我啊,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影响。”
接着看向许红梅道:“最起码,面子上过不嘛,曹河谁不知道我和马广才的关系?过分了啊!”
“那你就更得帮邓立耀了。”许红梅躺在他身边,伸手搂住他的腰,“邓立耀当了副局长,就能管着看守所,到时候让郝建国多照看点马广才,给他松松劲,别再让他受那么多罪。说不定,还能想办法让他少判几年,他感激你还来不及,哪儿敢乱咬?”
马定凯转过头,看着她,内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必须要办了魏剑!”
“行,就按你说的来。明天,你让邓立耀来我办公室一趟。”
许红梅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这才对嘛,这样干,不就是名利双收了。”
马定凯丢了烟头,喝了口茶,又上了床,这一次,劲头足了不少。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邓立耀懒洋洋的走进了派出所,刚掏出钥匙,旁边办公室的同志就出门汇报道:“邓所,你办公室给电话响了几次了。”
邓立耀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推门进去,这个时候电话又响了,他快步上前抓起听筒,只听到对面传来了许红梅的声音:“邓所长,您可真是让我好找啊,一上午光找您了。”
邓立耀昨晚上喝酒,已经习惯了迟到,略带歉意的道:“实在抱歉,许书记啊,我刚才去下乡了。”
许红梅当然没时间给他扯太多闲话,就道:“邓所长,马副书记让你今天上午去他办公室一趟,他亲自给你谈。”
邓立耀心里一激动,手都有点抖,没想到许红梅办事一晚上就成了。看了昨晚上,还是费心劳神加了班的。
邓立耀连忙说:“好嘞好嘞,谢谢许书记,我马上就过去,马上就过去。”
挂了电话,邓立耀赶紧拿起梳子,对着墙上的镜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又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确认没啥褶皱,才急匆匆地上了所里的面包车。刚刚启动,这个时候,一个小王跑过来道:“所长,刚接到群众报案,说是砖窑厂那边有个人在路边的生产沟里,有可能是被车给撞了。”
邓立耀一脚踩住刹车,眉头拧成个“川”字:“砖窑厂?哪个沟?”
小王喘着气:“西头往砖窑厂那一排老槐树底下那条,沟沿上还留着车辙印。”
邓立耀心头一紧——老槐树?脑海里马上就有了印象,那不正是砖窑厂刚出门没多远的废弃排水沟吗?不过那条路窄,经常又有拉砖的车过,说不定就是普通的交通事故把人给撞了。
邓立耀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马副书记的召见,哪还顾得上什么砖窑厂沟里躺着的是谁!
他一边拍着方向盘一边喊:“先叫县医院和交警队的去嘛,喊我们干什么。”
这小王道:“所长,就是交警的人先到的,人差不多不行了,不知道能不能抢救过来。”
邓立耀喉结一动,手松开方向盘,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火机“咔”地打燃又熄灭——烟没点,心却烧起来了。
“死了就通知殡仪馆。要是觉得有问题就去找县局刑警大队,不要什么事都往咱们所里拦。”
邓立耀启动汽车,挂了档位,又吩咐道:“车我要用,我要去办急事,你们去计生办,借辆摩托去现场,到时候回来整理份材料,到时候把人名、时间、地点、伤情、现场痕迹全写清楚,到时候人死了,别光交警队报报告,咱们的报告也得写!”
交代完,一脚油门就往县委大院赶。只留下小王的影子在后视镜里。
马定凯的办公室在县委办公楼三楼,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架上摆满了书,办公桌上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马定凯穿着一件白衬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跟个教书先生似的。
可邓立耀心里清楚,这人看着斯文,手段可一点都不软,能在曹河县当上县委副书记,没点真本事,根本站不住脚。
但别人靠实干,这个同志,重点在干。
“马书记。”邓立耀微微弯了弯腰,恭敬地打招呼,然后在沙发边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邓所长是吧,坐吧。”马定凯看来人穿着警服,就对上了号,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过去坐下,“为了等你,我上午推了两个会啊!”
邓立耀满脸拘束:“马书记,实在对不住,砖窑厂那边出了点急事,我下乡去了。”
马定凯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秒针“嗒、嗒”走着,不紧不慢:“砖窑厂?什么事?”
邓立耀喉头微动,把“沟里发现个伤者,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但八成啊是交通事故!”
邓立耀对交通实干自然是不感兴趣的:“交通事故?恩,好吧。基层的工作,说到底就是群众的工作,安全无小事,群众利益高于天啊。”
客套了几句之后,马定凯道:“今天啊找你来,也没啥别的事,就是想跟你了解点情况。”
“马书记,您说,不管啥情况,我都如实跟您汇报,绝不隐瞒。”邓立耀连忙说。
马定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先说个题外话吧,立耀同志啊,你在城关派出所当了这么多年所长,工作能力不错,群众口碑也挺好,想往上进步一步,这个想法啊我知道了。现在公安局空出两个副局长的位置,几个候选人里,你是有希望的。”
邓立耀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脸上尽量装得平静,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谢谢组织培养,谢谢马书记关心。我一定好好工作,不辜负组织和您的期望。”
“工作努力是好事,但也得注意方式方法,不能急功近利,不能像有的同志一样,光喊口号、不扛担子,更不能像有的同志一样,连刑讯逼供都干得出来!”马定凯语气陡然沉下,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一叩,“这种歪风邪气,必须坚决的纠正,严肃的处理。”
第133章马定凯交代工作,苗东方医院探望
人和人的差距是对比出来的,邓立耀在城关镇也是一号人物,在镇长陆东坡的面前都十分从容,普通群众见上自己一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但是现在自己在县委副书记马定凯的跟前,确实有些紧张了。
这个时候才体会到,什么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邓立耀心里暗道:“这兴许是自己有求于人吧”
邓立耀感觉到后背在微微出汗,但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目光平视着马定凯,脸上的笑容满是恭敬。
马定凯坐在对面单人沙发里,指间夹着支烟,烟雾慢悠悠往上飘:“立耀同志,在城关派出所干不少年了吧?你觉得公安机关的教训还不够吗?”
邓立耀道:“书记,我们城关镇是认真落实上级的指示,从来不敢这么干。”
“基层派出所特别是你们城关所位于中心镇,活儿累,事儿杂,但现在城关镇整体的治安形势,县委政府还是满级的,你能把城关镇治安管得井井有条,看得出你是个能干事、会干事的人。”
邓立耀连忙欠了欠身,语气诚恳:“马书记您过奖了,都是组织培养,所里弟兄们一起使劲,我就是尽了本分。”
“干工作,态度和能力都重要啊,组织上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马定凯弹了弹烟灰,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你想往上走一步,争公安局副局长的位置,除了有人帮你说话,更重要的是,工作上要能过得去。”
马定凯看邓立耀有所拘谨,心里并不意外,一般群众想和县委副书记说句话,并不容易,但邓立耀的拘谨里藏着分寸与清醒。
他明白,权力是用来仰望的,台阶是靠攀附垒成。
他目光沉静:“立耀同志啊,想进步是好事嘛,你也在基层干了十几年,资历、实绩、口碑都有,但光有这些还不够——得让组织看到你关键时刻扛得起事。”马定凯将烟掐灭,目光如尺,“关键是领导心里有你,才会在关键时刻点你的名。”
邓立耀心跳快了些,似乎从来没有觉得副局长的位置如此近,又如此远——近在咫尺的任命文件仿佛已浮现在眼前,远却远在一道无声的考题:“怎么让领导心里有你!”
这个时候,邓立耀心里对许红梅又心生了羡慕,这个时候,漂亮女干部的优势就凸显出来来了。
邓立耀脸上依旧平静,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盼头:“谢谢马书记理解关心,我确实想在更重要的岗位上,为县里治安稳定多做些贡献,也盼着能得到组织认可培养。”
马定凯语气严肃了几分,“今天找你,就是说这件事啊,你给我详细谈一谈吧,马广才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邓立耀知道这事绕不开,也是自己表态度的关键时候。他没丝毫隐瞒,语气沉稳地回道:“马书记,这事我确实知道些。魏剑没亲自下手,但把马广才关进去后,特意挑了号子里几个常年混社会的老油子盯着,名义上是让他们给马广才‘讲讲规矩、教教道理’,实则就是借他们的手动手脚搞人。”
马定凯眉头微蹙,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借刀杀人,还披着‘教育改造’的皮?再谈具体一些!”
邓立耀一本正经的道:“其实,我说很不赞成这样搞的,完全不把人当人啊!
魏剑自己带着治安大队的人,不分白天黑夜突击审讯,车轮战熬他,不让合眼。马广才本身我看没没有受过什么过这种折腾,据说是已经尿了血,人在审讯椅上直哆嗦。但最狠的不是这些。是精神上……,唉,马书记啊,我给您汇报,任何人,都经不住这么折腾,没有人,没有人能抗住,之前跳井死了的那三口子,钱不都交了回来。”
马定凯听着自己本家叔叔马广才像个牲口一样被拖进审讯室、被摁在铁椅上……马定凯脸色阴沉。片刻之后道:“交代了多少问题?”
“应该是已经交代了不少问题,您知道的,广才给棉纺厂运棉花的时候,那个店棉花丢失的数量不小,具体数额还在核对。”
邓立耀故意把马广才偷棉花的事淡化了。
马定凯听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眉头皱起来:“你们公安局孟伟江局长,知道魏剑这么干吗?”
邓立耀对孟伟江本身就极为不满,知道这是一个就会,声音低而稳,没丝毫含糊:“马书记,这事提起来我都觉得孟局实在是有些急功近利了。事实上,魏剑这么做,就是孟局长授意的。县里现在严查棉纺厂棉花被盗的事,李书记给了公安局限期破案的压力,孟局为了尽快出结果向上级交差,就默许魏剑用这种不规矩的手段撬马广才的嘴……,有几次都是孟局长带队去的。”
马定凯没说话,办公室里的气氛更沉了。他夹烟的手指微微用力,烟卷被捏得变了形。
县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马广才是他本家叔。他是曹河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在县里也算有头有脸的领导,孟伟江倒好,明知道这层关系,还敢默许魏剑这么折腾人,这是压根没把他马定凯放在眼里,一点面子都不给。在眼里,更没把党纪国法规矩放在心上。
一股火气在马定凯心里蹿,他压了压没发作。他清楚,现在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反倒在孟伟江面前显得自己沉不住气。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目光看向邓立耀,等着他往下说。
邓立耀把知道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自然包括魏剑为了立功、想借这个案子铺路竞争副局长的心思,都讲得明明白白。
马定凯听着,心里对邓立耀的认可度又高了几分。不管邓立耀目的是什么,能把这些事和盘托出,这份向自己靠拢的姿态是实打实的。
他现在在曹河的处境,看似风光,实则暗流涌动,尤其是公安系统,没个真正信得过、能使唤的人。孟伟江圆滑世故,谁都不想得罪,遇事只会和稀泥,根本靠不住,甚至已经有了倒向县委的那个意思。
邓立耀敢说真话、肯站队,正是他需要的人。
“立耀同志,你能如实反映这些情况,说明你是个有原则、有立场的干部。你政治立场坚定、头脑清醒,组织上是信得过的。”
这些话让邓立耀心头一热,颇为受用。似乎是觉得,之前县里都传人家马书记是小白脸,小白脸不假,但是小白脸也多了,也没见是个小白脸就被提拔使用了。”
马定凯语气缓和了些,推心置腹的道:“现在公安局确实空出两个副局长位置,这个情况你该清楚,但竞争激烈程度,恐怕比你想的还大啊。”
他看着邓立耀,直言不讳:“一个名额,魏剑有孟伟江力推,孟局在公安局马上要转正了,他给魏剑说话,这名额相当于内定给他了。另一个名额嘛,县里公安局几十名中层干部,各个派出所所长、局里各大队大队长、站长都盯着,个个都有门路后台,谁都想争。说实话,你的竞争压力不小。”
邓立耀点点头,脸上露了些凝重:“马书记,我知道竞争激烈,也清楚自己的短板,但我有信心有决心,只要组织给机会,我一定把工作干好,不辜负组织信任。”
“信心决心要有,但光有这些不够。马定凯微微点头,指尖轻叩桌面三下,像敲在邓立耀心上:“光有决心不够啊,谁没有想担任大领导的决心。但是现在这么激烈的竞争,就得有手段。魏剑为了破案,默许对马广才刑讯逼供,这就是魏剑的手段。”
说到了这里,马定凯将桌子上的烟盒推过去,烟盒正面朝上,印着“红塔山”三个红色大字。邓立耀伸手接过,目光落在“红塔山”上,想起不知道谁说的一句“虽有智慧,不如乘势。”他心念电转魏剑借案铺路,自己何尝不可借势破局?
“上级三令五申严禁刑讯逼供,维护执法公正,他这是顶风作案、知法犯法。作为一名公安干警,要有同这种歪风邪气作斗争的勇气啊。”
邓立耀心里早有这想法,只是没找到合适机会门路,现在马定凯点破,他立马表态:“马书记您放心,我坚决服从您的安排,您指哪我打哪,绝不含糊。魏剑这么做违反纪律,破坏公安系统形象,绝不能让这种人再进一步。”
自古以来,大家都会为自己的前途铺路,但铺路的方式千差万别——有人修桥补路,有人拆东墙补西墙。但无论采取哪种方式,都会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正义、规矩、组织原则。
“好啊,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马定凯满意点头,“现在关键是要有人把魏剑刑讯逼供的事反映到上面去。我建议你写三封信,一封给市委纪委,一封给市政法委,再一封给市检察院,内容保持一致,把魏剑怎么安排人体罚马广才、怎么搞疲劳战审讯的事写清楚写具体。注意,信上别署名,匿名寄出去,既能反映问题,也能保护自己。”
邓立耀目光凝重,其实与马定凯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要市里收到信,肯定会派人下来调查。到时候调查组跟马广才见一面,看看他身上的伤,了解下情况,魏剑的问题就藏不住了,他这个副局长也就彻底没戏了。魏剑一倒,你竞争的路就平坦多了,到时候你进步的事,我在县里帮你说话,尽力促成。”
马定凯又嘱咐:“立耀同志,举报魏剑别有心理负担。咱们不是为了私人恩怨、争权夺利,是站在群众角度、法治角度考虑。刑讯逼供不仅违反纪律,更是践踏法律尊严嘛,这种事不制止,只会让群众对公安系统失去信任,影响党群干群关系,事关曹河县长治久安和法治建设。你这么做,是分内之事,是正义之举。”
邓立耀本就没什么心理包袱,官场中浮沉多年,早已看透所谓“心理负担”不过是弱者自我设限的借口。
“咱们作为党的干部,就得坚持原则、维护正义……。”马定凯的话有高度有深度,既点明性质,也给邓立耀吃了定心丸。
邓立耀听着暗暗感慨。之前为了竞争副局长,他特意请组织部长邓文东吃了饭、送了礼,可邓文东始终含糊其辞,一直吊着他。而现在,就给许红梅送了块高价手表,马定凯就这么痛快答应帮忙,还谋划好了具体办法,两相对比高下立判。他对马定凯的感激溢于言表。
“马书记您说得太对了,我茅塞顿开。您放心,三封信我尽快安排人写好寄出去,保证匿名不留痕迹,这几天市里必有动静。”
“嗯,做事要稳妥细致,不能出任何纰漏。”马定凯叮嘱,“信用打印的,别手写,避免留下笔迹惹麻烦。寄信也别在曹河县寄,跑到周边县去,确保万无一失。”
“明白,马书记,我都记在心里,一定按您的要求办。”邓立耀连连点头。他心里清楚,马定凯肯这么帮他,不仅因为自己站对了队,更是想借他的手收拾在公安系统安插自己人,巩固在县里的地位。彼此各取所需、合作共赢,这就是官场规则,他懂,也会遵守。
他更清楚,官场上想进步,就得付出代价,金钱、精力,甚至做些不愿意做的事。
一番交谈后,邓立耀向马定凯告辞,走出县委副书记办公室。他的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不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知道,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就和马定凯绑在了一起,马定凯如此年轻,政治生命保守估计还有20年,跟着马定凯走,总算是抱上了一个大腿。
走出县委大院,邓立耀开上派出所的面包车直奔城关镇派出所。
路上他暗自得意,脚底下的油门也才得深了二分,也是感慨自己以前最看不起许红梅这种人,但是没有许红梅这种人,哪有自己这种没关系的人还钱办事的门路,还是懂事晚了啊。
下了车拿起来包,这包沉甸甸的,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万块钱没给出去。还没向马定凯表态送钱的事。官场上求人办事,光靠表态站队不够,金钱是必不可少的敲门砖,这是曹河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实打实的现实。不送钱,他心里不踏实,马定凯恐怕也会有想法。
回到派出所办公室,邓立耀关上门,拨通许红梅的号码。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许红梅慵懒的声音:“邓所长,你这是刚出来?”
“对,刚从书记办公室出来啊!”
邓立耀说的十分亲热,直接说是书记办公室。
“刚从马书记办公室出来就给我打电话,看来事情办得挺顺利?”
“托许书记的福,书记已经答应了。”邓立耀语气满是感激,“马书记已经明确表态,会帮我安排公安局副局长……,感谢啊许书记。”
交流了七八分钟,但是邓立耀还是没有说自己要举报的事,这事自然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了一份风险。
“那就好,我就说马书记是办实事的人。”许红梅轻笑一声,“你也不用太感激我,说到底还是你自己会来事,马书记看你是可塑之才,才愿意帮你嘛。”
“不管怎么说,都是许书记从中牵线搭桥,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邓立耀话锋一转提正事,“许书记,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今天在马书记办公室,光顾着表态听安排,还没向他表示表示。现在求人办事,没有钱根本办不成,不给马书记送点,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少点什么。”
“急什么?”许红梅语气依旧慵懒,“马书记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他要的不是你的钱,是你的工作态度。你只要按他的安排,让他看到你的能力和诚意,比送多少钱都管用。”
“话是这么说,但规矩不能破。”邓立耀坚持,“这马书记也是需要协调的嘛,总不能让书记再搭钱进去,我知道的,该花的钱必须花,该送的礼必须送。我现在没直接给马书记送钱的关系,冒然送过去反而尴尬。所以我想,这个忙你得帮我,把钱给你,由你转交给马书记。”
许红梅听了没再推辞,她懂邓立耀的心思,也明白这份“心意”的重要性。马定凯这些年倒是跟着方云英没存下什么钱。
许红梅笑着道:“马书记肯定要去找李书记,分管的吕连群,组织部的,几个常委,现在当县领导,都没有靠工资的。各个胃口都大,我从棉纺厂到机械厂都花了两万。邓局长,我看这样,你先拿三万块钱过来。要是马书记花不着,我再退给你。”
邓立耀听到三万块钱还是颇为震惊,以前县里的规矩,副科级干部也就几千块钱。自己准备了一万,原本以为够了。娘的,这娘们真他妈敢开口!
不过,收钱办事也是一个好干部。但邓立耀知道,钱一旦送出去,哪有退回来的道理?许红梅这话只是给台阶下。三万块钱对县级公安局副局长来说价格不低,但他咬了咬牙答应下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现在不花这钱,以后就算当上副局长,想再往上走只会更难、花得更多。他相信,凭自己的能力渠道,当上副局长就能把这三万块挣回来,甚至挣得更多。
“好啊,许书记,我明天就把三万块钱给你送过去。”邓立耀语气故作轻快,“辛苦你了,这事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帮你办妥的。”许红梅说完挂断电话。
邓立耀放下电话:娘的,三万块钱,跟老子上一次床,这钱也值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小王拿着笔记本走进来,脸上带着凝重:“所长,我来汇报下砖窑总厂那边的现场查看情况。”
邓立耀坐直身子收起思绪,正色道:“说吧,什么情况?”
“所长,是在沟里发现的人。”小王翻开笔记本,语气沉重,“今天早上砖窑总厂工人上班,在西头往砖窑厂那排老槐树底下的废弃生产沟里发现的,躺在沟里浑身是伤,一看就是被车撞的。交警大队接到报案后第一时间赶过去了。”
“现场很乱,沟沿上有明显车辙印子,看样子是车辆从沟边经过,把人撞进沟里的。五月份草长得深,人躺在里面难发现。我们初步判断,伤者应该是昨天晚上被撞的,肇事车辆撞了就跑,直到今天早上才被工人发现,耽误了不少抢救时间。”
邓立耀眉头皱起来:“人呢?现在怎么样了?”
小王叹了口气:“人已经被县医院救护车拉走了,但情况很不乐观,估计活不成了。医生说伤者多处骨折、怕是有颅内出血,还有严重内出血,耽误了最佳抢救时间,现在生命体征已经很微弱,能不能抢救过来就看运气了。”
“知道伤者是谁吗?”邓立耀又问,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王点点头:“我还以为您知道了。”
邓立耀道:“你没汇报,我知道个屁!”
“哎呀,所长,这人你熟悉的很嘛,城关镇副镇长黄子修,前阵子刚调到砖窑总厂当书记兼副厂长。”
“什么?是黄子修?”邓立耀从椅子上站起来,脸都变了色。
前阵子调任砖窑总厂书记,就是县里派去整顿的,砖窑总厂厂长王铁军一手遮天,经营管理混乱,县里早想派人查了。
黄子修到任后真动了真格,一去就查账,想从账目上找问题扳倒王铁军。王铁军是曹河县出了名的狠角色,黑社会大哥出身,靠各种手段当上厂长,在厂里说一不二。
现在黄子修突然被车撞,肇事车辆还跑了,实在太蹊跷了。
邓立耀脑子里瞬间冒出个念头:这会不会是王铁军干的?黄子修他狗急跳墙找人开车撞人,想一了百了。这自己还给黄子修出了主意。
但自己出的主意,是要打一顿了事的嘛。可眼下这伤势,分明是要命!邓立耀手心渗出冷汗,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王铁军毕竟是国企科级干部,再狠也不敢明目张胆杀人。现在是法治社会,县里对刑事案件查得严,一旦出事肯定一查到底,他就算有再多后台也扛不住,罗腾龙就是最好的例子嘛。
可邓立耀也没十足把握,王铁军心狠手辣,为了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而且现场情况太巧合,黄子修刚查账就出事,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定了定神对小王说:“你继续说,还有什么情况?”
“现场除了车辙印子没找到其他有价值线索,肇事车辆应该是逃逸了,车牌、车型都不清楚。我们和交警队已经仔细勘查现场,现场没什么线索,您知道的,那个地方,拉砖的车太多了,看不出来什么。”小王说道,“另外我们也向砖窑总厂工人了解了,黄子修昨天下午下班就离开厂里,说要去县里办事,之后就没消息了,估计是在去县里的路上出的事。”
邓立耀点点头,沉吟片刻后吩咐:“你马上和交警队对接,跟进案子调查情况,有新线索第一时间汇报。另外你在去县医院看一眼,伤者那边不管是抢救过来还是不行了,都立刻告诉我。”
小王刚要转身,邓立耀又嘱咐道:“再去砖窑总厂摸摸情况,看看黄子修昨天下午离开后具体去了哪、见了谁、做了什么,都查清楚。写一份值班报告,我估计县里要过问。”
“是,所长,我马上安排。”小王答应着转身走出办公室。
小王走后,邓立耀坐在办公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琢磨。这事绝对不是简单的交通事故,背后肯定有猫腻。他拨通王铁军的号码,想亲自问问,心里才踏实些。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王铁军焦急又带着慌乱的声音:“我在?”
“王厂长,听说黄子修书记被车撞了,这事你知道吧?”邓立耀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知道知道,怎么不知道,哎呀,我现在就在县医院陪着医生抢救黄书记呢。”王铁军声音更焦急了,“邓所长啊,黄书记还在抢救室里,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我心里太难受了。”
“人现在怎么样?抢救情况如何?”邓立耀问。
“唉,不乐观,太不乐观了。”王铁军叹了口气,“医生说黄书记伤太重,颅内出血、内出血都严重,还耽误了最佳抢救时间,现在还在全力抢救,但希望不大。”
邓立耀听着暗暗琢磨,王铁军语气焦急自责,似乎不像装的,但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他话锋一转直接问:“老王,你给我说句实话,黄子修被撞这事,你心里有没有数?”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静得能听见王铁军的呼吸声,这安静持续了整整三秒。邓立耀知道,这三秒里藏着太多东西,他问的“有数”,意思再明显不过——是不是你安排的?
三秒后,王铁军声音变得激动,带着委屈和愤怒:“老邓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能这么看我?我和黄书记关系你还不知道,他是年轻人,他来当书记我是欢迎的嘛,我们可是没任何私人恩怨。”
“我没别的意思,你可想多了……”
“我个人猜测啊,黄书记被车撞就是交通意外,估计是大晚上肇事司机没看清路,要么是撞了人害怕就跑了。”
听着王铁军满肚子的委屈一样,似乎是自己亲兄弟被撞了,邓立耀道:“老王啊,你也别太着急嘛,先在医院陪着抢救,有情况及时跟我联系。”
“好,好,邓所长我知道了。”王铁军语气也缓和了些,“有新情况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邓立耀靠在椅上眉头紧锁。职业敏感性告诉他,这事绝对不简单。
他没去现场,自然是心里不踏实,就又掏出大哥大拨通县交警大队电话,想问问调查情况。先是打大队长办公室没人接,再打大队办公室,接电话的是工作人员:“邓所长啊,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杨大队不在办公室,去县医院了……孟伟江局长刚刚也出发了,我们杨大队跟着去了,对,都在关注黄书记抢救情况和案子调查。”
邓立耀心里一动,县里领导都去了医院,孟伟江也在,说明县里对这事非常重视。他现在想当副局长,正是表现的时候,领导们都去了,他作为派出所所长不能落后,必须去。
“好,我知道了,谢谢。”邓立耀挂了电话,站起身整理警服,拿起皮包带上,快步走出办公室。
此刻的县医院苗东方步履匆匆的来到了急救室的门口,现场早已一片忙碌。
急救室的灯一直亮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走廊里站了不少人,公安局局长孟伟江、砖窑总厂厂长王铁军、刘刚、林近山都在等着。
慰问了家属之后,几个领导干部来到了小会议室,会议桌上摊着事故初步笔录和现场照片。
苗东方手里拿着公安局整理的初步调查情况说明,低头翻看着,眉头皱得紧紧的。
孟伟江站在一旁,夹着烟没抽,脸上带着焦急,时不时看向急救室方向。
看到苗东方看完材料,孟伟江连忙上前解释:“苗县长,现在我们初步掌握的情况就这些。初步判断是交通事故,肇事车辆逃逸。目前我们正在组织人手鉴定现场痕迹物证,同时在全县排查可疑车辆,争取尽快找到肇事司机和车辆。”
苗东方把材料往旁边桌子上一推,语气严肃:“孟局长,什么都没有,现在就判定是交通事故,是不是太轻率了?”
接着看向了王铁军:“你说是不是?”
第134章郑红旗视察曹河,邓晓阳淡定应对
砖窑总厂的厂长听到副县长苗东方问交通事故是不是仓促了,马上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声音却强作镇定:“苗县长,事发突然,我们也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从现场看,这基本上就是车撞的嘛。”
苗东方看了眼厂长邓立耀,心中也是觉得纯属自行判断,缺乏专业勘验支撑;他一手拿着报告,一手在桌面上轻叩两下,黄子修是什么人?他是县里派去砖窑总厂整顿的书记,刚到任没多久就查账,现在突然被车撞,肇事车辆还逃逸了,这里面疑点太多。
苗东方直接把调查材料都在桌子上。
“你门都看看这份材料,现场除了车辙印没任何其他线索,肇事车辆车型、车牌都不清楚,伤者被撞的具体时间、地点也不能完全确定,就凭这些怎么能轻易判定是交通事故?”苗东方一针见血,“现在车没找到、人没找到,什么证据都没有,不能过早下结论,这个报告交上去,梁县长都是要骂人的,更何况现在这个事,李书记还不知道。”
苗东方接着补充道:“老孟,李书记可是你的同行,当过公安局长的人,这事搞不好,你第一个挨骂!”
孟伟江脸上露出尴尬,连忙说:“苗县长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我们只是根据现场初步情况做的判断,后续还会细致深入调查,绝不会轻易下结论。”
“现在的关键不是纠结是不是交通事故,而是尽快找到是谁撞了黄子修,找到.....司机和车辆。”苗东方目光看向孟伟江,语气很是坚决,“黄子修约了我和梁县长汇报查账的事,梁县长今天的安排就是听取你们砖窑厂的专题汇报,邓立耀同志,梁县长委托我来的时候,可是在往这方面想。”
邓立耀听到这话,知道县里对砖窑总厂查账问题已高度警觉,黄子修遇袭绝非孤立事件。但是黄子修八成是抢救不回来了,这样的话话语权就在自己这里。
邓立耀道:“梁县长关心我们砖窑总厂是我们的荣幸,但是苗县长您放心啊,我们砖窑厂的账随便查,经得起查。这么多年审计,我们砖窑总厂的问题,可都是最少的。”
苗东方如今不分管审计工作,自然不愿在这些事情上多作纠缠,只将目光转向会议室门口,说道:“孟局长,梁县长的意思,给你下死命令,立刻组织全局警力连夜排查。既然你们怀疑是汽车,不是货车或拖拉机。曹河县一共才有多少辆汽车,一台台查、一户户问,仔细排查每一辆可疑车辆,看看有没有碰撞痕迹。我就不信,撞了黄子修之后,他的车还能完好无损、一点痕迹都不留。”
“请苗县长和县委放心,我立刻安排,全力以赴组织县公安局排查,一定尽快找到肇事司机和车辆,给县里、给黄书记和他家人一个交代。”
孟伟江连忙表态。他知道县委政府对这事非常重视,办不好这事估计就复杂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邓立耀快步走过来。看到走廊里站满砖窑厂的几个领导,与几人点头打了招呼,知道孟伟江在会议室之后,他加快脚步走到会议室门口,恰好这个时候,小会议室的门推开。
副县长苗东方和孟伟江两个人也就走了出来。
孟伟江看到邓立耀之后,赶忙道:“苗县,这是我们城关镇派出所的邓立耀,事情出在他们辖区。”
苗东方点了点头道:“立耀我是认识的,但是老苗啊,别这个辖区那个辖区的,都是你的辖区,责任都在你们县局身上,县委政府肯定只找你们县局,不会找派出所!”
邓立耀赶忙道:“苗县长,我们孟局很关心这个事,一直在盯着这个事”
苗东方看了他一眼,脸上没太多表情:“这事县里非常重视,你们公安局班子都在,要全力以赴开展调查,尽快找到原因。”
“请苗县长放心,我们所坚决服从安排,积极配合工作,全力以赴,绝不辜负县里和领导的期望。”邓立耀连忙表态,语气诚恳、态度积极。
孟伟江也看了他一眼,暗暗点头。邓立耀来得及时、态度倒也是积极。
急救室的灯依旧亮着,走廊里几个医院里的领导都在,几人低头商量着。看苗东方过来之后,几个院里领导自然是立刻迎上前,各个眉目凝重汇报伤情,总体情况是,情况很不乐观。
苗东方补充问道:“从你们的角度看,是怎么导致受的伤。”
几个院里领导用眼神相互交换,欲言又止,最终由县医院院长低声道:“从创面形态、颅骨骨折走向及内脏损伤程度综合判断,肯定是车撞的,且撞击瞬间车速较快,初步推断为迎面高速碰撞所致……”
上午的时间,我和马定凯、蒋笑笑正在陪同郑红旗调研计划生育工作,如今红旗市长成了分管计生、文教的副市长。
县里马上要召开会议,其中一项主要议题就是孟伟江和蒋笑笑投票副县长的事。
红旗副市长这个时候来,目的就和明确了,除了正常的调研之外,自然有着为蒋笑笑站台的深层考量。
郑红旗担任县委书记的时候,就是把蒋笑笑带在身边做秘书,如今自然是想着在关键时候来站站台。
在调研了几个点位之后,郑红旗看了眼手表,与城关镇的陆东坡等几个干部握了手:“时间不早了,得赶回市里参加下午的会,好吧,东坡同志,计划生育的事你们要持续抓起来。”
交代完相关工作之后,郑红旗就将我单独叫到一边:“朝阳啊,第二季度从目前看,你们县里的计生工作还是有不小的进步空间,下午的常务会你也要参加的,瑞凤市长看到这个排名,恐怕要批评人的。”
我笑着道:“这不是有件事想请老领导帮帮忙嘛。市里这次计划生育考核,曹河的情况……您也知道,最近忙着国企改革和招商引资,在计生工作上确实有点松懈,您看能不能别通报具体排名了!”
郑红旗的笑声戛然而止,语气变得严肃:“朝阳啊,我可以支持你。但是你工作之余还是关心下我分管的领域,支持一下我的工作嘛。你们曹河这次计生工作掉得太狠,全市倒数第一,市里的整个排名可是已经掉队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连忙接过话头,有点耍赖的意思,“市长批评得对,我们确实有责任,也正在抓紧整改。可您也清楚,曹河国企改革啃的是硬骨头,招商引资刚有点眉目,这时候要是因为计生考核被通报扣分,我们绩效考核招商引资的加分还不够扣的,可是不仅影响干部士气,我这下午坐在会议室,可是坐不住。您就想想办法,调整一下。”
市里面学着省里面搞了一个绩效考核方案,把各个领导分管负责的工作全部进行了量化,每季度都要通报上季度的排名,谁分管领域拖了后腿,谁就得在会上作检讨。曹河的计生工作拖累了东原全市的排名,郑红旗作为分管副市长,自然首当其冲。
但绩效考核的考核,副市长手中都要活动分数,算是灵活的余地——比如将计生考核权重适度向于计生罚款,又比如搞一些“弹性指标”。
郑红旗沉吟片刻,压低声音:“朝阳啊,你啊你,想让我弄虚作假啊。”郑红旗无奈地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你们不倒数第一,总要有人倒数第一,可不行啊。批评是一种鼓励嘛,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曹河最近确实干了件漂亮事。昨天中午在市委食堂吃饭,我正好和瑞凤市长、侯成功副市长坐一桌,侯市长提起你们引进侨商外资的事,瑞凤市长还说没想到你们能把这事办成,对你们的招商成绩挺肯定的。下午估计瑞凤市长要提这个事,到时候,你们县里在招商上面可以把面子找回来。”
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画面,市委食堂里,十几张圆桌整齐排列,科员和科员扎堆,中层干部凑一桌,市领导们围坐在最里面两张桌子上,边吃边聊工作。
这是机关食堂多年的规矩,虽有烟火气,但也等级分明。能让几位市领导在饭桌上提及曹河的招商工作,也算是一种认可。
“谢谢领导们肯定。”我连忙说,“其实王建广这事,我还没正式向于书记和瑞凤市长汇报,毕竟还没有正式签约,但侯市长二十号要出席我们的签约仪式。”
“你这么考虑也对,保守点没坏处。”郑红旗说道,“招商引资不是小事,容不得半点马虎,稳妥最重要。不过既然瑞凤市长已经知道了,你也该抽空尽快正式汇报一下,让市里领导心里有数。”
“好嘞,我记着了,下午成功市长提的时候,我就汇报几句。”我连忙应下,又把话题拉回计生考核,“老领导,计生那事,您再通融一下,现在蒋笑笑刚从钟必成手里把工作接手过来,倒数第一,我怕影响她进步啊,哪怕是倒数第二都行,就这一次,下次我们一定把计生工作抓上去,绝不拖您后腿。”
郑红旗看着旁边不远的蒋笑笑正在和陆东坡几人聊着天,知道瑞凤市长脾气很火爆,搞不好会直接停了蒋笑笑的副县长,就沉默片刻:“行了行了,第一季度的计生工作通报,暂时不点名了。”
只要不点名,瑞凤市长一般不会当场骂人,面子上自然是要好看一些。郑红旗在汇报的时候,自然是多汇报成绩了。
“谢谢老领导!”我语气满是感激,“您放心,我们肯定抓紧整改,绝没有下次。”
郑红旗眉目微皱,说道:“下一步,钟必成管什么?”
“科学技术和卫生工作,相当于把他以前分管的计生工作和教育工作拿出来了。”
郑红旗点头道:“这次你们县政府的调整,力度不小啊,钟必成这个同志,很看重自己分管的一亩三分地,之前我是想调整他的。现在你把工作做了,我估计下一步会有些压力。”
“我知道,但是这个同志确实很不配合县委工作,凡事都要讲条件、摆资格,感觉全县的规矩都得为他让路。”
郑红旗道:“很有道理,抓问题也抓的很准,这个同志,有些自负了,感觉有钟毅书记在,谁也不敢动他。”
又交代几句之后,红旗市长道:“这样,晚上下班,市政府常务会结束之后,咱们去东关体育场打乒乓球,我最近练了几招,正好想跟您切磋切磋。”
“好啊,好久没打球了,正好在跟着市长学习一下。”
郑红旗说道,“倒是越来越像个县委书记了,笑笑同志的事情,你们要提前做些工作,你们的力度很大了,曹河的干部报团也很严重。”
红旗市长虽然没有明言,但言语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曹河本土干部被我得罪了不少,如果在投票的会上有人搞小动作,是无法形成统一意见,实现组织意图的。这种事情在东原并非孤例,近年类似情况屡见不鲜。
但每每发生,对组织权威的消解与干部信任的裂痕,是无法弥补的。
送走了红旗市长,已经接近十一点,回到办公室之后,李亚男进来汇报道:“书记,市委郭志远秘书长打电话,请您空了会过去。”
郭志远倒是经常打电话,我倒也没当回事,就问道:“梁县长忙完没有,你去看一看,空了让他过来一下。”
李亚男点头出去,我马上就拿起电话,给郭志远回了过去:“郭秘书长,您好!对,刚送走红旗市长……”
我拿起笔准备做记录:“郭秘书长,您有什么指示?”
“也没什么指示,就是书记想了解一下王建广先生来曹河投资的事情。”郭志远语气平淡,却听着有些严肃,我心里暗道,原本还打算签约之后给书记汇报,书记倒是也关心起来了。
“听说你们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准备举行签约仪式?”
“是的,郭秘书长。”我如实回道,“我们和王建广先生谈得很顺利,初步达成合作意向,准备在下周四举行签约仪式,到时候还想请您莅临指导。”
“指导谈不上。”郭志远的语气一下子沉了,“朝阳,我倒是想问问你,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给市委正式汇报,也没给统战部门通气?王建广先生是侨商,属于统战工作的重要对象,你们这么做,让市委、还有统战部门很被动啊!”
我心里一紧,没想到郭志远会突然发难。连忙解释:“郭秘书长,您误会了。这事我已经向瑞凤市长汇报过了,之所以没及时向市委和统战部门汇报,是想着等签约仪式确定后再正式上报,没想到让您误会了,是我考虑不周。”
“误会?朝阳啊,咱们之间的关系没什么,但是有的同志,不是这样理解的啊。”郭志远无奈说道,“现在东洪县委的贾彬书记对这事很不满,已经专门向于伟正书记做了汇报。贾彬书记说,王建广先生先是去东洪考察,东洪方面做了大量前期工作,结果你们曹河二话不说就把人从东洪招待所接走了,这是恶性竞争,是挖东洪的墙角,破坏了全市的招商引资大局。”
听到“贾彬”这个名字,我心里暗暗吃惊。没想到贾彬竟然因为这事,真的跑到于书记那里告状了。
“郭秘书长,事情不是贾彬书记说的那样。”我连忙据理力争,“王建广先生去东洪考察是事实,但是王建广主动联系我们,希望到我们曹河看一眼……”
“朝阳,说了那么多,我问你,你是不是去接机去了?”
我心里暗道:“当初幸亏是给瑞凤市长提前做了汇报,不然事情真的搞得被动了。”
“是啊,秘书长啊,我和王建广以前就认识,他在来之前,主动和我联系,这事我就给瑞凤市长做了汇报,瑞凤市长要求我作为市长助理去机场接机。”
“你给瑞凤市长汇报了?”郭志远语气里带着意外,显然没想到我已经向市长做了汇报。
“是的,郭秘书长,我当时就向瑞凤市长汇报了情况,她也表示支持。只是啊,当初没有考虑到他的统战价值,这一点,秘书长我要向您检讨!”我肯定地说。
“先不说检讨,朝阳同志,我说了咱们之间没什么,现在是有的同志抓住不放,于书记还在批评统战部工作滞后啊。当然,为你挨书记批评几句没什么,但是现在是书记很关注,朝阳啊,就算你向瑞凤市长汇报了,也该向市委和于书记汇报。”郭志远语气依旧严肃,“现在是于书记在关心这事,我们统战部门一无所知,这就是你的工作失误。”
“是是是,郭秘书长,您批评得对,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适时服软,“我只想着王建广先生为全市带来实实在在的项目和就业,却忽略了他的统战价值,没及时向市委和统战部门汇报,是我的责任。”
“朝阳,你和我没必要见外。”郭志远语气缓和了些,“但是现在于书记已经做了指示,要求你们曹河先暂停和王建广先生的谈判对接工作,让东洪县和他接触一下,给东洪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什么?”我心里一惊,下意识提高了音量,“秘书长,这恐怕不妥吧?我们和王建广先生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就等着签约了,这时候暂停,不仅影响我们的信誉,也可能让他产生疑虑,万一改变主意,这个项目就黄了。”
“唉,朝阳,你怎么没抓住问题的根本那,这不是我的意思,是贾彬同志一直在向市委汇报,市委于书记表态了,是要尊重王建广个人,但是也要给东洪一次机会嘛,这个事现在由我们统战部门对接,朝阳啊,我知道你能力强,但是在这件事上,我建议你还是给市委个面子,这是市委的决定,不是在和你商量。”
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我倒是觉得,贾彬倒是仗着和于书记关系近,把曹河前期付出的努力全盘抹杀。
郭志远语气虽然客套,但是这话确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于书记说了,招商引资要讲究有序竞争,不能搞恶性竞争。王建广先生是东洪籍侨商,东洪方面做了前期工作,曹河应该尊重东洪的劳动成果,给东洪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市委会安排东洪县和王建广先生对接一次,你们曹河必须无条件配合,暂停一切谈判对接活动。”
我心里暗骂一声,哪有这样的道理。东洪自己不重视,错过了机会,现在却靠着市委书记的关系,要硬生生分一杯羹。我很清楚,一旦让东洪和王建广对接,以贾彬的性格,为了拿下项目肯定会开出比曹河更优惠的条件,到时候必然引发恶性竞争,最后受损的还是全市的利益。
“郭秘书长,我还是不赞成这样做。”我尽量让语气平静,“招商引资是市场行为,应该尊重投资商的意愿。王建广先生之所以选择曹河,是因为我们的条件更实在、诚意更足,也更符合他的投资需求嘛。现在强行让他和东洪对接,不仅违背市场规律,也可能让他觉得我们地方政府做事不规范,影响咱们东原的投资环境。”
“朝阳同志啊,我再说一遍,这是市委的命令。”郭志远语气严肃了些许,“你作为县委书记,应该服从市委的统一安排,顾全大局嘛,而不是只想着曹河的局部利益。于书记已经定了调子,你就不要再争辩了,他们谈不好,你们继续签约,这不影响,按照市委的要求执行。”
我沉默了,心里五味杂陈。知道郭志远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这不是商量,是命令。如果直接拒绝就是真的不给于书记面子了,就是公然违抗市委决定,会得罪于伟正书记和郭志远秘书长。
贾彬是于书记的老部下,当年于书记在市委当组织部长时,贾彬就是副部长,两人关系匪浅;而东洪县长罗致清,以前是郭志远担任市委统战部长时的办公室主任,是他的老部下。难道真的是贾彬一个在告状?如果是这两人联手在市里告状,于书记和郭秘书长自然会偏向东洪。
“我明白了,郭秘书长。”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会按照市委的要求,暂停和王建广先生的谈判对接工作,配合市里的安排。”
“这就对了嘛朝阳。”郭志远语气缓和了些,“你是市里重点培养的干部,要顾全大局,不要因为一个项目影响区县之间的团结,也影响自己的发展。好了,就这样吧,有情况及时向市委汇报。”
挂了电话,我重重靠在藤椅上,好好的一个项目,眼看着就要签约了,却突然冒出这样的变数,真是让人窝火。点燃一支烟猛抽几口,烟雾缭绕中,脑子里飞速运转,想着该怎么应对眼前的局面。
不能就这么算了。王建广这个项目对曹河太重要了,不仅能解决棉纺厂改制后的就业问题,还能带动相关产业发展,必须想办法保住这个项目。
我站起身就来到了梁满仓的办公室。
梁满仓的办公室就在隔壁,我推开门走进去时,他正在打电话,语气显得有些焦急:“……对,麻烦你尽快联系省里最好的专家,不管花多少钱,都要尽全力抢救,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梁满仓看到我进来,脸上颇为无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朝阳,坐。刚想给你汇报,没想到你就来了。”
我坐下来看着他:“满仓县长,出什么事了?看你这么着急。”
梁满仓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叹了口气:“本来约的砖窑总厂的黄子修谈砖窑厂的改革,结果砖窑总厂的黄子修书记昨天晚上发生车祸被撞了,现在还在县医院抢救,情况不太好。我已经让市里面联系省里的专家了。”
“什么?黄子修被撞了?”我腾地站起身,脸都变了色。黄子修是我亲自选拔的干部,之前在城关镇当副镇长,能力强、作风硬,我特意把他调到砖窑总厂当书记,就是想让他整顿那里的混乱局面,没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我安排东方在现场盯着,公安局的说初步判断就是交通事故。”梁满仓一边给我递烟一边说,“这黄子修也是倒霉,今天本来还约了要向我汇报工作,没想到出了这样的意外。”
我接过烟没点燃,心里满是疑惑。黄子修刚到砖窑总厂就突然被撞,还是车祸,实在太蹊跷了。
“这真的是交通事故吗?”我皱着眉问,“有没有可能是人为的?”
梁满仓摇了摇头:“不好说,现在还在调查。东方刚开始从我这走的时候也有所怀疑,但是现在医生给出了意见,就是撞的,县里医院的水平不行啊,当初我就是在县医院,差点走了。”
说完之后,马上补充道:“不是态度问题,是能力问题,他们也想救人,但是水平不够,谁都想救死扶伤嘛!”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请省里最好的专家来会诊,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黄子修的命。”我心里颇为难过,“黄子修是个好干部啊,不能就这么没了。县里也要派人去医院盯着,有情况及时汇报。”
“放心吧,东方全权负责这事。”梁满仓说道,“有苗东方在,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我定了定神,把话题拉回正题:“刚才市委秘书长郭志远给我打电话,让我们暂停和王建广先生的谈判对接工作。”
“什么?为什么?”梁满仓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解,“我们和王建广先生都快签约了,为什么要暂停?市里这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东洪的同志心里有意见嘛。”我把郭志远电话里的内容大致跟梁满仓说了一遍,“贾彬跑到于书记那里告状,说我们曹河恶性竞争、挖东洪的墙角。于书记就让郭志远给我打电话,要求我们暂停谈判,让东洪和王建广对接一次,给东洪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梁满仓把手里的烟狠狠摁进搪瓷缸:“简直是岂有此理!”他怒不可遏,“东洪自己不重视,留不住人家,现在却靠着市里的关系抢我们的项目,这叫什么公平竞争?分明是仗势欺人嘛!”
“我也觉得这事不妥。”我说道,“可这是市委的决定,于书记定的调子,我们要是直接拒绝不太好。现在王建广已经去了省城战友老家,这两天倒是也不回来,但是贾彬是于书记的老部下,罗致清是郭志远的老部下,他们两人联手,我估计市里自然会偏向东洪。”
“朝阳啊,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项目飞了?人家王建广月底就要走了,要是让东洪插一杠子,他们肯定会开出更优惠的条件,到时候咱们总不能再让吧。”
“我也在想办法。”我知道梁满仓身体不好,自然不敢让梁满仓太过激动,就安慰道:“满仓啊,你别激动,现在激动解决不了问题。晚上我找人了解一下市里的具体情况。实在不行,我就亲自去找于书记,当面说明情况。”
“也只能这样了。”梁满仓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王建广这个项目对我们曹河太重要了,不能就这么放弃。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这个项目保住。”
“放心吧,我不会让这个项目黄了的,王建广之所以选择曹河,不仅仅是因为我们的条件,更重要的是我们的诚意……。”
从梁满仓的办公室出来,我心里依旧沉甸甸的。一边是招商引资项目突生变数,一边是得力干部遭遇意外,这两件事凑到一起,倒是颇有一种屋漏偏逢连阴雨的感觉。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再也无心工作,脑子里乱糟糟的。拿起电话想给瑞凤市长打电话争取支持,倒是又担心让瑞凤市长和于书记之间产生误会,犹豫半天还是打给了晓阳。
晓阳接听电话之后,听我说了几句之后,淡然道:“我正在准备下午常务会的事,这事你放心就是了,有姐在,谁也抢不走王建广……”
“真的,这么自信?说说咋办?”
晓阳颇为淡定的道:“这个要看表现的嘛,晚上研究完之后,看你研究的深入程度,姐再视情况给你说……”
第135章晓阳道明原委,瑞凤直言老实
晓阳在电话里带着点拨的口吻说道:“三傻子,你以为贾彬是真的想和王建广谈判吗?”
我拿着听筒愣了愣,顺着话头接:“那还能有假?他总不至于拿这种事做文章,毕竟眼下县里招商卷得厉害,能争一个项目是一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带着点看透世事的通透:“三傻子,真是白在县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连这点官场里的弯弯绕都没看透。贾彬要的从来不是这个项目,是把这事捅到市里,让市委班子都知道,你们曹河截了他东洪的胡。他要的就是在领导面前卖个惨、喊个冤,仅此而已,绝对不是真想要这个项目。”
“不是真想谈?”我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脑子里瞬间把前前后后的事过了一遍。
“肯定不是真想谈。”晓阳的声音在电话里格外笃定,“你想想,他要是真坐下来谈,就得承担两种结果:成了,那是市里面插手,你们曹河让给他的,那是他本该做的,没半分功劳;败了,那就有问题了,是他吵着闹着要和别人谈,结果那?又没谈成?那就是能力不行了,连自己老家的客商都留不住,脸往哪搁?现在他光喊冤,能让市领导觉得他受了委屈,曹河坏了规矩,市里还能在别的地方给他补点政策、找补点面子。可真要上了谈判桌,谈崩了,那责任就全落他自己身上了。贾彬在市委组织部那么多年,这点账算不明白?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还把自己套进去的事?”
我握着听筒,心里一下子透亮了。贾彬是于伟正的老部下,在市委组织部干了多年,这些内容是完全有可能的,说白了就是做给上面看的政治姿态。
晓阳继续说道:“再说了,王建广这个项目,听着动静大,首期投资也就三百万,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项目,跟你当年在东洪当县长时拉来的那个制药厂比,差的都不是一点半点。贾彬费这么大劲图什么?”
她话头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戳破本质的通透:“还不是因为于伟正上次去东洪视察,批他们班子守着老本混日子,工作没半点起色。他现在拿这个事做文章,就是给上面一个说法:不是我们不想干事,是我们好不容易盯上的好项目,被曹河半路截胡了。这话一说,面子上不就找补回来了?”
我一下子全想通了,对着话筒说:“晓阳,你这么一剖解,全对上了。那你说,这事我该怎么应对?”
“对上个什么?我还没给你说王建广的事情,我告诉你,王建广如果真心想在东洪,就不会到曹河了。你想想,在曹河建个厂,七大姑八大姨的,会不会上门要岗位、要工程,王建广离开都四十多年了,家里的亲戚早就没了多少感情,富贵不还乡的道理,人家比咱们懂!人家才叫通透啊,投资的目的是挣钱,不是做慈善,你要是想不通,就想一想洗衣粉厂。”
洗衣粉厂?我愣了一下,随即想到剑锋为什么在东洪建设洗衣粉厂。
当年他执意落户东洪,只因看中我在东洪担任县长,这是其一,第二则是东洪远离了平安县,倒是也能清清爽爽的办企业了。而王建广选曹河,何尝不是同理?他早年离开东洪时,就断了人情牵绊;如今回乡投资,反被旧关系裹挟——一个厂子还没开工,三姑六婆已排队要门面、要运输队、要采购权。王建广如今绕道曹河,正是为了避开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熟人社会纠缠。他要的是高效落地、成本可控、决策自主的企业环境,不是一地鸡毛的人情债。
“所以我才跟你说,尽管放开手让他们谈。”晓阳的语气格外从容,“你到现在都没摸透这里面的门道:不管是王建广自己的意愿,还是东洪的条件,这事早就没翻盘的余地了。你越是拦着,越显得你心虚、没格局;你越是敞开门让他们谈,越显得你光明磊落,有大局观。懂了吗?”
“懂了啊!”我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一下子落了地,“之前我还心里打鼓,被你这么一点,这事就好办了。”
“这就对了。还有,市里领导要是为这事找你,你态度一定要摆端正,就说全力支持东洪和客商对接,姿态做足,场面话要说到位。行了,我这边还要赶下午常务会的材料,晚上回家再跟你细说。”
挂了电话,我往藤椅上一靠,长长出了口气。晓阳这几句话,直接把这事里的里子面子全剖透了。官场里的事,从来都是表面一套说辞,底下一套逻辑。
贾彬这一手,看着是争项目,实则是捞政治资本,给自己找台阶。既然把他这点心思看透了,应对起来自然就有了章法。
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下午两点半市政府常务会,现在动身正好。我按了下内线,叫谢本山把车开到楼下。
车子驶上曹河到东原市的柏油路,这条路是去年刚竣工的,路两旁的白杨树在五月的天里长得正盛,满眼的绿。路上货车不少,大多拉着砖瓦水泥,也有几辆拉棉花包的卡车不紧不慢地往前挪。看着那棉花包,我脑子里一下子跳出马广才盗卖棉花的案子。这案子目前是魏剑在主办,前几天汇报说进展顺利,马广才已经吐了不少事。
到市政府的时候才一点二十,离开会还有段时间。我琢磨了一下,让谢白山把车停在楼下,转身去了市委常委楼层所在的七楼。
李叔的办公室在七楼东头,我敲了敲门,里面应声后推门进去。
李叔十分潇洒的翘着二郎腿正低头看文件,见我进来,摘下老花镜,抬眼笑了笑:“朝阳来了?坐。”
我在李叔对面坐下,秘书倒了茶便带门出去了。
李叔将文件推到一边,点了支烟,缓缓开口:“上午刚开完市委常委会,于伟正在会上专门点了你们曹河和东洪招商的事。”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没露半分:“李叔,会上具体是怎么说的?”
“于书记的意思,是你们曹河招商破了市里定的规矩,私自放宽了政策红线。”李叔看着我,“朝阳,你跟我交个底,为了王建广这个项目,你们在税收和配套政策上,到底让了多少?”
我立刻回话:“李叔,真没破市里的红线。我们搞的是合资模式,县里出棉纺厂的闲置场地和厂房,王建广那边出技术和启动资金,核心是盘活棉纺厂的老资产,顺带做技术升级,根本不存在土地问题。首期那投资三百万,后续还有规划。这种国企改制的合资模式,市里没出过明确的细则,我们县里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做些探索。”
李叔点了点头,吸了口烟:“会上瑞凤市长跟于书记争了几句。她说招商引资要因地制宜,只要不碰国家政策的红线,县里就该有自主裁量权。两个人各说各的理,最后于书记没拍板,这事暂时搁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党政主官意见不统一,下面的人最难办,稍不留神就两头得罪。
“这事我没提前给市委汇报,”我如实说道,“一来是谈判还在进行,没出结果的事,不好贸然往上报;二来是这事确实还有变数,毕竟正式协议还没签。”
“嗯,考虑得还算周全。”李叔弹了弹烟灰,“现在来看,变数确实不小。最核心的,就是你们这个项目,被东洪的贾彬告了一状。贾彬这个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你们放宽了标准,说东洪籍贯的侨商才会到曹河,言之凿凿啊,没想到也是胡说八道了。”
他看着我,语气重了几分:“所以朝阳啊,这事书记和市长意见不一致,对你们怎么处理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办好了,两边都能交代;办砸了,两头不落好。”
“我明白了,李叔。”我郑重应声,“那我主动去找于书记沟通汇报一下?”
李叔沉吟了片刻:“必要的沟通肯定要做。不过于书记下午要去省城汇报工作,你等他回来再约时间。记住,汇报的时候要实事求是,既要讲清楚你们的难处,也要尊重市委的决策。”
我马上表态道:“李叔,我们可以把我们的协议文件拿给东洪,东洪只要有需要,我们肯定全力支持,毕竟我也是东洪的干部出来的。”
李叔斜眼看着我道:“哎呦,你小子有这个觉悟?这完全是站在市委的角度在考虑问题嘛。很不错啊,以后我看你小子要干到市长了。”
“李叔啊,这可都是跟您学的嘛!”
“唉,别,我可没有你这个觉悟,我当时在你这个年纪,知道贾彬那老子告我的状,我非得去锤他一顿不可!”
从李叔办公室出来,已经两点二十,李叔刻意没有和我一起出来,都知道我俩有师徒情分,而在市委机关里,最怕的就是被视为利益捆绑的“小圈子”。
我快步往市政府会议室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摆着桌牌,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在中间偏右的地方坐下。
对面的副市长侯成功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旁边的郑红旗正翻着会议材料,见我坐下,侧过头低声道:“你小子下次注意时间!”
“好,我刚才在领导办公室,耽误了一会。”我简短回道。
在体制之内,时间就是政治,什么时间大致几点到,大家都把把握的很清楚,通常来讲,级别越高官越大,到的时间也就越晚。反之亦然。
两点二十八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市长王瑞凤走了进来,晓阳跟在她身后。
晓阳今天穿了身浅灰色女士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笔记本和水杯。她先上前给王市长拉开椅子,等市长坐下后,便坐到了我的对面。
晓阳与我对视一眼,拉了拉凳子,像看到陌生人一样,没有半分激动的样子。
王瑞凤环顾了一圈会场,跟众人递了个眼神,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笑了笑:“朝阳今天也来了,难得啊。”
作为市长助理,曹河县委书记,我的主要精力是放在了曹河,多数常务会议,都是请假缺席,毕竟这张桌子上坐着的多数都是如假包换的市领导。
瑞凤市长这话听着是调侃,实则带着亲近。
两点半整,王瑞凤清了清嗓子:“同志们,现在开会。今天常务会议程比较多,咱们抓紧时间。首先,传达学习省委关于进一步加强计划生育工作的文件精神……”
会议前五项议程,都是传达学习上级文件精神。这类程序性的内容,大家大多低头翻着材料,偶尔提笔记两笔。我余光扫到后排的晓阳,手里的笔没停过,记得格外认真。
一个小时后,会议进入第六项议程:通报全市第一季度绩效考核情况。
王瑞凤看向郑红旗:“红旗同志,你把第一季度计生工作的考核情况通报一下。”
郑红旗扶了扶眼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各位领导,下面我通报一下全市1993年第一季度计划生育工作考核情况。第一季度,我市在全省排名第九,较去年同期下滑了六位;去年全年我们是全省第五,这个成绩,说明我们的工作出现了明显滑坡。”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考核排名直接关系到领导干部的政绩,谁分管的领域拖了后腿,谁脸上都无光。
王瑞凤的眉头微微皱起:“说说具体情况,哪几个县拖了后腿?”
郑红旗话头稍停,抬眼扫了我一下。这个小动作没逃过王瑞凤的眼睛,她的目光随即落到了我身上。
“这次有几个县的考核情况普遍不理想,”郑红旗的语气很委婉,“像是咱们曹河,咱们的东洪县,咱们的平安县,啊还有临平县。县具体原因,主要是计生工作投入不足、基层队伍建设薄弱等问题。”
他没有点名批评,而且同时点了几个县的名字,话也说得留有余地。我心里清楚,这是郑红旗在给我留面子,早上我找他通融,他答应了不公开点名批评,现在说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最大限度照顾曹河的颜面了。
王瑞凤听完,沉默了几秒。
“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什么时候都不能松劲。”王瑞凤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分量,“第一季度滑坡了,现在第二季度已经过半,必须把进度赶上来。红旗同志牵头,对排名靠后的县区逐一督导。尤其是曹河县,”她的目光转向我,“朝阳同志,你们曹河最近在国企改革、招商引资上下了大功夫,这是好事。但计生工作不能丢,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回去之后立刻查摆问题,限期整改。下次常务会,我要听你们的整改汇报。”
“是,市长,我们一定抓紧整改,绝不拖全市的后腿。”我连忙起身表态。
王瑞凤点了点头,没再深究,转而说起了下一个议题。
我心里松了口气。郑红旗说到做到,没在会上把话说死,王瑞凤虽然点了曹河的名,也给了足够的台阶,这事算是暂时过去了。
接下来会议研究全市招商工作,副市长侯成功汇报了几个重点项目的进展。市里现在同时对接的大项目有三四个,每位领导都分包了项目,压力不小,听说宣传部部长白鸽都已经带着项目去省城拜访老同学了。
王瑞凤听完汇报,开口说道:“同志们,招商引资是当前经济工作的重中之重。但我要强调一点,县与县之间要良性竞争,不能搞恶性竞争。所有县区都要服从市里制定的招商政策,招商也要讲规矩,要尊重先来后到,绝对不能和市里的方针政策唱反调。”
这话里的指向性再明显不过。我低头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着,心里清楚,这话是说给曹河和东洪听的。
侯成功紧跟着补充:“市长说得非常对。我再补充一点,最近有些县在招商中互相拆台、互相压价,最后搞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种风气绝对要不得。市里下一步会出台专门规定,规范招商秩序。”
会议开到下午四点半才散。众人陆续起身离开,我正收拾桌上的材料,晓阳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市长让你去一趟她办公室。”
我抬眼看她,用眼神问什么事。
晓阳轻轻摇了摇头:“大概率是王建广招商的事。你放心,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于书记今天常委会上点了你的名,瑞凤市长替你说了几句话,两位领导闹得有点不愉快,我也是刚听市长提了一句。”
我心里一沉。领导之间有了矛盾,最后板子往往都打在下面人身上。
跟着晓阳来到王瑞凤的办公室,里外两间的格局,外间会客,里间办公。王瑞凤已经在办公桌后坐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后,晓阳给我倒了杯茶,便很自然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你们曹河那个项目,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王瑞凤开门见山,半句客套话都没有。
我当然知道她指的是王建广的投资项目,立刻坐直了身子,认真汇报:“市长,这事的来龙去脉我都清楚。之前我也跟您汇报过,当初我是以市长助理的身份去机场接的王建广。我在东洪当县长的时候,就跟王先生有过来往,这次去见他,既是出于朋友之谊,也是出于对侨胞回乡投资的重视……”
王瑞凤点了点头:“好了,别跟我说这些场面话。我现在问你,郭志远跟你怎么说的?”
“郭秘书长打电话过来,让我们暂停和王建广的对接,由东洪县和王建广再接触一次。”我如实回话。
“乱弹琴!”王瑞凤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这事跟他统战部门有什么关系?朝阳,你们该谈继续谈,尽快把协议签下来,别受这些乱七八糟的干扰。”
我迟疑了一下,说:“市长,郭秘书长这个电话,是代表市委领导打的,说要让曹河和东洪公平竞争,给东洪一次对接的机会。我这边要是直接回绝,怕是……”
“给什么机会?”王瑞凤的语气重了几分,“这边都快落笔签字了,那边要给机会,这不就是逼着两家恶性竞争吗?我今天会上为什么专门强调,要严守市里的招商政策红线?就是怕这个。绝不能搞你谈完我再谈那一套,同一个项目,最后两家互相压价,吃亏的是东原市的整体利益。”
她看着我,语气缓和了些:“朝阳,你要明白,两家同时抢,最后曹河和东洪谁都占不到便宜。东洪那边,下次有招商项目,市里会在别的地方给他们倾斜。”
听了这话,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王瑞凤的态度很鲜明,是实实在在站在曹河这边的。
“感谢市长支持。”我诚恳说道,“但我们曹河绝不能让您为难。如果因为这个项目,让您和于书记之间产生误会,那就是我们的失职了。”
王瑞凤笑了:“你倒是会替我着想。不过这事你不用太担心,郭志远那边,包括于书记那边,我都会去沟通。你们该推进推进,不要有顾虑。”
我心里已经完全放下心来。晓阳分析过后,我已经笃定这事,肯定是办不成的。最终王建广肯定要落户曹河。市长和书记要是因为这事闹僵,最后责任肯定还是要落到县里头上。
“市长,我觉得这事还是稳妥处理为好。”我斟酌着词句,“我相信两位领导在这件事上,都是为了东原市的发展。我们曹河有信心,也有觉悟,绝不能让您为难。我的想法是,就让王建广和东洪县对接一次。他们谈成我们祝贺嘛。”
王瑞凤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觉悟,这就是觉悟啊,朝阳啊,没有比较就没有差距。贾彬同志作为县委书记,要是能有你这样的觉悟和格局,事情也不会搞这么复杂嘛。”
她话头一转,说道:“我和于书记因为这事,上午确实争执了几句。好吧,既然曹河有这个把握,也有这个胸怀,那你们就按你们的想法办。不过朝阳,我可提醒你,这事一定要把握好,不能错失了机会。”
“市长放心,无论王老先生是在东洪投资,还是在我们曹河,这投资都是在咱们东原,我们都高兴,如果东洪能谈下来,我觉得也是好事。”我笃定地说道。
“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啊,朝阳啊,你年纪轻轻,能有这个认识,很好啊,今天上午的常委会上,我还反对东洪与王建广再接触,现在看来是我低估你了,也是我狭隘了,”王瑞凤满脸欣赏的点了点头,“不能让你这种老实人吃亏啊。”
“市长,我还是那句话,不能让您为难,更不能让市里难做。”
“今天会上我已经明确要求,各地都不能突破市里画的红线。王建广这个项目,不管谁谈,都必须在红线内谈,这样的话,东洪县也不至于降低太多标准,也算给你们曹河上了一道保险。”
“谢谢市长支持。”我心里更有底了。
“另外,”王瑞凤接着说,“我看你还是应该去找于书记汇报一下。主动汇报,总比被动解释好,话不能被贾彬同志全说了嘛。”
“我是有这个打算,只是当初觉得事情还没办成怕最后出现意外情况……”
“你丫就是老黄牛性格,怕什么?”王瑞凤笑了,“怕于书记批评你?该挨的批评就得挨,该做的检讨就得做。这样,于书记下午去省城了,估计明天回来。你等他回来,约个时间去汇报。”
“好,请市长放心,我一定汇报到位。”
从王瑞凤办公室出来,已经快五点了。晓阳在办公室还等着我,见我出来,迎上来把门一关,低声问:“谈得怎么样?”
“我肯定是有觉悟的,不让市长为难嘛。市长也说了,不会让我们这种老实人吃亏的。”
“老实人?你老不老实,只有床知道。”
我看走廊四下无人,就说道“床知道?就只有床知道了?我们单位的桑塔纳它可是也知道!”
晓阳略显羞涩道:“三傻子,下次你去省委党校,姐再开车送你。”
第136章郑红旗现场点拨,粟林坤收到举报
晓阳说到桑塔纳,我自然回忆起了之前在省委党校那个难忘的夜晚,只是如今想起来倒还是有些后怕的,万一……。算了,过去的事没有万一。
“晚上红旗市长约我打乒乓球,你跟我一起去。”我看着晓阳,“打球前,我看你把如红嫂子约出来,先跟他两口子在羊肉汤馆吃口饭。”
晓阳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
作为市政府秘书长,她哪怕下班回家,也总有处理不完的工作。闻言抬眸白了我一眼,嘴角却藏着笑意:“算你有良心,没把我丢家里。不过先说好了,吃饭打球归吃饭打球,不能搞到太晚,九点钟必须结束,不然影响咱们夫妻感情。”
我自然意会晓阳的意思,就说道:“哪能啊,就吃碗羊肉汤,然后去打球放松。”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放心,绝不耽误你办大事。”
晓阳理了理头发说道:“羊肉汤馆子还是少去,那边现在也很红火人多眼杂的,看到了,传到市长耳朵里,说咱们整天围着红旗转,也不太好。”
晓阳说的自是有几分道理,到了正县级干部这个岗位上,已经要开始注意自己的圈子了。也会格外谨慎言行分寸,稍有不慎便可能被解读为站队或拉帮结派。尤其是晓阳又作为市政府秘书长,一言一行更需如履薄冰。
傍晚六点半,我和晓阳准时到了谢白山羊肉汤馆,郑红旗和柳如红两个人就一前一后的走了过来。
找好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两碟小菜,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刚端上桌,香气扑鼻。这家羊肉汤馆味道地道,自从上次于伟正书记来过一次之后,不少干部私下里都爱来这儿,不张扬,也清净。
柳如红笑着拉过晓阳的手:“晓阳,我昨天看新闻,看到你陪市长出席活动,你那个小包我看着不错,在哪里买的。”
晓阳笑着抽出包带,指尖轻抚过皮面:“嫂子,我明天送你一个!
柳如红佯装嗔怪:“那怎么好意思,这包看起来就很名贵,得花不少钱吧!”
晓阳眨眨眼道:“嫂子,咱们不谈钱,只说喜不喜欢!”
红旗市长一脸严肃的道:“晓阳,不能这样,多少钱,如红该给就给。”
晓阳笑意未减:“市长,外人的东西不能要,咱们自己人的东西,嫂子还能和我见外了。”
柳如红笑着拍了拍晓阳的手背:“晓阳,红旗说的对,你在哪里买的,你给我说,我自己去买。”
晓阳道:“嫂子,这事您别管了,咱们吃饭,吃饭……”
羊肉汤的热气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层薄雾,外面的看不清里面的景色,里面的也看不清外面的世界。
我们边吃边聊,大多是些家常琐事,偶尔谈及工作,也都点到即止。
都是官场中人,都懂言多必失的道理。一碗羊肉汤下肚,浑身暖融融的,几人结了账,便一同往东关体育场走去,郑红旗在东原是少有的真心喜欢乒乓球,不为别的,就为忙里偷闲,活动活动身子。
晚上七点四十分,我们走进体育场的乒乓球室。和户外用水泥板搭的乒乓球台不同,乒乓球室是红旗市长分管科教文卫工作之后新建的,可以说是专门为了红旗市长而打造的。
这里面面积倒是不算大,摆着三张专业球台,平日里除了一定级别的领导来,这里并不对外开放。
我们选了张靠里的球台,郑红旗拿起球拍递给我,眼神带着几分兴致,语气却依旧沉稳:“朝阳啊,今天咱俩好好切磋切磋,我最近练了几招,正好让你检验检验。你也别让着我,在球桌上,输赢凭实力,不分上下级。”
晓阳和柳如红搬了椅子坐在一旁,笑着当起了观众。
我俩私下里也常一起打球,只是今日他的状态格外好。我接过球拍,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诚恳:“市长,我肯定不会让着您,但我估计,今天还是得输给您啊。”
晓阳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们,笑着对柳如红说:“嫂子,你看着吧,他俩打球,从来都不含糊,嘴上说是切磋,暗地里都在较劲儿,跟工作上一样,都是较真的人。”
柳如红嗑着瓜子,笑着点头:“可不是嘛,红旗这个人,不管是干工作,还是打球,都一股子韧劲,不赢不罢休。不过朝阳也不差,年轻有为,打球也利落。”
说话间,郑红旗已经发球了,球速不快,却很刁钻,带着旋转,直奔我反手死角。我连忙侧身接球,手腕一翻,将球挡了回去,力道不算重,留了几分余地。可郑红旗丝毫不让,上前一步,一记快攻,球直逼球台边缘,我奋力扑救,还是慢了一步,第一球,他赢了。
“不错不错,反应很快。”郑红旗笑着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再来。”
我调整了姿势,集中注意力。这一次,我主动发球,球带着强烈的上旋,直奔郑红旗正手。他早有防备,轻轻一挡,球反弹回来,力道十足。我顺势上前,一记扣杀,郑红旗反应极快,侧身防守,将球救了回来,两人你来我往,十几个回合下来,都没分出胜负。
晓阳和柳如红也停下了聊天,目光落在球桌上。柳如红笑着对晓阳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俩较上劲了。红旗打球,讲究战术,不蛮干;朝阳年轻,体力好,反应快,各有各的优势。”
晓阳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骄傲:“朝阳这个人,不管做什么事,从不敷衍。不过红旗市长毕竟是老手,战术上更胜一筹,朝阳想赢,不容易。”
正说着,球桌上的局势有了变化。郑红旗抓住我一个失误,一记反手快攻,我奋力扑救,却还是没能救回,这一局,他又赢了。我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市长这战术,我根本防不住。”
郑红旗也喘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年轻就是资本,再练几年,我肯定不是你的对手。打球和干工作一样,既要懂战术,也要有韧劲,不能急,也不能慌,稳住心神,才能赢啊。”
柳如红拉着晓阳的手,俩人也就直接出了门散步去了。
我们接着打球,一来二去,又打了好几局,输赢各半。两人都浑身大汗,衣衫湿透,却觉得浑身舒畅——这种纯粹的较量,不用考虑上下级,不用顾忌官场规矩,难得能放松一次。
直到九点多,我们才停了下来。便沿着体育场的跑道慢慢散步,晚风一吹,驱散了满身燥热,也让人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走着走着,郑红旗放缓脚步,语气渐渐郑重起来:“朝阳啊,关于王建广招商的这事,我得叮嘱你一句,市长和书记因为这事有了些不愉快啊,这也是两人搭班子这么长时间,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有些言语上的冲突。”
书记和市长之间不和睦,这事并不罕见,但一般情况下,大家都会顾及彼此的面子,选择私下协调、表面和气。
可这次不一样,王建广项目牵牵扯到了我和贾彬,在这个时候,于伟正书记必然是要给贾彬说几句话,而瑞凤市长自然想着为我站台。于是,一场原本寻常的招商博弈,悄然演变为两位主官意志的角力。
“干事创业,要大事讲原则,小事要讲风格。现在来看,处理好这个事,很考验你的政治水平和政治能力啊。”
“是啊,我夹在中间了啊!”
“到了县处级,是可以谈一谈政治了,政治不是非黑即白的算术题,而是灰度中把握分寸的艺术啊。既要对组织忠诚,也要对事业负责;既不能唯上失责,也不能弃理盲从。王建广项目背后,是产业布局、财政压力、民生期待三重逻辑的交织。你若只站队,便失了干部本色;若只埋头干事,又易陷于被动。”
红旗市长向来也是一位学术型的干部,有些工作,自然是看的要理性一些。这就是我的人生之幸,遇事有良师。当然,我也能够理性认识,这些人情世故多半还是看在岳父邓牧为的面子上。
但郑红旗从不点破,更不倚势而为。他教我的,始终是“做事的逻辑”而非“做人的关系”。
“所以,朝阳啊,你得把这三重逻辑拆开来看,再叠在一起想。这些处理好,都需要你慢慢来体会。”
我心头一凛,停下脚步,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柳如红和晓阳跟在我们身后,见我们聊完,便加快脚步追了上来。
几人又聊了几句家常,九点半左右,便各自道别,分头回家。
回到家,晓阳把包往沙发上一放,转身看着我,直截了当地问:“三傻子,今天红旗市长找你,到底说了些什么?是不是还在说王建广项目的事?”
我挨着她坐下,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跟她说了。晓阳是市政府秘书长,看问题比我更全面,也更懂市里的心思。
晓阳听完,轻轻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我早就跟你说过,王建广到最后,肯定还是会把项目落在曹河。你主动让东洪对接,既给了市里面子,也堵了贾彬的嘴,一举两得。”
“你怎么这么肯定?我是怕万一!”我有些好奇地问道。
“别说万一,万一的事咱们都改变不了”晓阳不依不饶,拉着我的胳膊晃了晃,“来吧,姐给你出了这么好的主意,你也得伺候伺候姐……。”
第二天一早到了办公室之后,我主动给王建广打了个电话。王建广接到电话,语气里满是意外:“什么?市委统战部安排我们跟东洪县再对接一次?朝阳啊,这完全没必要啊,我们已经考察过东洪了,不合适。”
我耐着性子解释:“王先生,不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是现在市委领导那边,觉得我们曹河这事办得不够地道。您毕竟是东洪人,现在要把项目落在曹河,东洪的班子脸上挂不住,想跟您见一面、谈一谈,表达一下诚意。”
“是这个安排啊,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我继续说道:“我觉得不管是出于对您个人意愿的尊重,还是对市委领导意见的尊重,这个面,您还是见一下比较好,也免得落人口实。王老啊,请您体会一下我们的难处,但是还是真诚的希望王老把项目安排在我们曹河啊。”
王建广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道:“我们在东洪已经仔细考察过了。东洪的工业园区,化工企业扎堆,环保措施跟不上,污染问题很严重,根本不适合我们的项目。当然,这只是其中一方面的考虑。另一方面,我们也确实看好曹河县给的条件,你们有现成的棉纺厂厂房和配套设施,这对我们来说,是最大的优势,能省不少事。”
他话头一转,语气带了些无奈:“既然是市领导的安排,这个面子必须给。不然啊,别人该说我们回乡投资,连基本的规矩都不懂了。具体时间,让东洪县那边跟我联系吧。”
而在县委大院里,县纪委书记粟林坤拿着市里面刚刚转下来的举报信,看是只涉及到县公安局的一位中层的股级干部刑讯逼供疲劳审讯,倒是没有第一时间向县委汇报。
毕竟向这样的股级干部立案审查,按程序应先报县委批准,但纪委内部认为性质轻微、可先行初核。
随即电话预约了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吕连群,约在政法委的小会议室碰头。
这事牵扯公安系统,对县委来讲不算个什么事,但对当事人和公安机关来讲,不是小事。给两位分管领导通气,既是规矩,也是稳妥之举。
会议室里,粟林坤将举报信推到两人面前,神色凝重:“吕书记,伟江啊,刚接到市纪委转来的举报信,举报治安大队大队长魏剑,说是在审讯马广才的时候,用了违规手段,疲劳审讯、纵容同监舍人员体罚,逼其招供。”
孟伟江拿起举报信,快速浏览一遍,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焦灼,暗暗骂道:“又他娘的出叛徒了,这差点就是举报我了。”
粟林坤追问道:“伟江啊,这个马广才的这个事,你是不是清楚。”
孟伟江慢慢的从兜里摸出烟来:“马广才嘛?就是那个盗窃棉纺厂棉花的运输承包商,也是棉纺厂马广德的弟弟!”
吕连群拿着材料前后翻看了一遍:“这个举报信可以啊,竟然是打印的材料。这事是找的打字社,看来是下了成本的嘛!”
粟林坤道:“怎么,吕书记,您也知道这个事?”
吕连群摇摇头,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叩:“不是知道,是这件事啊是我亲自在抓!县委李书记非常关心这个案子,要求县公安局限期形成初核报告,一周之内必须把马广才突破了。”
孟伟江顺着“突破”二字刚出口,孟伟江指尖一颤,烟灰簌簌落在举报信上——那行“疲劳审讯”的打印字迹,正被灼热余烬悄然烫出焦痕。
他喉结滚动:“魏剑审他的时候,这个家伙啊很不老实,我打过招呼,让他抓紧突破,魏剑同志是我们局里的骨干,业务能力没得说……”
粟林坤追问道:“我的意思是,这事是不是事实!”
孟伟江沉默三秒,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魏剑……这个事,我敢打包票,是绝对没有揍马广才的,至于所谓的疲劳审讯,要搞清楚一点啊,我们办案的同志也没有休息,也是熬着夜在办案子,怎么我们办案的同志为了县里的大局就不能连续工作了。我们的同志都没有休息权,凭什么马广才还想着休息?如果李书记给我们批一个条子,允许嫌疑人每天上班八小时,我立马让魏剑照办!”吕连群闻言微微蹙眉,目光扫过烟灰缸里那截尚未燃尽的烟头,又落回举报信上被烫出的焦痕上:“粟书记,这个事,我敢打包票,绝对是子虚乌有,绝对是有人故意把水搅浑!目的就是对咱们办案的干部进行打击报复。”
粟林坤看县委副书记都已经表了态,便不再追问,只将举报信轻轻推回桌面中央,目光缓缓扫过两人神色:“既然两位都这么肯定,那初核报告我们就按‘查无实据’定性,但材料要留底——毕竟李书记要的是报告,不是结论。”
吕连群端坐在一旁,指尖夹着烟,却没抽。
粟林坤心里清楚,吕连群是从东洪带过来的铁杆,心思缜密,说话办事极有分寸,从不轻易表态,可一旦开口,必是切中要害。
等孟伟江又为魏剑喊了几次冤枉之后,吕连群才又补充道:“慌什么?我看啊,魏剑这个同志,这次不仅没事,反而肯定要进步了。”
粟林坤一愣,抬头看向吕连群,满脸不解,笑着道:“吕书记,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举报信都摆这儿了,违规审讯咱们可是都知道怎么回事,肯定是老孟公安局内部人干的嘛,我看弄不好要受处分,怎么还能进步嘛?”
接着看着孟伟江道:“还有你,伟江啊,你现在是主持公安工作的副局长,魏剑出了事,我看啊你老孟也脱不了干系,这事怎么向李书记解释?怎么向市纪委交代?”
吕连群淡淡笑了笑,指尖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解释什么?不用解释。你忘了马广才犯的是什么事?盗窃棉纺厂的棉花,利用运输漏洞,长期作案,金额巨大,那是国家资产!魏剑为什么要动他?不是公报私仇,是为了追回国家损失,是对腐败分子、对盗窃国家资产的人下了手。”
他带着看透事实的清醒,继续说道:“朝阳书记咱们都清楚,最看重的就是敢担当、能扛事的干部。马广才背后牵扯棉纺厂的烂摊子,觉得没人敢轻易动他,魏剑敢啃这块硬骨头,哪怕用了点特殊手段,初衷是好的嘛,是为了保住国家财产,朝阳书记自然喜欢这样的干部。”
说着,他看向孟伟江,补充了一句:“还有你伟江,你主持公安工作这么久,一直差点火候,这次魏剑把马广才的案子拿下来,追回国家损失,既是他的功劳,也是你领导有方,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
粟林坤闻言,缓缓点头,脸上的凝重消散了几分,颇为认同地说道:“吕书记说得对,这事我倒是没往这方面想。说句实在的,你们公安系统,做事就是比我们纪委有力度啊,我们讲究程序合规,有时候难免束手束脚。只是现在,举报信已经到了我手里,市纪委也备案了,这事该怎么向朝阳书记汇报,还得咱们商量个稳妥的法子。”
吕连群沉吟片刻,神色依旧沉稳:“我的建议是,不用把这事搞得太复杂。粟书记,你回去之后,不用先提举报信里的‘违规’,先把马广才盗窃国家资产的涉案金额、魏剑审讯后追回损失的情况说清楚,然后再说明有人举报魏剑违规审讯。”
“至于后续处理,”他看向两人,继续说道,“我建议,由我们政法委牵头,联合公安机关成立自查小组,自行核查此事。一来,咱们自己查,能掌握主动权,查清魏剑到底有没有违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二来,也能向朝阳书记表明,我们政法系统、公安系统,不护短、不徇私,同时也能护住魏剑这个干事的干部,不让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
粟林坤自然乐得有人挺在纪委的前面,政法委调查也好,公安局调查也好,只要县委同意这个方案,这事就能交差。
粟林坤连忙点头:“吕书记这个主意好!自己自查,既稳妥,又能掌握主动权,还能保住魏剑,也能给市纪委一个交代。我同意,我们纪委就等着收你们的报告,政法委开展自查。”
吕连群略作思考之后便说道:“还是这样,这事不能我们一家人说了就算了,还是要有纪委的同志参与,这也是联合调查嘛。”
粟林坤道:“吕书记,案子不大,也是股级干部而已,我看完全没必要大家一哄而上嘛,这样对干部的心理也会有压力。”
吕连群又从桌子上拿起来了那份举报信,轻轻搁在茶杯旁,仔细看看后道:“这事实际上我们办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就怕有心之人揪着不放啊,说咱们纪委没有调查。”
接着敲了敲桌面上的材料说道:“内部人干的,花了成本的,必然是要盯着这事的。”
粟林坤倒是觉得吕连群说的颇有一定道理,心里有了底:“行,就按吕书记的意思来。我这就去县委找书记汇报,把事情说清楚,再把自查方案提出来,应该没问题。”
三人又简单合计了几句,明确了汇报的重点和自查的分工,才各自散去。粟林坤收起举报信,整理了一下衣衫,径直往县委大院主楼走去。
他心里清楚,有吕连群在,县委必然还是要找吕连群在了解情况。
我正在和方云英谈工作,方云英言语之下,除了汇报考察的事情之外,就是在谈彭树德的事情。
粟林坤推开门,看到我和方云英正在谈事情,笑了笑就退到了门口。
我心里暗道,这方云英怎么如此执着想着让彭树德上副县级,倒是搞得县里似乎也不近人情一样。
我说道:“云英主席,组织部高岩那边,确实又给我打了电话,这样吧,我在和其他同志研究一下,如何合适,我们就去争取尽快解决。”
方云英非常清楚,只要县委提议,县委常委会是必然要通过的,只要县委通过,市委组织部和市委对这种二线的处级干部基本上都是以市里的意见为准。
方云英抿了口茶:“李书记,不是我们倚老卖老,确实从工作资历、群众基础到实际贡献来看,树德是符合条件的。”
我笑着道:“云英主席,说这些真的见外了,好吧。这事我放心了。”
方云英放下茶杯,目光沉静:“树德这人,办事稳、口碑好,包括几任县里领导,你像钟毅书记、国中书记和红旗书记,都很认可他。”
我笑着道:“这样吧,等我去调研一下这个农机批发市场的项目,如果这个项目啊进展顺利、成效显着,我就在常委会上正式提议题。毕竟干部使用要与中心工作深度挂钩,树德牵头的这个项目若能成为全县的标杆示范,那他副县级的提名便水到渠成——既合程序,更顺民心嘛。”
方云英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指尖轻叩茶杯沿:“李书记这话,我很赞成!我们也组织同志去现场考察过,目前来看项目推进扎实,东投集团的建设进度很快啊,上次我去还看到了张云飞董事长亲自带着东投的人在现场督导。”
“是啊,市里听了云飞的建议啊,也下了决心,要求全市各县区都要建设批发市场,你像平安县是建设服装批发市场,咱们是农机,总之,每个县都有自己的定位和特色啊。”
方云英这才看向了门口,门缝里可以看到纪委书记粟林坤正立在那儿,手里攥着材料。
方云英站起身轻轻整了整衣襟,朝门口又看了眼:“林坤书记来了,书记,我就不耽误您时间了。”
方云英走了之后,粟林坤迈步进来,将一叠材料放在案头:“李书记有个情况啊,给您汇报下。”
“坐下来说,什么事?”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能让粟林坤汇报的事情,肯定又是牵扯到举报。
“刚接到市纪委的电话,他们转来一封举报信,是举报县公安局治安大队大队长魏剑的。”粟林坤说着,把文件夹递到我面前,“举报内容很具体,我已经初步看了一遍,牵扯到违规审讯……。”
我心里一动,接过文件夹。魏剑这个名字我有印象,是县公安局为数不多还在业务上没受到牵连的中层干部。前几次曹河公安局出问题,牵扯到不少人,可这个魏剑却总能独善其身,
“举报的什么内容?”我翻开文件夹,沉声问道。在官场上,举报信是常有的事,有真有假,有的是实名举报,有的是匿名诬告,关键是要查清楚真相,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粟林坤凑上前来,指着举报信说道:“举报信里说,县公安局在审讯马广才的时候,使用了违规审讯手段,涉嫌违纪。具体来说,就是疲劳审讯,不分昼夜地审讯,不让马广才休息;另外,还有人举报,魏剑故意把马广才关在特定的号子里,纵容同监舍的在押人员体罚他,逼他招供。”
听到是涉及到马广才,我马上想到了马广德:“初核没有啊,有没有可查性!”
粟林坤说道:“举报信写得倒是非常细,连马广才被关在哪个监舍、同监舍有几个人、怎么体罚的,甚至具体的时间点,都写得一清二楚,不像是诬告那么简单。而且,举报人似乎对公安局的内部情况很了解,大概率是内部人。”
我快速浏览完举报信,心里大概有了数。举报得这么细,连看守所里的内部情况都摸得一清二楚,绝对是公安局内部的人干的,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么多细节。要么是魏剑的竞争对手,想借机把他拉下马;要么是有人想借着举报魏剑,干扰马广才的审讯,背后另有图谋。
“这事,大概率是内部人搞的鬼,目的不简单。”我放下文件夹,沉声说道,“马广才的案子,牵扯到棉纺厂的改制,背后肯定有更大的利益集团。这个时候举报魏剑,我看多半要么是想保马广才。”
“我也觉得可能性很大。”粟林坤点了点头,“我们初核了一下,但这事不好查。魏剑自己没亲自动手,审讯记录做得很规范,看不出破绽;看守所里在押人员之间打架、发生冲突,本来就是常事。更何况马广才是涉嫌严重经济犯罪盗窃犯罪,在号子里被人针对,也不算稀奇事。”
我沉吟了一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索片刻后,做出了决定:“这事不能大意,绝对不能走过场。在官场上,纪律是底线,不管是谁,不管能力有多强,只要违纪违法,就必须严肃处理;但如果是诬告,也要还干部一个清白,不能冤枉了干事的人,不然,会寒了很多干部的心。”
粟林坤看我说的模糊,就问道:“李书记,您的具体意见是?”
我看着粟林坤,继续说道:“县委和县纪委不能被牵着鼻子走,魏剑办案的方向是对的,不能因为一封举报信就搞成夹生饭,这样吧,你们的调查以书面调查为主,先不要影响魏剑办案,让这个魏剑同志把马广才彻底突破了,再来写这些回复就更有力度了。”
粟林坤一本正经的道:“明白了书记,我们就当没收到。”
第137章彭树德谋求进步,马香秀直言缺钱
在县里,县委书记支持一项工作,下面的干部自然是围绕着书记的意见来抓落实。无论是公检法司还是纪委,自然都会围绕着这个中心来抓落实。
我看向粟林坤,就问道:“有没有和政法委的同志沟通协调?”
他点头道:“已与连群同志和伟江同志会商一次。大家的意见和书记的比较一致,就是以公安机关为主要先进行内部调查,然后拿出调查结果来。”
“这样,还是你们纪委牵个头,政法委和县公安局党组参与,全面自查,市纪委那边是什么意见?”
“市纪委的意思没有明确,他们那边毕竟只管县处级干部,至于股级干部和科级干部,就是咱们调查完之后,给他们进行备案,后续会根据自查情况,决定是否介入核查。”粟林坤说道。
“那就按这个意见办。”我语气坚定,“不过你也要亲自盯一下。魏剑虽然只是股级干部,但位置关键,治安大队大队长,手里握着不小的权力,绝不能对任何人都采取这种极端方式。”
“明白,李书记,我亲自抓落实。”
又交代了几句之后,粟林坤郑重应声,拿起文件夹,转身走了出去。
粟林坤走后,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这事,心里沉甸甸的。马广才的案子,缺了马广德这关键一环,这个时候有人跳出来举报魏剑,到底是想把马广才保出来,还是想借机把魏剑拉下马?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也有江湖的暗流。
正想得入神,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电话接通后,李叔没有丝毫寒暄,开门见山。
“朝阳,你们曹河是不是有个治安大队大队长叫魏剑?”李叔的语气很严肃,能听出他很重视这事。
我心里一紧,连忙应声:“李叔,您也收到举报信了?”
“怎么,你也知道举报信的事情了?”
“刚才县纪委的粟林坤刚过来汇报,市纪委已经把举报信转过来了,我正琢磨这事呢。”
“哦?还有别的部门收到了?这些这么老套的路数啊。”李叔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看来这事,闹得不小。举报信我也看了,写得很具体,不像是空穴来风啊。”
“是啊,举报信写得很具体,大概率是内部人诬告,或者是背后有人指使。”
李叔听到了我用了“诬告”这个词,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态度。但还是说道:“朝阳啊,你记住,查案不是查立场,而是查事实,这事现在的关键就是事实本身是否成立,而非举报者动机如何。哪怕背后真有派系角力,也要先让证据说话。”
我如实说了情况,再强调了马广德的事情之后,又说道:“魏剑是公安局的业务骨干,平时做事很有分寸,前几次公安局出问题,他都没被牵扯进去,这次突然被举报,太蹊跷了。而且,他主办的马广才案子,牵扯到棉纺厂的改制,背后水很深。”
“我应该是知道魏剑这个人了,能力说实话一般吧,在几个区县业务口上的领导里,倒也没有特别的出众。”李叔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不过朝阳,你们曹河县公安局,以前就因为刑讯逼供的事,处理过不少人,留下过污点。这次又出现这种举报,你必须高度重视,不能掉以轻心。举报信是没有成本的啊,一封举报信寄到部里面,到时候,揪着不放,问题啊反倒还严重了,不过既然纪委牵头进行了调查,到时候的处理结果给我们一份。”
“李叔,我明白。我们肯定不会草草了事的”我郑重应声。“李叔,我明白轻重。
挂了电话,我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心里的烦躁稍稍缓解了一些。窗外的白杨树在五月的阳光下绿得晃眼,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县委肯定还是要为魏剑站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与县长梁满仓一起来到了县委食堂,县委食堂颇为简朴,几张老式圆桌擦得发亮,墙上挂着“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的标语已有些褪色。
梁满仓夹起一筷子青椒炒肉,忽然放下筷子:“朝阳,那就这样,明天去考察一下机械批发市场的建设进度,你看我这边要不要通知一下张云飞!”
张云飞作为东投集团的董事长,机械批发市场正是东投今年力推的标杆工程。但张云飞毕竟是一把手,也非常务实,全市这么多项目,也不可能每一个项目都要他亲自到场。
我说道:“算了,没有市里领导,都是咱们自己,没必要,顺便可以看一看城关镇的县城建设工作。”
吃过饭之后,基本就敲定了明天的工作安排,也就到了在县委大院里一天最为惬意的时候,阳光斜照在青砖地面上,光影缓缓移动,像时间本身在踱步。
我和梁满仓、吕连群、马定凯几个县里的领导干部,就在县委大院里散步闲谈,这个时候倒是少有说比较严肃的工作,聊聊家常、谈谈政策、偶尔还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倒也是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一天的时间就按照这样有节奏地推进着,
下午的时候参加了两个会,不知不觉时间就滑到了五点半。
傍晚时分,彭树德晚上回到家里,方云英恰好也推门进来。
五月的傍晚,晚风已经带着几分燥热,方云英脱下外套搭在玄关的衣架上,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
虽说已经退居二线,但身为正县级干部,平日里琐事也不算少。只是这些工作不再那么紧迫,更多的是一些务虚性质的东西。
彭树德没等她换鞋,就急慌慌地拿起了大哥大往阳台走,家里的信号很不稳定,只有在一些开阔地带才能听得清楚。
他家住在县委家属院,四居室的房子装修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干部家庭的规整,客厅墙上挂着一幅“自强不息”的字画,是方云英的二哥方信所书,看起来颇有气势。
以前的干部,不少都还有些书法功底,方信的字苍劲有力,横平竖直间透着一股子正气。彭树德站在阳台拨通电话,风拂过他额前几缕头发,听筒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高部长啊,还没有消息嘛,是啊,我知道您着急,我这边也很着急啊!”
彭树德连腰杆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好像市委组织部的高岩就在跟前一样。
在官场里,求人的姿态必须做足。
听筒里传来高岩淡淡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树德啊,目前县里还没有把推荐名单报上来,关键市委组织部这边马上启动这一批次的动议程序。你们在不推上来,这一批次肯定没有办法了。”
“还没报上来?”彭树德的声音陡然提高几分,又连忙压低,“高部长,您看我这边,该做的工作都做了,云英这边也给我想了办法,您能不能帮我问问县里的情况?”
“这事我没法插手啊。”高岩的语气多了几分无奈,“您知道的嘛,干部提拔有程序嘛,这种二线的干部,县里有推荐权,市委组织部一般只负责考察和审批。你这边的关系,老哥啊不是我说啊,你给你家二哥方主席打个电话,给建勇打个电话,多跟县里沟通,只要县里推荐了,我这边就好办了嘛。”
话说到这份上,彭树德也知道再问下去没用,只能陪着笑说了几句“麻烦高部长”“辛苦高部长”,才悻悻地挂了电话。
刚一挂掉,他脸上的笑容就彻底消失了,猛地把大哥大摔在沙发上,语气里满是怒火和疑惑,转头看向方云英:“到底怎么回事?我明明给了你五万块钱,让你去活动,怎么现在县里连名单都没报上去?这钱白花了?”
方云英正端着水杯喝水,闻言手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放下水杯,靠在沙发上慢慢说道:“我今天又去找了李书记,跟他提了你的事。李书记表态了,说明天考察机械厂的建设项目,如果项目建设得比较好,符合要求,马上考虑你副县级的事。”
彭树德皱紧眉头,语气里满是不满,“我接到通知了,这事不重要,考察就考察嘛。关键是副县级,马上市里面第二季度的要动议了,我让你拿五万块钱去活动关系,钱花在哪里了,到底有没有个响!你到底给谁了?怎么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你私吞了?”
方云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怎么敢说,那五万块钱根本没用到所谓的“领导”身上。
“你胡说什么!”方云英提高声音,语气强硬,“咱们两个这么多年了,我怎么可能私吞你的钱?那钱我给了领导,具体是什么人,你不用管,也不该问。规矩你把我懂,多问反而坏事。你现在最该操心的,是你们机械厂现场的建设项目,别整天盯着副县级的事,本末倒置。”
方云英太清楚这事自己已经把脸舍出去了,县委都已经答应了下来,只要项目建设顺利,就相当于堵了县委的嘴,这事也就成了。
方云英带着几分警示:“还有,东投集团的钱,你们可是还没付。当初东投集团给的项目预付款,你到底用在了哪里?别以为我不清楚,你那些小动作,真要查起来,够你喝一壶的。”
提到东投集团的钱,彭树德的神色缓和了几分,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语气笃定地说道:“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已经和东投集团的项目代表沟通好了。他们需要什么材料,我去建材市场赊账就能解决,一点都不影响项目建设进度,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
方云英皱了皱眉,还想再叮嘱几句,却被彭树德打断。彭树德靠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眼神里带着几分嚣张:“再说了,东投集团的那个项目代表,就是个女同志,看着柔柔弱弱的,没什么本事。她要是敢逼我太紧,催着我付钱,我就找几个社会上的朋友,去敲打敲打她,让她知道曹河的规矩,别以为上面有东投,不懂规矩我让她在曹河吃不了这碗饭,卷铺盖滚蛋。”
“你疯了!说的都是屁话,”方云英言语中带着几分不满,生怕把方家拉扯进去。“我警告你,别乱来!东投集团不是普通的民营企业,是市里重点扶持的国企,后台硬得很,人家的董事长以前都是在临平当县长的,张云飞和香梅以前可是搭班子的。”
听到吴香梅的名字,彭树德手一抖,烟灰簌簌落在裤腿上,颇有一些不满。上次自己让吴香梅出面搞副县长,到现在吴香梅也没有回音,都说她和县委领导关系好,现在看来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
方云英继续道:“人家东投根本不吃曹河这一套。你要是真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别说副县级泡汤了,你这个机械厂厂长的位置都保不住,到时候,我可保不住你!”
彭树德不屑地嗤笑一声,摆了摆手:“怕什么?我又不出面,找几个社会闲散人员去吓唬吓唬她,只要不闹出人命,谁能查到我头上?谁敢查到我的头上?东投集团再厉害,也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专门来曹河跟我过不去。”
“你就是冥顽不灵!真以为曹河是你的,钟家现在都是夹着尾巴做人。”
彭树德很深不懈的眼神一冷:“钟家怎么发财的,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酒厂那点破事,我哪一件不知道?”
方云英已经不是常务副县长,更不愿掺和这些事,只是希望彭家的事和方家的事不要翻船,两家都丢不起这个人。
“我给你说,你也不怕万一王铁军把你坑了,到时候你血本无归!那可是三百万的项目资金,是县里给的重点项目拨款,你们竟然还敢私自放高利贷,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挪用公款,数额巨大,够判你十几年的!”
提到王铁军,彭树德脸上的嚣张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肆无忌惮:“怕什么?王铁军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这么多项目资金都在他手里,他牵扯的人和事比我多得多,县里要是动他,我告诉你县里的国有企业这些账全部都转不动了,到时候县里多少领导干部要跟着完蛋,你以为县里有这个胆子?”
方云英看着彭树德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里满是无奈。
她虽然是正县级干部,可毕竟已经退了二线,手里没有实权,说话也没了往日的分量。
更何况,她自己在作风上有污点,和马定凯的事一旦曝光,不仅自己身败名裂,还会连累家里人,所以很多话,她根本没法直白地训斥彭树德,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危险的边缘。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眼神里满是感慨:“树德,县里的重点项目资金,那是用来搞建设的,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彭树德却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语气带着几分催促和期盼:“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为我好,可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云英,你二哥不愿管家里的事,但方建勇还是上面嘛的。你给自己的丈夫提个副县级,还用得着舍近求远,去求那些不相干的人吗?我可不是为了当官,我可是为了咱们儿子。”
提到了儿子,也是方云英的软肋,她看着彭树德眼神急切,终究还是软了语气:“你也别太心急,先把明天的项目检查搞好。李书记已经表态了,只要项目没问题,符合要求,他会考虑你的副县级。钱花在这里,也是值了。”
彭树德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喜色,点了点头:“我就说嘛,钱肯定是给李书记了。”
方云英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这钱总算有了交代。希望彭树德能收敛心性,顺利通过项目检查,也希望他那些龌龊事,能一直隐藏下去,不要东窗事发。
一夜无话,两人各自回了房间。虽然是夫妻,但是彼此之间早已没了往日的温存,只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与戒备。若不是没有儿子,早已经离婚了。
第二天一早,在武装部家属院小食堂吃了一碗清汤面,李亚男和谢白山两个人已经坐在对面,碗里浮着几片青菜和一筷子细面,简单吃了早饭之后,三人便一起到了县委大院。
十点钟,我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和县长梁满仓、常务副县长马定凯、副县长苗东方一起,带着县委办、政府办、工业局、计委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一同前往县里几个重点项目现场考察。
考察的第一站,就是农机批发市场建设项目。车子驶离县城主城区,往城东方向行驶了大约十分钟,就到了项目现场。远远望去,一片空旷的土地上,已经拉起了高高的围挡,围挡上印着“真抓实干建项目,凝心聚力促发展”的标语,字体鲜红,格外醒目。围挡大门处,两名穿着安全制服的安保人员正在执勤,看到我们的车队驶来,早已经打开大门,恭敬地站在两侧。
车子停稳后,我们陆续下车,一股泥土和水泥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五月的太阳已经升起,阳光洒在项目工地上,暖洋洋的,却也带着几分燥热。工地上一片繁忙的景象,几十名工人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安全帽,有的在绑扎钢筋,有的在浇筑混凝土,有的在搬运建材,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干劲十足。
几台大型机械整齐地停放在工地的一侧,挖掘机、装载机、起重机一应俱全,车身干净整洁,看得出来,平时保养得很好。
起重机的吊臂高高举起,正缓缓地将一捆钢筋吊到指定位置,操作手熟练地操控着机器,动作精准而平稳。挖掘机则在工地的一角,有条不紊地平整土地,铲斗起落之间,泥土被稳稳地铲起,堆放在一旁。
三轮车和拖拉机来回穿梭,将砂石和混凝土运往不同作业区,车轮碾过新铺的临时便道扬起细尘。
工地的中央区域,几座大棚已经有了雏形,钢结构的框架已经搭建完成,一根根粗壮的钢梁纵横交错,显得坚固而大气。大棚的顶部,已经铺设了一部分透明的采光板,阳光透过采光板,洒在大棚内部,照亮了地面上的施工痕迹。几名工人正在大棚顶部作业,腰间系着安全绳,小心翼翼地铺设采光板,动作娴熟而谨慎,生怕出现一丝差错。
彭树德陪着众人一边介绍一边走到工地中央,就看到东投集团的项目代表马香秀,带着几名工作人员迎了上来。
马香秀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安全帽,安全帽的帽带紧紧地系在下巴处,衬得她的脸庞格外清秀。
香秀的脸上带着几分淡淡的红晕,显然已经在工地上待了很久,身上还沾着少许的灰尘。
马香秀的脸上还是带着些许的羞涩,只是那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李书记,梁县长,各位领导,欢迎大家来农机批发市场项目现场考察指导工作。”马香秀的声音清脆而温和,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她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各位领导,这边请,我给大家介绍一下项目的建设进度……”
在马香秀的身边,彭树德和机械厂的党委副书记许红梅,也在一旁帮腔。
彭树德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戴着安全帽,一看就是做足了准备。
“李书记,梁县长。我们一定不辜负各位领导的期望,加快项目建设进度,保证项目质量,按时完成建设任务。”
我看着整个项目现场进行的略显滞后,就看向众人说道:“我们今天来目的不是听取成绩,就是想实地看看项目的建设进度,了解一下项目建设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和问题,帮你们协调解决,确保项目能够顺利推进。”
“谢谢李书记,谢谢李书记。”彭树德连忙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李书记,各位领导,这边请,我在给大家详细介绍一下项目的整体进度情况。”
我们一行人跟在彭树德和马香秀的身后,一边沿着工地的临时通道往前走,一边听他们汇报项目建设情况。彭树德走在最前面,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语气里满是得意:“各位领导,我们农机批发市场项目,总投资三百万,占地面积六十亩,建成后,将成为咱们曹河县乃至周边县市规模最大、设施最完善、功能最齐全的农机批发市场。项目主要分为农机销售区、配件维修区、仓储区、技术服务区四个区域,建成后,不仅能带动当地就业,还能促进咱们曹河县农机产业的发展……。”
他指着已经初具雏形的大棚,继续介绍:“目前,我们已经完成了项目的土地平整、围挡搭建、水电接入等前期工作,大棚的钢结构框架已经全部搭建完成,正在进行顶部采光板的铺设和内部设施的安装。预计下个月月底,就能完成大棚的建设工作,下下个月,就能进入设备调试和招商阶段,年底之前,保证正式投入运营。”
机械厂的党委副书记许红梅,在一旁补充道:“各位领导,为了加快项目建设进度啊,我们机械厂和东投集团专门成立了项目建设领导小组,由彭厂长亲自担任组长,全程负责项目的建设工作……截止目前,项目建设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安全事故。”
众人一边听着他们的汇报,一边不时停下脚步,查看项目的建设情况。我走到一座大棚旁边,伸手摸了摸搭建大棚的钢梁,钢梁粗壮结实,手感冰凉,上面的油漆均匀光滑,看得出来,施工质量还是比较过硬的。
走到工地的边缘区域,城关镇镇长陆东坡,快步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份土地征收进度报表,语气恭敬地说道:“李书记,梁县长,各位领导,我给大家汇报一下农机批发市场项目的土地征收整体进度。该项目涉及我们城关镇两个行政村,共征收土地六十亩,体量其实不大。主要涉及农户三十七户。目前,我们已经完成了三十二户农户的土地征收协议签订工作,剩下的五户土地征收工作也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基本没有出现任何农户上访、闹事的情况,确保了项目建设的顺利推进。”
我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不错,东坡同志,土地征收工作做得很扎实,速度也很快,没有出现大的矛盾和问题,值得肯定。土地征收是项目建设的前提,只有把土地征收工作做好了,才能确保项目顺利推进。你们城关镇,要继续做好土地征收后的后续工作。”
“请李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做好后续工作,妥善安置好被征收农户,绝不辜负各位领导的期望。”陆东坡连忙点头。只是,在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却不自觉地瞟了彭树德一眼,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疑惑。陆东坡平时说话办事都很直接,从不藏藏掖掖。今天他这副模样,显然是有什么话不方便说,而且这事,大概率和彭树德有关。
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没有点破,毕竟项目考察还在进行中,不能因为这点猜测,也不能让彭树德下不来台。我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看向马香秀:“香秀同志,你是东投集团的项目代表,负责项目的建设和管理工作。现在项目建设过程中,有没有什么困难和问题?有什么需要县里协调解决的,尽管说,我们一定尽力协调,为项目建设提供保障。”
马香秀闻言,微微点头,语气认真而诚恳:“谢谢李书记,谢谢县里各位领导对我们项目的关心和支持。目前,项目建设整体进展顺利,大部分工作都在按照计划有序推进。只是,现在有一个问题,有些施工材料进场有些滞后,尤其是一些特殊的钢材和采光板,没能按时进场,已经影响到了大棚顶部的铺设和内部设施的安装进度,我们也多次和供应商联系,催促他们尽快发货,但效果不是很理想。”
她整理了一下手中的单子,直接递给了我,继续说道:“这些都是外地的供应商定制的,希望县里能够出面,帮我们协调一下供应商,或者协调相关部门,确保项目能够按时推进,不耽误后续的招商和运营工作。”
马香秀的话音刚落,彭树德就立刻插话进来:“李书记,各位领导,这事我知道,我已经安排人去协调了。现在我们正在积极想办法,一方面催促供应商尽快发货,另一方面,我们也在联系其他的供应商,准备备用方案,确保施工材料能够尽快进场,绝对不会影响项目的建设进度。请各位领导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妥善解决。”
我看了彭树德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转向了马香秀:“香秀同志,材料进场滞后,是什么原因?有没有办法替代?”
马香秀略显犹豫,最后还是道:“我们采购的这批钢材和采光板,是按东投集团统一技术标准定制的,其他供应商短期内无法匹配参数,临时更换不仅涉及重新验审,还可能影响大棚整体承重与透光性能。所以,现在都问题是,县里,抓紧要把钱拨付到位,让供应商看到钱,才肯优先排产发货——这钱。”
我看向马定凯道:“马县长,你管财政,是财神爷,这钱是怎么回事?”
第138章马广德威胁香秀,马香秀直言停工
马香秀的话音刚落,现场的气氛瞬间有了几分尴尬。似乎谁也没有想到,现在看起来进度还不错的的工程居然存在这么大的问题。
马定凯浑身一僵,脸上的镇定瞬间碎裂,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敢与我对视,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财政局长李学军,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心里清楚,项目拨款早就批下去了,可钱最终去了哪里,他隐约有察觉,却碍于彭树德的后台,始终没敢深究,此刻被我当场追问,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县长梁满仓何等敏锐,一眼就看出了马定凯的慌乱和推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不满和批评:“马定凯!你是分管财政的常务副县长,我问你话,你看财政局长干什么?难道县里的重点工程,你就没上心?项目拨款是保障工程推进的关键,这么大的事,你竟然糊里糊涂,连钱有没有到位都不清楚?你这个分管领导,是怎么当的!”
在县里,县委书记和县长除了两个二线的一把手,会给老同志些面子,一般不会直接批评,但对于其余的副县级干部,在强势的县委书记和县长面前,完全可能会被当做一般干部来批上一顿。
梁满仓穿着一双黄底子胶鞋,鞋面上沾着未干的泥点,裤脚上还有一些新鲜的泥浆印子,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干部跟前显得格外朴素。
梁满仓的批评毫不留情,马定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毕竟虽然是常务副县长,但是这个具体的工作,马定凯确实是不清楚的,这个情况下,不清楚自然是不敢胡乱表态。
马定凯转头看向李学军,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施压:“李局长!李学军!你说!县里给农机批发市场的项目拨款,到底拨没拨?什么时候拨的?拨到哪里去了?”
李学军被马定凯这么一吼,也有些慌,但作为财政局长,李学军对曹和先这些事还是有所耳闻的。
县里的项目拨款,早就一分不少地拨付到了机械厂的账户上,至于钱最终的去向,他比谁都清楚,全被彭树德拿去放高利贷了。
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所有人都知道,彭树德背后有硬后台,是副省级干部方信的亲戚,市里和县里几都要给彭树德几分面子,他一个财政局长,哪里敢得罪这位地头蛇。自然是把球踢给了彭树德,让彭树德自己去解释。
李学军定了定神,故作茫然地转头看向彭树德,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无辜:“彭厂长,这事您最清楚啊。县里给项目的拨款,我们财政局早就如数拨付到机械厂的专用账户上了,一分都没少,这事您给书记县长要汇报嘛。”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彭树德身上。彭树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万万没想到,马香秀竟然这么不给面子,当着县委书记、县长还有一众县级领导的面,敢直接提材料款、工程款的事,丝毫不顾及他个人的脸面。他原本以为,马香秀一个外来的女同志,不敢在众人面前拆他的台,可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强硬。
事到如今,彭树德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脸上强挤出几分笑容,语气故作镇定地解释:“李书记,梁县长,各位领导,实在对不住,这事是我没跟大家说清楚。钱,财政局确实早就拨下来了,只是我们厂里临时做了调整。大家也知道,马上就要到麦收季节了,农用三轮车的销量正是最好的时候,我们机械厂趁机组装一批农用三轮车,抢占市场,所以就把一部分项目资金,拿去进农用三轮车的车架和发动机了。”
听到这话,我心里暗道,方建勇怎么有这么个姑父,真是辜负了信任。怪不得方家里的长辈和老人一直压着彭树德,不敢提他副县级的事情。
“你在搞什么名堂!彭树德!”梁满仓作为县长,知道农机批发市场项目是市里领导亲自出面的重点工程,每周的进度是要上报市委市政府督查室报备的。作为县长,自然感觉到肩上的压力。
彭树德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猛地提高声音,语气里满是斥责,“你知不知道,这农机批发市场是县里的重点工程?是李书记和我抓的一把手工程,这是关乎曹河发展的民生工程!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就是希望项目能按时竣工、早日投用,你竟然敢私自挪用项目专项资金,去搞什么农用三轮车组装?你眼里还有县委、县政府的规矩吗?还有群众的利益吗?”
彭树德被梁满仓骂得抬不起头,心里虽然虚得发慌,他根本没把钱拿去进车架和发动机,而是全部放了高利贷,可嘴上却依旧硬气,连忙摆出一副诚恳的模样,语气急切地保证:“梁县长,李书记,我错了,是,我不该没提前向县里请示,就擅自调整资金用途。但请县委、县政府放心,我们机械厂组装的农用三轮车,现在销量非常好,订单都排到麦收以后了,只要这批三轮车卖出去,我们立刻就把挪用的项目资金调回来,绝对不会耽误重点工程的建设进度,保证专款专用!”
梁满仓脸色依旧难看,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梁满仓满脸不满地盯着彭树德,语气不容置喙:“我不管你什么三轮车销量好不好,项目资金就是项目资金,一分都不能动!我给你五天时间,五天之内,必须把所有挪用的项目资金全部调回来,严格做到专款专用,确保施工材料尽快进场,绝不允许再出现任何资金滞后的问题。要是五天之后,资金还不能到位,工程进度受到影响,我看,县委政府要处理你!”
说完,梁满仓转头看向我,语气缓和了几分,征求我的意见:“朝阳书记,您看这事,就按这个意见来?”
我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彭树德身上,心里清楚,彭树德的后台确实硬,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也确实需要给几分面子。更何况,现在项目还在建设当中,要是当场把事情闹僵,反而不利于工程推进。想到这里,我压下了心里的怒火,没有当场发作。这个时候,也不愿搞得方建勇和吴香梅都觉得下不来台。梁满仓给的五天时间,算起来确实也是比较中肯。
我转头看向马香秀:“香秀同志,请你和东投集团放心啊,我们曹河县委、县政府,绝对不会让企业受委屈,也绝对不会耽误重点项目的建设。刚才梁县长已经定了规矩,五天之内,项目资金一定会全部落实到位,专款专用,确保施工材料尽快进场,弥补滞后的进度。后续县里会安排专人跟进此事,有任何问题,你随时可以向县委、县政府反映。”
马香秀闻言,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恭敬地说道:“谢谢李书记,谢谢梁县长,有您二位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我们云飞董事长非常关心曹河的事情,东投集团也会全力配合县里的工作,加快施工进度,争取早日完成项目建设。”
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头对梁满仓、马定凯等人说道:“好了,这事就先这样安排,我们接着考察下一个项目,不耽误整体行程。”
说完,我率先转身,朝着车队的方向走去,彭树德小跑几步,跟在我的身后,一再表态道:“书记啊,请您放心,我一定全力抓好这些事,保证工作进度。”
我暗道,及时发现这事,倒也不完全是坏事,至少关于彭树德想晋升为副县级的事情,就有了理由给方云英交代。这个时候,倒是没有必要在搭理彭树德。
你生气了,就是要让别人知道你生气了,而不是自己偷偷的生闷气。
看着我没有搭理彭树德,梁满仓、马定凯、苗东方等人连忙跟上,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也紧随其后,一行人很快就上了车,时不时有人撇眼看彭树德一眼,都没有和彭树德说话。
众人走后,工地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起来。彭树德和马香秀一同站在临时围挡门口,看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彭树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阴沉和怒火,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不满,彭树德知道,自己花了五万块钱买的副县级,彻底没有了。
彭树德当着机械厂党委副书记、项目代表许红梅等一众机械厂领导的面,对着马香秀怒声呵斥:“马经理!你什么意思?我们机械厂和你们东投集团,这段时间配合得挺不错吧?你一个女同志,初来乍到,怎么就不懂这些江湖规矩?
你竟然敢在县委李书记、梁县长面前告我的状,说什么材料款没到位、资金滞后,你以为你这样做,有什么用?”
马香秀摘下安全帽,看着彭树德道:“彭书记,我们只是如实反映问题,我是反映的工程建设方面的问题,不是你个人的问题,这一点上,你要理解我嘛。”
“我理解你个屁……”
彭树德一把抓过安全帽狠狠砸在地上,这安全帽质量不错,竟然在地上弹跳了起来。直到滚到许红梅脚下才慢慢停了下来。
许红梅下意识后退半步,其他机械厂干部纷纷垂首不语。
马香秀没有想到,彭树德看起来文质彬彬颇为儒雅,几次打交道下来,对彭树德印象实际上还颇为不错,这个时候,竟然如此的失态暴戾。完全没有了一个领导干部应有的分寸与修养。
彭树德越说越气,语气里满是嚣张和不屑,“我告诉你马香秀,曹河县没有任何人拿我有丁点办法?你一个外来户,好不容易有机会见到县委书记一面,不懂得好好表现,反而敢在他面前胡说八道、拆我的台,信不信我给张云飞一个电话让你从从曹河马上滚蛋,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让东投集团把你的经理职位给撤了,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马香秀身后,跟着东投集团派驻曹河的几名工作人员,众人脸色都有些难看,却没人敢轻易插话。
马香秀觉得颇为委屈,但自己毕竟是东投集团在曹河片区分公司的一把手,管着东洪和曹河两个县在曹河的业务。平日里接触的都是县级干部不在少数,自然也不虚彭树德。
马香秀直言道:“彭书记,我不是在告你的状,我只是在如实反映项目建设中遇到的问题。这是县里的重点工程,是市委、市政府都关注的项目,你们机械厂私自挪用项目资金,不支付材料款,导致材料进场滞后,耽误的是整个项目的进度,影响的是曹河县的形象和发展,不是我们东投集团一家的事。”
“我如实反映问题,不是针对你个人,而是为了项目能顺利推进。”马香秀看了眼旁边的许红梅,又继续说道,“而且,事实就是事实,我们确实没有收到材料款,供应商也明确说了,不给钱就不出货,我们也是没办法,总不能看着工程一直停滞不前吧?”
彭树德被马香秀说得哑口无言,脸上更是挂不住,怒火中烧。
彭树德在曹河看似是个普通的科级干部,但是他之所以这么有底气,就是因为他的爱人方云英和方云英的大哥方诚、二哥方信是,有这些后台撑腰,他在曹河就是名副其实的地头蛇,从来没人敢这么不给她面子。
或者说,在每个县里都有一些这样的干部家属存在,他们依附权力而生,又反过来成为权力的影子,影子越长,阳光越烈;权力越盛,阴影越深。
这些家族在地方上的风吹草动,就能成为县里的茶余饭后的谈资,被人们津津乐道。而真正的治理之难,不在明处的规章条文,而在暗处的人情网络;不在台前的政绩工程,而在幕后的利益勾连。就是这些大树之下,才形成了县城里的婆罗门根系盘错,枝叶遮天,连阳光都得绕道而行。
旁边的许红梅看彭树德面对女同志,有些发挥不出来,就直接插话道:“马经理,做人还是要讲点分寸,别以为有东投集团撑腰就目中无人。东投再大那是东投,你得罪了人,东投集团谁也不会为你撑腰,今天这事儿,不是你一个经理能说了算的!你现在回去好好问一问,你得罪了谁。要我看,你现在抓紧协调项目上,别让大家太过难看!”
彭树德知道,现在正是自己副县级的关键时刻,稍有差池便可能功亏一篑。
彭树德抬起手,指着马香秀虚点了两下,喉结滚动却未发声——那指尖悬停的刹那,恰似权力在悬崖边的微颤:既不敢真正落下,又不甘就此收回。最后撂下一句狠话:“姓马的,我告诉你,有你好看。”
彭树德撂下狠话之后,就带着几个机械厂的干部离开了现场,马香秀整理了衣袖,眼神颇为复杂,一个正科级的国企领导干部,怎么看起来和流氓差不太多了。
风卷起她鬓角一缕碎发,旁边东投集团的两个干部凑过来问道:“马书记,您看这事,咱们怎么办?”
马香秀目光扫过远处正在吊装的钢架:“不干了,通知所有人马上停工。”
旁边的一个干部马上道“停工?马经理,不好吧,这是市里的重点工程。县里领导刚刚来了。”
马香秀颇为豪横的说道:“重点工程?咱们都受到威胁了,还谈什么重点工程!而且,现在也非常缺关键材料,机械厂不付钱也干不成,通知县里,今天起东投集团全面暂停曹河片区所有合作项目,我回市里去找云飞董事长汇报。”
说罢,马香秀转身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桑塔纳轿车走去。
车队驶离农机批发市场项目现场,直奔下一个考察点。车厢里气氛沉闷得很,梁满仓还在为彭树德挪用项目资金的事憋着火气,时不时侧头和苗东方、马定凯低声念叨,话里话外都是不满。
马定凯缩在座位角落,脑袋垂得老低,全程一言不发,显然没从刚才的斥责里缓过劲。
我靠在座椅上,双眼微闭,脑子里却全是彭树德,这个干部,绝对不能在机械厂了。只是眼下项目刚起步,只能暂时按兵不动。
十几分钟后,车队停在曹河县副食品厂门口。这家老厂在县城西郊,前些年因设备陈旧、产品单一,早陷入了停滞,此次引入钙奶饼干生产线,是县里重点扶持的技改项目。车子刚停稳,副食品厂厂长陈友谊就带着班子成员迎了上来,一身整洁的工装,脸上堆着谦卑的笑,腰杆却绷得笔直。
“李书记,梁县长,各位领导,欢迎莅临副食品厂考察指导!”陈友谊快步上前,双手紧握我的手,语气热情却不失分寸,“各位领导百忙之中还惦记着我厂的发展,全厂职工都憋着一股劲,就想把事情做好。”
“友谊同志,不必客气了。”我抽回手,语气平和却直接,“听东方同志汇报啊,你们引了钙奶饼干生产线,还请了东海市的技术专家,生产线运行怎么样,带我们去车间看看。”
苗东方道:“老陈啊,把产品市场反馈也一并说说。”
“是,各位领导这边请!”陈友谊侧身引路,脚步轻快地带着我们走进生产车间。机器的轰鸣声瞬间裹了上来,车间内干净规整,流水线匀速运转,几名身着工装、头戴口罩帽子的工人,手脚麻利地操作着设备,原料搅拌、压延、烘烤、冷却、包装,每一道工序都井然有序,没有半点拖沓。
陈友谊走在前面,声音洪亮地汇报:“李书记,各位领导,这条生产线是去年年底引进的,总投资五十多万,专门从东海市请了技术专家驻厂指导,设备调试、生产工艺,全按最高标准来。现在生产线已经满负荷投产,每天能出五吨钙奶饼干,产品主要供周边县市供销社、小卖部,还有一部分走批发渠道,销量比之前的老式饼干提升了三成还多。”
他指着流水线上刚打包好的饼干,侧身让开位置:“各位领导请看,这款钙奶饼干加了优质奶粉和碳酸钙,老人小孩都适合吃,食品安全更是不敢含糊,每一批产品都要经过三次检测,绝对符合国家标准。东海市的专家每个月来一次,帮我们优化工艺、解决难题,现在咱们的生产水平,比以前可不是一个档次。”
我走上前,拿起一包刚下线的饼干,拆开尝了一口,口感酥脆,奶香味纯正,比市面上普通的钙奶饼干质感更好。梁满仓也拿起一包,嚼了两口,点头赞许:“友谊啊,做得不错。引进新设备、对接新技术,把一个老厂盘活,这才是干事的样子嘛。后续继续跟东海市深化技术合作,优化口味、拓展渠道,把曹河副食品的牌子打响,带动职工增收,也为经济添把力。”
“请梁县长放心,这款饼干带着一定的帮扶性质,东海市在全省十多个县市都有项目,我们一定牢记领导嘱托,把产品做精、把企业办好!”陈友谊脸上的笑意更浓,语气却愈发郑重。
我们在副食品厂考察了半个小时,逐一查看生产线运行、产品检测、原料储备情况,认真听了陈友谊的发展规划,既肯定了技改成果,也敲了警钟。
随后,车队启程,前往下一个考察点,曹河酒厂附属学校。
曹河酒厂附属学校在酒厂东侧,是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此前一直由酒厂代管,但是管理的颇为混乱,县里研究后,决定将学校正式划转县教育局直管,投入资金改善办学条件、充实师资。车队刚到门口,朗朗的读书声就传了过来,清脆有力,透着生机。
走进校园,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法桐、国槐枝繁叶茂,枝叶交错着遮住了五月的烈日。
校园路面干干净净,看不到一丝垃圾,教学楼墙面重新粉刷过,洁白明亮,楼前广场上,红旗高高飘扬,庄严肃穆。
随机看了几间教室,教室的门窗都是新的,课桌椅摆放整齐,黑板干净整洁,显然是做了充分的准备。
最显眼的是每间教室后面的黑板报,图文并茂,除了班级公约、学习园地,全是普及九年义务教育的宣传内容,“普及九年义务教育,筑牢教育发展根基”“百年大计,教育为本”的标语格外醒目,字字句句都透着对教育的重视。
我们没有打扰师生教学,隔着窗户看了片刻,分管教育的县政府党组成员蒋笑笑跟在身边主动汇报:“李书记,梁县长,学校划转教育局后,县里还是利用好了县里教育盘子的资金,投入了二十万改善办学条件,更换课桌椅、维修教学楼和操场,还从县一中调配了一批优秀教师过来,现在教学质量、管理水平都明显提升,家长和学生的满意度很高。”
“做得好啊。”我知道蒋笑笑分管教育之后,一直是把这个事当做重点工作在抓,来来回回开了几次都专题会,目前来看,还是有成效,基本保证了学校的平稳划转。
我点头,语气郑重,“教育是民生之本啊,教师招考的事什么时候组织?”
蒋笑笑上前两步主动活动:“李书记,这事跟您汇报啊,我们计划还是划定一个复习范围,让大家有时间准备复习考试,这样的话,教师们比较容易接受,考试结果也更有说服力。”
不得不说,蒋笑笑的思路很务实,既稳住了现有教师队伍的心,又为后续师资优化留出了空间。
我边听边点头“复习范围要科学划定,绝对不能脱离教学实际,更不能大水漫灌,还是要把不学无术的人筛选下去!”
“请李书记放心,我们一定落实好各项工作,把学校办得越来越好!”蒋笑笑连忙应声,态度恭敬。
离开附属学校,我们直奔曹河酒厂。
作为县里的支柱企业,酒厂前些年因体制僵化、管理松散,一步步陷入困境。
酒厂管委会主任钟建早已在门口等候,身后跟着班子成员,神情恭敬却难掩局促。
身后还站着十余名中层干部,个个神情肃穆。
钟健快步上前:“李书记,梁县长,各位领导,欢迎到咱们酒厂考察指导!”钟建快步上前,一一握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
“钟建,酒厂改革进展如何,如实汇报。”梁满仓知道我对钟建没有什么好感,就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
“是,梁县长。”钟建点头,一边引路一边汇报,“县里李书记来调研之后,我们严格按照部署推进改革,酒厂附属学校划转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彻底卸下了教育包袱。多余人员清理工作有序推进,通过分流安置、自愿离职、退休等方式,已经清理三百八十多人,剩余人员优化岗位后,工作效率明显提升,运营成本也降了下来。”
我暗暗算了算,县里计划清理的人数超过了一千人,但眼下进度尚不足一成,改革阵痛远未结束。
梁满仓直接道:“三个月的时间了,进度还是太慢!必须加快节奏!
钟建故作为难的道:“李书记、梁县长,我们正加紧推进,但涉及职工切身利益,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家庭,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厂里的骨干,推进的难度,确实很大。”
他带着我们走进生产车间,车间设备经过翻新改造,比之前先进不少,几名工人按照新工艺熟练操作,专注地酿造高粱酒。
钟建继续说道:“现在咱们用的酿造工艺,全部都是孙厂长全程监督的,目前来看,现在生产的高粱红酒,口感和品质都大幅提升,现在东投酒水公司的产品,都是咱们这里出去的,五年陈和三年陈的窖藏原酒,也是从咱们这边出的。”
我一边听汇报,一边查看生产情况,脸上看似平静,心里却自有盘算。钟建这个人,向来圆滑钻营,汇报工作只报喜不报忧,他的话,我向来不信。
比起他,我更信任孙向,酒厂改革能不能落到实处,关键在他。
“孙向东在哪?”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钟建,“我们今天来,也要听听他的看法。”
钟建脸色微变,连忙解释:“李书记,我给您报告啊,实在抱歉,孙向东一早去平安县对接高粱原料了,说是要挑原料,估计下午才能回来。我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他说确实是时间冲突了。”然后又笑了笑补充道:“李书记,您知道的,高粱红的秘方都是孙向东一个人把握,最关键的几个环节,人家都是锁起门来干的,咱们的干部都不知道。我们几个还说,这事回家调秘方去了!”
此话一出,氛围倒是热烈起来。
梁满仓道:“钟建啊,我问你啊,你们搞了这么长时间的合作,也学了一些技术没有?”
钟健挠了挠后脑勺,笑容略显僵硬:“李书记,梁县长,两位领导不要怪罪,我说句直来直去的话,技术……确实学了一点皮毛,但孙厂长那边把关太严,连发酵罐的温控参数都只让看、不让记。我们都还在担心,这独门绝技,平安县和咱们曹河县,吃这碗饭的可是有几千人啊,这么大的责任全靠孙书记一个人,还是很危险啊。我们倒是担心,万一孙厂长哪天身体不适,或是出了意外,整个生产线就得停摆。我们还是希望县里能够出面,让孙向东厂长,还是收几个徒弟嘛。”
钟建这一点倒是说得实在,也点到了要害。我之前和红旗市长不止讨论过一次,技术不能锁在抽屉里,更不能绑在一个人身上。但这毕竟是人家孙家的祖传秘方,强求不得,可若只守不传,再好的酒也终将失味。孙向东守了一辈子的窖池,守住了味道,却未必守得住未来。
我依然记得有人故意给孙向东找特殊服务,试图抓住孙向东的把柄。
我们在酒厂又考察了半个小时,查看了原料储备、成品仓库,肯定了前期改革进展,自然也指出了存在的问题,但坦诚而言,离开了专业人士,行政领导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实质性的问题。
车队缓缓行驶在县城的土路上,1993年的曹河县城还没有像样的柏油大道,路面有些颠簸,车窗玻璃震出细微的声响。我靠在座椅上,转头看向身边的副县长苗东方,语气平和却带着关切:“东方,之前被车撞的黄子修,现在情况怎么样?省里专家会诊后,有没有给出明确说法?”
第139章梁满仓极为不屑,于伟正毫不留情
苗东方坐在我后面一排,闻言之后,神色瞬间凝重下来,身子微微躬身向前,语气沉重地回应:“李书记,黄子修同志的情况目前很不乐观啊。省里的专家昨天下午就到了县人民医院,会诊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给出的意见是,他头部重创严重,现在还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能不能醒过来,全看他自身的意志和恢复情况,没有任何把握,只能靠保守治疗慢慢观察。”
我沉默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黄子修是县里选出的第一批正科级到国企锻炼的干部,为人耿直,办事公道,没想到会遭遇这样的意外。从公安局长到职业敏感性上来看,这事太过蹊跷了。只能回去找吕连群再细说了。
1993年的五月底,日头依然毒辣,县城的土路被晒得发烫,车轮碾过扬起一阵尘土,落在车窗上,蒙起一层薄薄的灰。沿途的白杨树叶子被晒得打蔫,垂在枝头,偶尔有风吹过,才发出一阵微弱的沙沙声,路边摆摊的小贩们,都躲在树荫下,有气无力地吆喝着,有的人干脆拿起个纸壳铺设在地上,直接赤着身子睡起了午觉,整个县城都透着一股燥热的慵懒。
车子缓缓驶入县委大院,红砖楼房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红,办公楼前的广场上,几名工作人员来来往往,看到车队驶来,纷纷看了过来。
我推开车门,一股热浪瞬间扑面而来,李亚男连忙递上毛巾,我接过擦了擦脸,转身对县长梁满仓交代道:“我通知连群副书记,让他马上到我办公室来,有几个工作咱们碰一碰。”
梁满仓县长转身对县政府副主任老陈一招手道:“去,把县委连群书记叫过来。”
“是,李书记,我立刻去通知。”
老陈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转身快步走进旁边的办公楼。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抚平褶皱,也迈步走进办公楼。楼道里没有风扇,更没有空调,1993年的基层办公条件就是这样,盛夏时节,全靠开窗通风降温,墙壁上挂着的“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真抓实干、为民服务”的标语,被岁月浸得有些泛黄,却依旧醒目。
走进我的办公室,面积不大,一张老式的木质办公桌,一把靠背椅,两张简陋的木椅,靠墙放着一个文件柜,里面堆满了各类文件和报表,墙上挂着曹河县的行政区划图,图上用红笔标注着各个重点项目的位置。
李亚男缓步走来,接过外套,打开角落里放着的一台略显陈旧的落地风扇,正嗡嗡地转着,吹出的风也是热的,却能稍稍缓解几分燥热。
我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白开,瞬间觉得清爽了不少,随后点燃一支烟,指尖夹着香烟,目光落在窗外,脑子里开始梳理接下来要商议的几件事……。
梁满仓也抽着烟,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缓缓升腾。
不多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吕连群走了进来。
“李书记,您找我?”
我点了点头,目光先落在吕连群身上,开门见山:“连群,先说黄子修的事,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肇事车辆找到了吗?”
提到黄子修,吕连群的神色瞬间愈发凝重,这个事。我已经布置了有些时间了,但是县公安局始终是没有什么进展。吕连群向来注重一点,那就是县里主要领导交办的工作,都会尽心尽力尽快的完成。
“李书记,梁县长啊,目前是这个情况,黄子修同志的病情还是没有任何好转,依旧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县人民医院的医生说,省里的专家过来会诊之后啊,情况依然是不乐观,能不能醒过来,全看他自身的意志和恢复情况,目前还没有任何突破性的进展。”
梁满仓慢慢的翘气了二郎腿,说道:“这事,我和书记已经知道了,书记现在最为关心的是这个事,到底这个事是不是刑事案件,到底这个撞人的车,是个什么车?”
梁满仓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和无奈,继续说道:“至于肇事车辆,我一直在亲自跟踪督办,伟江也是安排了县公安局的精干力量,在全县范围内排查可疑车辆,也走访了事故现场周边的所有村庄,询问了上百名群众,这个力度啊可是不小,但确实排查难度极大,目前还没有明确的目标,李书记,您是干过公安局长的,这方面您是专家,您应该知道,现在办案有难度。”
吕连群说的是实话,1993年的刑事案件的破案水平,一定程度上依赖的主要是运气,缺少现在的技术和装备,包括现在的DNA检测技术,视频技术和网络技术,对于县城公安机关来说,都基本处于空白。有些案子不是不可以动用技术,而是破案的成本实在太高了,基层公安机关根本办不起。但这事还必须吕连群一些压力。
“连群啊,你要清楚,黄子修是什么人!他是县委精心挑选的、准备派去砖窑总厂接任党政一把手的核心干部,县委计划年底就要让他党政一肩挑了。现在这个事,实话实话不好交代。依我看,这绝对不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大家还是要把这个定位搞清楚!”
梁满仓也连忙附和道:“李书记说得对,黄子修同志我还是认识的,这个同志为人老实本分,耿直正派,平时和大家相处得都很好,不可能有什么仇人,这起车祸太蹊跷了,绝对不能当成普通的交通事故不了了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我又补充道:“力度不够!连群,从现在起,这件事不再按普通交通事故处理,必须以刑事案件立案侦查,成立专项调查组,由你亲自担任组长,县公安局局长孟伟江担任副组长,抽调全县公安系统的精干力量,全力以赴侦办此案!”
让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牵头办案,是足以体现县委的重视力度。给黄子修同志一个交代,给全县干部群众一个交代,更要给组织一个交代!
吕连群知道,这件事看起来是没有什么退路了,必须给县里一个明确的说法了:“是,李书记,梁县长,这事我明白了,下来之后我立刻在再安排!今天下午就召开专题会议,成立专项调查组,以刑事案件立案侦查,全力以赴侦办此案。”
交代完了黄子修的事,我把烟拿出来,给两人各发了一支之后,又看向吕连群,语气缓和了几分,却带着明确的态度:“还有一件事,关于有人举报治安大队长那个叫什么来着?”
“魏剑!”
“对,魏剑,这个魏剑的事,我的意见是,暂时不调查他,按兵不动就好。”
吕连群闻言,并没有任何的意外,吕连群早就已经预判到,县委对待魏剑的态度是颇为包容的,随即连忙回应:“李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之前我也是这么考虑的,魏剑现在正在牵头侦办马广才盗窃棉花的案件,案情比较复杂,涉及金额不小,魏剑这个同志,干工作还是尽心尽力的,我还是很欣赏这个同志,还想着这次县局马上要提一名抓业务的副局长,我本来就计划要推荐他,这个孟伟江也很赞成。”
听到吕连群要安排提拔副局长,我倒觉的还不能马上就安排,就直言道:“得先压一压他,让他把心思沉下来,必须把案子的事情有一个明确的说法之后,在说下一步提拔的事情。”
我两根手指头夹着烟,语气郑重,“魏剑这个人,干治安的,肯定是不少得罪人的,办腐败案,尤其是咱们基层的腐败案,鱼龙混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啊,背后牵扯的利益链条复杂得很,光靠按部就班的常规手段,光靠循规蹈矩的办案方式,根本啃不下硬骨头,根本办不成什么事。”
“你现在就去跟魏剑传达我的意思。”我看着吕连群,语气坚定,“告诉他,只要他能把腐败案办扎实,偶尔用些灵活手段,偶尔越些规矩,县委默许,我也支持。县委一定会给他撑腰打气,绝不让他因为办案受委屈、被掣肘,绝不让那些腐败分子反过来搞打击报复。”
“是,李书记,我立刻去跟魏剑传达您的意思,也让他放心,安心办案,不用有任何后顾之忧。”吕连群瞬间领会了我的意图。当然,这些话也只能给吕连群和梁满仓说,当着其他干部的面,是万万不能说的。
随后,我转头看向梁满仓,语气瞬间沉了下来,直奔主题,没有丝毫含糊:“满仓县长,彭树德的事,你必须切实盯紧,不能有任何松懈。我们在农机批发市场项目现场考察的时候,已经给了他五天时间,让他把挪用的项目资金全部调回来,专款专用,确保施工材料按时进场,确保项目正常推进,绝对不能有任何拖延。”
梁满仓点了点头,语气凝重地说道:“李书记啊,我明白,这几天我安排县政府督查室的人一直盯着这事,到第五天的时候,我还带人亲自去一趟机械厂。”
梁满仓似乎觉得有必要再强调一遍:“彭树德若再拖延或敷衍,就不是调资金的问题了,而是纪律和底线的问题了。这个同志最近是一直是上蹿下跳的。和那个许红梅勾勾搭搭,县里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了,再不刹住,迟早要出大问题。”听到许红梅这个名字,我忽然想起来今天去调研的时候,确实是有一个女干部,长的颇为标志,眉眼间透着几分精明与不安分,当时她正倚在农机市场工地围挡旁跟彭树德低声说着什么,梁满仓在曹河的时间稍微久一些,自然是能知道一些干部间的私下往来与风评。
梁满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将烟头一把丢在旁边的垃圾桶里:“我还听说啊,这个他娘的小同志,和县委副书记马定凯也是不清不楚的,你看看这是闹得啥事嘛!”
旁边的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吕连群在旁边似乎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很是好奇的看着梁满仓:“这个不对吧,咋能这么乱?”
梁满仓一挥手,似乎是不愿再提这些事,只觉荒唐可笑:“算了算了,他们之间的事,我是没办法说,大家都是口口相传,谁也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事,咱们就不能说。”
梁满仓倒是说的实话,但是我一时也也觉得,很多话传着传着,就容易失真,可风声一起,干部形象、组织公信力,就全在无形中悄然瓦解。就像今日工地围挡旁那一瞥,未必是真相,却已如墨滴入水,晕染开信任的裂痕。干部之德,不在无人处如何自处,而在众目之下能否守正——风声未证,人心先疑;人心一疑,再清白也难自证。
我掐灭烟头,看着吕连群道:“大家还是要当个事,县委县政府还是要脸面的,不能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整体形象和工作大局。该提醒敲打的要提醒敲打。该查处的也要依纪依规查处。
梁满仓道:“我看这个同志的态度十分不端正,根本没有把我们的叮嘱放在心上。”
我们三人又商议了一会儿,便各自散了,我觉得还是要给方家的人打个招呼,便拿起电话,打给了吴香梅,言语虽然委婉,但吴香梅颇为为难,自己作为侄媳妇,好些话也是说不出口,但会给方建勇说一说。
下午下班时间,就接到了林雪的电话,想着必然是于伟正书记挤出了时间。
电话那头,传来林雪清脆的声音,依旧是那般亲切,私下里,他从来都是喊我朝阳哥,从不称呼职务,这也是我们之间的默契:“朝阳哥,于书记已经从省里彻底回来了,刚处理完手头的紧急工作,他让我给你打个电话,说明天上午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来市委一趟。”
很多人原本以为林雪会在书记身边工作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到其他好的单位解决一下待遇,但是林雪为人机灵周到,做事干练,很于书记相处得十分融洽,如今已经颇得于伟正书记的信任:和林雪客套了几句之后,林雪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热情,“跟我还这么见外干什么?那我先不打扰你了,你忙你的,明天咱们不见不散。”
“好,不见不散。”说完,我挂了电话,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于伟正书记主动安排让我去汇报工作,说明他对曹河县的工作是比较关心的,尤其是侨商王建广的事。
挂了电话,我拿出笔记本,简单整理了一下汇报的材料,重点梳理了侨商王建广的相关事宜,心里盘算着如何表态,才能既展现曹河的大局意识,又不显得被动,同时也能得到市委的肯定和支持。随后,我又梳理了农机批发市场、副食品厂技改、酒厂改革、学校划转等重点工作的进展情况,把存在的问题和下一步的工作计划,都一一整理清楚,好让汇报的时候,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从曹河县到市里,有两条高标准公路,只是现在的高标准公路改为了省级公路,由省交通厅统一进行编号与命名,双向四车道,沥青混凝土路面,路基坚实,标线清晰,两侧的行道树已经有了些规模葱郁绵延。
驱车半个小时,谢白山打开广播,广播里持续播报着汪辜会谈“……这是两岸关系历史性突破!”
谢白山知道我对这些新闻最感兴趣,抬手调高音量。
这个时候,我又感慨晓阳的政治敏感性和王建广的敏锐,为什么王建广敢放开胆子投资——正是他从汪辜会谈的信号里,嗅到了政策松动的先机。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梳理着下午汇报的思路,反复斟酌着每一句话。我心里不自觉的发笑,自己还是从前线下来的,以前枪林弹雨大家都敢不要命的往上冲,如今面对市委书记,竟然还难免有些紧张,这紧张并非怯懦,而是对责任的敬畏吧。
上午九点半,车子终于抵达市委大院。市委办公楼比县委的气派不少,墙面是洁白的瓷砖和蓝色的玻璃,门口挂着“中共东原市委”的牌匾,庄严肃穆,门口的卫兵身姿挺拔,精神抖擞,看到车子驶来,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办公楼前的广场上,干干净净,摆放着几盆绿植,给燥热的天气,增添了几分生机。
我推开车门,上了七楼,市委大院的七楼楼道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工作人员办公的声音,几个办公室敞开着门,大家都在忙碌着,神情专注,没有丝毫懈怠。走到于书记的办公室门口,林雪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于伟正沉稳有力的声音:“进来。”
林雪推开门,我迈步走进办公室。于伟正坐在办公桌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沉稳,正在批阅文件,鼻梁上戴着一副老花镜,眼神严肃,自带一股市委书记的威严。
看到我进来,他放下手中的钢笔,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朝阳,来了,坐。”
“于书记,打扰您工作了。”我恭敬地应道,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林雪给我倒了一杯白开水,轻轻带上房门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气氛显得有些严肃,却又不失平和。
于伟正靠在座椅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前,“说说吧,近期重点工作啊,都进展的怎么样?”
接着抬着手道:“要如实汇报,不要报喜不报忧。”
“是,于书记。”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开始汇报,“近期,曹河县严格按照市委、市政府的部署要求,重点推进了一批项目建设和改革工作……”
于伟正书记应当是把上午的时间留的很充足,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的话,神情沉稳,偶尔会微微点头,偶尔会皱起眉头,显然是在认真思考着我汇报的每一件事。
汇报完常规工作后,我主动提起了侨商王建广的事,这也是我此次来汇报工作的重点:“于书记,有件事我必须主动向您汇报,也是我今天来,最想跟您表态的一件事,就是关于侨商王建广到咱们市投资的事。”
于伟正微微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显然,他也猜到了我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之前,曹河县和东洪县都在对接王建广同志,希望他能来我县投资建厂,双方都做了大量的对接工作,也都向王建广同志介绍了我县的投资环境、优惠政策……”
我继续说道于书记啊,“经过县委班子会议反复研究、慎重考虑,我们一致决定,主动暂停与王建广同志的所有对接工作,尊重东洪县先与王建广同志对接的事,全力配合市委的统筹安排。”
于伟正神色里多了一分赞许与欣慰,手指轻叩桌面两下,目光如炬:“好!这个态度,值得肯定啊。大局意识强,格局站位高。”他微微前倾身子,又带上老花镜,招商引资不是零和博弈嘛,而是协同发展共同致富嘛。朝阳啊,这个地方你们失礼的地方关键就在人家老家是东洪县的。根在东洪,情系故土,强拉硬拽反而伤了乡谊、失了人心。”
“于书记说得是!虽然是王建广主动联系的我们,但是我们不找借口,不找理由,尊重东洪。如果东洪实在谈不下来,市里面需要我们上的时候,我们再顶上去。”
于伟正点点头:“这就对了嘛。招商引资讲策略,更讲情理。你们主动退一步,反而赢得了口碑。”他摘下老花镜,语气转为叮嘱,下一步,做好替补。”
于伟正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随即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市委秘书长郭志远的号码,语气郑重:“志远,你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于书记,我立刻就到。”电话那头,传来郭志远的声音。
挂了电话,于伟正看着我,语气平和地说道:“朝阳,你放心,市委一定会记着曹河县的付出。”
不到三分钟,郭志远就匆匆走进办公室,穿着一身白色衬衣,神色恭敬,脚步轻快。“于书记?”郭志远恭敬地问道,目光落在我身上,脸上露出了一丝礼貌的笑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志远,跟你说个事。”于伟正指着我,语气赞许地说道,“曹河县在对接侨商王建广的事上,做得非常好,展现出了极强的大局意识和担当精神啊,已经主动暂停与王建广同志的对接工作,服从市委的统筹安排,这种顾全大局、实事求是、服从统筹的作风,值得全市各县区学习。”
郭志远闻言,转头看向我,主动伸出手:“朝阳同志,在关键时候能放下本位,顾全大局,这是一种格局啊,昨天我和书记从省城回来的时候,书记还在关心这个事。”
“志远秘书长,您过奖了,这都是我们曹河县应该做的。都是于书记的指导和市委的统筹安排,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于伟正语气郑重地叮嘱道:“志远,你立刻牵头统筹,安排东洪县委,尽快与王建广开展正式对接,市里要主动帮忙,解决王建广遇到的各类困难和问题,争取让王建广同志早日在我市落地投资。”
于伟正书记如此高度重视这个事,倒也是如晓阳所讲,于伟正书记亲自调整贾彬和罗志清到东洪县工作,两个人在东洪之后,在招商方面一直没有取得实质性突破,市委的脸上自然也不好看。于伟正书记自然也是想着拿着侨商这个项目,让东洪县在第二季度的招商引资考核中打个翻身仗,也为全市树立一个攻坚克难的标杆。
郭志远没有多寒暄,当即拿起书记桌子上的电话,当着我和于伟正书记的面,拨通了东洪县委书记贾彬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郭志远开门见山,语气郑重:“贾彬同志,我是郭志远,于书记让我通知你,立刻安排专人,与侨商王建广同志开展正式对接,全力争取这个投资项目,市委会协调相关部门,全力支持你们的工作,务必抓住这个机会,争取让项目早日在东洪落地。”
电话那头,贾彬的语气显得有些犹豫,并不坚决,甚至带着几分推脱:“志远秘书长,这恐怕不太合适吧?我听说,王建广同志之前和曹河县对接得很好,双方已经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马上就要签署合作协议了,这个时候我们东洪再介入,不太妥当,也显得我们东洪不够地道,还是算了,我们不参与了,让曹河县接手这个项目吧。”
于伟正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满是不满,不等郭志远开口,直接伸手拿过电话,语气严厉地说道:“贾彬啊,我是于伟正!不行,当初是你们党政负责同志亲自跑到市委,拍着胸脯说,东洪县有信心、有能力争取到王建广同志的投资项目,现在机会给你了,你却打退堂鼓,你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的贾彬似乎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于伟正书记在旁听电话,一时语塞。
于伟正的语气很不客气:“我告诉你贾彬,这个项目,曹河已经做出了巨大的让步,东洪县必须接手,必须全力争取,没有任何退路!你要是争取不下来,就是失职,市委对你,对东洪县,寄予了很大的期望,拿不下来,你们要写检查!”
我坐在一旁,默默赔笑,没有说话,心里却十分清楚,于伟正之所以如此强硬,是因为之前为了王建广的项目,他和市长王瑞凤闹了一些不愉快。王瑞凤一直主张让曹河县接手这个项目,而于伟正却想统筹安排,双方为此争执了一次,闹得有些不愉快。
现在,曹河县主动退出,给了东洪县机会,贾彬却不肯接手,打退堂鼓,于伟正若是不强行压着贾彬落实,不仅会让他在王瑞凤面前没面子,更会让市委的权威受到损害,市委的面子就彻底挂不住了。
电话那头,贾彬被于伟正训斥得哑口无言,沉默了片刻,只能连忙应声,语气恭敬,不敢有丝毫反驳:“是,于书记,我明白了,我是为了曹河考虑!”
“曹河的事,用不着你考虑。”
“于书记,我立刻安排,马上成立专项对接小组,让县长亲自牵头,全力与王建广同志对接。”
“还让县长牵头?那要你这个书记干什么,只负责上传下达接打电话?扯淡了,你要亲自牵头亲自对接,办不好,市委只找你!”
第140章贾彬左右推诿,志清极为无奈
市委书记于伟正没想到这个时候,贾彬打起了退堂鼓,批评了几句之后,电话那头传来贾彬略显无奈的呼吸声:“于书记,我明白了,马上落实!今晚就召开县委常委会,专题研究王建广项目落地事宜,尽快拿出方案。”
于伟正书记并没有马上挂断电话,他似乎没有想到,东洪县到了现在连个成熟的方案都没有,于伟正眉头拧得更紧:“贾彬,你在搞什么?上次我去东洪县调研的时候,就已经明确要求你们围绕王建广项目做前期准备,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们怎么连个成熟的方案都没有?连具体要和别人谈什么你们清不清楚?项目落地的痛点堵点在哪?土地、资金、审批,哪一环你们摸清了?我现在问你,曹河现在都要签协议了,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别人要投资什么?”
市委书记于伟正,看问题自然是一针见血、直击要害——他要的不是表态,而是实打实的具体内容。
贾彬作为县委书记,并不太清楚具体内容,只是知道一个大概,他支吾着答:“于书记,具体工作都有县政府在具体抓,我们县里无论是农业上还是化工上,都有优势,我相信……”
市委书记于伟正似乎没有料到,东洪县在这些问题上完全没有准备,语气骤然冷峻,但毕竟是当着我和郭志远的面,还是留了三分薄面,于伟正书记握指成拳扣着桌子道:“贾彬同志,请你记住,你给市委怎么讲都无所谓,但是你要给人家侨商王建广具体去讲,别拿‘正在研究’当挡箭牌,结果不会陪着我们演戏,市委不会替你们兜底!如果你们东洪搞不定,曹河县会马上顶上去。”
我听着于伟正书记对贾彬还是颇为有耐心,可能这种情况之下,换做一般的县委书记,早就被当场批了一顿,但这份耐心,恰恰说明问题已到了不容再拖的临界点。
贾彬在电话那头又表态道:“于书记,您就放心吧,我向您保证,办不好王建广这件事,我们县委向您检讨。”
“这就对了,不要什么事情都推给政府,县委是领导全面工作的,东洪出了任何问题,市委肯定是只找你们东洪县委,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是,于书记,我一定牢记您的嘱托,亲自盯紧这件事,绝不耽误,绝不出现任何差错,有困难一定第一时间向市委汇报。”贾彬连忙应声,语气里满是恭敬和坚定。
于伟正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叮嘱了几句,便挂了电话,把电话递给郭志远,语气郑重地说道:“志远,这件事你亲自盯紧,每天督促贾彬,了解对接进展,一旦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汇报,不能有任何拖延,一定要确保项目能顺利落地。”
“是,于书记,我一定盯紧落实,每天向您汇报对接进展,绝不耽误。”郭志远点了点头,语气坚定。
于伟正书记又看向我道:“朝阳啊,这件事,市委是欠你一个人情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朝阳啊,你在东洪担任过县长,对东洪的情况最熟悉,也最有发言权。东洪需要一个新的发展支点,而王建广的投资,正是撬动全局的关键杠杆啊。市委是充分认可你的这种大局观念的,你过去在东洪打下的基础、积累的人脉和对产业脉络的把握,恰恰是当前破局最稀缺的资源。你们做好替补准备吧,东洪不行,曹河县马上就上。务必要让王建广在东原顺利签约,”
郭志远作为市委秘书长,自然是擅长察言观色的,见于伟正书记这样说,郭志远秘书长笑着道:“于书记啊,朝阳同志是您亲自点将、多次肯定的干部,他是曾经东洪县的年轻的‘老县长’啊,更是王建广当年考察时候,全力帮助王建广老人追回失窃的家传古董的人嘛。那次古董追回,不仅让王建广感动落泪,更在东原侨商两届传为佳话,作为市委统战部长,现在提起来这件事,我都感觉到脸上有光啊。
我心里暗道,郭志远不愧是市委秘书长,这番话既点明了我与王建广之间的信任根基,又把于书记亲自点将的深意悄然托出,更将一段尘封往事升华为政治信任的具象注脚,让人听了之后,颇为舒坦。
郭志远秘书长看这事情已经交代完了,就继续道:“于书记,朝阳,那这样,我手头上还有些工作,你们先聊,有需要我就在隔壁。”
于伟正书记微微颔首,目送郭志远轻轻带上门,随即转向我:“这次,还有一个事听一听你的意见啊。市委这次二季度调整副县级干部,我们除了你们县政府补充的两名同志之外,你们二线班子还有名额,我听说,这次你们还没有报上来?”
我略一思索,坦诚道:“于书记,确实还没报。班子内部讨论过几次,但对人选分歧较大。”
于伟正书记摆开了聊天的架势,指尖轻叩桌面:“分歧大,说明问题复杂,也说明大家对岗位责任有敬畏心。朝阳,干部调整不是分果果,而是布棋局——谁落子,落哪儿,得看全局气脉通不通、关键位置稳不稳。曹河的担子很重啊,我在县里担任组织部长的时候啊,那个时候的干部已经是非常纯洁的,但是对待副县级干部选拔,竞争最激烈,坦诚讲啊,为了一个副县级的虚职岗位,有人甚至动用在京的老亲戚、老关系、老领导轮番说情。”
说完之后,于伟正书记掰开了手指头数了起来,曹河县方信同志、钟毅同志、已经病退多年的李振华同志……这些都是副省部级干部,厅级的更不用说了,我印象中啊,当年为了一个副县长,两拨人同时找到了一位在京的领导,唉,搞得当时的主要领导十分头疼,你现在作为主要领导,肯定是面临着不少这方面的干扰吧。
于伟正书记所讲,皆为事实,我点头应道:“于书记说得极是。如今曹河干部梯队青黄不接,既缺能扛硬活的‘闯将’,也缺懂政策、熟基层的‘稳将’。前日县委常委会上,干部调整,是有不晓得阻力。
于伟正书记慢慢的拉开了抽屉,取出一盒中华香烟,指尖捻出一支丢给了我,自己却不点火,只凝视着烟身淡青色的滤嘴:“朝阳,干部调整,首重政治忠诚,次看实绩担当,再察群众口碑。实话实话,我每天都接到这样的电话,推荐干部,打着领导旗号关心干部的,太多了,说这个事谁的亲戚,那个是谁的朋友,那关系都大到天上去了,但是我顶住了一切跑官要官的压力,在干部选拔任用上,我从来没给任何一级班子递过一张条子、打过一个招呼、批过一句‘可考虑’,组织原则不是橡皮筋,这一点必须绷得笔直!”
于伟正书记笑着道:“朝阳啊,这些都是我的一些经验之谈啊,我们是不能保证我们用的每一个干部都绝对正确,但必须保证我们用每一个干部的时候都是有一颗公心,所以啊,你们选人用人,宁可慢些、稳些,也绝不能让投机者得逞、让老实人吃亏。没有什么顶不住的压力,你们顶不住就推给我,我来顶。”
于伟正书记的话,如松涛压枝却更显青翠,字字凿进我心里。他这才点燃香烟,抽了两口之后,说道:“朝阳啊,你记住,很多人说当领导要掌握平衡,但真正的平衡,绝对不是左右逢源、不是和稀泥,而是与党和人民的利益求平衡,什么时候,也不能让党性原则为私情让路、让步!这就是“书记”二字的千钧分量。只有这样,你才是一个合格的干部。”
我能清楚感受到,于伟正书记说的这些话,是发自肺腑的。是带着极端负责的态度与滚烫初心的铮铮誓言。这也是一个市委书记最该有的素养和担当——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而是刻进骨子里的信仰。
于伟正书记谈了极为具体的人事工作之后,我又向于伟正汇报了一些曹河县的具体工作,详细汇报了我们下一步的工作计划,于伟正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给予指导和叮嘱,让人颇受感动。
走出市委办公楼,林雪正在门口等我,看到我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到了楼梯的拐角位置:“朝阳哥,汇报完了?于书记没说什么吧?”
“汇报完了,一切都好啊。”我笑着说道,“于书记对我们曹河县近期的工作很肯定,尤其是在王建广的事上,对我们的大局意识很认可。”
林雪马上道:“阳哥,这事我们都听说了,都觉得你们曹河县受了委屈……”
我心里清楚,林雪说这话自然是为了我好,同情我们曹河县,但是这是市委大院,而且林雪又是市委于伟正书记的秘书,很多话心中有数就好了,自然是不能再公开场合进行讨论。
我马上做出了一个噤声的姿势,会意一笑,示意林雪马上暂停这个话题,林雪会意,也就不在多说了。只是对我微微一笑。
而在市委大院里,市委常委、秘书长兼统战部长郭志远又给老部下、东洪县长罗志清打了个电话。
电话通了,郭志远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语重心长:“志清啊,是我。”
“老领导!”罗志清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也透着尊敬。
郭志远没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王建广那个事,市委领导有指示,书记已经让我给贾彬通了电话,我怎么听着贾彬有打退堂鼓的意思?”
“退堂鼓?我看不至于吧,他对这个事还是很上心啊,是他拍着桌子把我拉倒了于伟正书记的办公室,当着于伟正书记的面表态要市里出面让我们东洪再和王建广对接一次嘛。”
郭志远一时沉默了两秒,语气微沉:“他这是再给市里出难题啊,王建广的事其实大家都没想到,曹河县会真正的后退一步,这就是人家的聪明之处啊,于书记对李朝阳的评价非常高啊,现在我看反倒是让东洪骑虎难下了。”
罗志清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老领导,我没太搞清楚啊,曹河不争了,机会就摆在东洪面前,怎么说是骑虎难下?”
“你能够保证这事你们一定能抓住机会?机会不等于结果,我刚才都在想,王建广为什么会舍近求远。我现在担心他手里的项目,从来不是单看区位和政策。”
罗志清马上补充道:“老领导,王建广说了,他说我们东洪县有那个什么?对,污染。”
“污染”二字刚出口,郭志远的声音陡然一沉:“志清,别在扯什么污染了,哪有什么污染的事,说出去让别人笑话。”
罗志清顿时语塞,是吧,自己这些年,也是走南闯北,去过国内不少地方参观考察,还从来没有人说过什么污染的事。
他喉结动了动,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补救:“是是,我口误,老领导说得对。”
郭志远道:“志清啊,我打电话的意思啊是这个意思,一个是给你通个气,第二是这个事你必须揪住贾彬不能放,不能好人让他当了,责任让你担完。让你们东洪再和他对接一次。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你们要尽量把握住。”
罗志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说道:“老领导,我明白。可这事……曹河那边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我们这个时候插进去,恐怕……”
“恐怕什么?”郭志远的语气严肃起来,“志清,你要清楚,没有退路了,这次是于书记亲自过问的。你们既然向市委反映了情况,说曹河挖了东洪的墙角。既然反映了,市委就得给个说法。现在给你们争取到这个机会,如果还把握不住,那就不是人家曹河的问题了,一切就都是东洪自己的问题了。”
这话说得重,罗志清在电话那头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郭志远放缓了语气,但话里的分量没减:“志清啊,你在市委机关工作过,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机会给你们创造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你们的本事。记住,这次如果再错失良机,于书记那边,恐怕就不好交代了。”
“老领导,我明白,只是……”罗志清欲言又止。
“谢谢老领导指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罗志清的语气坚定了不少。
“知道就好。”郭志远随手翻看着手上的资料,“另外,市政府那边刚刚下了个文,是关于规范招商引资工作的。你找来看看,里面的红线不能碰。这是瑞凤市长亲自要求的,谁碰谁负责。”
挂断电话,罗志清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杨树叶子在五月的风里哗哗作响,可他的心里却静不下来。
老领导说得对啊,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可这个机会,真的能抓住吗?抓不住的话,到现在东洪一个百万人口的大县在一二季度都还没完成任何一项招商引资指标,连市里都保不住颜面。
片刻之后,罗志清拿起电话打给了县府办主任,直接交办道:“去,把市里刚发的招商引资的文件找过来……”
而在隔壁不远的县委书记贾彬的办公室,上面写着与张云飞通话的几个要点,作为东投集团曾经的党委书记,贾彬一直想着的都是利用东投集团的资源为东洪县撬动更大投资杠杆。但是现在的董事长张云飞已非昔日临平县长,而是手握实权的市属平台公司一把手。下一步走的好,直接副市长也不是没有可能,根本没给自己这个县委书记留太多余地。
所以,贾彬原本以为自己能借张云飞的势搭上东投那条线,在东洪搞上两个项目,结果张云飞硬是一毛钱也没在自己任内投进来,反而在上月调度会上当着几个县区负责人的面,明确表态还是有曹河分公司继续兼管东洪的业务。
这个时候,贾彬翻过来笔记本,这一面是自己刚刚做的记录,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市委于伟正书记,市委秘书长郭志远……于书记对东洪的重视,是真重视,不是口头重视;郭秘书长亲自过问,是真过问,不是转手交办。贾彬搓了把脸,他实在是没想到,曹河县会真的同意让王建广和东洪重新对接。
他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原本只是想在市委领导面前做个姿态,表明东洪对王建广这个项目是重视的,是被曹河抢了先。这样一来,即使项目最终落在曹河,东洪也能向市委喊喊委屈,争取点别的补偿。
可曹河县这一手,反倒让他骑虎难下了。
“这个李朝阳……”贾彬喃喃自语,又点了一支烟。
他想起于书记今天上午在电话里的严厉。虽然书记最后给了他台阶下,但话里的不满是能听出来的。于书记要的不是表态,是实打实的东西。可东洪现在,除了一个想法,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贾彬掐灭烟,正了正身子。
罗志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贾彬难得地对这位县长客气了几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志清来了,我正好啊有事情给你交办。”
听到交办两个字,罗志清心头一紧,这二字在东洪官场素来只用于对下级的指令,如今却用在自己身上,县委书记对县长说交办,明显的是不尊重县长,第二层意思,则是说明贾彬这个县委书记已完全不把县长当平级搭档,而是视作直属下属。看来,这个事郭志远猜的是一点也没错。自己尊敬的罗书记,现在开始甩锅了。
罗志清坐下,将文件放在桌上,这个时候,贾彬将笔记本推过来,点了点桌子说道:“你先看看这个。这是于书记和郭秘书长今天上午的指示要点,重点就是东洪要与王建广那个侨商,在具体的对接一下,大方向我已经和于书记说好了,咱们东洪肯定会全力以赴,但是于书记给的指示非常明确,这事咱们县政府必须牵头抓总、一抓到底。”
罗志清翻开笔记本,目光扫过“真重视”“真过问”几个加粗字迹,心里暗道,这贾彬真他娘的是个滑头,和刚刚郭志远秘书长说的完全不一样,他自己倒是把烫手山芋裹上金箔,再塞进县长手里——既向市委交了差,,又把责任压实到了政府肩上。
罗志清指尖停在“牵头抓总”四个字上,纸页微颤,罗志清已经习惯被书记压制了,两人都是差不多时间到的东洪,但贾彬资历更深、手腕更硬,自己向来以退为进、隐忍蛰伏。
可这次不同王建广背后是省侨联和省统战部门都在背书,项目若落地,政绩归县委,项目不落地,风险却全压在县政府头上。都到了刺刀见红的时候,贾彬竟连最后一丝体面都不留了。还想着推卸责任。
罗志清合上笔记本,抬眼直视贾彬:“贾书记,牵头抓总的事肯定是县委亲自负责嘛,这事您也亲自给伟正书记做了汇报,是不是。”
贾彬直言:“是啊,就是因为我牵头去汇报,咱们才争取来了这次机会嘛,向上争取是县委再办,向下落实自然该由政府主责。志清啊,我可是舍下脸,冒得得罪人的风险把这个项目给你争取下来了,要是谈不好,志清啊,你可不是不好向县委交代了,更不好向市委、向你的老领导郭志远秘书长交代了。”
罗志清喉结微动,未接话,只将笔记本缓缓推回桌沿。相处这半年,他早看清贾彬惯用“恩威并施”之术:先以“舍脸争来”造势,再以“交代不过去”压人,字字如钉,句句带刺。简直就是不粘锅啊,这人,完全是把责任甩得干干净净,却把功劳攥得死死的。
但罗志清毕竟是在政府系统摸爬滚打,心里太清楚,无论贾彬有没有责任,自己肯定是有责任的。这个时候,就算是和贾彬扯一天,事情也推不动半分。
“贾书记,您放心吧,这个工作啊我全力以赴,刚刚我一直在思考这些事,咱们东洪和侨商对接,咱们的优势在哪里?我倒是觉得曹河和东洪都是半斤八两的水平,但咱们东洪胜在是王建广的老家……”
贾彬抬起手一副颇为受用的样子,嘴角微扬:“志清啊,这话我爱听——老家情分是根,政策诚意是本,服务效率是魂。分析的很准确嘛,根、本、魂三者缺一不可,你现在啊就是马上组织人手,把曹河到底和王建广谈的什么搞清楚……”
郭志远道:“这个事,不好办啊,曹河肯定不会轻易透露嘛。”
贾彬灵机一动,拍了一下桌子,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李亚男。
贾彬直接抬手道:“你去找向建民,向建民的媳妇李亚男,她现在可是李朝阳的秘书嘛,对对,向建民还是统战部长,县委常委,这事本来也是他份内的事情,不能咱们两个党政一把手在这儿干着急,他却躲在后面看戏。你马上联系向建民,就说我请他牵头联系。无论他采取什么方式,必须把曹河和对接的底牌拿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啊,只要曹河给的条件,咱们东洪都给,而且要给得更实、更快、更有温度。”
罗志清明白了这话的意思,也就是让向建民去撬曹河的底牌,然后东洪再此基础上,在降低一些标准,但罗志清非常清醒,现在是绝不能突破政策红线。王瑞凤市长刚刚组织的常务会议,会议很明确,所有招商项目必须严格遵循市里统一政策口径,严禁搞“政策洼地”和“特殊待遇”。
罗志清垂眸片刻:“书记,我这里正好有一份文件,这是市政府前两天刚下发的会议纪要,瑞凤市长主持召开的常务会,要求紧急传达。”
贾彬拿起文件翻看起来。材料不厚,就三五页,但重点不少。除了计划生育工作,就是招商引资。特别是招商部分,明确要求各县区不能通过相互贬低、压低价格等方式进行不正当竞争,还再一次划定了土地、税收等政策红线。
贾彬看着这些条条框框,心里反而松了口气。有红线就好,有红线就意味着曹河也不能突破底线。那基本就能猜到曹河能给出的条件,曹河能给的,东洪也能给;曹河给不了的,东洪只要给了,那必然是又多了几分胜算。这样一来,谈判的重点就不在条件上了,而在别的方面。
“志清啊,”贾彬放下文件,身体往后靠了靠,“市政府的工作安排,你们县政府抓好贯彻执行就好。县委全力支持你们的工作。但是这些红线和底线,看着写的花里胡哨的,但是,各县都有各县的门道,你不要以为,这个东西有很大的效力。”
接着就把文件丢在桌子上,说道:“真正起作用的,从来不是纸上的条文,而是灵活与变通。志清啊,这一点,你也是从平安县锻炼过的,平安县的干部,向来都以流氓着称,他们敢在政策缝隙里找活路,也敢在规矩边缘跳舞——不是违法乱纪,而是把“可行”二字琢磨到骨头缝里。贾彬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灼灼:“东洪的干部,也该有点平安县的劲儿了。东洪的干部,缺少的不是闯劲,而是把政策吃透、用活的韧劲与巧劲——要在不越红线的前提下,把每一分政策红利榨出三倍效力……”
罗志清心里暗骂了一句滑头,如果说是论政策理论、即兴发言,这些组工干部个个都是行家里手;但要是论起在政策框架内撬动资源、整合要素的实战功夫,这些花架子就远不如一线招商干部了。。这话说得漂亮,可谁不知道,贾彬这是想把具体事都推给县政府。干好了,成绩又是县委领导有方;干砸了,责任是县政府不严格落实标准政策,执行不力。
“贾书记,关于招商这一块,我觉得还是应该先和王建广对接一下……。”罗志清不接那个话茬,直接说正事,“市委统战部和市委招商办、市政府都同意咱们和王建广对接。包括曹河那边,市政府也做了工作……。”
贾彬点不愿再具体工作上做过多表态了,只要县政府开始干,怎么干的,他并不愿意全面参与,毕竟有些事,还是对专业上有些要求。
贾彬颇为大气的道:“志清啊,我说了,具体工作原则上我不参与,我啊只是给你把机会争取过来,至于剩下的,我相信你们政府班子是有这个战斗力的。
“只是,我有几分担心,书记啊,要把这个话,给您说到前面。”
贾彬抱着水杯喝着水道:“恩,你说你说。”
罗志清话锋一转,“贾书记,这件事成功的概率,我担心恐怕不大。毕竟曹河那边已经谈到了签具体协议的地步,咱们这时候插进去……其实”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贾彬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一思考问题就会这样。
“志清啊,你这个思路我可是要批评你了,当初去市委于书记那里争取的时候,我可是和你一起去的,咱们两个可是胸脯都拍红了,”贾彬缓缓开口,“王建广这个事,我认为是好事。市委、市政府能听取咱们的意见,说明咱们向于书记反映情况,是有效果的嘛。”
罗志清苦不堪言,他喉结上下滚动,却只挤出一句:“贾书记……
贾彬斜靠在椅子上看着罗志清:“但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年龄到这儿了,现在做的一切工作啊,都是在为后人铺路嘛。”
这话说得隐晦,但罗志清听明白了。贾彬这是在暗示,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罗志清心头一凛,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文件,但又想起来郭志远交代的话,罗志清马上说道,“谈判是市委领导亲自关注的事,如果少了县委领导的参与和把舵定向,我们心里不踏实。所以我的意思是,县委在这件事上还是要全程参与,全力指导。”
他看着贾彬,又补了一句:“贾书记您知道的,曹河的李书记在这件事上可是亲力亲为,亲自参与谈判,所以才能促成曹河与王建广的合作。”
这话戳到了贾彬的痛处。李朝阳能亲力亲为,他贾彬为什么不能?都是一个市的县委书记,差距怎么就出来了?
贾彬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志清县长,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嘛。这次有市委领导给你站台,有我在背后全力支持,你先和王建广对接。如果搞得好,后期的签字仪式,那肯定是由我来主持嘛。”
罗志清心里又骂了一句。遇到好事跑得比谁都快,遇到困难就躲到一边敲边鼓。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最后贾彬一锤定音:“这样,尽快与王建广对接。多打打家乡的感情牌,毕竟东洪是王建广的老家。要说感情,东洪自然比曹河更浓厚。好吧,就这样,有什么事,县委肯定是挺在政府的前面嘛,好吧,你去找向建民,就说是我说的,让他明天之内,把曹河的谈判方案找出来,不然他和李亚男一样,干脆调到曹河去算了。”
说到这里贾彬挑眉看向了罗志清心头一沉:“我告诉你啊志清,我到现在都怀疑,王建广去曹河,是不是向建民在通报风报信了!”
第141章邓文东推荐干部,张云飞受到威胁
罗志清知道多说无益,也是想着能够谈判成功当然最好,如果谈判不成,也千万不要把责任全部定在县政府头上。
贾彬又补充道:“这样,志清,我这边尽量安排时间。等时间合适了,我亲自参与招待。王建广来了,咱们一起吃个饭。之前曹河县的李书记不是跑到省城接机、请吃饭吗?这次我也去,也算给了王建广足够的面子嘛。”
是的,贾彬所言不假,在县里面,县委书记陪同吃饭,本身就是一种极高规格的礼遇。
罗志清已经不想和贾彬在多说什么了,反正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做了,剩下的只能看王建广的态度。
从贾彬办公室出来,罗志清心里很不是滋味。贾彬这个县委书记,太过虚伪。遇到有成绩的工作,抢着要功劳;遇到有困难的任务,就当甩手掌柜。所谓的县委领导,就是只管张嘴,不管动手。
回到自己办公室,罗志清让秘书把城关镇党委书记向建民叫来。
向建民正在乡镇检查计划生育工作,接到电话不敢耽搁,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汽车赶到县长办公室。
“建民来了,坐。”罗志清指了指沙发。
向建民马上满三十,是东洪最年轻的乡镇党委书记,也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李尚武的女婿。这个身份,自然让他在东洪颇受关注。罗志清和向建民年龄倒是相差了几所,不过两人倒是有些共同语言,再加上都有或多或少的平安请接,所以,只要时间合适,两个人倒是经常一起小酌几杯。
“罗县长,您找我有事?”向建民坐下,接过秘书递来的茶。
“是有个好事啊。”罗志清笑着说。
向建民眼睛一亮:“什么好事?罗县长您对我们城关镇最好了,有什么好事总想着我们城关镇。”
罗志清摆摆手:“这事还真和城关镇有关。王建广这个事,有眉目了。”
他简单把情况说了说,向建民听完,极为诧异:“怎么,市政府又同意我们接触了?王建广不是已经要和曹河签协议了吗?”
“是即将要签,还没正式签嘛。”罗志清纠正道,“既然还没正式签,我们就还有机会。这次机会很难得,你是统战部长,王建广是重要的统战对象。”
接着颇为无奈的看了眼房顶,感慨道:“志清啊,这个事靠别人不如靠自己,县委有些领导啊,嘴上说得漂亮。”接着给了向建民一个眼神。
向建民自然是明白罗志清的意思,这是县长在抱怨县委书记的不作为,其实贾彬在平安县担任过县委副书记,向建民不少同事同学对贾彬的风评还不错,理论水平高、讲话有高度,用出口成章都不过分,当初知道贾彬来担任县委书记时候,自己还颇为高兴,乃至接触了半年之后,才发现贾彬书记说这个作风。
但向建民毕竟跟着市委书记钟毅锻炼多年,知道在二把手面前或者在任何人面前都该保持分寸,不该接话便绝不接话。特别是抱怨一把手的话,是绝对不能说的。
他端起茶杯,只是会意一笑,轻轻吹了吹浮在茶面的嫩芽,垂眸道:“罗县长放心,城关镇一定全力以赴。”
罗志清对向建民这个表态并不意外:“所以这事我考虑,由你和我两个人具体谈,当然主要的还是在我,但是具体的还是在你。”
向建民听到具体还是在城关镇,就有些犹豫,自己虽然是县委常委,但是是统战部长,分管领域有限,招商的许多工作得靠一线部门落地生根。县里这些部门的头头脑脑,多数是看人下菜,没有县长和书记亲自出面,他们未必肯卖力。
“罗县长,这事……贾书记那边?”
“贾书记说了,县委肯定啊全力支持。”罗志清说得很自然,仿佛贾彬真的全力支持一样,“但具体工作还得咱们来干。你是统战部长,又是城关镇党委书记,这次要发挥更大作用。只要王建广能留下来,我打包票,只要涉及投资,项目就落在你们城关镇,王建广不是对化工园区挑环保的毛病嘛,放在城关镇,咱们拿几百亩地往里咂,我就不信他不心动。”
向建民心里暗道,投资三百万的项目,拿几百亩地,县委政府到底知不知道,王建广在的总投资只有三五百万。
罗志清继续道:“建民啊,这也是党委、政府对你这段时间工作的认可。”
他看着向建民:“一直以来,你都支持我的工作,这次,这事你要珍惜机会,把握机会。”
向建民知道,罗志清在县里工作过,对基层工作比贾彬要熟悉,人也务实些。但自从贾彬来当县委书记,罗志清这个县长当得十分憋屈,县里的大事小情都要听贾彬的。贾彬长期搞组工、党务,对这两项工作很熟,但对经济工作、招商工作,一直没什么建树。两人到任都半年多了,东洪在招商引资上没有任何突出成绩,全是靠前几任领导打下的底子,现在一直是在吃老本。
于伟正书记上次来调研,专门批评了这种行为。其实从县委书记到县长,压力都很大。
罗志清继续说道:“另外,还有件事。这也是贾书记专门安排给你的,曹河和王建广对接啊,既然已经到了签署协议的地步,那么他们必定是有一份合同的,你这边和曹河的李书记,是一家人,这边你必须想办法把合同细节摸清楚,尤其要盯紧税收返还和土地条件——王建广手里的底牌,咱们得一张一张翻出来啊。”
罗志清说的很含蓄,并没有直接点李亚男,毕竟李亚男是李尚武的女儿,他不方便说,至于向建民采取什么具体措施,那就是向建民自己的事情了。
向建民听到这里,感觉到很为难,毕竟这事干了有些不地道,不干城关镇也有可能损失一位侨商,这吸引外资的机会稍纵即逝。这些资金不仅仅有经济意义,还有一定的政治意义。
向建民不敢把话说满,只是道:“罗县长,这事情毕竟是人家两边的商业机密,咱们作为东洪县,又和别人有竞争关系,这个我实在是不好去张口打听。”
罗志清抬眼看了看向建民,目光沉静,这个时候倒是可以学习一下县委书记贾彬的套路:“建民啊,这些事,从来不是靠张口问出来的——而是靠人情、靠时机、靠你敢不敢在饭桌上多敬一杯酒嘛,好了,这些小事咱们不讨论了,我相信你能办好。好吧,我这边还有一个工作啊和你在商量。”
他从桌面上翻出一份材料,递给向建民:“这是征求意见稿。光明区委、区政府搞了这套模式,具体效果如何,倒也不清楚。但现在东洪招商引资的压力不小。制定这样一个办法,给每个领导身上都压些责任,也是无奈之举。”
向建民接过材料翻看。上面写着,每个县级领导每年要完成五十万的招商引资任务。这个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罗县长,”向建民斟酌着词句,“每个县级领导限定五十万,我认为总体不难实现。只要大家努努力,应该能找到五十万的项目。”
罗志清点了点头:“你有这个认识是对的。但大人和协政那边有意见,说定太高了。超英和进京他们的理由是,应该给县委领导加些担子,县委领导定的标准要比一般县级干部高一些。这些意见,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毕竟大人、协政是二线班子,话语权和影响力确实不如一线。”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道:“为这事,我和县里几个在二线的老领导都谈了几次,反对意见很大。这个时候,需要县委书记出面,可贾书记又说这是县政府的工作,应该由我这个县长去和那些老干部谈。”
罗志清伸手扣了扣桌子,语气无奈:“建民啊,当领导难啊。这事贾书记给的压力很大,贾书记亲自带队到光明区学习,咱们东洪是原原本本学习光明区的做法,光明区为什么能推得动?因为区委书记亲自督办,区长和区委书记两个人同时下了大力气在抓。所以光明区的进展就很顺利。可到了咱们东洪,为什么推不动?需要出力的时候,有的领导根本不表态。责任和压力全在我一个人身上。”
向建民知道,这又是在说县委书记贾彬始终端坐幕后,把压力全推到县政府这边——他既不签字背书,也不出面协调,只让罗志清一人顶在前面扛指标、担风险。这种“只交任务、不给支撑”的做法,表面是分工明确,实则是责任转嫁。
他看着向建民:“谈一谈,这事该怎么办。”
向建民听出了罗志清话里的深意,依然想起自己也是跟着书记县长一起到光明区学习过一段时间,印象中当初是光明区委出的文件,就说道:“罗县长,我冒昧提个建议。”
“你说。”罗志清看着他。
“以县政府的名义去安排县级领导负责招商工作,这事确实有难度。但我印象中,光明区就是以区委区政府的名义下的文件嘛,咱们完全可以用常委会的名义研究通过,让大家遵照执行。至于征求意见,我看也没必要让县政府办公室去征集,完全可以请县委办公室出面征求意见建议。这样一来,很多事就不需要咱们负责协调了。他们觉得有难度,他们可以去找县委嘛。”
向建民这番话,让罗志清茅塞顿开。
是啊,自己作为县长,为什么不能把这个事推给县委呢?虽然有点相互推诿扯皮的意思,但事情已经到这个层面,仅仅靠工作热情,已经搞不定了。
罗志清眼睛亮了:“建民,你的话提醒了我。为什么非得让咱们县政府来做这事?完全可以由县委出面,让县委出面才好给各个县委常委安排工作嘛。”
罗志清道:“建民啊,这个事很好,就这样办。”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这个时候,是该把贾彬也拉进来了,一位的退让,已经退无可退了。
而在曹河县委大院,和蒋笑笑谈了争取在曹河多设置一个高考考场的事情之后,组织部部长邓文东敲门进来。
“李书记,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加快了进度,跟您汇报一下全县第二季度的干部调整。涉及两名副县级领导干部,都是非领导职务,二线干部。有一些建议人选,您看一看。”邓文东将材料放在我桌上。
我接过材料翻看。邓文东在旁边接着说:“李书记,这些符合条件的人,有咱们县里多年国有企业领导职务的书记、厂长,也有一些现在还在基层乡镇担任书记的老同志,还有极个别的,是县直部门老资格的一把手。这些都符合晋升条件,看书记您怎么考虑。”
我翻看着名单,多数人有些印象,但毕竟刚来半年,县里特别是国有企业的几个头头脑脑还是模糊印象。
“文东部长,这些同志不能只看年龄,还要看具体表现怎么样?”我抬起头。
邓文东说:“李书记,这一点您放心,咱们都是经过严格考核的,他们的表现都很好,起码从组织程序上来讲都很优秀,都应该照顾使用。”
“优中选优来看呢?”我问。
“一个是机械厂厂长彭树德,一个是渡口镇的书记张佑军。这两个同志,资历上、年龄上都差不多。”邓文东说。
我看彭树德今年五十二岁,之前在方建勇和吴香梅都给我提过一嘴,他们这个小姑父实际年龄比身份证上的年龄要小两岁,也就是说实际今年刚满五十。如果现在调整了副县级,就要在这个岗位上干接近八年。更关键的是,彭树德如今胆子颇大,竟敢私自挪用重点项目资金,导致农机批发市场项目滞后。
但这事还不能和邓文东全盘托出。
“文东部长,我有个思路。”
我将材料放下,“那些二线的领导干部岗位,得让它流动起来。不流动不行。比如,咱们提拔了一个副县级,这个同志如果要在这个岗位上干十年,那么这十年他就会一直占着这个位置。这种二线岗位本身都有照顾的意思,所以我的意思是,在这个岗位上,我提一个要求——全部考虑五十五周岁以上的。五十五周岁以下的,如果表现确实优秀,可以考虑副县长。”
邓文东听到之后,没有反驳,而是手托着下巴,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文东,你说呢?”我看着邓文东。
邓文东点点头:“李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们做个调整。”
我看着邓文东道:“文东啊,所以我的意见很明确,这个彭树德同志和张佑军这一批,原则上不考虑。”
听到不考虑这两人,邓文东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李书记,我明白,但是这个,这个。”
“有什么话就说嘛。”
“唉,就是市委组织部的高岩副部长,专程打来电话,说了在彭树德这个事情上,市委组织部是比较认可的,高部长还讲啊,之前的时候,他和您好像是有过那么一次沟通。”
我心里暗道,市委组织部的高岩副部长确实与我聊过彭树德的事情,但是那次还是彭树德想着当副县长,从来没有说过二线干部的事情。
想起市委于伟正书记所讲,要有着不怕得罪人的勇气,更要有为事业长远计的定力。干部调整不是分果果,而是排兵布阵;不是论资排辈,而是守住公心。这个高岩副部长,再没和我通气的情况下,直接和邓文东通气,显然越过了组织程序。更何况,高岩所代表的,也不是市委组织部。
干部人事权是党组织最核心的权力,必须牢牢掌握在县委手中。越级插手、私下授意,表面是关心干部,实则是对组织原则的消解。
我将名单丢在一边,直言道:“关于高部长的事,我看这样,你告诉他,我空了到市委组织部亲自给他说明情况,但是在彭树德的使用上,还是按照县委的统一意见来,这个事没有商量余地。
邓文东微微一怔,随即挺直腰背:“好,我这就去回话。”他转身欲走,我忽然叫住他:“文东,等一下。”他停步转身,我起身踱到窗边,望着楼下梧桐树新抽的嫩叶子,“公安局现在正缺少两个副局长,业务上一直起不来,有个叫魏剑的同志,你清不清楚?”
邓文东略一思索,点头道:“魏剑同志我清楚嘛,一直是在治安大队,这几次县里公安机关出事,这个魏剑同志,倒是都能明哲保身,但是我好像听说,这个同志最近好像被举报了,纪委好像在调查?”
我抬手轻叩桌面,目光未移:“举报材料我看过,基本上可以断定啊是恶意中伤,没什么具体事实依据。县纪委已经在写报告了,这个不影响。魏剑同志政治上是可靠的,业务能力也过硬,更重要的是,他还是能扛事的。”
邓文东点头道:“魏剑同志确实有担当,上次棉纺厂的群体性事件,魏剑这个同志,还是冲在前面的,李书记,那这样,我这边马上去和政法委沟通,把魏剑同志的考察材料尽快整理出来,下周一部务会上专题研究。”
我颔首道:“好,就按这个节奏办。”
邓文东沉思片刻之后,又补充道:“书记啊,还有个同志,也很不错,城关镇派出所所长邓立耀同志,也是基层一线成长起来的干部,城关镇作为咱们县的中心大镇,邓立耀还是很支持地方工作,上次城关镇的镇长陆东坡同志,还专门提了几句。”
对于邓立耀,我的印象并不深刻,也没有见过面,公安局不是一般的局,换做一般二级班子的副职,我一般不会过问。
但邓文东既然提了,我便多问了一句:“立耀同志在城关镇干了几年?”
邓文东略作思考之后就道:“应该是有三年了。”
我心里微微一沉——三年,够办几件实事,也够攒下些人情。邓文东这个时候主动提出来,肯定还是有些原因的。
但是我对城关镇的治安形势一直存有隐忧,城关镇的娱乐街在周边几个区县都出了名的混乱,黄赌毒屡禁不止,今年连出现了大规模的械斗,派出所却始终未见实质性整治动作。这个同志,孟伟江倒也是没怎么提起过,实在是没什么特殊印象。
“这样吧,公安局的班子,还是一个一个调整,等到办完魏剑的事,你们再研究这个邓立耀同志的事。”
邓文东走后不久,县公安局主持工作的副局长孟伟江和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吕连群一起来到我办公室。两人进门时还在说话,进门之后就不说了。
吕连群和孟伟江落座之后,吕连群主动汇报:“李书记,两个事跟您汇报。一个事是关于马广才的,我们公安机关进行了自查,没有人承认殴打过马广才。马广才虽然说有人打他,但他说不出来是谁。所以这事没有证据,查无可查。我们怀疑是马广才的家人恶意中伤,他们捏造了这个事实。”
我当过公安局局长,自然知道这种举报无风不起浪,八成是真的。但既然有调查意见,那肯定要以调查意见为准。
“既然你们查清了事实,查明了真相,那就很好。”我说道,“尽快组织材料,向市纪委和政法委进行正面回复,就说经过调查,没有这事。”
孟伟江连忙说:“李书记,这一点我们工作做得不够扎实细致,给县委和大局添了麻烦。我代表局党委向您表示检讨。”
“检讨就不用了。”我摆摆手,“马广才有没有新交代?”
吕连群说:“李书记,又有些交代。是这样,马广才这次应该是彻底吐干净了。他每次偷了棉花之后,都会通过马广德给棉纺厂办公室主任——好像姓崔是吧!”
旁边的孟伟江马上补充:“对,就是姓崔。”
“马广德会给这个崔主任钱,再由这个崔主任给相关人员分钱。这是马广才第一次供出来棉纺厂内部的人,为我们下一步的审讯工作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方向。这也就能够证明,马广才偷盗棉花确实是一个窝案,而不是单纯在运输过程中,在每包上面偷个三五十斤。”
孟伟江补充道:“我们怀疑,这个崔主任就是整个棉纺厂负责协调马广才偷盗棉花之后,棉包验收、核查这些工作的人。都是由这个崔主任具体经办协调的。”
听到这里,我缓缓合上手边的案卷,目光扫过两人:“既然是窝案,这就好办了。相当于可以在棉纺厂内部来一次深挖,看看哪些人还有问题,一并挖出来。”
孟伟江继续道:“李书记,但是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这个马广德去世了,就缺少了关键的一个环节,那就是马广德生前经手的账目和往来口供无法形成闭环,案件链条存在断点。”
从法律程序上来讲,这确实是存在一个断点。我又问道:“这个马广才难道就没有一次给过马广德钱?”
“确实没有。马广德这个人做的非常谨慎,什么事都是亲自处理,这一点从市审计局和市公安局调查来看,就已经能看出来,他从不留下任何书面痕迹,连咱们县的几家银行都查不到异常。”
马广德此人,确实是少有的老练与缜密,但是一个做事如此谨慎的人,竟然被一场突发交通事故夺去性命,未免太过巧合——谨慎者往往惜命。只是,尸体也在,家属也认,虽然是有所怀疑,但终究要尊重事实了。
我看着两人,就说道:“关于姓崔的这个主任的事,该办还是要办,不能因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样吧,公安机关继续按照审讯马广才的方式,对崔主任进行审讯。”
吕连群和孟伟江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几分迟疑与顾虑,却都未开口。
我自然明白两人的疑虑:“审讯不是逼供嘛,但为了查清事实,可以放开胆子,大胆一些嘛。”
吕连群尴尬笑了笑:“李书记,您知道的,就说魏剑审讯马广才的事,别人又是举报到纪委,又是市局,今天听说检察院也收到了相关反映,我们怕再出类似问题。万一耽误了人家的进步……”
吕连群此话,又是在点我,这意思是怕魏剑的仕途受影响,现在这话倒是在点我了。
我马上笑道:“吕书记这是在批评我不关心干部不给同志们站台了,告他们可以告,但查案是组织交办的任务,不能因人废事。魏剑同志作风硬朗、敢于担当,这正是当前最需要的品质,县委已经初步同意,马上调整魏剑的岗位。”
吕连群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欣慰的神色:“那就好,那就好啊!老孟啊,我就说你和魏剑的事,咱们李书记比我上心嘛。”
我看着吕连群道:“吕书记,你这话里有话嘛。老孟的事,我也打算近期启动。”
吕连群颇为夸张的拍了一把孟伟江的肩膀:“安排魏剑,马上去弄那个姓崔的,有李书记撑腰打气,怕什么?”
孟伟江显然没有这么自然,毕竟吕连群是我从东洪带出来的干部,而孟伟江从内心里,一直还是把我当做是领导,自然是保持着几分拘谨的恭敬,连点头都带着分寸。他清了清嗓子:是,李书记,我这就去安排,保证不打折扣。”
吕连群面色犹豫,继续说道:“李书记,还有个事,我们不敢隐瞒,要向您汇报。这个马广才交代,他每年逢年过节,都要去看望县委副书记马定凯同志,每次都要给红包,金额一般在两千,一年加起来有个万把块钱。这些年,送的有几万块钱。”
几万块钱,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目,但要说查办一个副县级领导干部,仅仅靠着这几万块钱还是不够的。
“他说一共有多少钱?我的意思是具体的,三万和十万还是有差距嘛。”我问。
“马广才的意思是,这些年送的一共怕是有四五万块钱。”吕连群说。
四五万块钱。金额不低了,这个事只能算作一个额外线索,县里向市里进行汇报,但是我隐约觉得,靠着这几万块钱办一个处级干部,就看市纪委林华西书记如何考虑了。
我沉吟片刻,说道:“这样吧,先整理材料吧,把材料整理好之后,下来县委再给市纪委沟通汇报。”
吕连群说:“是,我们明白。毕竟他们是本家,他又是个商人,既没买官也没卖官。关键是马广德死了,不然的话,中间很多事是可以串起来的。”
我又问:“现在黄子修的情况怎么样?”
吕连群说:“李书记,这个事我们政法机关也很关心。从调查的情况来看,肯定是被车撞的,但肇事车辆没有找到,黄子修又没有醒,很多事还不好判断。”
“黄子修什么时候能醒?医院里的医生有没有一个判断?”我看着孟伟江。
孟伟江回答道:“李书记,这事县委、县政府都很关心,县长梁满仓从省城协调来的医生昨天又在会诊。会诊的结果还没有给我们反馈。不过从我们了解的情况来看,这事还不好说,没有医生敢下定论。也就是说,情况存在两个极端——一种是有可能没问题,等待时间就苏醒了;另一种情况,黄子修以后可能要永久地成为植物人。”
植物人。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里。
黄子修是个好干部,刚到砖窑总厂就成了植物人,倒是如何向家属交代。
我知道公安办案,一定程度上有运气成分,但还是给孟伟江交代道:“伟江同志,这个事,我对你们公安机关可是有看法啊,到现在找个车都没有找到,还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孟伟江略显尴尬:“李书记批评得对……
我们还在努力,还在努力,但现在现场有用的线索不多,您知道咱们这个水平确实有限……”
“好了,困难的话就不讲了,领导干部就是解决困难的,这些都不是回避问题的理由。”我盯着他,语气沉了下去:“我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恰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电话响了起来,我直接拿起电话:“朝阳啊,我是张云飞。”
“云飞啊,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张云飞不满的语气:“朝阳,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真的忍无可忍了!你们曹河县的干部,是该好好管一管了!太不像话了,简直是无法无天!现在,竟然有人敢威胁我们东投集团派驻曹河的干部,我先告诉你,你们家香秀同志有人要收拾她!”
第142章方云英不断争取,邓立耀写信省厅
张云飞在电话里说,东投集团在咱曹河县的项目,被黑社会给缠上了,还威胁了香秀,我一听就愣了,倒不是说被黑社会缠上,而是说这张云飞张口就是我们家香秀,当着吕连群和孟伟江两个人的面,让人颇感觉很难为情。
说起黑社会滋扰工程的事,这事儿不新鲜,我在东洪当县长的时候,就遇到过一些,只是以前一些大工程上,确实有闲散人员晃悠,要么想讹点保护费,要么搅和着要承包点小活儿,这都是明面上的事儿。
社会有多重运行的规则,只要不是太过分,多数企业都会选择破财免灾。这种事情,一般也不会汇报到一把手的办公室。
但也有一些坐大成势社会大哥,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在重大工程或者背景雄厚的企业面前搞得太过分,只要汇报到一定层级,自然是雷霆出手,一查到底。被拔掉就是早晚的事。
可话说回来,东投集团是东原市的招牌,县里的农机批发市场又是重点工程,在整个曹河县恐怕没有比这更敏感的项目了。
马香秀是东投的片区分公司的一把手,科级国企干部,真有不长眼的地痞流氓,敢直接堵到她跟前找事儿?
张云飞能亲自打电话过来,那指定是事儿闹大了。
我压了压心里的诧异,对着电话就道:“云飞啊,你少跟我卖关子!咱哥俩谁跟谁,有啥话直说!东投在咱曹河搞项目,要是受了委屈、遇了难处,那就是我这个县委书记没尽到责。不光我在,我办公室这会儿还坐着政法委连群书记,还有公安局伟江局长。你放心,有啥问题你敞开说,我立马就安排人去办,绝不让香秀和东投受半点委屈。”
这话一是表我的态度,二也是给张云飞递个话——屋里有外人,有些掏心窝子的话,不方便敞开说。
我和张云飞打交道多年,这点默契自然还是还是有的,不用明说,他指定能懂。
果然,电话那头的张云飞立马就心领神会,声音压低了些,语气也松了几分——那是只有在我面前才会有的松弛,不像对着外人那样端着董事长的架子:“哦?吕书记和孟局长都在你那儿?行,不耽误你办事。等你忙空了,咱俩再细说,到时候你可得给我个说法。”
他电话里声音不小,吕连群和孟伟江听得一清二楚。俩人都是老机关,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吕连群立马就站起身,搓着手说:“李书记,那你先忙,我们俩马上落实您的指示,等有了成果,我们再进来汇报工作。”我朝他们点了点头,俩人轻手轻脚带上门就走了。
办公室门一关上,我立马说道:“赶紧说,到底咋回事?多大的事儿,能让你这个董事长亲自给我打电话,还藏着掖着的?”
“胡晓云说的不错啊,一提马香秀啊你就着急。”
我知道这是张云飞再调侃我,就说道:“云飞啊,这个时候你就别开这种玩笑了嘛,马香秀是你们东投集团在我们曹河的负责人,出了问题我可是没办法给你交代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气,张云飞的声音透着股无奈,还有点意外:“朝阳,我也不想打扰你,你在县里管的事儿多,可农机批发市场是你亲自定的重点工程,耽误不得啊,再说了,这项目是咱俩一起促成的,我可不想让它黄了……”
我马上追问道:“什么情况了,这么严重?”
张云飞语气也严肃了些,“是这么回事,马香秀昨天到我办公室,把项目上的事儿一五一十跟我说了。咱们俩家合作搞的那个农机批发公司,现在乱成一锅粥了,主要是仨问题——”
“第一,资金一直不到位,你们县里欠了一大堆材料款,人家供应商都快堵到项目部门口了。”
我立马打断他,语气也急了:“云飞,你这话不对啊!我才不久去项目工地上看过,框架都起来大半了,顶棚的支架都焊好了,就差铺顶棚了。你说资金不到位,那这些材料是从哪儿来的?”
“朝阳啊,你是县委书记,管的是全县的大事,底下人耍的小动作,你未必都清楚。”张云飞的语气里满是无奈,“我知道你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但你们县里那个机械厂的彭树德,你可得管管。那些材料,压根不是县里拨款买的,全是彭树德靠着面子赊来的——缺钢筋,就去五金公司找熟人赊;缺砖头,就去砖窑厂欠着,说白了,你们县里在这个项目上,压根就没投几个钱。”
我知道彭树德挪用了一部分自己去买组装农用三轮车的配件,但具体挪用了多少,县政府这边还没给我反馈,但总不至于全部挪用了:“不可能!县里明明拨了专项资金,怎么可能没投钱?那笔钱我亲自督促签的字,专款专用,怎么会到不了项目上?”
“我不管你们的钱去了哪儿,我只知道,马香秀现在被彭树德逼得没法儿干活了。”
张云飞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点火气,“前几天你去工地调研,当着工人的面说了彭树德几句重话,他记仇了,转头就去找马香秀的麻烦,放话说让马香秀赶紧滚出曹河,还扬言说要我们集团领把马香秀开了。朝阳,这事儿要是解决不了,项目没法儿推进,我也没法儿跟集团交代,到时候就算咱俩交情再好,我也只能考虑真的暂停项目了。”
一股火气立马就上来了。彭树德胆子也太大了!挪用项目资金不说,还敢威胁建设方的人,不光不给东投面子,更是不给县委面子,连带着还得罪了东投集团的张云飞!这是把国有企业当成他自家的地盘,把嫌弃当成软柿子捏了?
我强压着火气,对着电话说:“云飞,你放心,这事儿我确实不知道,我立马就核实。你让马香秀直接来我办公室,我当面问清楚,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绝不姑息彭树德,绝对给你和东投一个交代。处理完了,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张云飞的语气瞬间缓和下来,又回到了朋友间的随意,“我就一个意思,这个项目,你们曹河要是想搞,就拿出点诚意,管好你们的人嘛,别让我为难;要是不想搞,我可也不勉强,东投也不是非在这儿一棵树上吊死,有的是地方愿意要我们的项目。”
“搞!肯定搞嘛!”
我立马表态,语气也郑重起来,“云飞,咱哥俩谁跟谁,我能让你为难?你放心,彭树德这个干部,我肯定调整,绝不能让他再搅和项目,绝不能让你和东投受委屈。”
张云飞在电话那头颇为随意的道:“我很意外啊,这个彭树德到底是个什么干部?这是谁的背景啊?”
“他爱人方云英是县协政主席,又是方建勇的小姑夫,方家你很熟悉了嘛,在县委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的,我得先他们通个气,免得落人口实,也免得给你添麻烦。”
“尊重是相互的嘛,他彭树德不尊重我们东投,不尊重县里的重点工程,不尊重你这个县委书记,凭啥让我们尊重他?”张云飞的语气又冷了下来,“你怎么处理是你们曹河的事,我不管,毕竟是吴香梅的小姑夫。行了,我先挂了,等你消息,别让你们家香秀失望了。”
电话一挂,我坐在办公桌后,想着香秀受委屈,县里的重点工程推进困难,就点了一支烟,猛抽了两口。
彭树德这同志,看来是真不能留了,挪用专项资金、威胁建设方代表,这已经触到底线了。
可真要动他,方云英这一关不好过,背后还有方建勇这个京官撑腰,硬来肯定不行,得先去给方云英透一透口风了。
烟抽完,我起身下楼,径直往方云英的办公室走去。
方云英办公室朝南,采光好,面积和县委书记、县长是一样的,比一般科室的办公室大一圈,还摆着一套真皮沙发,在90年代的曹河,这待遇算是顶好的了。
我没让秘书通报,直接走到门口,敲了两下门,没等里面应声,就推门进去了。方云英正坐在办公桌后看《半月谈》,手里还端着个杯子,见是我,立马放下杂志,脸上带笑,赶紧站起身:“哎呀,朝阳书记,你咋有空来我这儿?快坐快坐!”
“云英主席,我这个县委书记,来看看你,不是应该的嘛。”我笑着走到沙发边坐下,方云英已经快步走到墙角的暖水壶旁,拿起一个玻璃杯,给我泡了一杯茶,茶汤微黄,一股清香飘了过来。
“这是建勇,前儿个去南方考察带回来的茶,说是明前茶,你尝尝。”
方云英把茶杯递到我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方建勇虽说只是个副司长,但在部里管着项目和资金,放到地方上,那就是香饽饽,各地自然要忙着维系关系。
我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笑着说:“好茶,确实是好茶。前几天我还跟建勇通了个电话,让他啊多往咱曹河倾斜点项目,咱曹河是农业大县,就盼着部里的支持。”
“那可不嘛,建勇也一直想着回报家乡。”方云英笑得合不拢嘴,“这次咱县搞的暖棚试点,有几千亩实验田,要是试种成功了,他就给部领导汇报,争取在咱曹河扩大试点,到时候资金、技术都能跟着过来。”
我陪着她聊了几句方建勇的事,又扯了扯县里的农业生产,见气氛差不多了,就话入正题:“云英主席,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树德同志的事。”
方云英脸上的笑容没变,身子往前倾了倾:“朝阳书记,你说,树德这事,工作上有纰漏,我正要给您汇报。”
“纰漏可不是小事。”我放下茶杯,语气严肃了些,“云英主席啊,农机批发市场的项目,你应该也知道,是市县两级挂了号的重点工程,可彭树德呢,把县里拨的专项资金挪走了,用来买他机械厂组装农用三轮车的配件,项目上的材料,据说啊不少是靠赊账弄来的,现在,已经影响项目进度了。”
方云英摆了摆手,笑着说:“朝阳书记,这事我知道,我也说过他。可你也清楚,机械厂这两年效益组装一台农用三轮车,净利润也有五六百块,他也是急着让机械厂翻身,才挪用了点资金,本意是好的。他跟我说了,立马把材料款还上,也不耽误项目进度。”
方云英一边给我添水,一边补充道:“朝阳,咱们可是要信他本意好的嘛,他的目的还是想抓着农忙这个缺口,让机械厂的收益翻上来,也缓解县里农机供应紧张的局面。”我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碟碰出一声轻响:“云英主席,本意好不好另说,关键是他做的事太出格了。”我看着方云英,语气没松,“他不光挪用资金,还去威胁东投集团的同志,放话说要让人家片区经理滚出曹河。现在东投的张云飞已经放话了,要是这事解决不了,东投就先停工,到时候,咱曹河不光丢了一个重点工程,你说这事闹大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方云英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皱着眉头说:“朝阳书记,你这话是真的?树德他真敢去威胁人家?不可能啊,他虽说性子急了点,但也知道东投的嘛,不敢这么放肆吧。”
“是不是真的,你回头问问彭树德就知道了。”我看着她,“云英主席,这事要是换了一般干部,我早就安排纪委介入调查了,之所以先来找你,就是因为咱俩是一个班子的同志,我也看在香梅和建勇的面子上,想给彭树德一个机会。可他现在的做法,已经触到底线了,县委不能再退让了。”
方云英抬起头说:“朝阳书记,这事是树德不对,我回头就骂他,让他亲自去给人家赔礼道歉。”
“这可不是赔礼道歉就能了事的。”
方云英看我态度很坚决:“我让他先把挪用的资金尽快还上,绝不耽误项目进度。这样,我知道张云飞和香梅关系好,找时间我做东,请你、香梅,还有张云飞董事长一起吃个饭,咱把话说开,这事就算了,行不行?”
我心里清楚,方云英这是想和稀泥,可这事已经不是赔礼道歉就能解决的了。彭树德不给他点教训,他以后还得嚣张。这个时候,必须拉下脸来,我站起身,看着方云英说:“云英主席,吃饭就不必了。我今天来,就是给你通个气,彭树德这个机械厂厂长,确实不能再当了。国有企业是国家的,他要是再不换个地方,我看迟早得栽大跟头。方主席,我的意思是你给彭树德做做工作,让他打个申请主动调整下来,不然县委直接调整,大家的面子上肯定不好看嘛。”
方云英脸上的神色很不好看,但也没敢反驳,只能挤出笑说:“好,好,我一定把话带给树德,让他好好反省。朝阳书记,我送你。”
我摆了摆手,转身就走了。
不久之后,组织部开了部务会,研究干部调整动议的事,公安局要提拔一名副科级副局长,这事一传开,公安局里就炸锅了。
上一任局长被查后,局长的位置一直空着,由副局长孟伟江主持工作,公安局里实际上缺三位副局长,但孟伟江没动之前,自然是缺两个副局长,不少中层干部都盯着副局长这个位置,四处活动,找关系、托人情,根本还是公安局僧多粥少,所以才会暗流涌动。
邓文东结束了部务会,立马把孟伟江叫到了组织部办公室。
办公室里摆着张旧办公桌,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邓文东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支递给孟伟江,自己也点了一支,吸了一口说:“伟江,坐,咱俩聊聊。”
孟伟江接过烟,坐下来,两人倒是前不久因为邓立耀的事坐在了一起:“邓部长,麻烦你了,这次公安局提拔干部,还得靠你多关心。”
“关心谈不上啊,都是按组织程序来。”邓文东摆了摆手“伟江,你心里清楚,局长的位置空了这么久,县里一直很重视,经过多方面考核,才决定让马上调整你的事,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这次同时提拔副局长,也是为了充实公安局的班子,把工作抓好。”
“我明白,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好好工作。”孟伟江连忙表态,“邓部长,这次提拔,你有啥指示,尽管说,我一定配合好组织部的工作。”
邓文东点了点头,切入正题:“这次部务会,主要研究的是治安大队长魏剑的提拔,让他担任副局长。你回去之后,做好前期准备,找人谈话、民主推荐,都要按程序来,不能出纰漏,也不能让其他人闹意见,确保魏剑能顺利提拔上来。”
孟伟江立马点头:“邓部长,你放心,我回去就安排,一定把工作做好,绝不出现意外。”
“还有一件事,跟你透个底。”邓文东又吸了一口烟,压低声音说,“你的副县长提名材料,已经报到市委了,只要县里开了会,就是走程序的事了。这段时间,不能出任何差错,不然影响的不光是你个人的前途,还有公安局班子在县委眼里的形象。”
孟伟江知道这事已经在筹备了,县委已经给自己谈了话,还是表态道:“邓部长,太感谢你了!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你和组织的期望!”
“行了,、抓紧时间安排落实。”邓文东摆了摆手,孟伟江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欢天喜地地离开了组织部。
一回到公安局,孟伟江就把政委袁开春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政委管人事管干部,很多工作自然需要政委来落实。
袁开春知道孟伟江去了组织部开会,听到孟伟江传达了初步意见之后,就皱着眉头说:“孟局长,就提拔一个?咱局里缺俩副局长,这么多中层干部,大家都想着进步,这咋安排?还有,魏剑那小子,身上还有举报信呢,这时候提拔他,合适吗?”
“举报信那都是诬告,县委定调了,公安局也自查过了,没那回事,别再提了。”孟伟江和袁开春的关系,切实也颇为微妙,袁开春自然也想着能转任局长,但是政法委吕书记,少有和袁开春打交道,这自然让袁开春心里有些不爽。
孟伟江道:“这是县委和组织部定的事,咱照办就行,别多问。只提拔一个,那也是县委决定,咱们抓好执行就行。”
“咋执行,群众的工作怎么做?”袁开春不乐意了,“孟局长,不是我多事,符合条件的干部太多了,我举个例子啊,城关派出所所长邓立耀,这段时间表现也很不错嘛,还有平时的治安工作,也做得很到位。而且马定凯副书记,也很关心他!”
孟伟江心里清楚,邓立耀这段时间确实很活跃,四处找关系,甚至还跑到省厅去活动,看来是找到了马定凯。可组织上定了提拔魏剑,他也没办法。“马书记给你打电话了?”
袁开春以前在马定凯管人事的时候,是经常向马定凯汇报思想,自然是和马定凯熟悉一些。“是啊,马书记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孟伟江知道,马定凯如今已经靠边站了。“马书记关心,让他在县委说话,给邓部长交办嘛,副局长是县管干部,老袁,这事你要答应了你去找邓部长汇报。”
“我去回报?”袁开春不乐意了,“孟局长,邓部长啊又没找我,不是我多事,你也想想,城关派出所所长邓立耀同志,方方面面都很周到嘛。”
孟伟江心里清楚,邓立耀这段时间确实不光四处找上层关系,知道袁开春在局里说话有分量,就天天围着袁开春转,袁开春这是被他拉拢住了,才特意为他说话。
而且他也听说,邓立耀为了这次提拔,四处活动,甚至还跑到省厅去托人。
可组织上定了提拔魏剑,他也没办法,只能敷衍着说:“我还是那句话,组织定的人,咱照办就行,邓立耀那边,我去跟他说说,让他再等等机会。马书记那边要是问起,我也会去解释,你就别再和组织不一致了。”
袁开春见他不松口,也没再多说。一出办公室,他就立马给邓立耀打了电话,把组织部要提拔魏剑、没他名额的事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邓立耀的声音立马就炸了,一时沉不住气:“袁政委,只提拔魏剑?不可能!马书记肯定会帮我,怎么可能?”
“马书记只给我打电话没用啊,立耀,你知道,现在的形势,复杂啊!”袁开春叹了口气,“组织部那边已经定了,就提拔魏剑一个人,孟局长也亲口跟我说的。立耀啊,你也别激动,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去找马书记问问,看看马书记到底咋说的。”
挂了电话,邓立耀气得把办公桌上的搪瓷缸子都摔了。他在城关派出所当了五年所长,四十多岁了,一直想提拔副局长,这次好不容易找了马定凯这条门路,花了三万块钱,本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结果。魏剑那小子,论资历、论功劳,都不如他,凭啥提拔魏剑,不提拔他?魏剑被举报的事,应该是有了动静啊。
晚上时候,邓立耀又约了许红梅,老地方见面之后,邓立耀很是不解:“许书记啊,只提拔魏剑,这到底是咋回事?”
许红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当着服务员的面,邓立耀就直接问这事,连忙招呼服务员倒了一杯水,接着让服务员直接退下了,笑眯眯的道:“邓所长,你别着急啊,这事我也刚知道。我已经给马书记说了,他说这事有点复杂,让我先给你通个气,他正在了解这个事。”
邓立耀听到马定凯还在关心这事,就缓和了一些,笑着道“许书记,您知道的,这事我着急了,关键是我的年龄……。”
“邓所长,你放心,马书记说了,就肯定会帮你办成事。”许红梅连忙安慰他,“等马书记空了,我再好好问问他,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邓立耀见她这么说,也没再敢再多问,只能点了点头:“行,许书记,我信你要是马书记这事都办不成,我可就没办法了。”
晚上八九点钟,马定凯就揣着钥匙,轻手轻脚走进了许红梅的房间。他熟门熟路摸到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就开了。许红梅早把饭收拾妥当,穿着一身碎花睡衣,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见他进来,立马迎上去,接过他肩上的公文包,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脖子:“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要回家。”
马定凯往沙发上一坐,许红梅端来一杯温茶水,顺势靠在他怀里,柔软的身子贴着他的后背,手轻轻捶着他的腰。“别提了,一天到晚净是烦心事,也就来你这儿,能喘口气。”
马定凯握住她的手,许红梅把头埋在他颈窝,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根,声音软乎乎的:“知道你累,我给你烧了热水,等会儿泡泡脚。”
说着,她伸手解他的衬衫纽扣,指尖灵活温柔,一颗、两颗。马定凯反手搂住她的腰,力道不算重,却带着几分占有欲,低头在她胸前蹭了蹭。
俩人没有多余的甜言蜜语,只有肢体间的默契温存,许红梅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陪着他,马定凯闭着眼,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这是他在媳妇身边找不到的松弛,也是他藏在光鲜仕途背后的隐秘慰藉。
温存过后,许红梅依旧靠在他怀里,手轻轻搭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说:“定凯,邓立耀的事,你到底咋安排的?他今天来找我了,急得不行,还说要是办不成,恐怕就不好办了!”
马定凯听到这事,语气瞬间烦躁起来,伸手扯了扯领口:“我也一直在想办法,县委定了提拔魏剑,我也不好直接反对。邓立耀那货,急啥急,当官跟种庄稼一样,哪有播了种就立马结果的?他都四十多了,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不是说了还有一个名额嘛!”
许红梅察觉到他语气不对,连忙往他怀里缩了缩,轻声问:“你咋这么大脾气?人家花了钱,肯定是想着这次就解决嘛?”
这话戳中了马定凯的痛处,他猛地攥紧拳头,语气里满是恨意:“不行我就退给他!”
许红梅知道马定凯不如以前当副书记的时候得势,连忙伸手拍着他的背,扯开话题安抚道:“我知道你气,魏剑这小子确实太狂了,眼里没半点规矩。可现在他要被提拔成副局长,这种人不是小人得势?”
马定凯沉默了一会儿:“这样吧,你明天通知邓立耀,让他来我办公室,我亲自跟他说。”
“行,我明天就通知他。”许红梅松了口气,只要能把这事解决了,就不怕邓立耀闹起来了。
第二天一上班,邓立耀就如约来到了马定凯的办公室。马定凯的办公室很大,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幅“宁静致远”的字画。
邓立耀一进门,马定凯就朝他使了个眼色,邓立耀立马会意,轻手轻脚地把办公室门关上了。
关上门后,马定凯坐在办公桌后,盯着邓立耀,脸色严肃,邓立耀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搓着手说:“马书记,您找我,有啥指示?”
马定凯叹了口气,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吧,邓所长,我问你,之前我让你举报魏剑滥用刑讯逼供,你到底办了没有?”
邓立耀立马又站起来,连忙说:“马书记,我办了,我早就写了举报信,寄给县纪委了,可县纪委那边就派人去公安局问了几句,就没下文了,我也不知道咋回事。”
“是不是县纪委那边,都是走过场,没人真敢查魏剑,毕竟他背后有人撑腰了。”马定凯冷笑一声,“谁撑腰也不行,事实就是事实,不给他们来点狠的,魏剑这小子是不会倒的。我告诉你,这次,你再写一封举报信,不寄给市里纪委,直接寄给省厅,把魏剑滥用刑讯逼供的事往大了写,越详细越好,只要省厅介入调查,魏剑就必死无疑,到时候,副局长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邓立耀心里一惊,往省厅写信?这要是闹大了,就属于吃里扒外了。他犹豫了一下,说:“马书记,往省厅写信,是不是太冒险了?我看,省厅不会来查吧。”
“是这样啊,你的事,我考虑的是下一批结局,但是你不是想着这次就解决嘛?那就得采取行动嘛,咱们又不是诬告,又不是搞陷害。”马定凯盯着他,“要是你按我说的做,把魏剑拉下来,你这次就能当上副局长,这笔账,你自己算!”
马定凯看着邓立耀,又放缓了语气:“你放心,出了事,我担着,有我在,没人敢动你。你只要按我说的做,好好写举报信,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邓立耀看着马定凯,心里反复权衡着。是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三万块钱花了,要是事没办成,他不光没脸见亲戚朋友,以后也没机会提拔了。与其这样,不如拼一把,只要能把魏剑拉下来,他就能当上副局长,就算有风险,也值得。
想到这里,邓立耀咬了咬牙:“马书记,我听您的!我现在就回去写举报信,写完就寄给省厅,一定要把魏剑拉下来!”
“好啊,这才像个能干大事的样子嘛。”马定凯满意地点了点头,“记住,举报信一定要写得尊重事实,不能有漏洞。”
第143章方云英捉奸在床,验收组即将临曹
下班七八点钟,方云英从公楼出来,脸色阴沉,彭树德的电话一直没人接听,这个时候,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台阶下。
冲司机摆了摆手,语气冷硬又急促:“别回家属院,直接去县机械厂!”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职工,也是方家本家的一个远亲,跟着方云英好几年,最懂她的脾气,见她眉眼间满是戾气,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问,连忙点头。发动那辆桑塔纳,油门踩得稍重,朝着机械厂的方向疾驰而去。
90年代的曹河县城,路灯还是昏黄的灯泡,路边的梧桐树枝桠伸得老长,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偶尔有几辆二八自行车驶过,车铃“叮铃铃”响,划破夜里的安静,却压不住车厢里的沉闷。
桑塔纳很快停在了机械厂大门口,大门旁的保安室亮着一盏小灯,保安见是方云英的车,连忙起身开门,恭敬地喊了声“方县长”。
方云英担任常务副县长时间不短,机械厂的老职工对方云英很熟悉,虽然已经退了二线,但是大家还是习惯称她一声“方县长”,仿佛时光从未流逝。她脚步未停,径直穿过锈迹斑斑的铁门,厂区空旷寂静,唯有远处锅炉房隐约传来沉闷的轰鸣。厂房侧墙剥落的标语还依稀可辨:“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红漆褪成浅褐。
方云英没应声,拎着手里的小巧皮包,身姿挺拔地推门下了车,哪怕满脸怒气,也难掩骨子里的优雅气质,一看就是久居上位的领导干部。
她径直走进机械厂,厂区里静悄悄的,大部分车间都已经停工,只有办公楼和远处的宾馆还亮着灯。方云英熟门熟路地走向办公楼,彭树德的厂长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她踩着楼梯往上走,女式硬皮鞋踩在地上铿锵作响,每一步都像敲在空旷楼道里的鼓点。
走到彭树德办公室门口,她抬手敲了敲门,“咚咚咚”三声,里面没有动静;又敲了几下,依旧鸦雀无声。方云英皱了皱眉,伸手拧了拧门把手,门是锁着的。她心里瞬间升起一股火气,其实不用多想也知道,彭树德肯定又没在办公室。
这些日子,她早就听说,彭树德在机械厂宾馆长期有一个固定包间,经常借着加班的名义,在那里鬼混。只是方云英从未点破。
方云英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身就往楼下走,步伐依旧沉稳,只是眉宇间的戾气更重了些。她拎着小包,径直走向厂区角落的机械厂宾馆,那是一栋四层小楼,装修不算精致,却收拾得还算整洁,是厂里用来接待客户的地方,由于位置一般,少有对外开放。
谁也没想到,竟成了彭树德寻欢作乐的据点。
走进宾馆大厅,前台的灯亮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正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毛线,录音机里放着广播,这小姑娘倒是看起来刚参加工作没多久,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
听到脚步声,小姑娘抬起头,看到方云英的衣着打扮和气质,眼睛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局促地问道:“同……同志,您好,请问您要住宿吗?有没有介绍信?”
方云英走到前台,双手搭在台面上,语气冰冷地盯着小姑娘:“我找彭树德,他在你们这儿包了房间,说一下,在哪个房间?”
小姑娘听到找厂长彭树德,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有些慌乱,知道这估计是传说中的方云英了。
彭树德早就特意交代过,不管是谁来问,都不能透露他在宾馆的房间号,哪怕是厂里的其他领导,也不行。
小姑娘咬了咬嘴唇,低着头,小声说道:“对……对不起,同志,我……我不知道彭厂长在这里,他没在我们这儿包房间。”
“不知道?”方云英冷笑一声,语气里的压迫感更重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是他家属,不是外人。我再问你一遍,他在哪个房间?你要是再敢跟我装糊涂、不说实话,我马上给你们宾馆经理打电话,当场就辞退你,你信不信?”
小姑娘确定了这就是厂里人都说的方家姑奶奶,吓得浑身一哆嗦,她刚从乡下出来,好不容易托人找到这份工作,最怕的就是被辞退,方云英的气质和语气,绝非开玩笑,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瞬间就慌了神,再也不敢隐瞒,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飞快地说道:“在……在楼上四楼,最东头那间,408房间……”
方云英闻言,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缓和,只是冷冷地瞥了小姑娘一眼,没再说话,拎着自己的小包,身姿优雅地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留下小姑娘一个人,探着头在前台瑟瑟发抖。
顺着楼梯走到四楼,楼道里的灯光有些昏暗,方云英径直朝着最东头走去,很快就到了408房间门口。还没等她敲门,就听到房间里传来不堪入耳的男欢女爱的声音,夹杂着许红梅的娇嗔和彭树德的笑声。方云英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下心头的怒火和屈辱,抬手,用力敲了敲门。
“咚咚咚——”敲门声急促而有力,房间里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方云英隔着门板,语气冰冷,清晰地喊道:“彭树德,开门!”
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里面没有人一样。方云英等了三分钟,不见动静,火气又上来了,抬手又敲了几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威胁:“彭树德,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再不开门,我现在就给公安局打电话,就说你们在这里卖淫嫖娼,到时候,看你这个厂长的脸,往哪儿搁!”
这话一出,房间里很快就传来了慌乱的动静,还有彭树德低声呵斥的声音,没过多久,门锁“咔哒”一声响,门被拉开了一条缝。彭树德探出头来,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身上的衬衫扣子扣了一半,看到方云英冰冷的眼神,他的眼神瞬间有些闪躲,却还是强装镇定地说道:“云英?你……你怎么来了?等我换好衣服,咱们去办公室……”
方云英一把推开他,径直走进了房间。房间不算小,外面算是办公室,里面则是一张双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张桌子,地上还散落着几件衣物,空气中满是暧昧的味道。
许红梅坐在床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满面潮红,看到方云英进来,她的眼神闪了闪,却并没有太过慌乱,只是慢慢坐直了身子。
方云英瞥了许红梅一眼,又看向一旁还在扣扣子的彭树德,语气里满是嘲讽和鄙夷:“彭树德,你也不看看自己,都五十的人了,一把年纪,天天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你就不怕她把你这身老骨头给榨干?”
许红梅的脸微微一红,连忙拿起放在床边的包,低着头,快步就往门口走,路过方云英身边的时候,甚至都没敢抬头看她一眼。
彭树德却依旧一本正经,一边扣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领,语气故作严肃地说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和红梅就是在研究工作,厂里的事多,忙到这么晚,就在这里临时商量一下,你别想歪了。”
方云英气得差点笑出来,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生怕有人路过听到,连忙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怒火和羞耻:“研究工作?彭树德,你要点脸行不行?你俩关起门来,研究的是计划生育吧?你都多大岁数了,一把年纪,还不知道廉耻,就不怕被厂里的职工看到,传到县委领导耳朵里,丢尽你的脸,也丢尽方家的脸?”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正要走出门口的许红梅,冷冷地白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还有你,这么大个姑娘,有手有脚,干点什么不好,非要跟着他这种老东西鬼混,丢不丢人?”
许红梅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脸上的羞涩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服气,她抬起头,直视着方云英,语气强硬地说道:“方主席,这话您可没权力批评我。我和彭厂长是你情我愿,再说了,您自己也不见得干净,凭什么来指责我?”
最后一句话,许红梅说得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戳中了方云英的痛处。
她和马定凯的事,许红梅知道她不意外,但是竟被许红梅当众戳破。
方云英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她猛地抬起手,指着许红梅,转头对着彭树德,厉声呵斥道:“彭树德!你看看她!你看看她胡说八道什么!给我扇她!给我狠狠扇她一巴掌,让她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彭树德皱了皱眉,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领带,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却并没有动,只是对着方云英摆了摆手,语气敷衍地说道:“好了好了,云英,你别闹了,这是单位,像什么样子。”说完,他又转头看向许红梅,语气缓和了些,“红梅,你先回去吧,厂里那些事,你记得尽快落实一下。”
许红梅得意地看了方云英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没再说话,拎着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将房间里的尴尬和怒火,都关在了里面。
门一关上,方云英再也忍不住,指着彭树德的鼻子,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却还是刻意压着,生怕被外面的人听到:“彭树德,你看看你!她都敢这么跟我说话,都敢当众羞辱我,你竟然还护着她?你是不是被这个狐狸精迷昏了头,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彭树德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走到床边,伸手拉了拉被子,将散落在地上的被子和枕头踢到一边,语气里满是不耐:“行了,云英,你少在这里因为这事发脾气。她就是个小姑娘,说话没轻没重,你跟她计较什么?再说了,人家也没说错什么。”
“那还是我错了?”方云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快步走到彭树德面前,眼神凌厉地盯着他,“彭树德,今天这事,可不是我跟她计较,是她先羞辱我的!还有你,你都五十岁的人了,在宾馆长期包房间,跟自己厂里的副书记鬼混,你就没想过后果?要是这事传到县委,你还让不让儿子活?”
提到县委,彭树德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收敛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还是强装镇定地说道:“县委?县里的事这么多,他管得着我厂里的事吗?我和红梅就是正常的工作往来,就算有人传到他耳朵里,又能怎么样?他还能凭着这点事,就撤了我的职?”
“还能怎么样?”方云英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彭树德,你真是愚蠢到家了!县委主要领导专门去找我了,就是为了你挪用农机批发市场的专项资金,还有你威胁东投集团马香秀的事!他已经明确跟我说了,县委要调整你的岗位,你这个厂长,本来就干不长了,要是再让他知道你在宾馆鬼混、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轻则通报批评、记过处分,重则直接开除公职,让你身败名裂!”
彭树德脸上的神色如常:“你说什么?要调整我的岗位?还要开除我?云英啊,我在机械厂干了十八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关键我可是你们放假女婿,他们收拾我,可就是打你的脸,我看县里没人敢这么干吧?副省级干部的妹夫,被开除,你开什么玩笑。”
方云英用力甩开他的手,语气冰冷:“副省级干部的妹夫?你开什么玩笑?谁会在乎,今天人家专门去我办公室,明明白白跟我说的!要不是我拦着,他今天就直接让人找你谈话了!彭树德,你现在还有心思在这里跟许红梅鬼混,你就没想过,一旦你被开除公职,你什么都不是,那些供应商追着你要账,许红梅还会跟着你吗?你最后,只会落得个一无所有、身败名裂的下场!要不是你挪用资金,找东投集团麻烦,不然,你以为我闲的跑到你这淫窝来找你?”
彭树德看方云英说的认真,是啊,方云英对自己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多年不来机械厂了。
想到这里,彭树德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瘫坐在床边,脸上满是慌乱和恐惧,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嘴里喃喃道:“不……不可能吧,他不能这么对我……我挪用资金,也是为了厂里好,我和那个马香秀,也是为了催项目进度,我没做错什么,县里不能这么对我……他不是,他不是还收了我们五万块钱!”
看着他这副狼狈样,方云英心里的火气消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无奈和厌恶。关上门,毕竟是一家人,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些:“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彭树德,事到如今,抱怨也没用。”
然后抬起手在彭树德的头上重重的戳了两下:“不知天高地厚还想当副县级?五万块钱,打了水漂了。”
彭树德听到五万块钱没了,心里虽然心痛,但是现在的关键是保住机械厂。彭树德连忙说道:“对对对,想办法,云英,你快想办法,一定要帮我,儿子可还是没结婚,我不能离开机械厂!只要你能帮我,我以后再也不跟许红梅来往了,我什么都听你的,行不行?”
方云英看着他这副趋炎附势、贪生怕死的样子,心里越发厌恶,却也知道,彭树德毕竟是她名义上的男人孩子的父亲,要是他真的身败名裂,方家的颜面也会受损,她的儿子彭小友,说不定也会受到影响。她皱了皱眉,语气冰冷地说道:“现在知道听话了?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那么冲动,不该干那些糊涂事。”
她走到房间的桌子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抱在胸前,语气严肃地说道:“说说吧,这事怎么办。”
彭树德知道,宾馆不是家里,这并不是说话的地方,就带着祈求的眼神道:“这样,咱们回家,有什么事家里说行不行。”
方云英没气冰冷地补充道:“许红梅那边,你必须跟她彻底断干净,要是再让我知道,你俩还有来往,我不光不会帮你,还会把你俩的事,捅到县委,捅到纪委,把你直接丢进大狱去!”
彭树德知道方云英心软,这事是办不出来的,只是赔笑道:“改,放心,马上就改。这样行不行,现在就回家。”
方云英扫了一眼这房间。房间里的陈设虽然简单,但是却透着股陈旧的体面,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精致的铜色闹钟,桌面上还放着一个颇为高档的相框,相框里嵌着彭树德年轻时在厂门口的黑白合影,胸前别着“先进工作者”徽章。
倒是半开着的抽屉里,里面放着几盒子避孕套,方云英拿起来一看,里面还有几个空盒子。
方云英一脸嫌弃的抬起手,将空盒子一把塞进抽屉深处,啪地合上抽屉,咬着牙说道:“这么多避孕套,你倒真有闲心!彭树德啊,你也不怕死在肚皮上!
彭树德不敢吭声,只是搓了一把脸,片刻之后尴尬道:“我……我这就全扔了!
推开门,方云英走了出去,彭树德跟在后面轻轻带上了门,楼道里依旧昏暗。方云英拎着小包,身姿优雅地朝着楼梯口走去,只是眉宇间的疲惫和戾气,却再也掩饰不住。
走到宾馆大厅,那个前台小姑娘依旧低着头,看到方云英下来,吓得连忙埋着头,眼神里满是恐惧,连大气都不敢喘。方云英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径直走出了宾馆大厅,朝着厂区大门口走去。
彭树德小跑两步打开车门,方云英白了一眼,弯腰上车,坐在副驾驶上,闭上双眼:“回家。”
彭树德连忙关上车门,发动汽车,桑塔纳缓缓驶出机械厂大门,朝着城西的县委大院驶去。
夜里的风,透过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彭树德一言不发的握着方向盘。
方云英睁开眼,看着窗外昏暗的路灯和飞逝的树木,心里满是无奈和焦虑。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该找谁出面,建勇,香梅?
方云英靠在椅背上,看着闷不吭声的彭树德,目光如刃,直言道:“彭树德,和我一句话都不说?是不是换个别的娘们在副驾驶,你比床上更来劲了?现在嘴倒是严实得很!”她指尖轻叩扶手,声音低却锋利,“行,你不说,我替你说,你说去找谁?”
彭树德知道,这是方云英在逼他妥协,让他认错,就赶忙表态道:“我找……找建勇!”他喉结滚动,声音发紧,“但得先跟香梅通个气,她那边——”话音未落,方云英已掏出大哥大,但是又慢慢放回了包里。
彭树德又道:“李书记他收了咱们五万块钱,你说他是不是觉得钱少了,还是觉得咱们不够诚意?”方云英冷笑一声,指尖在包带上缓缓划过,“五万?他收得干脆,吐得更利索——你真以为他缺那点钱?你的钱也不算白花,儿子进步的事,人家也在考虑。”
彭树德如今被搞得晕头转向了,说道:“不过是东投集团一个片区经理,能有这么大能耐,我就说了几句硬话而已嘛!”方云英轻笑一声:“硬话?你当东投是菜市场?国企里的干部,那个没背景,你觉得就你是个人物?”
一连几个反问,砸得彭树德瞬间懵了,脸上的嚣张劲儿一下子没了,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到家之后,彭树德十分殷勤的为方云英端茶揉肩,动作近乎卑微。方云英却将茶盏搁在膝上,未饮一口,看着墙上的表已经指到了九点。
彭树德知道,方云英就算是姑姑,但是如今给当厅官的侄子打电话也不是那么随意的,而是要看时间。
这就是官场,到了一定的地步,亲情都要为规矩让路。
方云英慢慢拿起座机电话,手指按在拨号盘上,慢慢拨号,嘴里还念叨着方建勇北京的电话号码,生怕拨错一个数字。90年代的长途电话,信号不好,还经常串线,拨了好几次,才打通,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响了很久,才有人接通。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方建勇的声音。
“建勇,是我,你姑。”方云英的声音,尽量放得柔和,甚至带着点讨好。
“姑?”方建勇的声音清醒了些,“这么晚了,您怎么打电话过来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出门在外,最怕晚上接到家里的电话。
方云英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挂钟是老式的石英钟,走起来“滴答滴答”响。
她稳了稳情绪,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大概说了一遍,重点说了彭树德挪用项目资金、威胁马香秀,还有县委要调整他岗位的事,最后,才说出自己的请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隐约的电流声,旁边的彭树德凑近了电话,方云英一脸嫌弃把彭树德推到了一边,方云英紧紧攥着电话听筒,手心都冒出了汗。
“姑,”方建勇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为难,“姑父这事,办得确实不地道,太冲动了。挪用项目资金,威胁建设方代表,这在哪都说不过去,换成任何一个县委书记,都会动怒,都会严肃处理。而且我和县委领导关系其实一般,我们没在一起共过事,我不是很好开口。”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好开口。”方云英连忙说,“建勇。你就当帮姑一个忙,试着跟县里说说?你姑父在机械厂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他认个错,东投那边我在想想办法,算我这个当姑的求你了。”
方建勇又沉默了,语气里的为难更甚:“姑,我不是不帮您,是这事真的不好办。他的关系你知道的,我一个部里的副司长,出面求情,人家不一定给面子。”
“有用没用,你试着说说就好,”方云英坚持道,“建勇,你就当帮姑一个忙,你姑父就这样下来,你的面子上到时候也不好看。你和他毕竟是认识嘛,你是京官,地方上的同志都要维护和上面的关系,你说话语气委婉点,他就算不答应,也不会真的得罪你。到时候我再去找他,事情就好办了。”
方建勇苦笑一声:“姑,您不知道,我这个副司长,在部里就是个跑腿的,手里没什么实权,到了地方,人家表面上客客气气,真到了原则问题上,谁会买我的账?”
“那也试试,建勇,”方云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算姑求你了,你就试一次。成不成,姑都记你的情。”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方云英能听到方建勇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隐约的叹气声。良久,方建勇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行,姑,我试试。但我先把话说前头,作用可能不大,您别抱太大希望。他要是执意要处理姑父,我也没辙。我这点面子,真的不够看。”
“好了好了了,只要你肯试,就够了!”方云英喜出望外,声音都有些颤抖,“建勇,谢谢你,谢谢你,姑真的太谢谢你了!”
“还有,”方建勇补充道,“这事,我不能在电话里说,太不正式,也显得我太刻意,这样,我过两天回东原一趟,部里正好有个基层调研任务,到时候我出面一起吃个饭。”
“那更好了!那真是太好了!”方云英笑得合不拢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建勇,你真是太懂事了,姑没白疼你。到时候,姑去东原接你,咱们一起请人家吃饭。”
“不用了姑,我调研有安排,到时候我联系您。”方建勇说,“行了姑,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加班,先挂了,有什么事,我再给您打电话。”
“好,好,你忙,你忙,注意身体。”方云英连忙说,挂了电话,还忍不住笑了笑,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彭树德连忙凑过来,眼神里满是急切,语气都带着点颤抖:“云英,建勇怎么说?”
“他答应试试,”方云英语气里带着点轻松。
彭树德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紧绷的嘴角,也微微缓和了些,长长地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他们认识交好就好,有建勇出面,肯定能说通。”
方云英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来了气,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训斥:“你呀,以后做事能不能动动脑子?能不能先打听清楚对方的来头?东投集团是什么背景?张云飞是什么人?马香秀是什么人?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去威胁人家,就敢去耍威风?”
彭树德讪讪地低下头,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点愧疚和讨好:“我知道错了,云英,我以后再也不冲动了。
方云英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这丈夫,虽然年龄到了,但是人确是长的颇为俊朗,眉宇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气,只是眼下青黑、鬓角霜白,显出几分强撑的疲惫。
方云英不知道是赌气,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看着彭树德道:“你去洗澡。”
彭树德微微一愣,两人结婚这么多年,洗澡是一种默契,也就是晚上要在一个床上睡觉的信号。
但是彭树德依然想不起,两个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是什么时候了。自己对方云英早就没有了感觉,这晚上这场硬仗怕是打不起来了。
彭树德挠着后脑勺,含糊应了一声,犹犹豫豫的道:“云英啊,我这个,我这个身体,最近总犯困,夜里还老醒……要不,咱们,咱们明天你看行不行……”
方云英较真起来:“你今天要是不去洗澡,信不信我立马把电话打给建勇,让他什么都别管了……”
彭树德顿时噤声,慌忙抓起毛巾往浴室走,背影僵硬又仓皇。
第二天,方云英看着躺在床上如同死猪一般的彭树德,内心里倒是又觉得一阵反胃,昨天折腾到了大半夜,这家伙倒是不减当年,怪不得许红梅能被他哄得团团转——可这股劲儿,怎么就从没用在自己身上过?
她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抠着被角,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彭树德的皮肉。
时间悄然来到了新的一天,这天是六一儿童节,我带着县政府党组成员蒋笑笑来到了县直机关幼儿园和县实验小学,看望慰问少年儿童和一线教师,为孩子们送上节日祝福与学习用品。返回县委大院之后,刚刚回到办公室,县长梁满仓和副县长孙浩宇便联袂而至。后面还跟着农业局长冯洪彪,副局长钟壮。
梁满仓脸色凝重,落座后便推开面前的茶杯:“书记,市里面农业局黄修国局长昨晚上打电话同志,省农业厅这次是真来验收暖棚了。我听老黄说,省里没想到各地的热情这么高,所以补贴资金很紧张,验收的同志执行标准,会特别严格咱们县的暖棚项目,必须零瑕疵才会过关!”
第144章何云昊现场视察,东原市全力迎接
副县长孙浩宇接过话头,身子又坐直了些,语气比梁满仓更急,也更正式:“书记,按原计划,省厅开春就该来验收的。可厅里年初工作安排有调整,说是要先验收其他地市的,就把咱们的推迟到了六月份。”
农业局长冯洪彪道:“现在暖棚里的西瓜都长到碗口大了,再过几天就能上市,他们这时候来,是不是想吃西瓜了。”
这话是开玩笑,但确是显得不合时宜了。
不过,冯洪彪这个干部,年龄偏大,已近退休年纪,平日里说话直来直去,倒是时常开一些不混不俗无伤大雅的玩笑。
孙浩宇瞅着冯洪彪道:“老冯,你这把省厅领导看成啥了,太没有水平了嘛,人家是来验收项目成效的,不是来摘瓜解馋的!不过——”他目光转向梁满仓,“不过,六月验收倒也不是坏事。这个时候也是收获的时候嘛,西瓜、草莓、西红柿都已进入丰产期,这就是最好的成果嘛!”
我看几人倒是思想上有些放松了,省里的考核标准,特别是涉及到经费的,和带队领导的性格与责任心有很大关系。有的领导很好沟通,有的领导就特别较真了。
“带队的是什么级别的领导?具体负责啥的?”我问,手里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凉茶,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舒服了点。
“农田管理处的一位副处长,姓何,叫何云昊。”梁满仓翻了翻笔记本,又补充道,“我已经跟市农业局黄修国局长对接过了,黄局长特意叮嘱我,这次验收跟以往不一样,滨城县因为暖棚质量问题,被省厅追回了已经到账的补贴资金,现在省厅卡得特别严,一丁点不合格,直接就打回来,半点情面都不留。”
我看向副县长孙浩宇,直接问道:“孙县长,具体什么情况,你打听没有?”
孙浩宇说道:“哦,是这样书记,我问下了。滨城县那事,一点都不冤枉,他们主要是偷工减料,钢架用的是非标材料,覆膜也都是次品,省厅的人一去就查出来了,不光追回了补贴,估计还要通报批评,黄局长说,省厅还要让市里约谈县委书记和县长。现在省厅的人下来,眼睛都瞪得溜圆,确是半点马虎不得。”
财政局长李学军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上还沾着点灰尘,他语气严肃,语速也不快,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实在:“书记啊,现在大家是都想着去拿上级的补贴,以前是时候啊上面是只管发钱,基本上就不管了,各地啊都有挪用的情况,这不稀罕。但是现在政策变了,资金监管比以前正规多了。去年教育上的补贴资金,全省抽查的12个县,有7个被退回资金,3个被立案调查。”
梁满仓点点头:“所以这次验收,大家要高度重视,绝不能有丝毫侥幸心理。我给大家提个醒,这可不是小事,关乎到真金白银。咱们县申报的三千亩暖棚,省里每亩补贴一千块,总共三百万;市里还有配套资金,也是一亩一千,加起来就是六百万。这笔钱对咱们曹河来说,那就是救命钱啊!暖棚建设投进去那么多钱,财政是挤了又挤,要是验收不过关,不光钱拿不到,前期投进去的钱也打了水漂,咱们没法向县里的老百姓交代,也没法向市委、市政府交代。”
梁满仓这话我认同。去年省里出台政策,鼓励各地集中连片搞暖棚基地,推广反季节种植带动老百姓增收,还能争取到专项补贴。
东原各县都是农业县,相互之间为了争抢补贴名额暗中较劲,曹河起步晚、基础薄,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三千亩的指标,在城关镇附近规划了暖棚园区。
之前我去现场调研过两次,一排排钢架搭得整整齐齐,上面蒙着白色的塑料薄膜,远远看去,白花花一片,跟一片海洋似的,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当时我还挺放心的。
“咱们的暖棚,质量上到底有没有把握?别跟滨城县似的,表面光鲜,里面全是猫腻。”我看着冯洪彪,语气严肃,这事归农业局管,他最清楚实际情况。
孙浩宇和冯洪彪对视了一眼,冯洪彪先开口:“书记,您放心,从技术层面来讲,咱们的暖棚质量绝对过硬。钢架用的都是省厅指定的标准材料,壁厚二点五毫米,抗压、抗风,绝对没问题;覆膜也是省里推荐的八丝厚的防老化膜,防紫外线,能用三年,比滨城县用的那些次品强太多。施工过程中,我们农业局钟局长盯在现场,每个环节都有记录,焊接、覆膜、固定,一丝都不敢马虎,绝对经得起查。”
孙浩宇接着补充:“材料上肯定没问题,这点我们有底气。不过,书记,您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这里面的门道您也清楚,这种验收,有时候不完全看材料。省厅的领导下来,该沟通的还是要沟通,该汇报的还是要汇报,礼数得到位,关系处好了,有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也就不算问题了;要是关系没处好,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
我懂他的意思,基层工作就是这样,很多事都是“功夫在诗外”。材料准备得再齐全,现场看得再好,关键时候还是要看“服务”,要看人情世故,要看你会不会来事。省厅的人千里迢迢下来,总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去,该有的礼数、该做的沟通,一样都不能少,这不是投机取巧,是基层工作的现实。
这时,我突然想起去年在省委党校参加的那期处级干部培训班。班里好像有位省农业厅农田管理处的处长,姓啥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们还一起在党校食堂吃过两次饭,大家聊得还挺投机。只是我当时因为县里有急事,提前两个多月就返回了,没完成全部课程,算是肄业。倒是马定凯,实打实学了三个月,结业的时候还评了优秀学员,跟班里的同学处得都不错。
“这次来的副处长,叫何云昊是吧?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们再说说,多大年纪,性格怎么样?”我又问,心里盘算着,要是马定凯认识,这事就能省不少劲。
冯洪彪连忙翻手里的文件夹,文件夹是硬壳的,上面贴着“省农业厅验收通知”的标签,他抽出一张传真纸,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是省厅传来的通知:“书记,何云昊,我之前去省厅开会见过,以前是副处长,,三十多岁,戴个金丝眼镜,听说说话慢条斯理的,做事挺严谨。他现在主持农田管理处的工作,算是省厅里的实权人物,暖棚补贴的事,他说了算。”
“何云昊……”我念叨着这个名字,转向李亚男,“亚男,去请定凯书记过来一趟,就说有急事,让他抓紧点。”
李亚男应声出去,门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的嗡嗡声和窗外知了的聒噪,还有几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梁满仓端起茶杯,眉头微微皱着,看得出来,他也在犯愁。孙浩宇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支递给我,又递给梁满仓一支,自己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捏着,看得出来,他心里也没底。
李学军则低着头,翻看手里的财政报表,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在盘算着要是验收不过关,县里的财政该怎么周转。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门又被推开了,马定凯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点褶皱,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抹了点发油,看起来很精神。
“哟,这么齐全啊,满仓县长,浩宇县长,洪彪局长,都在呢?”马定凯笑着打招呼,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语气很随意,没有一点官架子。”
农业局副局长钟壮赶忙起身:“马书记,您坐这儿,这儿凉快。”说着,就把自己坐的沙发让了出来,自己则搬了凳子坐到冯洪彪身后,规规矩矩的。
钟壮按说算是干部子弟,可他身上看起来没一点骄矜之气,做事勤快,眼里有活,还懂规矩,在县里口碑其实不错。
马定凯也没客气,在钟壮让出的位置坐下,身体往沙发背上一靠,看向我:“朝阳书记,什么事?”
我把省厅要来验收暖棚、带队的是何云昊的事,简单跟他说了一遍,重点提了何云昊这个名字,看看他有没有印象。
马定凯听完,眼睛一亮,直接说道:“何云昊?是不是有点书生气,但做事特别较真的那个?”
冯洪彪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对对对!就是他!戴个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马书记,您认识他?”
马定凯笑了,语气里带着点自然的自得,没有刻意炫耀:“何止认识,李书记啊,贵人多忘事了,咱们是党校同班同学,三个月同吃同住,熟得不能再熟了嘛。”
“这就好办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孙浩宇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几分,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有这层同学情谊在,验收还不是手到擒来?同学之间,总得给几分面子,就算有什么小问题,他也不会太较真。”
我也笑了,虽然不能全指着这层关系,但是起码是说话聊天的时候都多了几分共同话题:“所以说,干部多学习、多培训,不光能提高理论水平,还能认识更多的人,拓宽人脉资源,关键时候能派上大用场啊。定凯书记,明天验收,你一起参加,有你在,咱们也更有底气。”
“必须参加!”马定凯爽快应下,没有一点推诿,“老同学来了,我们这个地主之谊肯定要尽到。再说,这也是县里的重点工作,关系到几百万的补贴,我这个分管财政的县长,也该到现场去看看,帮着把把关。”
接下来,几个人就围着桌子,开始研究验收的具体安排。验收路线怎么走,先看哪个棚,再看哪个棚,重点看哪些地方;谁负责解说,谁准备汇报材料,谁负责接待陪同;中午饭安排在哪里,菜怎么准备,酒怎么安排,都一一琢磨着。梁满仓说,午饭就安排在县委招待所小食堂,不用去外面的饭店……。
“酒呢?酒准备什么样的?”孙浩宇问,他分管农业,经常接待上级领导,对这些门道最清楚,“是准备咱们县酒厂产的高粱红,还是茅台?”
“酒要准备,但不能主动上。”我开口定调,“看省厅领导的意思,他们要是想喝,咱们就陪,喝咱们县产的高粱红就行,实惠,还能宣传咱们县的产品;要是不喝,绝不勉强。”
马定凯点点头,附和道:“朝阳书记说得对,何云昊这个同志,工作上认真严谨,生活上还算随和,不挑剔,但也不贪嘴。不过毕竟是省里下来的领导,该有的规矩得有,礼数要做到位,但不能过度,免得引起他的反感,反倒不好。”
接待细节一项项敲定,从迎送到陪同,从解说汇报到午饭安排,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妥妥帖帖。梁满仓最后补充道:“市里面也很重视这事,毕竟滨城县出了问题之后,市里对暖棚验收抓得特别紧。常云超副市长可能会亲自陪同下来,他分管农业,这事归他管,他能来,说明市里确实把这当回事,有他坐镇,咱们县里的压力也能小一点。”
常云超是分管农业的副市长,正儿八经的厅级干部,他能亲自陪同一个处级干部下来验收,看得出来,市里对这笔补贴资金,对这次验收,也是极度重视。孙浩宇分管农业,接待的事自然由他牵头,他拿着笔记本,一项项记下来,生怕漏掉什么,都问得清清楚楚,记得分毫不差。
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梁满仓几人起身告辞,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点轻松,又带着点紧张,毕竟验收的事,容不得半点差错。马定凯却坐着没动,等其他人都走了,他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把办公室门关上,又坐回沙发上,显得有些拘谨。
“朝阳书记,有件小事,想跟你汇报一下,也算是跟你交流一下看法。”马定凯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支递给我,又给自己抽出一支,用打火机点燃,火苗“啪”的一声响,映得他脸上亮了一下。
我接过烟,就着他递来的火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定凯书记,跟我客气什么,有什么话就直说。”
马定凯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语气很委婉,却也很明确:“听说这次要调整公安局的班子,提拔一名副局长,我在下面听到些反映,也了解了一些情况,想跟你交流一下我的看法。”
马定凯之前抓人事,现在已经不再管人事了,既然不管了,按照常规,他本不该再插手这类人事安排。
但马定凯毕竟是县委副书记,有些话从名义上来讲他能说,我还必须要听。虽然县公安局已经整理了一份关于马广才交代给马定凯送了几万块钱的事,但此事尚未正式立案,更未进入组织程序。
“我向组织啊推荐一个同志!”
我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望着他:“说说看,哪位同志?”
“城关镇派出所所长邓立耀,这个同志我有些了解,在基层干了十几年,从普通民警一步步干到所长,基层工作经验非常丰富,群众基础也不错,老百姓对他的评价都挺好。上次城关镇发生群体性事件,老百姓堵着镇政府大门,就是他冲在一线,耐心劝说,妥善处置,没出一点纰漏,处置得很稳妥,也没造成什么不良影响。”
他抖了抖烟灰,又接着说:“这次公安局提拔副局长,我觉得可以考虑一下这个同志。他资历够,能力也有,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熟悉公安工作的方方面面,提拔上来,肯定能胜任副局长的工作。”
说完之后,马定凯又笑着道:“当然,李书记啊,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仅供你参考,最终还是要靠组织考察,靠常委会研究决定。”
我看了马定凯一眼,没说话,只是慢慢吸着烟,心里却琢磨开了。他这话,说的全是官场面上的话,“听到些反映”“交流一下看法”“个人建议”“仅供参考”,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没显得过于刻意,给足了我这个县委书记的面子。但意思很明确,他想推荐邓立耀担任公安局副局长。
这就有意思了。之前组织部长邓文东也跟我提过邓立耀这个名字,说他基层经验丰富,工作能力突出,是个可用之才,建议提拔。
现在马定凯又特意提起他,两人同为县委班子成员,都为同一个干部说话,这种情况要么是邓立耀确实优秀,得到了两位领导的认可;要么就是他背后有什么关系,或者做了什么工作,让两位领导都愿意为他说话。
我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也有一些心得,一个干部,越多领导来说情、打招呼,反倒越要慎重。这不符合正常的组织程序,正常的程序,应该是组织部牵头考察,广泛征求意见,然后提交常委会研究决定,而不是这个领导打招呼,那个领导递话,把组织程序当摆设。
“这个事我知道了。”我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办公桌上,我随手用手拂到地上,“组织部正在对符合条件的干部进行考察,等考察结果出来,广泛征求意见之后,咱们再上常委会研究,按组织程序来,择优录用,绝不搞特殊化,也绝不埋没真正优秀的干部。”
马定凯看我没有明确表态,似乎是有些失落了,但也没再多说什么,毕竟人事归一把手管,把自己的建议传达到了,至于最终结果怎么样,他也不好再多干涉。“行,那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朝阳书记,我回去再准备一下明天验收的事,跟老何再提前通个气。”
“好,辛苦你了。”马定凯起身告辞,轻轻带上了门。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邓立耀这个人,是要好好琢磨一下了。
第二天一早,不到七点我就醒了,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太阳早早地挂在天上,金灿灿的,知了已经叫成了一片,比昨天还要热闹。
今天是个大晴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就能感觉到那股子灼人的燥热,空气里都带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我起床洗漱完毕,换了件白色短袖衬衫,深灰色裤子,黑色皮鞋擦得锃亮,没有一点灰尘,干部参加重要活动,衣着整洁是最基本的要求。八点整,我和梁满仓、马定凯、孙浩宇,还有农业局、财政局的一干人,准时赶到县界位置等候,省厅和市里的领导,会从东原市方向过来,在这里汇合,一起去暖棚现场。
县界的柏油马路,鞋底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气往上冒。路两旁的杨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一丝风都没有。
“这天也太热了,还没入伏呢,就热成这样,等入了伏,还没法活人了。”梁满仓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气里带着点抱怨,又带着点无奈。梁满仓生病之后就开始怕热,一热就容易烦躁,可今天是验收的日子,再烦躁也得忍着。
“今年闰五月,热得早,也热得厉害。”孙浩宇接过话头,手里拿着个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听说后面还有好几波高温天气,咱们这暖棚,也得注意通风,不然里面的西瓜该闷坏了。”
我们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眼睛时不时地看向市里方向,盼着省厅和市里的领导能早点来,也盼着验收能顺利通过。等了约莫二十分钟,远处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三辆车从市里方向驶来,速度不快,慢慢靠近。
前面是辆黑色皇冠,车牌号是东原市市政府的,是常云超副市长的车;后面两辆是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东原市农业局”的字样,应该是省厅和市农业局的同志。
车稳稳地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副市长常云超头一个下来,他穿着一身白色衬衫,戴着一副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得出来,他对这次验收也很重视。
接着是市农业局长黄修国,他跟在常云超身后,不停地跟常云超说着什么。
再后面,就是省厅的同志,何云昊走在中间,果然跟冯洪彪说的一样,戴副金丝眼镜,白衬衫扎在裤子里,腰间的皮带扣闪闪发亮,是个名牌,个子不高,但很精神,一下车就四处打量,眼神透着一股严谨劲儿。
马定凯第一个迎上去,脸上热情的笑,快步走上前,伸出手:“老同学!可把你盼来了!一路辛苦,这么热的天,还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何云昊看到是马定凯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伸手握住马定凯的手,两人互相拍着肩膀,显得很是热情,完全没有上下级的隔阂,只有老同学之间的随意和亲切:“定凯!原来你在曹河当父母官,也不说请我们来学习学习,非得等我来验收,才肯露面啊?”
“这不是怕打扰你工作嘛,你在省厅,日理万机,哪有时间陪我这个基层干部闲聊。”马定凯笑着打趣,拉着何云昊的手,把他带到我面前,给我们互相介绍,“朝阳书记,这就是我们老同学何云昊,省厅农田管理处的何处长。老何,这是我们县委李书记,也是咱们党校同学,不过他只上了一个多月,就提前回来主持工作了”
何云昊恍然大悟,连忙上前一步,伸出手,紧紧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有力,掌心带着点薄茧:“想起来了!李朝阳!我怎么会忘了你!当时班里还专门议论你呢,说班里最年轻的同学,回去就当了县委书记,年纪轻轻就挑大梁,真是年轻有为啊!可惜你提前走了,没能跟大家一起结业,太遗憾了。”
我笑着握手,语气谦虚:“何处长过奖了,当时确实是县里有急事,不得不提前返回,没能完成学业,一直很遗憾。以后有机会,还得回党校回炉再造,多向你和定凯书记学习学习。”
常云超在旁边插话,语气里带着点赞许:“朝阳同志虽然学业没完成,但工作干得扎实,有思路,有魄力啊。曹河不仅国有企业底子好,最近特别是农业产业结构调整,搞暖棚基地,推广反季节种植,也走在了全市的前列,得到了市委、市政府的肯定。”
何云昊点点头,目光看向四周,语气诚恳:“看得出来,这一路过来,看到不少老百姓盖了新房子,马路也修得平整宽敞,基础设施搞得不错。农业发展,基础设施要先行,你们曹河在这方面,确实做得很到位。”
寒暄过后,大家准备上车,去暖棚现场。临上车时,常云超找了个机会,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严肃地说:“朝阳,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你可得放在心上。别看你这位同学笑嘻嘻的,待人随和,可对待工作,他可是个认死理的认真人,一点情面都不留。昨天下午在光明区,他连易满达的面子都没给。光明区的暖棚也存在质量问题,他当场就说要上报,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易满达现在还在到处打电话协调,想挽回局面。”
我心里一沉,易满达也是我和马定凯的党校同学,现在是市委常委、光明区区委书记,正儿八经的副厅级,比何云昊的级别还高。曾经省委办公厅的正处级秘书,何云昊连他的面子都不给,看来确实是个较真的人,不是马定凯夸大其词。
不过,这些想法只在心底一闪而过,这些都是最为根本的工作原则和底线。只要我们曹河县的暖棚本身不存在质量问题,就无需担心任何检查。工作中,确实也需要像何云昊一样这样敢于较真、坚守底线的干部,如果大家都讲变通,那底线就真成了摆设,规矩便如纸糊的墙。
其实较真不是刻板,是一种品格,是对群众最朴素的敬畏;坚守不是固执,而是让每一分投入都经得起良心的拷问。
我对着常云超郑重表态:“常市长放心,谢谢您的提醒。我们曹河的暖棚,都是按省厅最高标准建设的,材料合格,施工规范,每个环节都有记录,绝对不会出现那样的问题,我相信一定能顺利通过验收,不给市里添麻烦。”
常云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上了自己的皇冠,黄修国又与我紧紧握了握手,紧随其后。
马定凯倒是颇为热心,直接将何云昊请到了自己的车上。既然领导在马定凯的车上,我们自然先行当起了开道车。
汽车进了城关镇的暖棚试点基地,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车子开过去,扬起一片尘土,落在车窗上,灰蒙蒙的。
梁满仓坐在我身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感慨道:“这个何处长,面子可真不小,常市长亲自陪同下来验收,这待遇,可不是一般处级干部能有的,已经算是高看他一眼了。”
我点点头,心里也清楚,常云超亲自陪同,一方面是重视这次验收,重视这笔补贴资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滨城县和光明区持续出了问题,他怕咱们曹河也出纰漏,作为分管副市长,到最后脸上无光。
副市长全程陪同一个副处级干部,确实少见,这也从侧面说明了,这次验收,再容不得半点差错。
十多分钟后,车队在一片白色海洋前停下。这就是曹河县的暖棚基地,三千亩集中连片的塑料大棚,在太阳底下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远远看去,就像一片铺在地上的白色绸缎,颇为壮观。
基地旁边,还修了一条简易的砂石路,方便车辆和人员进出,路边插着长宽2米的牌子,上面写着“曹河县暖棚种植示范基地”“科学种植,增收致富”等标语,都是用红漆写的,远远望去都显得颇为醒目。
一行人纷纷下车,热浪顿时扑面而来,基地入口处,立着一块大展板,是用木板做的,上面贴着暖棚基地的规划图、建设进度、预期效益,还有一些暖棚建设过程中的照片,照片都是彩色的,可以看到副省长岳峰、市委书记于伟正和时任县委书记郑红旗视察的场景。
梁满仓亲自拿起一棍铝制的电视伸缩天线充当讲解员,他站在展板前,开始详细解说,语气诚恳,语速不快,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实在,从项目立项、资金筹措,到技术标准、施工过程,再到预期收益、带动群众增收,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常云超和我,时不时地插话补充汇报,把曹河搞暖棚基地的决心和努力,都展现给何云昊一行。
何云昊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点点头,但看得出来,他对展板上的内容兴趣不大,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波澜,他更关心的,是现场的实际情况,是暖棚的真实质量,而不是这些表面上的东西。
“好了,展板上可以看的出来,咱们曹河县暖棚建设是实打实推进的,但验收不能只看图纸和展板啊,各位领导,那咱们实地看看吧。”
“好啊,何处长请,这边请。”梁满仓连忙收起伸缩天线,在前面带路,脸上的笑容依旧朴实,“咱们先看东边这一片,这是最早建成的,里面种的都是西瓜,现在已经进入成熟期了,再过几天就能上市。”
何云昊转向常云超,直接道:“常市长,我印象中咱们曹河的西瓜啊,已经在省城卖出了名堂,皮薄瓤甜、沙脆多汁,连省农科院的老许他们都专门来调研过吧。”
显然,何云昊是把东洪西瓜与曹河西瓜混为一谈了,常云超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解释:“何处长,西瓜是邻县东洪的特产,东洪西瓜成了规模形成好的经济效益之后,我们市里才开始借鉴其经验发展暖棚西瓜种植,目前还处于起步阶段,品种选育、土壤改良和品牌打造都在同步推进中。还请何处多指点我们啊!”
何云昊闻言一愣,随即朗声笑起来:“是我记岔了!指点可是不敢当啊,常市长,我们这次来,就是向曹河取经的。我们岳厅长的老家可就是咱们东原啊。”
常云超颇为儒雅的笑容里透着几分谦和:“咱们何处长啊和我们老领导岳峰同志对待基层啊,都太客气了!”
听着两人对话,我心里却是暗道:“倒是真的希望这何处长能够客气一些。”
一行人跟着梁满仓,走进了最近的一个暖棚。一进去,热浪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比外面还要热,闷得人喘不过气。
暖棚里种的全是西瓜,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一个个圆滚滚的西瓜,趴在地上,瓜皮上的绿色花纹清晰可见,看起来长势喜人。棚顶的塑料薄膜绷得紧紧的,阳光透过薄膜照进来,把棚里照得亮堂堂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地膜,保湿又保肥,旁边还装着管道用来补水。
何云昊看得很仔细,一点都不马虎,不像有些领导下来检查,只是走马观花、应付了事。他弯下腰,用手敲了敲支撑大棚的钢架,声音沉闷,听起来很结实,又用手摸了摸覆膜的塑料布,指尖感受着薄膜的厚度和质感。
“钢管壁厚多少?是不是按省厅指定的标准来的?”何云昊开口问道,语气严肃,没有一点随意。
冯洪彪连忙上前一步,语气笃定:“何处长,钢管壁厚二点五毫米,完全按省厅标准采购、安装的,每一批钢管都有合格证,我们都存档了,随时可以给您看。”
“覆膜呢?厚度多少,能用几年?”何云昊又问,目光依旧落在塑料薄膜上。
“覆膜是八丝厚的防老化膜,防紫外线、防暴雨,耐用性强,正常情况下,能用三年,也是省厅推荐的型号,我们统一采购的,没有用任何次品。”冯洪彪连忙回答,生怕说错一个字。
何云昊点点头,没说话,又往暖棚里面走,脚步很慢,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他随机选了几个点,蹲下身,仔细检查钢架的焊接处,看看焊缝是否牢固,有没有漏焊、虚焊的情况;又查看覆膜的固定情况,看看压膜线是不是拉得够紧,有没有松动、破损的地方。
就这样,他一连看了十几个棚,每个棚都看得这么仔细、这么认真,没有一点不耐烦。从大棚里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满头大汗。
何云昊的金丝眼镜上,也蒙着一层雾气,他摘下眼镜,用衬衫袖口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不错,结构牢固,用料扎实,施工规范,比我昨天在滨城县和光明区看的强不少啊。”何云昊终于给出了评价,语气缓和了些许,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有些地方的暖棚,钢管壁厚不够,焊接啊也不规范,覆膜还是次品,一摸就薄得像纸,稍微刮点风、下点雨,估计就得坏。你们曹河的暖棚,看得出来,是用心在做,没有偷工减料,没有敷衍了事啊。”
听到这话,我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孙浩宇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语气里带着点轻松:“谢谢何处长的肯定,我们也是按省厅的要求,一步一步来的,不敢有半点马虎,就怕辜负了省厅和市里的信任。”
“何处长,咱们去下一个点看看吧,西边那一片,种的是黄瓜和西红柿,长势也很好。”梁满仓笑着邀请,语气里带着点期待,觉得这次验收,肯定能顺利通过。
“不着急。”何云昊摆摆手,站在大棚外的空地上,抬起头,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白色暖棚,眼神里带着点沉思,“我先问问你们,咱们这暖棚基地,总共多少亩?上报的是三千亩,对不对?”
“对对对,总共三千亩,都是标准棚,一亩一个,不多不少,完全按省厅的指标建设的。”孙浩宇抢着回答,语气肯定,脸上满是自信。
“三千亩……”何云昊念叨着,转头对身后跟着的随行的省厅干部说,“你们还是分成五组,分头去数数,看看实际有多少个棚,核实一下面积,随机丈量,一定要数清楚,不能出错啊。两人负责一组,数完之后,交叉核对,确保面积准确无误。”
第145章曹河弄虚作假,云超拂袖而去
听到何处长要求省厅的干部去数暖棚的数量,众人面面相觑,县里倒是时常迎接来自上级的检查,但是还少有那个部门如此细致入微地核查。
关键这些暖棚倒也不是十个八个的,而是整整的几千个散布在两个村的田垄间连绵起伏。这要是一个个的数下来,没有半个小时是很难完成的。更何况,暖棚结构相似、排列密集极易混淆,稍有疏忽便可能重复计数或遗漏。
何处长却只是抬腕看了眼表,目光沉静:“时间不等人,你们现在就出发。”
常云超作为陪同而来的副市长,看何云昊如此操作,心里自然也是颇为不爽,却未表露分毫,只是不动声色地侧身对身旁的农业局黄修国低语了几句。
黄修国自然和这个脸上的笑容也散了,语气有些不自然:“何处长,不用这么麻烦吧?我们上报的材料里,有详细的面积统计,还有现场照片,每个棚的位置、编号,都有记录,绝对不会出错的。”
“不行啊,必须数啊,老黄局长,这是我们这次下来的时候,厅长给我们的要求。”何云昊语气坚定,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三千亩不是小数目,涉及到省市县三级九百万的补贴资金,我们必须对工作负责,对省厅负责,也对你们曹河县负责。亲自数一遍,核实一下面积,大家都放心,也避免以后出现不必要的麻烦!”
他话说得很实在,也完全占着理,我们根本没法反驳。
我倒是从来没有想过面积的问题,抬眼王者远处连绵的暖棚,暗道:“难道暖棚真的面积上有问题。”
梁满仓似乎对面积也是有信心的,只是觉得,这个时间已经到了中午,要是再耽误下去,怕误了午饭时间。
在县里有句话说的很好,接待不吃饭,等于没接待”,可眼下何处长铁了心要数暖棚,连饭点都顾不上,谁还敢提吃饭二字?
梁满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能应声:“好,听何处长的,我们配合你们的工作。”
何云昊身后的省厅干部,立马行动起来,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干劲十足,一人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分头走向暖棚基地的三个方向,开始挨个棚计数。
我们一行人,只能退到路边几棵杨树下等着,树荫不大,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头晕目眩,汗水不停地往下淌,每个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虽然嘴上都说面积没问题,可谁都清楚,基层项目建设,分批推进、边建边调是常事,中间有没有什么疏漏,在数之前,谁也不敢把话说死。
孙浩宇站在人群最外侧,不停地抬手看表,目光一次次飘向那些数数的省厅干部,眉头紧紧皱着,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看得出来,他似乎心里已经绷不住了。
孙浩宇侧身凑到冯洪彪耳边,我把梁满仓也招呼起来几个人看似无意的来到了旁边,项目本身是1992年的项目,当初的情况我并不完全了解,我直接问道:“洪彪局长,你给我交个实底,面积到底有没有问题?”
梁满仓看着孙浩宇道:“三千亩,一亩都不少?当初项目启动的时候,你可是在县政府常务会上拍着胸脯保证的,今天要是出了差错,大家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冯洪彪脸上的肌肉微微动了动,眼神往我和梁满仓这边瞟了一眼,又迅速收了回去,低声说道:“当初是按三千亩做的总体规划,施工队也是按这个面积进场的。前阵子我过来巡查,看着成片的棚,也没挨个去数……应该不会出问题吧?”
我心里暗道:“娘的,这个时候说应该不会出问题吧,八成是有问题了!”
马定凯在这个时候,也看出来,真的数下去,到最后只能少不会多。就仗着老同学的面子,往前站了半步,拉着何云昊往树荫深处走了走,开口闲聊,想把话题岔开:“老何啊,你这工作作风,还是跟在党校时候一个样,丁是丁卯是卯,一点不含糊。这么热的天,让兄弟们顶着大太阳去数棚,也太拼了嘛。咱们曹河的工作,别人不了解,你老同学我还不了解?绝对不会在这种原则问题上出岔子。”
何云昊笑了笑,语气平淡:“定凯,不是我不放心你,也不是不放心曹河的工作,是我们这个岗位,不允许有半点马虎啊。几百万的惠农补贴资金,要是出了问题,我没法向省厅党组交代,你们啊也没法向曹河的老百姓交代。我不能有半点侥幸心理。”
两人正聊着,何云昊又顺势提起了党校的同班同学,语气随意:“咱们那期党校同学,回来都各有发展。昨天晚上的时候,易书记可是叫了几个在市上的同志,我才知道赵文静去了妇联一把手,正处解决了,算是咱们班里进步最快的;杨为峰到了市委办当主任,天天跟在市委书记身边,前途也不可限量;刘洪峰调去了市公安局当副局长,手握实权,也是正处。就我,还在省厅农田处原地踏步,跟你们比,差远了。”
马定凯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他如今还是县委副书记,副处级,跟何云昊一样,没迈过正处的门槛,何云昊这话,看似是自嘲,实则也戳中了他的心事,但何云昊毕竟在主持工作了,下一步解决正处只是时间问题了。
“老何,你这是说哪里话。你在省厅,平台高,眼界宽,进步是迟早的事嘛。我们在基层,摊子小,事情杂,能把手里的一亩三分地管好,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就已经不容易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我们其他人,却没什么心思听他们闲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暖棚基地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约莫过了四十多分钟,几组去数棚的省厅干部陆续回来了,手里的笔记本上写得密密麻麻,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何云昊身边,低着头,低声汇报着情况,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可看着冯洪彪、孙浩宇越来越白的脸色,我心里知道这事恐怕还是有问题。
几人拿着本子又对了一会账,显然是在汇总了。
十分钟后,何云昊听完汇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副市长常云超看了眼手表,已经接近一点钟,酷热难耐,接过李亚男递过来的水之后,灌了几口握着瓶子:“怎么样?数清楚了吗?实际面积,和上报的,能对得上吗?”
那个带头的年轻人,往前站了半步,看了我们一眼,又和何云昊确认了眼神:“何处长,数清楚了,我们三人分片计数,又交叉核对了两遍,数据准确无误。现场现有标准暖棚两千一百个,每个棚一亩地,总共两千一百亩。上报面积三千亩,实际相差九百亩。”
“九百亩?!”副市长常云超的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上前一步,盯着那个年轻人,语气急促,“你们没数错吧?怎么会差这么多?九百亩?不可能吧!”
梁满仓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都在发抖,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孙浩宇、冯洪彪和站在人群最后面的城关镇镇长陆东坡,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陆东坡是暖棚基地所在乡镇的主要负责人,暖棚从规划到建设,他全程参与,责任根本推不掉。
“冯洪彪!陆东坡!你们两个给我站出来!”梁满仓的声音很大,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在空旷的暖棚基地里来回回荡,“当初项目申报,是你们农业局和城关镇联合报上来的,三千亩,白纸黑字,红章盖得清清楚楚,还有每个棚的编号、现场照片,现在差了九百亩!我问你们,那九百亩去哪了?!今天必须给我,给县委县政府,给省市领导说清楚!”
冯洪彪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双腿都有些发软,他连忙转头看向孙浩宇,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求助,嘴里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孙……孙县长,我……我真不知道啊,当初……当初批了三千亩地,施工队也是按图纸进场的,怎么会……怎么会差这么多……”
孙浩宇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双手攥成拳头,又猛地松开,看向陆东坡,语气里带着最后的挣扎:“陆东坡,你来说!当初项目验收,你是第一责任人,你不是跟县里汇报,三千亩棚全部建设完成,一亩不少吗?现在差了九百亩,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东坡那张常年在地里跑晒出来的黑脸,此刻涨得通红,现场一圈,他终于看到了村干部,语气里满是慌乱:“孙县长,我……我马上安排村里的人再去数,肯定是哪里数错了,三千亩地,我们是划了界的,不可能少这么多……”
我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乱成一团的场面,心里又凉又沉,像被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住,喘不过气。九百亩的缺口,肯定是不会错了。
省里每亩补贴一千块,市里每亩配套一千块,九百亩就是一百八十万的资金。这性质太严重了,往轻了说,是工作不实、虚报冒领,往重了说,就是套取国家补贴,是严重的违纪违法行为,轻则通报批评、免职撤职,重则是要追究刑事责任的。
作为县委书记,我是曹河县的第一责任人,出了这种事,我难辞其咎。但事到如今,慌乱、发火都解决不了问题,必须先稳住局面,把责任担起来,再谈后续的处置。
“何处长,常市长,”我往前站了一步,语气诚恳,态度端正,没有一点推诿和遮掩,“出现这种情况,是我们曹河县委县政府工作不细、核查不严、监管不力,责任完全在我们,我作为县委书记,是第一责任人。我代表曹河县委县政府,向何处长、省厅的各位同志,向常市长、市委市政府做检讨。这样,天也热,各位同志跑了一上午,也辛苦了,咱们先回县委招待所,边吃饭边说。吃完饭,我们立马成立专项工作组,全面自查,彻查到底,一定要弄清楚这九百亩的缺口到底是怎么回事,涉及到的资金去了哪里,涉及到哪些人,一定给省厅、给市委市政府,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绝不回避问题,绝不姑息任何人。”
何云昊看着我,表情严肃,眼神里没有一丝松动,语气倒还算客气,但是也知道,这个情况下吃饭,必然是如坐针毡了:“李书记,饭就不吃了。出了这种情况,你们吃不下去,我也吃不下去,省厅的同志们,也没心思吃饭,是吧,常市长。”
常云超刚才的脸色就颇为难看,自己分管农业并不长,就出这些事情。但是常云超是担任过基层一把手的,知道基层在这些工作上,还是要变通的。
常云超抚了抚眼镜,挤出笑脸:“何处长,我看这样,工作要干,饭也要吃,简简单单的工作餐,不铺张,但得让同志们垫垫肚子,才有精力继续查问题。李书记,你安排吧。”我知道这也是常云超在争取机会,便立刻点头应下:“好,已经安排好了,在招待所小食堂。”
何云昊却抬手示意暂停,显然没有要吃饭的意思:“不吃了,你们先自查。”
梁满仓道:“没有必要查了!”
何云昊道:“我不是不相信县里的同志,我是不相信我们的同志,怕他们数错了,到时候报到厅里,大家打肚皮官司。扯皮推诿,耽误整改良机。你们啊先数一数,查清楚这九百亩的缺口成因,查清楚所有涉及资金的去向,写一份详细的的自查报告,什么时候查清楚了,什么时候给我们提交报告,咱们再说验收的事。在这之前,曹河县的暖棚项目验收,暂时暂停。”
说完,他转向常云超,语气平淡,语气颇为严肃:“常市长,咱们去下一个点吧,曹河这边,先让他们自查自纠,等他们把问题查清楚了,我们再过来复核验收。”
看何云昊和省厅的人直接上了面包车。
常云超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看看我,又看看梁满仓,再看看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孙浩宇和冯洪彪,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满和失望:“朝阳同志,满仓同志,你们两个到底在干什么?曹河县委县政府到底在干什么?九百亩,整整九百亩,这么大的窟窿,你们竟然都没发现!市委市政府把全市为数不多的试点指标给你们,是对你们的信任,你们就是这么回报组织信任的?我看,这不是简单的工作失误,是政治上不严肃,作风上不扎实,是典型的形式主义、虚报浮夸!你们自己好好想想,怎么向市委市政府交代!”
常运超向来斯斯文文,此刻却声音发颤,镜片后的眼神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这话,说得分量极重,是副市长当着省厅同志的面,对曹河县委县政府工作的否定,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我们脸上,火辣辣地疼。
马定凯赶紧走到面包车前去打圆场,脸上堆着笑,拉着何云昊的手:“老何,你看这大老远来了,这么热的天,总不能空着肚子就走。这事我们肯定一查到底,绝不敷衍,该补的补,该改的改,该追责的追责嘛,绝不姑息。你就给老同学一个面子,先吃顿饭,吃完饭,我们立马组织全员自查,怎么样?”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只要何云昊肯留下吃饭,这事就还有商量的余地。可何云昊摆摆手,语气坚定,没有一点松动:“定凯,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也不是我不近人情,这是原则问题,底线不能破。县里想发展、想争取项目的心情,我们都可以理解,但是有些钱可以挣,有些钱,一分都不能碰。我这次下来,只负责核实项目情况,不负责处理人,至于后续怎么追责,也不是我一个农田处处长说了算的,最终还是看市里、县里的态度。”
说罢,何云昊硬生生的把面包车的门直接关上了。
常云超无奈地抬起手指了指我和梁满仓,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在说什么,拂袖而去,也转身上了车。
市农业局局长黄修国也很是尴尬,走到我面前,低声说了句:“李书记,那我们现在去东洪了。你们赶紧把问题查清楚,越早约好。”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东洪的暖棚项目,是我当年在东洪当县长的时候,亲自抓的前期规划,底子打得牢,我心里清楚,绝对不会出这种低级问题。
看着省市的车队卷起一阵尘土,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梁满仓再也压不住火,直接拿起手里那根铝制的伸缩天线,指着面前站着的一众干部,大声怒斥:“谁给我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九百亩!整整九百亩地!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这种事上造假!”
现场的干部都低着头,畏畏缩缩往后缩,没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我抬手拍了拍梁满仓的肩膀,示意他先冷静。事已经出了,躲是躲不过去的,捂也是捂不住的。张叔说的对,要允许一切发生,事情暴露出来,不一定就是坏事。
我心里也清楚,这些年在基层待久了,见得多了,各行各业,面上看着一片繁荣,各项数据漂漂亮亮,可只要较起真来,一查就是一片问题。当了这半年县委书记,我知道县里各个口子,多多少少都有些猫腻,可没想到,在这种省市重点盯的项目上,竟然有人敢搞这么大规模的造假,实在是胆大包天。
这次不拿出点雷霆手段,不狠狠处理几个人,曹河这股弄虚作假、欺上瞒下的歪风邪气,是根本刹不住的。
我往前站了半步,看着面前的一众干部,带着推心置腹的口吻:“同志们,问题已经发生了,躲是躲不过去的,捂也是捂不住的。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而解决问题的前提,是查明原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相信,在场的诸位里,一定有清楚这件事来龙去脉的人。现在,我给大家一个机会,三天之内,主动到县委、县纪委说明情况,把问题讲清楚组织上会依规依纪,从轻处理。要是等纪委、公安的同志把案子查透了,那时候,谁也保不住,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没有半点情面可讲。”
放下这话,我没再看现场众人的反应,转身就往车上走,梁满仓也狠狠瞪了众人一眼,跟着我上了车。
桑塔纳缓缓驶离暖棚基地,车厢里一片沉默。半晌,梁满仓才开口,问我:“书记,这事你看,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这么大的规模,这么大的体量的弄虚作假,绝对不是一两个基层干部敢于拍板的,正式因为涉及到县里的干部,我才如此谨慎。
换做以前的脾气,我早就和梁满仓一样当众骂人了,但骂人不解决问题。
“梁县长,咱们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现在着急没用,这事,有人比我们更着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磨好刀,等事情查清楚了,必须狠狠处理几个,杀一儆百吧,把这股歪风邪气彻底打下去。”
梁满仓咬了咬牙,一脸痛恨:“这帮人,真是胆大包天!惠农资金都敢动!有些人连死都不怕啊,昨天县公安局刚报上来,马广才那个案子,又交代了一百多万的涉案金额,前后盗窃的棉花,算下来接近一百五十万。这个王八蛋和他哥马广德一起,把好好的棉纺厂给掏空了,你说,和这个搞暖棚的一样,都不怕死了!”
我闭了闭眼,想起马广德、马广才两兄弟,就是这两个人,让一个上千人的国营大厂,短短几年时间,就陷入了亏损和混乱。马广德在被调查前,一场突发车祸,直接没了性命,逃避了法律的制裁,现在就剩马广才,必须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盗窃国家财产,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恶劣,给国有企业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满仓啊,我建议司法机关,按照法律规定的最高量刑标准,从严从重处理。”我睁开眼,语气坚定,“是该杀一杀这股歪风邪气了,不然曹河的工作,根本没法往前推。”
梁满仓知道,这是符合死刑就要枪毙的意思,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就该这么办!不杀一儆百,以后谁都敢在国家的钱上动心思!”
从曹河出来的路上,常云超坐在车里,脸色全程没有缓和过,一句话都没说。何云昊也闭着眼靠在座椅上,没再多言,车厢里的气氛颇为压抑。司机把车开得很稳,一路往东洪县赶,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东洪县界。
车刚停稳,就看到路边站着乌泱泱一群人,东洪县委书记贾彬带着县委和政府班子的相关干部,整整齐齐站在路边等着,一个个白衬衫熨得平平整整,看到车队停下,所有人都往前迎了两步。
贾彬第一个快步上前,脸上堆着热情又恭敬的笑,伸手拉开了常云超的车门,微微躬着身:“常市长,何处长,一路辛苦!我代表东洪县委县政府,热烈欢迎各位领导莅临东洪检查指导工作!”
常云超从车上下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缓和,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常运超知道,如果四个县全军覆没,自己这顿骂是少不了的。
何云昊也跟着下了车,贾彬又立刻转过身,双手握住何云昊的手,晃了两下,语气愈发热情:“何处长,久仰大名!早就听省市农业部门的同志说,何处长是咱们省农业系统的青年才俊,业务能力过硬,做事认真严谨,今天能见到您,真是荣幸!”
何云昊礼貌地握了握手,语气平淡:“贾书记客气了,我们就是过来正常验收项目,看看基层暖棚建设的实际情况,不用搞这么大的排场。”
“应该的,应该的!”贾彬笑着应声,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常市长,何处长,各位领导,咱们的暖棚示范基地就在前面,沿着平水河大堤车能直接开进去,我带各位领导过去,现场给各位领导汇报我们东洪的项目建设情况。”
一行人重新上车,沿着平水河大堤疾驰,居高临下,放眼望去麦浪金黄,微风拂过,翻涌如海。
就到了东洪县的暖棚示范基地,河岸两侧,暖棚如银鳞铺展。
和曹河那片基地不同,东洪的基地门口,修了平整的水泥路面,两侧立着统一的宣传牌,上面不仅有项目规划图、建设进度表,还有详细的种植品种介绍、技术规范、农户收益测算,甚至连省厅下发的每一份文件要求,都摘了重点写在上面,一目了然,显的颇为正规。
放眼望去,三千亩的暖棚连成一片,白花花的塑料薄膜在阳光下泛着光,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田埂之间的砂石路修得平平整整,每一个棚都编了号,门口挂着责任牌,写着技术负责人、种植户姓名、种植品种,清清楚楚。
车刚停稳,贾彬引着一行人走到基地入口的大展板前,常运超找到机会,自是把市里现在的情况,大致通报了下。
紧接着,贾彬就开始了汇报,从项目立项、政策对接,到土地流转、资金筹措,再到技术引进、农户培训,讲得头头是道,每一句都透着“县委统筹抓总”的意味。
“常市长,何处长,我们东洪县委县政府,始终把农业产业结构调整,提高经济作物种植比例作为全县工作的重中之重,坚决贯彻落实省委、市委的决策部署,把暖棚种植项目,作为带动农民增收、推动扶贫的头号工程来抓。”
贾彬站在展板前,语气慷慨激昂,手里的指示棒点在展板上,“从到了东洪之后啊,我就亲自挂帅,担任项目领导小组组长,坚决不允许偷工减料、虚报浮夸的情况出现,确保项目按省厅标准,不折不扣落地落实。目前,三千亩暖棚已全部建设完成,实现了当年建设、当年投产、当年见效,棚里种的西瓜、西红柿、黄瓜,都已经进入丰产期,预计每亩能给农户带来净收益八百块钱以上,真正实现了惠农富农。”
常云超听着汇报,脸上的表情终于缓和了几分,微微点了点头。何云昊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展板,时不时地扫一眼连片的暖棚,没做任何评价。
贾彬汇报完展板上的内容,又立刻笑着引路:“常市长,何处长,咱们进棚里看看,实地检查一下棚体建设情况和作物长势,各位领导多提宝贵意见。”
一行人跟着贾彬,走进了最前面的一号暖棚。
贾彬确确实实非常重视暖棚的建设工作,也是三番两次的听汇报定方案,并且将基地入口的几十个暖棚做了特别的打整。
一进棚,一股带着瓜果甜香的热浪扑面而来。垄沟修得整整齐齐,地膜铺得平平整整,滴灌管道沿着垄沟铺设,每一株西瓜藤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圆滚滚的西瓜挂在藤上,大小均匀,纹路清晰,一看就是精心管护过的。
何云昊一进棚,就直奔棚体的钢架结构,弯下腰,用手指敲了敲主钢架,声音沉闷厚实,他又让随行的干部从包里拿出了卡尺,随机卡在钢架上,量了量壁厚,抬头看向身后的农业局干部:“省厅要求的壁厚是多少?”
“报告何处长,省厅指定标准是壁厚不低于二点五毫米!”东洪县县委副书记,县农委主任焦杨连忙应声。
焦杨原本是管党建和群团、人事工作的,后来,焦杨不在担任组织部长之后,就以县委副书记的身份,兼任了农委主任,东洪是实打实的农业大县,农委主任按照贾彬书记的说法,也是属于重用。
何云昊看了看卡尺上的数值,点了点头,没说话,又往前走,随机选了三处钢架的焊接点,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检查,用手摸了摸焊缝,又敲了敲,确认没有虚焊、漏焊的情况。随后,他又抬手摸了摸棚顶的覆膜,指尖捻了捻,感受着薄膜的厚度和韧性,又看了看压膜线的固定情况,每一根都拉得笔直,牢牢地固定住了覆膜,没有丝毫松动。
“覆膜是什么规格的?”何云昊开口问道。
“回何处长,是省厅推荐的八丝厚防老化防紫外线膜,正常使用寿命三年,我们统一招标采购的,每一批都有合格证和检测报告,资料都在会议室。”
焦杨汇报完之后。贾彬立刻接过话头,笑着对何云昊说:“何处长,这些都是我亲自定在抓,我们东洪是全省第一批吨粮田先进县,对待农业啊,标准高要求严,农业项目,是良心工程,是给老百姓干的实事,绝不能搞偷工减料那一套,不然就是对不起组织的信任,对不起良心啊。”
何云昊没接他的话,只是转头看向旁边的焦杨,问道:“焦主任,这个棚的长宽是多少?一亩地的标准棚,尺寸是怎么定的?”
“回何处长,我们的标准棚,统一按宽8米、长83.5米建设,净占地面积一亩,每个棚的尺寸完全统一,三千亩就是三千个棚,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也是市里定的标准。”焦杨是教师出身,本就教数学,对数字以颇为敏感,回答得干脆利落,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无误,“为了确保面积准确,当时我们县政府李县长就提了要求,让我们在土地流转的时候,就按三千二百亩的总面积,统一划界、统一丈量,邀请了县国土局的同志全程现场监督,每一户农户的土地流转协议,都有明确的面积、四至,档案全部存档,随时可以查验。建设过程中,我们也是建一个、量一个、验一个,确保每个棚都符合一亩地的标准,绝不缺斤短两。”
何云昊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好,工作做得细,才经得起查。”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蹲在西瓜垄前,看了看西瓜的长势,问贾彬:“这个品种是什么?从哪里引进的?预计亩产多少?上市时间比露天种植早多久?一亩地的种植成本是多少?农户的净利润能有多少?”
一连串的问题,全是具体的种植和收益细节,贾彬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些具体的数据,他拿不准自然不好开口,只能讪讪地笑着,转头看向旁边的县委副书记、农委主任焦杨。
焦杨会意之后汇报道:“何处长,我们这个品种,是从省农科院引进的一号早熟西瓜,抗病性强,甜度高,适合咱们东原的土壤和气候。预计亩产八千斤到一万斤,比露天种植早上市四十天左右,刚好赶在西瓜淡季上市,收购价能卖到一毛五一斤,一亩地的毛收入在一千二以上。扣除棚体折旧、种苗、肥料、农药这些成本,一亩地的净利润能稳定在八百块钱以上,是露天种植玉米、小麦的五倍还多!”
何云昊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点点头,看向罗志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好啊,一亩田十亩园,这才是干农业的样子,不光要把棚建起来,更要让老百姓真正赚到钱,这才是我们搞这个项目的最终目的。”
接着何处长转头四处看了看:“政府负责同志是姓李是吧,李县长在不在?我请教几个问题!”
第146章东洪验收全过关,曹河窟窿要掀盖
常云超副市长主动道:“想见李县长?你今天已经见过了嘛,现在是李书记了,就是曹河县委书记李朝阳,你的党校同学。”
何云昊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抬手拍了下额头,顺着平水河蜿蜒的河道往远处望了望,河道两岸的麦田翻着金浪,和连片的暖棚白膜交相辉映,在六月的日头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我说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原来当初在东洪县当县长啊!”
常运超道:“朝阳同志啊,当初和你们农业口的渊源很深啊,当初全省吨粮田挤掉水分是他带头干的,全省正式取消粮票,推动粮食自由流通,他也有参与,后来他紧急调到曹河当县委书记。”
何云昊背着手笑道:“都是在全省农业领域有影响力的大事啊,没想到今天在这儿对上了。说起来,当初在党校,他是我们班里最年轻的几个,也是唯一一个没结业就被地方抢回去挑大梁的,当时班里不少同志都很羡慕啊。”
站在一旁的焦杨往前半步接过话头,顺着平水河的走向划了一道线:“何处长说的是!当初这个暖棚基地,就是李县长在任的时候,带着我们农委、国土局、农业局、水利局和麻坡乡的同志,跑遍了平水河沿岸十几个村子,大家胶鞋都踩烂了两双,最终定的这块地。这里离平水河近,上游就是水库,取水灌溉方便不说,地势平坦连片,没有高低落差,土壤是黑垆土,肥力足,保水保肥,是全县最适合搞规模化设施农业的地块。不光是选址,项目的总体规划、技术标准、棚体尺寸,甚至连群众的培训方案、种植品种的筛选,都是李县长带着我们一字一句抠出来的。今天何处长带着同志们来验收,我们敢拍胸脯说,每一个棚、每一寸地,都没辜负咱们省厅还有咱们何处长的关心。”
何云昊听得连连点头,顺着焦杨的话头就聊了起来,从地块选址的水利配套,问到棚体建设的钢材标准,再到种植品种的市场销路,句句都绕着项目的前期规划和后续的落地执行。
但焦杨言语间把项目能有今天的成果,大半都归到了当初定盘子的县委政府,半句没提县委的统筹引领,更没给站在一旁的县委书记贾彬留半句搭话的口子。
贾彬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始终挂着一抹微笑,不经意间,贾彬撸起了袖子,将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他在东洪当了半年县委书记,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暖棚项目从立项到落地,从规划到建设,全是上一任县委政府在东洪当县长的时候一手操办的,他到任之后,除了在项目领导小组挂了个组长的名头,确确实实连基地的门都没进过几次。
作为县委书记,每天其实是俗务缠身,开会、听汇报、签文件、迎检查,样样都得亲力亲为;但真正握着锄头下地、蹲在棚里看苗情、跟着运输车跑销路的活儿,其实多数县委书记干得少、看得多、听得多、拍板多。
如今到了省厅验收的关键节点,风头全让前任和二把手的农委主任抢了去,他这个县委书记反倒成了站在边上的看客,心里自然是有些不爽,面上却半点没露出来。
焦杨作为县委副书记,在一把手面前不抢风头这些最基础的政治觉悟肯定是有的,一定程度上也说明,焦杨不是不懂规矩,而是这位县委副书记,从内心里跟贾彬不是一条心,或者说是根本不尊重贾彬。
没等何云昊再开口,贾彬往前站了半步,笑着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手里握着指示棒:“何处长,焦杨同志说的这些具体工作,都是我们县委一以贯之的工作思路啊。东洪是全省农业的主力军,我们县委啊始终把农业农村工作摆在全县经济社会发展的重中之重的位置,牢牢抓住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这个根本道理。从项目立项之初,县委就先后六次召开专题常委会研究,定方向、定标准、定规矩,坚决不允许搞花架子、弄虚作假,坚决杜绝形象工程、面子工程,就是要把惠农项目真正做成富民项目,让咱群众的腰包真正鼓起来。可以说,这个项目能有今天的成果,核心是县委把舵定向、统筹谋划,是县委班子团结带领全县干部群众,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干出来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项目的功劳揽到了县委头上,又句句都扣着政策理论,符合县委书记的身份和站位,听不出半点抢功的痕迹,反倒显得格局宏大、站位高远。
何云昊笑了笑,说道:“贾书记这番话,既讲清了县委的顶层设计,又体现了基层的实干精神,非常到位啊。下一步省里要召开全省设施农业改革发展大会,到时候还请咱们贾书记现场作指示!”
贾彬笑着回应:“作指示不敢当啊,但还是可以和咱们各位同行交流一下心得体会嘛!”
闲聊了一会之后,何云昊转头对身后跟着的省厅干部摆了摆手,语气瞬间严肃起来:“这样,你们八个人,还是分成四组,东西南北四个片区各一组,每组两个人,交叉核对。挨个棚数,随机丈量棚体尺寸,核对亩数,一个都不能漏,一个都不能错。数据核对不上的,当场复测,绝不允许有半点含糊。”
“是!”八名年轻干部应声,立刻拿着笔记本、卷尺和计数本,分头扎进了一望无际的暖棚群里,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连片的白膜之间。
何云昊侧目对贾彬解释道:“贾书记啊,不要误会,咱们这也是按规矩办事,省里对惠农补贴资金监管越来越严。
贾彬表态道:“理解理解,国家经济目前还很困难嘛,我们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县委的态度非常明确,宁可项目进度慢一点,也绝不能让财政资金跑冒滴漏!”
日头渐西,暑气渐退,一行人站在基地门口的老槐树下等着,树荫不算大,却也能挡住大半的日头,风从平水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水汽,稍稍缓解了几分燥热。
旁边的桌子上工作人员拿刀杀了几个大西瓜,红瓤黑籽,刀锋过处汁水四溢,沁凉香甜。何云昊接过一块,咬了一口,赞道:“这瓜是基地自种的吧?甜得地道。”
贾彬时不时地往棚区里望,脸上依旧挂着笑,手指却把指示棒攥得越来越紧。他到任半年,心思全在跑市委、找关系、谋前程上,这暖棚项目除了挂了个组长的名,具体的事压根没管过,到底有没有问题,有没有偷工减料,他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刚才何云昊在曹河当场查出九百亩的窟窿,他心里难免打鼓,手心隐隐冒出了汗。
旁边的焦杨始终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望着连片的暖棚,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这个项目为了迎接检查,春季的时候,焦杨就经常到麻坡乡跑,但是也没有一个个的去数过。
只是焦杨为了迎接检查,也是下足了功夫,从土地流转到棚体建设,从材料采购到农户培训,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自盯过,心里比谁都有底,自然半点不慌。焦杨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项目资料,时不时翻上两页,等着省厅的同志回来,脸上满是从容。
足足四五十分钟,日头都往西偏了偏,四组人才陆续从棚区里出来,一个个满头大汗,衬衫都湿透了贴在背上,手里的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
几个人凑在一起,对着数据核对了两遍,才走到何云昊面前,带头的干部站直身子,朗声汇报:“何处长,数清楚了,四个片区加起来,标准暖棚三千个,每个棚体长宽、占地面积都完全符合一亩地的标准,总面积三千亩,和上报数据完全一致,没有出入。我们随机丈量了二十个棚,壁厚、覆膜厚度全部符合省厅标准,没有发现偷工减料的情况。”
这话一出,常云超悬了两天的心终于落了地,作为曾经的光明区区委书记,常云超太清楚了,在国家补贴项目上偷工减料弄虚作假已经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最为常见的,其实是资金挪用,只要钱到了县里,一般情况下,就是书记县长说了算了,东洪县的情况,实在是出乎意外。
常运超长长地舒了口气,抬手狠狠啃了两口西瓜,总算是可以垫垫肚子,回去交差了。
全省暖棚试点指标,东原市拿了四个县的份额,滨城、光明、曹河接连出了问题,眼看就要全军覆没,作为分管副市长在省厅领导面前脸都没地方搁,如今总算东洪县争了口气,给他保住了脸面,也给东原市保住了脸面。
何云昊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对着常云超和贾彬一行人说道:“不瞒各位,今年开年到现在,我走了七个地市三十多个县,看了几百个暖棚项目,东洪县这个,是我见过的建设质量最好、标准执行最严、前期工作最扎实的。这不是嘴上说说的,是我们一尺一尺量出来、一个一个数出来的。足见东洪县委县政府对农业生产、对惠农项目的重视程度,真正把中央和省里的政策落到了实处,把好事办到了老百姓心坎里。”
这个评价很高,身为农业局长的黄修国知道这话的分量,年初全省农业工作会议上,省委领导亲自安排的暖棚推广技术,拔得头筹自然是意味着东洪县将获得省级重点扶持资金倾斜,并极有可能作为示范县承担下半年全省设施农业现场会筹备任务。
当天晚上,接待宴席设在东洪县委招待所的小食堂里。
主楼两层的小楼是七十年代建的,外墙刷着白灰,里面的装修不算精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擦得锃亮,包间里摆着一张大圆桌,墙上挂着一幅“为人民服务”的书法作品,透着朴素和庄重。
刚一落座,常云超就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何处长,说起来惭愧,今天中午让你饿着肚子跑了一下午,从曹河到东洪,连口热饭都没吃上,是我们市里的工作没做到位。”
贾彬立刻接过话头,站起身对着何云昊拱了拱手,脸上满是歉意,身子微微躬着,姿态放得很低:“何处长,这是我们东洪县工作疏忽,考虑不周,我在这里代表东洪县委县政府,给你和省厅的同志们赔个不是。”说着就转头催门外的服务员,“菜都备好了?赶紧上菜,把酒也拿上来!”
何云昊听到说是要上酒,连忙摆手,推辞了两句之后,还是应了下来。
毕竟这次是在东原检查的最后一餐,自己作为带队领导,把该得罪和不该得罪的都得罪了,副市长亲自作陪两天,于情于理要走了都该给足面子。何况今晚这顿饭,既是告别,也是对东洪县实干精神的肯定。
凉菜很快上齐,四荤四素,都是东洪本地的特色菜,没有山珍海味,却也足够体面,符合当时公务接待的标准。
热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桌,平水河的鲤鱼、本地的公鸡、刚从暖棚里摘的新鲜蔬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席间,常云超彻底卸下了上午的疲态,只觉得扬眉吐气,破例主动端起了酒杯,杯底稳稳地贴在桌面上。
“同志们,都准备好了吧,这第一杯酒,我受咱们伟正书记和瑞凤市长委托啊,代表东原市委市政府,敬何处长和省厅的各位同志。感谢大家不辞辛苦,深入基层检查指导工作,给我们东原市的农业工作提了宝贵的意见,把了关、定了向。我先干为敬!”常云超举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服务员立刻上前给他满上,他又端起了第二杯,“这第二杯酒,要敬东洪县委县政府的各位同志。民以食为天,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粮食安全是国之大者。你们守住了底线,干出了实绩,为全市争了光,为东原市的农业工作立了标杆,我代表市委市政府,谢谢大家。”
一桌人纷纷举杯,酒液碰撞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席间的气氛瞬间热络起来。几轮酒敬下来,气氛愈发融洽,焦杨看贾彬已经敬酒之后,按照东洪的规矩,端着酒杯站起身,双手捧着杯身,对着何云昊说道:“何处长,我代表县农委,敬您一杯。感谢您对我们东洪农业工作的肯定和指导,以后还请您多来东洪,多给我们提提意见……。”
何云昊笑着举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杯沿比她的稍低半分,尽显礼数,刚要喝,贾彬突然开了口,语气轻飘飘的笑着,却带着十足的挤兑意味,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放在碗里:“焦杨同志啊,我看你这工作能力、工作热情,留在东洪当咱们这个县委副书记,实在是屈才了。曹河县我看正好缺个能抓农业的县长,我看你啊,完全可以调去曹河担任县长,也能离你心心念念的老领导近一点。”
这话一出,虽然是开玩笑的调侃,但桌上的气氛瞬间有些尴尬,连服务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在墙角不敢出声。明着是抬举,实则是当众指责焦杨刚才在验收现场,一口一个李县长,拆了他这个县委书记的台,更是暗戳戳地影射她和李朝阳关系不一般。
焦杨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里翻涌着委屈。她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讲了讲项目的来龙去脉,竟被县委书记当众这样挤兑,还是在省厅领导面前,让她半点脸面都没留下。
贾彬看都没看她举着的酒杯,自顾自地和旁边的常云超说着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焦杨只能咬着牙,自己喝了杯中酒,默默坐回了位置上,指尖攥着筷子,整场酒局再没主动说过一句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说着,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县长罗志清和县委常委统战部长向建民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身上都带着点酒气,却依旧身姿挺拔,礼数周全。
“常市长,何处长,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在隔壁招待侨商,那边的接待刚结束,赶紧过来给各位领导敬杯酒,来晚了,各位领导多担待。”罗志清笑着开口,手里端着倒满酒的杯子,向建民也跟着点头致意,两人都是白衬衫扎在西裤里,袖口一丝不苟地扣至腕骨。
罗志清先向何云昊敬酒,杯沿稳稳压低两分,笑容沉静而有力:“何处长,东洪的农业底子薄,但干劲足,今天您亲自把关,我们心里更有底了。”话音未落,他侧身转向贾彬,敬酒动作如尺量过般精准,“贾书记,您统筹全局,我们抓落实,这杯酒,您得亲自参与指导……”
贾彬被抬到高位上,但今天心情不错,嘴角微扬,抬手碰了碰杯沿,酒液轻晃却未溢出半分,顺势接过话头:“志清啊,县委的领导离不开政府的落实,但归根结底啊还是常市长、何处长这样的上级指导得力,关爱有加啊……,话音未落,他目光一转,似不经意掠过焦杨微垂的侧脸,又稳稳落回罗志清脸上,“所以啊,我们不能忘了领导!”
常云超笑着摆了摆手,也是陪了一杯。
在常云超的主持下,罗志清又和何云昊碰了一杯,语气诚恳:“何处长,今天您在现场提的几点要求,我一会就专题学习,后续一定按照省厅的要求,把暖棚项目管好用好,真正让老百姓受益,不辜负省厅的信任和支持。”
一杯酒一饮而尽,面不改色。紧接着,他又挨个给省厅的几位干部敬酒,一杯接一杯,礼数周全,颇为海量。
罗志清在平安县安平乡当乡党委书记,常年在基层跟人打交道,每周都有来考察高粱红酒的客商,从村干部到县领导,从收购商到外地客商,什么场面都见过,酒量早就练出来了,高度白酒一杯接一杯下肚,跟喝白开水一样,脸不红心不跳,说话依旧条理清晰,半点失态都没有。
一圈酒敬完,罗志清瞅准空档,凑到贾彬身边,压低声音汇报:“贾书记,跟王建广先生的对接会刚结束,我们把县里的政策、配套保障都跟他讲透了,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明确同意,只说要回去跟董事会商量商量,三天之内给我们准信。”
贾彬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在酒桌上,没再多问,关于王建广的事,贾彬清楚,主动权不在县里,而在省厅与常市长面前,他更需稳住分寸——既不能显得急于求成失了格局,也不能流露半分被动疲态。
常云超瞥见两人在一旁咬耳朵,笑着打趣,声音不大,却让全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笑道:“你们两个党政一把手,别在一边开小会,项目的事回头有得是时间聊,今天的正事,是陪好省厅的同志们,多敬几杯才是正经。”
两人连忙应声,又端起酒杯,重新融入了酒局的热闹里。这场酒一直喝到夜里十一点多,才尽欢而散,省厅的同志被安排在招待所二楼休息,常云超也住了下来,贾彬和罗志清把一行人安顿好,才各自离开。
第二天一早,东洪招待所的早餐桌上,摆的都是最家常的吃食:白粥、现炸的油条、水煮鸡蛋,配着四碟小咸菜,萝卜干、腌黄瓜、糖蒜、芥菜丝,简单清爽,没有半点铺张。
常云超、黄修国和贾彬陪着何云昊一行人吃早餐,饭桌上,何云昊放下筷子,简单做了总结,语气郑重。
“这次下来验收,东洪县的暖棚项目,不管是建设质量、面积达标率,还是后续的种植管护、收益测算,都完全符合省厅的标准和要求,是实打实的示范项目。回去之后,我会亲自写签报,给厅党组专题汇报,会充分肯定东洪的经验和成果,也会建议在全省推广东洪的做法,给全省的设施农业建设立个标杆。省委反复强调,要实事求是,真抓实干,东洪县就是把这八个字落到了实处,值得全省学习。”
贾彬听得心花怒放,端着粥碗的手都微微发紧,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到东洪担任县委书记半年多,招商引资没突破,经济发展没起色,始终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在市里开会都抬不起头。如今总算有了能在市委、在全省露脸的实绩,哪怕这项目是前人栽树,他只占了个后人乘凉的名头,也足够让他在市委领导面前挣足面子。
早饭后,何云昊带着省厅的一行人启程返程,常云超、贾彬、罗志清带着县里的班子成员,一直送到县界的路口。临上车前,常云超分别握住贾彬和罗志清的手,用力拍了拍,语气里满是赞许:“你们这次,为市里争了光,干得很好啊,回去之后,我会专程给市长汇报。”
送走省厅的车队,常云超也带着市农业局的人返回了市里,第一时间就去了市长王瑞凤的办公室,把这次四个县的验收情况,一五一十做了汇报。
王瑞凤的办公室在市政府办公楼的七楼西端,墙上挂着东原市的行政区划图,角落里摆着一套沙发,简单朴素,没有半点特殊化的布置。
她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的钢笔顿在文件上,脸上满是不敢相信的神情,抬眼看向常云超:“你说什么?曹河县的暖棚,实际面积比上报的少了九百亩?”
“是啊,千真万确。”常云超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语气沉重,“省厅的同志现场一个棚一个棚数的,交叉核对了两遍,数据不会错,就差了九百亩。
王瑞凤把钢笔往桌上一放,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件事属于典型的虚报冒领国家补贴资金,900亩,省市配套资金加起来就是180万,算下来这么大的金额是严重的犯罪。但也有一点就是充分说明,在这件事情,牵扯到的干部,绝对不是非一人所能为之,背后必有系统性失察甚至合谋。
王瑞凤拿起笔敲了敲,说道:“项目是什么时候的项目?”
“1992年就立了项、建完了的。”
王瑞凤“1992年?那还是上一任曹河县党政领导班子的历史遗留问题了,那个时候,朝阳同志还是东洪县长,是红旗同志在曹河担任县委书记吧!”
常运超知道,王瑞凤这么问,是因为这些事情涉及到的副市长郑红旗在任时候的事情,问题不在现任县委,但是郑红旗和梁满仓责任肯定是有的。
王瑞凤看着常运超,片刻之后说道:“曹河刚刚迈入正规,云超啊,我看这事先压一压,让曹河县先自查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责任主体查清楚再说,别上来就大张旗鼓地通报问责。基层工作不容易,出了问题,先查清楚根源,再谈处理,我看定这个基本原则。”
“我也是这个意思。”常云超立刻接话,“这事总体来看,跟朝阳同志其实没多大关系,这个项目的主体建设是1992年完成的,朝阳同志今年年初才到曹河上任,根本没参与前期工作。反倒是东洪县的暖棚项目,是朝阳同志当初在东洪当县长的时候,一手规划推动的,这次验收全票过关,质量标准远超省里要求,连验收组组长都特意点名表扬。下一步,很有可能要在东洪县召开全省设施农业现场会,把东洪经验作为典型推广。”
王瑞凤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微凝:“东洪的经验要总结,曹河的问题也要深挖。只是这件事,要把握分寸、讲究策略。”
常运超知道,王瑞凤在东原是有了名的暴脾气,但凡涉及原则问题,她向来寸步不让,雷厉风行得令人生畏。可眼下,她却主动提出“先压一压”“让县里自查”,这明显是有放水的意思了。
王瑞凤拿起纸扇,轻轻扇了两下,目光却越过常运超肩头,嘴里念叨了一句:“郑红旗啊郑红旗,他到底在搞什么。”
常云超自然不好当着市长的面,非议另一位副市长,只能含糊地打了个圆场:“也许是底下的人执行走了样,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也未可知。毕竟项目建设周期短,基层人手有限,难免有监管不到位的地方。”
“屁话。”王瑞凤直接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火气,“九百亩的窟窿,三分之一的项目量没完成,就能堂而皇之地上报验收,申请补贴?这是一句监管不到位就能糊弄过去的?没有上面的人点头撑腰,底下的人敢这么干?敢拿国家的惠农资金当儿戏?”
常运超颇为尴尬的笑了笑。
王瑞凤直言:“这事说到底,是东原市的家丑,闹大了,不光市委市政府脸上无光,省里也会问责。这样,上面我来协调,我亲自给岳峰副省长打电话,他是农业厅厅长,这事他说了算。下面你抓农业,由你常市长牵头,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责任划分调查清楚,再谈后续处理,没调查清楚之前,不许对外声张,不许扩散消息。”
“是,王市长,我明白,立刻落实。”常云超立刻起身应声,心里也松了口气。王瑞凤是省委主要领导的儿媳妇,有她出面跟岳峰协调,这事就能先稳下来,不至于立刻就被全省通报,他这个分管副市长的压力也能小不少。
另一边,贾彬从县界回来,连办公室都没回,直接坐车去了市委大院,敲开了市委书记于伟正的办公室门。
他能到东洪县当县委书记,全靠于伟正一手提拔,贾彬也向来把于伟正当成自己在市里最大的靠山,有了成绩,第一时间就来报喜。
“于书记,我来给您汇报工作啊!”
贾彬一进门,脸上的笑颇为恭敬,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于伟正摘下眼镜,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目光在贾彬脸上停顿两秒,只把桌上刚批完的文件往前推了半寸,说道:“坐下说吧!”
贾彬落座后掏出随身携带的汇报材料:“书记,这次省厅暖棚项目验收,全市四个试点县,只有我们东洪县完全达标,拿到了优秀。省厅的何处长亲口说,我们的项目是全省最好的,回去就要给厅里写签报,在全省通报表彰,推广东洪的经验做法!”
于伟正坐在办公桌后,他是老组工出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不怒自威的沉稳,闻言放下了手里的笔,脸上露出了笑意:“哦?不错嘛,四个县,只有你们全部达标?另外三个县,是什么情况?”
第147章于伟正震怒批虚报,冯洪彪妄图拉垫背
于伟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老组工出身的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哪怕是在没有外人的办公室里,也始终保持着党员干部的严谨。
于伟正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贾彬脸上,开口问:“那另外三个县,是什么情况?”
贾彬心里早就算好了说辞,脸上露出几分刻意的沉重,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不平:“于书记,我还以为您早就知道这个事了,合着市政府那边,连个基本的情况通报都没给您送过来?”
于伟正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是这样的于书记,”贾彬坐直了身子,语气郑重起来,“这次验收,滨城县和光明区,主要是暖棚建设偷工减料,钢管壁厚、覆膜厚度达不到省厅的标准,属于建设质量问题,省厅给了半个月的整改期限,不过这些都好办,我打听了,全省多多少少都存在这样的共性问题,咱们可以把它理解为施工工艺问题。”
于伟正目光陡然一沉,指尖叩击声戛然而止:“那另外的曹河县那?”
“最严重的是曹河县,上报的三千亩试点指标,现场核实下来,实际只建了两千一百亩,整整差了九百亩,三分之一的窟窿,当场就被省厅暂停了验收资格。”
“你说什么?”于伟正原本放松的姿态瞬间收了起来,身子猛地往前一探,脸上的平和荡然无存,“九百亩?曹河县差了九百亩?”
“千真万确,书记。”贾彬连忙应声,语气又重了几分,“这可不是小事。省里每亩给一千块的补贴,市里每亩配套一千块,九百亩就是一百八十万的补贴资金。往轻了说,是工作不实、虚报冒领;往重了说,这就是骗取省市两级财政惠农补贴,是触碰党纪国法红线的事。滨城和光明顶多是建设质量打了折扣,曹河这是从根上就造假,性质完全不一样。”
于伟正猛地一拍桌子,实木办公桌被拍得哐当一声响,桌上的搪瓷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摊开的文件上。
他脸上满是怒色,声音也陡然拔高:“这么大的事,竟然没人给我汇报!市政府那边是干什么吃的?眼里还有没有市委,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这话里的不满写在脸上,于伟正的修为向来是不错的,可此刻,实在是有些压不住心头的火气。
市委和政府之间的协调机制显然出了问题,于伟正和王瑞凤之间,早已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信息断层。
于伟正明着是批具体办事的人,实则是冲着市政府主要领导去的。这么重大的项目验收出了问题,市政府捂着不报,完全是没把市委书记放在眼里,他怎么可能不火。
贾彬假意往前欠了欠身子,劝道:“于书记,您也别太生气。其实基层搞项目,对上争取补贴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有点灵活处理的地方,各地都差不多,一般差个三五十亩,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太较真。”
“我不是较真!”于伟正抬手打断他,语气里的火气半点没消,“差个三五十亩,那叫执行有偏差,我不会说什么。可他曹河差了九百亩,整整三分之一!这是重大原则问题!是把国家的补贴当儿戏,是把组织的信任当摆设!实事求是是马克思主义活的灵魂,中央三令五申,农业农村工作来不得半点虚假,他们倒好,直接虚报了三分之一的工程量,胆子也太大了!”
他手指在桌面上快速点着,脑子里快速盘算起了时间线,嘴里念叨着:“这个项目是1992年立的项,主体建设也是1992年完成的。那个时候李朝阳还在东洪当县长,曹河的县委书记是郑红旗,县长是梁满仓。项目是郑红旗拍板定的,具体落地执行是县政府,梁满仓作为县长,是第一责任人。”
他越想越气,语气里的怒意更重:“这个梁满仓同志,到底在干什么?县长是怎么当的?三千亩的项目,少了三分之一都发现不了?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知情,跟着一起弄虚作假?这样的干部,根本不配坐在县长的位置上,必须把他拿下来!”
贾彬实在是没想到,于伟正书记竟然要为这个事动真格,更没想到他一开口就直指梁满仓。
但很快也能够想明白,这事市政府不给市委通气,于伟正自然要从最直接的责任人查起来,而梁满仓被处理,既合程序又树威信。
贾彬面上却依旧一副为难的样子,继续劝道:“于书记,您消消气。梁县长也是老同志了,在曹河干了很多年,或许真的是被底下的人糊弄了,监管不到位,也未必是主观上要造假。”他太了解于伟正了,这位老领导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弄虚作假、欺上瞒下,他越是这么劝,于伟正对梁满仓的印象只会越差。
果然,于伟正冷哼一声:“被糊弄了?他作为县政府一把手,全县的经济工作、项目建设都是他主抓,出了这么大的窟窿,一句被糊弄了就想过去?没有任何借口!组织把他放在县长的位置上,是让他担责任、干实事的,不是让他当甩手掌柜的!为官一任,就要造福一方,他连自己手里的项目都管不好,还谈什么造福一方?”
骂完了梁满仓,他心里的火气稍稍降了些,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脸色沉了沉,没再往下说。他心里清楚,这事市政府捂着不报,大概率是王瑞凤的意思。
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贾彬看时机差不多了,又顺势提起了另一件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于书记,还有件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也想请您给我撑撑腰。我们县委班子里的副书记焦杨同志,在工作上实在是不配合,对县委安排的工作,总是有些敷衍了事,我这个县委书记,开展工作实在是有点难。”
县委书记主动到市委书记提出要调整一个干部,对于市委书记来讲,一般都会站在县委书记一边,支持其整顿班子、强化领导。但于伟正目光如炬,未立即应允,于伟正抬眼看了看他,手指依旧叩着桌面,脑子里对焦杨这个人是有印象的。那是个女同志,做事扎实,他刚担任市委书记的时候,在全市搞“三学”活动,焦杨作为东洪县的典型,在全市大会上做过发言,表现很不错,是个有能力、有想法的干部。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焦杨同志,我有印象,是个肯干实事的同志嘛。班子成员之间,有分歧、有矛盾很正常,要多沟通、多磨合,我看暂时吧以工作大局为重。焦杨的事情,我会了解一下情况,后续再说。”
这话没答应,也没拒绝,算是给了贾彬一个软钉子。贾彬也不着急,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能在于伟正心里埋下一根刺,就已经达到目的了。
于伟正的话题又回到了曹河的事上,语气依旧严肃:“现在的关键,是曹河这个事啊,太过分了,必须尽快查清楚,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绝不姑息。梁满仓这个县长,必须调整,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
调整一个县的县长,按说不该当着另一个县的县委书记说这种话,可于伟正向来信任贾彬,又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压根没把他当外人,这话也就顺嘴说了出来。
贾彬连忙应声,心里却已经盘算开了,梁满仓一旦被调整,曹河县县长的位置空出来,到时候,不知道是谁又能到这个位置上。
与此同时,曹河县委大院,我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李亚男走了进来,给大家添了水之后推开窗户,走了出去。
县长梁满仓、县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吕连群、县委组织部长邓文东、县纪委书记粟林坤、分管工业的副县长苗东方,五个人围坐在沙发上,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杯茶。
我坐在主位上,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缓缓开口:“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主要是研究两件事,都是关于县属国有企业的。一件是机械厂厂长彭树德的问题,一件是棉纺厂的班子调整问题。先请满仓县长,把彭树德的相关情况,给大家通报一下。”
梁满仓放下手里的牛皮笔记本,脸色凝重地开口:“同志们,关于机械厂厂长彭树德的问题,目前已经核实清楚的,主要有两个方面。第一,私自挪用农机批发市场项目专项资金,用于采购农用三轮车组装配件,导致项目建设资金缺口巨大,材料款拖欠,施工进度严重滞后。我们在项目现场给他定的五天期限,到现在钱是基本补回来了。第二,态度恶劣,公然威胁项目合作方、东投集团驻曹河片区公司经理马香秀同志,扬言啊要让人家滚出曹河,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东投集团张云飞董事长,已经亲自给李书记打了电话,表达了强烈不满。”
这两件事在曹河早已不是秘密,连街头巷尾的百姓都议论纷纷。所以,其他几人也是并无多大意外。
梁满仓语气又重了几分:“除此之外,我们还收到了一些关于彭树德同志的举报。这个同志生活作风啊有些问题,据说是长期在机械厂宾馆包房间,和厂里的女干部不清不楚;虽然这些问题啊都没有查实,但是群众反映强烈,组织上不能视而不见。所以啊,彭树德不适合再担任机械厂的主要领导职务了。”
梁满仓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秘书李亚男推门走了进来,快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道:“李书记,临平县委吴香梅书记的电话,说有急事找您。”
我手里的烟抖了抖,彭树德是吴香梅的姑父,这个电话,铁定是来给彭树德求情的。眼下正在开班子会研究彭树德的处理问题,这个电话接了,反倒不好说话,不接,就是摆明了态度。
我抬眼看向李亚男,语气平静地吩咐:“你跟吴书记说,我正在开县委班子专题会,走不开,等会议结束了,我给她回过去。”
李亚男瞬间领会了我的意思,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我掐灭了手里的烟,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开口道:“彭树德的问题,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性质也很明确。今天召集大家过来,就是要定个调子,拿出处理意见,同时研究机械厂和棉纺厂新的班子人选,大家都说说自己的看法。”
县纪委书记粟林坤第一个开口,语气严肃:“李书记,各位同志,彭树德的问题,县纪委已经收到了多封举报信,之前因为没有实证,多作为捕风捉影处理了,一直没启动正式调查。现在挪用专项资金、威胁合作方的事,已经板上钉钉,证据确凿。我的意见是,立刻免去彭树德机械厂厂长、党委书记职务,由县纪委介入,对他的所有问题进行立案调查,依规依纪严肃处理。”
吕连群也跟着开口,自然最懂我的心思,说话也向来沉稳:“我同意粟书记的意见。彭树德这个同志,胆子太大了,重点项目的专项资金都敢挪用,还敢威胁市里国企的派驻干部,眼里还有没有县委县政府,还有没有党纪国法?不光要免职,必须彻查到底,给东投集团、给全县干部群众一个交代。”
苗东方分管工业,也跟着表态,他之前和县委对着干,现在主动向我靠拢,说话也始终站在县委的立场上:“李书记,我也同意。机械厂这两年虽然没有亏损,但是效益持续下滑,内部管理混乱,彭树德作为一把手,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现在农机批发市场项目是全县的重点工程,因为他的问题,项目推进严重受阻,再不调整班子,这个项目就要黄了,我看必须尽快换帅,稳住项目,稳住厂子的局面。”
几个人都表了态,意见高度统一,都同意免去彭树德的职务,立案调查。这就是县委书记的权威所在,更是班子团结、步调一致的体现。
我轻轻颔首,看向组织部长邓文东,开口道:“文东部长,现在看来大家意见比较一致,那就按这个方向办,拿到常委会上研究,现在啊关于机械厂新的党委书记、厂长人选,组织部有没有初步的考虑?”
邓文东放下手里的笔记本,迎着众人的目光,顺着我之前的暗示,缓缓开口:“李书记,各位同志,经过组织部的初步考察和酝酿,我们提议,由县棉纺厂工会主席周平同志,调任机械厂党委书记、厂长。周平同志今年五十三岁,经验丰富,在棉纺厂工作了二十多年,从车间工人一步步干到工会主席,对县属国企的情况非常熟悉,政治素质过硬,原则性强,性格耿直,敢于斗争。最重要的是,在棉纺厂工作期间,他就一直看不惯歪风邪气,多次在厂党委会上提出反对意见,始终站在职工的立场上,和不正之风作斗争,在厂里的职工群众中,威望很高。”
我拿着周平的资料又翻看了起来。
梁满仓补充道:“机械厂现在局面混乱,人心涣散,就需要周平这样一个敢扛事、敢碰硬、群众基础好的同志去坐镇,才能快速稳住局面,把项目拉回正轨,把厂子的管理抓起来。”
几个人听完,自然都纷纷表示认可。虽然是民主推荐,但是大家都理解,这个时候组织部长把周平推出来,就是书记的意图已明,谁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唱反调。
周平这个人,大家都有印象,确实是个硬骨头,眼里揉不得沙子,在国企系统里是出了名的敢说话、敢担事,派去机械厂收拾彭树德留下的烂摊子,确实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开口道:“周平同志,我也了解,这个同志群众基础比较好,作风扎实,敢抓敢管,而且在棉纺厂主持工会工作多年,既懂生产又懂人心啊,对职工诉求敏锐,对管理漏洞清醒。让他去机械厂,不是换个名字挂个职,而是要真刀真枪整作风、推项目、稳人心。
众人纷纷附和,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只等着上常委会研究。
敲定了周平的安排之后,邓文东的又拿出材料,说道:“李书记,关于棉纺厂我们提议由杨卫革……
梁满仓听到是杨卫革一摆手打断道:“杨卫革先放一放……”又开口道:“李书记,各位同志,关于棉纺厂的班子调整,我先也提个建议。杨卫革在任副厂长的时候,棉纺厂现在出了马广才、马广德兄弟的盗窃窝案,内部管理漏洞百出,班子软弱涣散,我看急需一个原则性强、熟悉纪检工作、能镇住场子的同志去当厂长,主持全面工作。我提议,由县司法局局长周铁汉同志,出任棉纺厂厂长。”
关于棉纺厂的厂长人选,组织部门提议是杨卫革,这个时候县长梁满仓提出来周铁汉,显然不是有意绕开组织部既定方案。而是基于当前棉纺厂严峻形势的务实考虑。
邓文东看向了我,我点头示意让县长先说。
梁满仓给大家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周铁汉同志今年五十四岁,年龄大了,也有意从司法局一把手的位置上退下来,但是这个同志,原则性极强,一辈子跟纪律、规矩打交道。他之前先后担任过化肥厂、副食品厂和棉纺厂的纪委书记,对棉纺厂的情况也比较了解,对县属国企的管理也有丰富的经验。派他去棉纺厂,一方面能推动窝案的后续彻查,把内部的问题持续跟进下去,另一方面能快速重建厂子的管理制度,稳住生产经营,我看非常合适。”
梁满仓说完之后,我看向苗东方,苗东方作为分管企业的副县长,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我完全赞同梁县长的建议。周铁汉同志在棉纺厂干过纪委书记,那个时候他就敢查车间主任的账。”
吕连群也跟着补充道:“李书记,梁县长,关于棉纺厂的盗窃窝案,县里的专项工作组已经在棉纺厂督导了小半年,现在主要涉案人员都已经控制住了,案件也基本清晰,工作组确实可以撤回来了。周铁汉同志去了之后,正好能衔接上后续的整改工作,确保案子查得清、整改落得实。”
众人又商议了几句,都没有反对意见,周铁汉的任命,也顺利定了下来。无形之中,杨卫革的名字被悄然搁置,没有再被提及。
既未被否定,也未被重提,仿佛一粒微尘,在人事决议的气流中自然沉降。这并非疏忽,而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权衡:周铁汉的资历、履历与当下棉纺厂亟需的震慑力,构成了无可替代的匹配性;而杨卫革虽有组织部推荐,却缺乏直面腐败一线的硬性战绩。
会议结束,吕连群、邓文东几人都起身告辞,我特意把梁满仓留了下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自然是要研究暖棚弄虚作假的事,梁满仓坐在沙发上,脸上满是愧疚和自责,叹了口气道:“李书记,暖棚项目这个事,我这个县长,是第一责任人,我向县委、向你做深刻检讨。我真是太糊涂了,竟然被底下的人糊弄了这么久,三千亩的项目,少了九百亩,我竟然一点都没发现。”
我给他递了一支烟,自己也点燃一支,缓缓开口:“现在说检讨、说愧疚,没什么意义。当务之急,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清楚,到底是谁在弄虚作假,谁在背后搞鬼,资金去了哪里,有没有人从中牟利,这些都要查得一清二楚,水落石出。”
我吸了一口烟,语气沉了几分:“更过分的是,事情都过去一天了,某些分管领导、具体负责的同志,到现在还不向县委坦诚错误、交代问题,还在想着怎么捂盖子、怎么蒙混过关,简直是无可救药。”
“谁说不是呢!”梁满仓狠狠吸了一口烟,满脸的气愤,“从昨天验收现场回来,孙浩宇就跟缩头乌龟一样,连面都不露,我一会去找他。”
我打断道:“孙浩宇现在不是躲,是不敢见你,作为分管领导,他清楚自己难辞其咎。
梁满仓点了点头,烟灰簌簌落在裤脚上也浑然不觉:“就是不知道,市委市政府怎么看待这个事。”
早上一大早,王瑞凤市长就打来电话,既有关心,也有批评,更多的是让曹河县委县政府迅速查明真相、严肃追责,并限期报送整改方案。
我开口道:“今天一大早,瑞凤市长就打了电话,做了初步汇报。瑞凤市长的意思是,让县里先成立专项调查组,自查自纠,把事情彻底查清楚,市里暂时不介入,给我们留了时间和空间。”
梁满仓闻言,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庆幸:“市长这是给了我们机会啊,书记,要是市里直接派调查组下来,我们就太被动了。”
“你也别太乐观。”我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轻松,“这事说小不小,九百亩的窟窿,一百八十万的补贴资金,性质太恶劣了。瑞凤市长能压下来,不代表于伟正书记那里能过得去啊。我们必须尽快把事情查清楚,拿出处理意见,只要搞清楚了,我们第一时间向于书记汇报,不然等市委从别的渠道知道了详情,我们县委就彻底被动了。”
“是是是,书记你说得对。”梁满仓连忙点头,“我已经安排了,县纪委和县公安局联合行动,已经把城关镇农业口负责项目的几个同志全部控制起来了,正在连夜审讯,很快就能有结果。”
“不能只盯着基层的小鱼小虾。”我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身上,“县农业局的相关负责人,也必须立刻控制起来,一个都不能漏。
梁满仓搓着手直言:“我看这些人的胆子,太大了。只是省农业厅那边,会不会全省通报?”
“通报是迟早的事,但主动上报和被动曝光,性质天壤之别。但现在要更务实一些,现在的主要任务还是尽量把资金留在县里,县里财政本来就很紧张,这笔钱要是被追回去,以后想再建900个暖棚,是不可能了!”
梁满仓脸色一沉:“书记,我明白,您看咱们是不是主动到厅里面争取汇报。”
王瑞凤市长,已经主动给岳峰省长打了电话,岳峰省长明确指示:既要彻查严处,也要统筹考虑基层实际困难。并没有表示要立刻退钱,但是这事还不好给梁满仓现在说。如果知道不退钱,也就没有了压力。
“满仓县长,我问你,你跟我交个底,分管副县长孙浩宇,到底有没有参与这件事?”
梁满仓沉默了几秒,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书记,孙浩宇到底参没参与,我真的不清楚,也不敢打包票。但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这个项目的具体执行,全程都是县农业局副局长钟壮在负责,孙浩宇作为分管领导,全程应该都知情,至于他有没有从中捞好处,有没有参与造假,就不好说了。”
他又抽了口烟,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无奈:“而且钟壮这个人,你也知道,是前任市委书记、现任省协政副主席钟毅老领导的儿子。这事要是牵扯到他,就麻烦了。钟毅老书记是你在平安的老领导,也是咱们东原市的老书记,在省里、市里都威望极高,不好办啊。”
我闻言,也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头大。按说钟毅书记在口碑和家教,钟壮是不该做出这种事情的。钟毅书记对我有知遇之恩,当初我能平安到临平解决处级,都离不开钟毅书记的提拔和关照。
现在这事牵扯到了他的儿子钟壮,查,对不起老领导的恩情;不查,对不起组织的信任,对不起自己这个县委书记的职责,实在是两难。
我沉默了半天,最终还是掐灭了烟头,语气坚定地开口:“没办法了,现在是省厅已经发现了,到现在了,不管是谁,牵扯到谁,都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一个副局长。老领导那边,我会亲自去解释,相信老领导深明大义,也绝不会纵容自己的儿子胡作非为。”
梁满仓夹着烟,看向我道:“朝阳啊,你说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就是因为啊,他们是老领导的家属钟壮才敢如此胆大妄为?
这问题问得尖锐,直指要害。我盯着烟灰缸里那截将熄未熄的烟,烟灰簌簌落下,像极了正在坍塌的权力庇护网。
这事,闹到最后,如果钟毅书记想干预一下,其实打个电话,就能解决了,不要小敲一位副省级干部的能量,在现行的体制之下,副省级三个字的分量足以让整个调查进程戛然而止。
中午时分,曹河县一家不知名的的小馆子里,一个靠窗的小包间内,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吹起桌上的餐巾纸一角。副县长孙浩宇、农业局局长冯洪彪两人个人围坐在桌子旁,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没有要酒,只有三瓶冰镇的橘子汽水,可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筷子动都没动几下。
孙浩宇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汽水瓶,脸上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都有高个子顶着。他是分管副县长,真要追究责任,县长梁满仓是第一责任人,他顶多是个领导不力,更何况,他和冯洪彪都知道,有钟壮在,这事就不可能查下去。
冯洪彪看孙浩宇一脸的淡定,还是有些坐不住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问对面的钟壮:“孙县长,你觉得上边到底搞定没有?你倒是给句准话啊!这都火烧眉毛了,省厅暂停了验收,市里肯定很快就要介入,再不想办法,我怕我们哥俩就得进去了!”
接着拿起汽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汽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也压不住他心里的慌,觉得不过瘾,没好气地说:“服务员,给我拿几瓶啤酒!”
“天塌下来是有高个子顶着啊!”孙浩宇拿起桌子上的手帕擦了擦手,“钟毅当市委书记的时候,岳峰是常务副市长,算是副省长的老领导,钟毅不为我们着想,难道不为自己的儿子说话,只要老书记肯出面说句话,这事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是,当初我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验收都让钟壮签了字,高利贷的钱他也是拿的大头。”
“可以乐观的看,但不能不做最坏打算?”孙浩宇放下汽水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钟毅的脾气还是和古怪的,他们那一代的干部,大义灭亲的事不是干不出来,这些老领导啊一辈子刚正不阿。他要是知道钟壮干了这事万一脑子一热撒手不管,你想过怎么办没有?”
第148章方建勇调研东原,于伟正调整曹河
冯洪彪听到孙浩宇说钟毅可能会撒手不管,心头一紧,拿着啤酒瓶给副县长孙浩宇添了一杯啤酒,白色的泡沫缓缓升腾,接着如同昙花般悄然弥散。
好似几个人将县里的资金放了高利贷,看着一个人分了钱,实际上等到泡沫破灭时,才知这钱拿着也是烫手的。
孙浩宇靠在椅背上,指间夹着的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他抬手弹了弹,烟灰落在地上,开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狠劲:“老冯,事到如今,咱们俩必须把话说透,这口黑锅,咱俩谁也不能背,谁也背不动。只有钟壮这种衙内,才能摆平这事!”
冯洪彪当然知道,钟毅在东原门生故吏遍布政商两界,这百八十万的费用,其实是还在账上,几人只是拿着这钱放了高利贷而已。
冯洪彪往前凑了凑身子,脸上的肉挤在一起,满是慌乱:“孙县长,我全听您的,您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可省厅那边已经把验收暂停了,市里我估计很快就要下来人查,九百亩的窟窿,一百八十万的资金,到现在县里竟然没找咱们是什么意思?”
孙浩宇本不想喝酒,想着整两瓶汽水也就罢了。但是看杯子里的啤酒已经倒上了,啤酒应当是冰镇过,杯壁凝着细密水珠,他仰头灌下一大口,苦涩冰凉直冲喉头,拿起桌上的手帕抹了一把嘴之后:“县里装聋作哑,我看是等着钟毅表态,这事是钟壮干的,我们心里清楚,县里领导谁不清楚,但是谁敢动钟壮?没人敢动钟壮啊,就没人敢动我们。”
孙浩宇把烟摁灭在搪瓷烟灰缸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是啊,从项目从立项到落地,具体执行全是钟壮在抓,验收单上代表农业局签字的也有钟壮,咱们俩顶多是个领导不力、监管不到位的责任,天塌下来,有他这个高个子顶着。”
冯洪彪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可钟壮是钟毅老书记的儿子,咱们把他推出去,老书记那边,你说说到底会是个什么态度。”
孙浩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压下心里那点不安,“还是那句话,基本上和我预测的一致,咱们啊乐观看待吧,闹大了老书记的脸也没地方放。县里看在老书记的面子上,对钟壮肯定会从轻处理,顶多是个记过处分,调离岗位,咱们俩正好能全身而退。”
虽然担心钟毅有可能会大义灭亲,但是虎毒不食子,钟毅眼下工作不了两年,到了63岁,也要退下来。
二线干部和一线干部的心态肯定是不一样的。这个时候,如果钟毅太过正直,他儿子恐怕是保不住了。
孙浩宇给冯洪彪吃定心丸:“你想想,钟壮拿着项目资金放高利贷吃利息,这事要是捅出去,钟书记还能有脸回曹河啦。县里不找咱们,咱们是该找县里了,免的到时候太过被动。就说钟壮为了完成考核指标,瞒报了建设面积,咱们俩被他蒙在鼓里,毫不知情。这样一来,他顶多是个工作失职,总比大家都坐牢强,他自己也会认这个账。”
冯洪彪连连点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了狠色:“孙县长说得对,这事本来就是他钟壮挑头干的,钱也是他拿大头,咱们俩就分了点烟酒钱,凭什么跟他一起担责任?就这么定了,下午咱们就去找梁县长,主动承认错误,我们监管不到位,向县委县政府做检讨。”
“就这么办。”孙浩宇拿起酒瓶,给两个杯子都倒满了酒,“来,干了这杯,下午口径统一,绝不能出半点差错。只要过了这一关,以后有的是机会把损失补回来。”
两人碰了杯,一仰脖把杯里的酒喝了个干净。
酒劲上头,冯洪彪的胆子也壮了不少,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钟壮的不是,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钟壮身上,仿佛自己真的是个被蒙蔽的受害者。
下午两点,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县政府大院,直奔县长梁满仓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冯洪彪上前敲了敲,里面没人应声。正好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老陈抱着文件走过来,见了两人,连忙笑着打招呼:“孙县长,冯局长,找梁县长?”
孙浩宇点点头:“梁县长在不在?我们有重要工作向他汇报。”
“梁县长上午就去市政府开全市农业工作会了,估计要到晚上才能回来。”主任笑着说,“走之前特意交代了,要是有急事,就给他打大哥大。”
孙浩宇和冯洪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意外。孙浩宇摆了摆手:“没事,也不是什么急事,等梁县长回来再说吧。”
两人转身往楼下走,出了县政府大楼,冯洪彪压低声音问:“孙县长,梁县长不在,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他回来。”孙浩宇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正好趁这个时间,咱们再工作对一对,确保万无一失。记住,不管谁问,咱们俩都必须一口咬定,所有事都是钟壮具体在经办,让他们去找钟壮,咱们毫不知情。”
冯洪彪连忙应声,两人在县政府门口又说了几句,分了手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日头依旧毒辣,照在两人的背上,却照不进他们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
下午三点,我正在办公室里看棉纺厂改制的方案,王建广已经正式通知要和曹河签署正式合同。
正翻看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李亚男推门进来,笑着说:“李书记,临平县委香梅书记来了,在外面等着呢。”
听到吴香梅亲自来了,我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迎了出去。
吴香梅站在走廊里,正在和临平县长曹伟兵两个人颇为所意的聊着天,梁满仓在旁边陪着说话。
吴香梅穿着一件白色衬衣,黑色西裤,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脚上一双黑色皮鞋,简单的打扮掩不住身上那股子久居上位的气质。
作为我的老领导,也算是一路看着我成长起来的,交情自然是非比寻常。
“香梅书记,伟兵县长,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快请进。”我笑着伸出手,和她握了握。
几人闲聊几句,曹伟兵和梁满仓一起去市里开会,恰好吴香梅在市里办事,这是一起来了曹河。
梁满仓把曹伟兵请到了自己办公室,而吴香梅则笑着走进我的办公室,嘴里打趣道:“朝阳书记现在架子大了,给你打电话都不接了,我只能亲自上门来拜访了。”
我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给吴香梅倒了杯茶,递到她手里,赔笑着说:“香梅书记说笑了,这可是批评我不懂事了,上午县委开班子专题会,实在是没接到,不是故意不接的。你可别跟我一般见识。”
吴香梅接过茶杯,自然知道我说的是推诿之词,就把茶放在桌面上,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就说:“朝阳,我今天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为了彭树德的事。”
我心里早有预料,她这次来,八成就是为了给彭树德说情。我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都知道了,彭树德挪用专项资金,威胁东投集团,按规矩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不该来跟你开这个口。”
吴香梅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可我也是没办法,我公公方诚昨天专门给我打了电话,建勇和我公公都找我,二叔方信也托人带了话,都是为了彭树德。我是方家的媳妇,长辈开了口,我总不能装聋作哑,只能厚着脸皮来上门找你了。”
方信如今算退了休,但毕竟是方建勇的二叔。方诚毕竟是吴香梅的公公,也是临平县的老领导,于情于理,她都没法拒绝这个请求。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开口:“香梅书记,你的难处,我懂。彭树德的问题,证据确凿,确确实实,有些过分了,张云飞亲自给我打了电话,东投的项目,都已经停工了,如果不处理彭树德,我看东投的项目,都不会开工,县委班子上午刚开完会,已经定了调子,要免去他的职务,纪委还要对彭树德立案调查,香梅书记,这事咱们不谈下一步怎么处理,如果不立案,不走走程序,恐怕东投集团那边可是不好交代。”
“我懂,我都懂。”吴香梅连忙点头,接着抬起手抚了抚鬓角的碎发,“朝阳啊,可不能给姐讲原则了,讲原则姐就白来了,我来的目的,就是想请你通融一下,只要彭树德能主动认错,积极配合工作,能不能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别一棍子打死了。他年纪也大了,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真要是又立案又调查的,这辈子不就全毁了。”
吴香梅说的也是情真意切,倒也是东原办事的固定套路,遇到了什么事,先去找关系,再谈情理,最后才提规矩。但彭树德这次实在是太过分,严重触碰了我的底线,如果不处理彭树德,曹河的风气确确实实是难以根本性的扭转。
我很少为难道:“香梅书记,跟你我可不讲虚的,也从不拿原则当挡箭牌。这事是县里几个常委集体研究过的,我也要尊重集体意见嘛!”
吴香梅抱着茶杯笑着看向我道:“怎么,朝阳,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事还不都是书记一句话,我也早想着处理他,我的意思是这个意思,你定个调子,让他体体面面的从书记的岗位上下来,调到二线看报喝茶不就完了嘛,你呀眼不见心不烦,毕竟那边我小姑还是四大班子的一把手嘛,她都不好意思来找你说了,饶了这么大个圈子找到我,我的意思是咱们何必去较真,让老辈子们下不来台。”
吴香梅知道,这事她也是代表方家来的,方家在曹河的影响力,还是有的。
我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了叩茶杯沿,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视线里吴香梅期待的神情:“梅姐,这样吧,县里先核实情况,但程序必须走完,在后续处理上,一定会充分考虑他的情况,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这一点,我可以给你交个底。”
吴香梅脸上露出了笑意,连忙说:“朝阳,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顾大局的人。我一定让彭树德主动交代问题,积极配合工作,别在立案不立案的搞的那么正式,这事姐欠你一个人情。”
我正欲开口,她话头一转,又说起了另一件事:“对了,还有个事跟你说一声,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建勇从京回来了,带着调研组,明天要到光明区调研农业结构调整和经济作物种植情况。市委于书记已经定了,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我心里微微一动。方建勇以前在东原市当市政府秘书长的时候,和于伟正两人并不太对付,方建勇在市政府过得并不如意,这才和张叔进京。
现在以副司长的身份回来,成了京官,手里握着农业项目的审批权和扶持资金,连伟正书记都要亲自陪同吃饭,倒是颇有意思。
“梅姐,司长难得回来一趟,于书记重视也是应该的嘛。”我顺着话头说了一句。
“于书记还是很关心建勇的。”吴香梅笑着说,“建勇明天晚上推了几个安排,咱们很久没一起吃饭了,让我一定把你叫上。你明天晚上可一定要来,给我和建勇个面子。”
方建勇的面子,我确实不好拒绝。他现在是副司长,曹河接下来的农业发展,少不了要争取国家的项目和资金支持,这个饭局,我必须去。
我大致猜出,方建勇的行程安排必然是非常紧张的,能够安排一起吃饭,肯定还是围绕彭树德的事情,我笑着应下:“好,梅姐开了口,我肯定到。温泉酒店是吧?我准时到。”
事情说开了,办公室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吴香梅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朝阳,你到曹河也大半年了,这一年干了不少事,修了路,引了资,抓了国企改革,怎么样,曹河和临平东洪比起来压力也不小吧。”
我十分认同的点着头,看着吴香梅,等着她往下说。
“你自己算算,你到曹河之后,还是免了不少干部?处理了不少人了吧,下午回来的时候,我听伟兵说,瑞凤市长今天开会把梁满仓又批了一顿!哎,咱们这些地方上当领导的,看着热热闹闹的,实际上,累啊,左右都是抹不开的人情。”
两人交流了一会彼此的感受,都觉得如今的考核方式带来了不小的工作压力,尤其在干部管理上更是如履薄冰。既要落实市委要求,又要顾及基层实际;既要推动改革落地,又要稳住队伍人心。吴香梅轻轻叹了口气:“朝阳啊,关键是大家还不理解,觉得你和县里的人过不去,棉纺厂的马广德,机械厂的彭树德,都是老资格了,再加上曹河酒厂还有农业上的烂账,你这么一搞,把人都得罪光了。你要小心啊,敢这么干的,家里还是都有些关系的,这些人一人一个坏注意,也够麻烦的。”
我叹了口气,开口道:“梅姐,我也不想得罪人。可是曹河的问题太多了,国企管理混乱,干部作风松散,贪腐问题层出不穷,我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这些问题发展下去,曹河就彻底没希望了。”
吴香梅喝了口水:“朝阳啊,你其实也可以选择视而不见的,其实,你选择视而不见,歌舞升平一团和气,到最后也不影响你进步。”
我笑了笑,开口道:“梅姐,谢谢你的提醒,我心里有数。我到曹河来,不是来交朋友的,是来干事的啊。组织上信任我,把我放在县委书记这个位置上,我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尸位素餐,混日子过。”
吴香梅看着我,眼神里既有无奈也有欣赏,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再劝我。
两人又聊了几句基层工作的难处,聊了聊东原市各个县区的发展情况,吴香梅要回娘家办事,就起身告辞了。倒是晚上我和梁满仓陪着临平县长曹伟兵加深了感情。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光明区城郊的公路沿线就已经忙活开了。
区委办、农业局、几个乡镇的干部早早到了点位上,又动员了临近的群众把路边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地里的棉苗、瓜苗都打理得整整齐齐,连田埂都用铁锹修得平平整整,农技员守在各个地块,随时准备回答调研组的问题。
市长王瑞凤要亲自陪同农业部副司长方建勇调研,光明区上上下下不敢有半点马虎,钟潇虹带着人提前三天就把所有点位踩了一遍,区上把所有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都做了准备。
八点半,三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第一个调研点位——光明区城关镇千亩连片棉田示范区。
车门打开,方建勇率先走下车,身上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色衬衫,戴着一顶宽檐草帽,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没有丝毫京官的架子。
王瑞凤、副市长常运超、市农业局局长黄修国,紧随其后下车,光明区委书记易满达、区长令狐、区委副书记钟潇虹一行人连忙迎了上去。
“方司长,一路辛苦了,欢迎您回乡调研指导工作。”易满达笑着伸出手,和方建勇握了握。
王瑞凤介绍了易满达和区上几个干部,看到市县两级阵仗颇大,给了方建勇足够的排面和待遇。倒是让方建勇觉得实在是太隆重了。
客套一番之后,方建勇道:“瑞凤市长太客气了,我就是回来看一看,听一听咱们基层的真实情况,是来学习的,谈不上指导。”方建勇笑着回应,语气谦和,目光扫过眼前连片的棉田,眼里露出几分赞许,“东原的农业基础还是扎实的,这么大规模的连片种植,在全省都不多见。”
一行人沿着田埂走进棉田,方建勇走在最前面,时不时蹲下身,指尖抚过棉苗的叶片,仔细查看叶片的长势、根系的发育情况,问身边的农技员:“这个品种是哪个研究所培育的?抗病性怎么样?一亩地定苗多少株?地膜覆盖用的多厚的膜?”
农技员一一作答,声音洪亮,条理清晰,显然是提前做足了功课。
方建勇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扭头让随行的干部在笔记本上记上两笔,又追问:“现在棉铃虫是棉花种植的主要病虫害,你们这里用的什么防治方法?生物防治还是化学防治?一亩地的农药成本有多少?”
“回方司长,我们现在主要推广生物防治为主,化学防治为辅,用赤眼蜂治棉铃虫,配合低毒农药,一亩地农药成本能控制在三十块钱以内,比以前纯化学防治降了一半还多。”农技员的回答让方建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王瑞凤站在一旁,顺势介绍道:“方司长,我们东原是传统的植棉大市,棉花种植是农民增收的主要渠道之一。这两年我们一直在推良种培育和科学种植,引进了省农科院的三个高产抗虫棉品种,推广地膜覆盖、育苗移栽这些新技术,棉花的亩产从原来的六十公斤皮棉,涨到了现在的八十公斤,一亩地能多增收两百多块钱,群众的积极性很高啊。”
方建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开口道:“瑞凤市长这个思路是对的。今年1号文件明确提出,要发展高产优质高效农业,棉花作为重要的经济作物,就是要在良种培育、科学种植上下功夫,既要提产量,也要提品质,还要降成本,最终让老百姓得实惠。东原在这方面做得不错,抓住了农业结构调整的核心。”
这是方建勇调研以来第一次明确表态,在场的干部都松了口气,易满达连忙顺着话头汇报:“方司长,我们光明区是全市棉花种植的核心区,今年全区棉花种植面积扩大到了五万亩,配套建设了良种繁育基地,和省农科院签了技术合作协议,就是要把棉花产业做成我们区的支柱产业,带动老百姓增收致富。”
方建勇点了点头没接话,只是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时不时停下来,和正在地里干活的农民聊两句,问一亩地能收多少棉花,能卖多少钱,种子、化肥、农药要花多少成本,交多少农业税,多少三提五统。农民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见他问得实在,语气亲和,也都放开了,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实话。
听着农民们说的数字,方建勇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看向王瑞凤:“瑞凤市长,刚才老乡们算的账,一亩地种棉花,毛收入八百多块,去掉农资成本三百多,再去掉农业税、三提五统两百多,最后落到手里的,也就三百块钱不到。一年忙到头,就这点收入,确实不容易。”
王瑞凤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叹了口气道:“方司长,您算是摸到了我们基层农业最真实的情况。农民负担重,是现在全市乃至全省农业发展都面临的普遍问题。三提五统是政策规定的,乡镇的运转、农村教育、医疗、水利建设,都要从这里面出,我们也一直在想办法压缩开支,减轻负担,可基层的摊子太大,用钱的地方太多,实在是捉襟见肘。我们也一直在向上级呼吁,希望能从政策层面,给农民真正减负,让老百姓能真正从土地里赚到钱。”
“农民负担问题,已经是当前农村工作最突出的矛盾,部里也一直在联合相关部委研究解决方案,上级对这个事高度重视,很快就会有相关的政策出台。”
方建勇的语气很郑重,“农业是基础,农民是根基,只有让农民的腰包鼓起来,农村才能稳,农业才能兴。东原作为农业大市,在减轻农民负担、发展农村经济上,完全可以多做一些探索,多积累一些经验……。”
王瑞凤连忙点头:“请方司长放心啊,我们一定按照要求,把减轻农民负担作为农村工作的重中之重,坚决杜绝乱收费、乱摊派,同时持续推进农业结构调整,绝不辜负部里的期望。倒是也希望,部里面能多给我们一些关心和支持啊!”
方建勇明白,所有的一切最后一句话才是关键,那就是多给一些关心和支持。作为副司长,手里是有一定的资源调配权的,这也是方建勇这次回老家的原因。但,现在肯定还不是谈支持的时候。
他笑了笑,目光扫过远处连绵的棉田,声音沉稳:“瑞凤市长,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摸清楚情况……”
一行人又先后调研了西瓜大棚种植基地和矮化苹果示范园,每到一个点位,方建勇都看得格外仔细,问得格外具体,从品种选择、种植技术、市场销路,到农民的收入、合作社的运营模式,都问了个遍,话不多,却句句都问到了点子上,全程很少做评价,大多时候都在听,在记,偶尔针对技术和政策问题,提几句专业的意见。
易满达和令狐几个区上干部全程跟在一旁,时不时补充汇报区里的相关工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抢话,也不冷场。
钟潇虹走在队伍的末尾,随时招呼着各方面的干部补位。
上午十一点半,调研接近尾声,王瑞凤在方建勇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方建勇听完,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立刻对王瑞凤说:“瑞凤市长,于书记日理万机,没必要过来了。”
王瑞凤笑着说:“于书记早就说了,建勇同志从京回来,是回了老家,他这个老班长,必须要见见你,请你作指示啊。”
“那怎么行,于书记是老领导,我向书记学习汇报。”方建勇立刻摆手,语气格外坚决,“那情况基本都清楚了,调研就到这里,我们现在就往回赶,我必须到楼下等于书记。没有他当年的培养,就没有我的今天,这个礼数,我绝不能失。”
王瑞凤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多说,立刻安排车队返程。往市区走的路上,方建勇还在跟身边的人反复叮嘱,到了酒店之后,所有人都到楼下迎接,不能有半点怠慢。
与此同时,东原市委的一号车上,于伟正坐在后排,手里翻着厚厚的曹河县处级以上干部档案。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他的目光却始终钉在手里的档案上!
于伟正是老组工出身,从公社组织干事干起,一步步走到市委组织部长、市委书记的位置上,一辈子都在跟干部打交道,研究干部、琢磨班子,是他的习惯,也是他开展工作最核心的抓手。
在书记眼里,所有的工作,最终都要靠人来干,班子配强了,干部选对了,工作就成了一半。干部工作嘛,就是要常研究、常琢磨,不能有半点马虎。
他的手指抚过梁满仓的档案页面,铅笔在档案的空白处做了好几处标记。梁满仓的简历他看了不下三遍,从公社粮管所干事,到公社副主任、主任,城关镇书记,再到副县长、县长,在临平工作了整整二十五年,是土生土长的临平本土干部,历次考核评语都写着“作风扎实,敢抓敢管,群众基础好”,可这次暖棚项目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虚报九百亩面积,套取一百八十万省市补贴,作为县政府一把手,他难辞其咎。
于伟正他翻过一页,目光落在马定凯的档案上……
三十七岁,省委党校优秀学员,倒是颇有意思,从群团系统直接到了副县长、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县委副书记。
现在是曹河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履历基本完整,也算是一步一个脚印,省委党校的毕业鉴定里写着“政治坚定,理论功底扎实,有较强的组织协调能力和群团工作能力”。
于伟正的手指在档案上轻轻敲着,心里琢磨着,梁满仓如果调整,县长的位置,马定凯能不能接?
他继续往后翻,吕连群、邓文东、粟林坤、苗东方、孙浩宇、钟必成……曹河县委政府班子每个成员的档案,他都看得仔仔细细,不光看纸面的简历和考核评语,更从字里行间摸透每个干部的成长轨迹、性格特点。
最后,还是翻到了马定凯的档案上,在角落处打了一个不起眼的对号……
第149章于伟正多方了解,方建勇再来说情
车稳稳停在东投大厦门口,林雪刚要下车开门,就看到大厦门口站着满满一行人,王瑞凤带着方建勇、易满达等所有陪同调研的干部,整整齐齐地站在台阶下等着。
方建勇看到车停稳,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拉开了后排车门,双手握住于伟正的手,语气里满是恭敬:“于书记,老领导,怎么还劳您亲自过来,我正准备上去拜访您,实在是不敢当。”
于伟正笑着回握住他的手,下车拍了拍他的胳膊:“建勇同志从京回来,回了咱们东原老家,我这个老班长,怎么能不来看看你?你现在是部里的领导,回乡指导工作,我这个东道主,必须尽尽地主之谊。好听一听咱们部里关于农业工作的新思路。建勇啊,您这一来,不单是指导,更是把北来的春风吹进了东原的田埂上,政策如犁,深耕细作,正待破土发芽!”
于伟正目光扫过众人,微微点头,语气沉稳而灼热:“大家都上面请吧!”
易满达一边引着众人拾级而上,一边笑着轻声补充道:“于书记,您这‘北来春风’的比喻,真叫人心里暖、脚下实。我们光明区一定把这股春风化雨落地生根啊!”
王瑞凤很是自觉地落后半步,跟在于伟正侧后方,听着几个人在前面相互寒暄,嘴角含笑却不插话,只将目光轻轻落在于伟正与方建勇挺直的肩线上。
“老领导您千万别这么说,没有您当年的培养和教诲,就没有我的今天。不管我走到哪里,您都是我的老领导啊。”方建勇的姿态放得很低,侧身引着于伟正往大厦里走,一行人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地上了二楼的包间。
包间里的座次早就安排好了,市委书记出席的公务接待,市委办是要亲自接手的,接待办的同志早就已将水牌一一摆好:于伟正居中主位,方建勇紧挨左侧,王瑞凤右侧落座,易满达与其余干部依序分列两侧。茶水刚续满,热气袅袅升腾,于伟正端起青瓷杯轻抿一口,拿起桌上的白色湿毛巾擦了擦手。
凉菜已经摆好,酒杯里都倒上了酒,于伟正端起酒杯,率先开口,按说啊,市委市政府有规定,公务接待中午不能饮酒啊,除了啊招商引资。但是今天建勇啊是咱们东原走出去的干部,是一家人,这算家宴,第二个意思啊,我相信建勇啊也是带着资金和项目回来的嘛,今天这杯酒既是招待家人,也是招商引资,来吧,第一杯酒,我代表东原市委市政府,热烈欢迎建勇同志和调研组的各位同志,回东原调研指导工作。
方建勇双手捧杯,目光沉静而灼亮:“谢谢于书记!”
建勇同志是从东原走出去的干部,现在到了中央部委,心里还记着家乡,还想着回来看一看,听一听,这份心意,我们很感动。也感谢部里长期以来对东原工作的关心和支持,我提议,大家共同举杯,欢迎建勇同志一行!”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于伟正看众人放下酒杯之后,马上看向王瑞凤,目光温厚:“瑞凤同志,这第二杯酒你来主持。”
王瑞凤笑着道:“于书记,这第二杯酒,我看还是应该由建勇司长来主持。建勇司长你是东原走出去的干部,更是咱们市政府走出去的干部,建勇,这杯酒你来。
方建勇略一颔首,目光扫过满座熟悉的面孔,推辞几句之后,知道过分推辞就是矫情了。
方建勇立刻端起第二杯酒,对着于伟正和王瑞凤说:“书记,市长,两位老领导,这杯酒,我敬大家啊。当年在东原工作,是各位领导手把手教我怎么干事,怎么做人,书记和市长的教诲,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没有组织的培养,就没有我的今天,这杯酒,我代表我们调研组,感谢咱们书记和市长……。”
他一仰脖,把满满一杯白酒喝了个干净,于伟正笑着也喝了半杯,开口道:“建勇啊,你能有今天的成绩,全靠庆合部长和你自己努力,自己争气。组织关心、个人努力缺一不可啊“来,第三杯酒,瑞凤啊,你来主持……
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于伟正倒是关心起了张庆合,直言这老张到了部里之后,少有到基层来了……
方建勇也不藏着,笑着接话:“庆合部长现在是身不由已,每天早上早出晚归,在部里的工作强度和工作压力比在东原时翻了不止一倍,更多的时间是用在开会上,部里的会,跨部门的会,跟随领导外出调研,加班到凌晨都是常有的事。
方建勇自然是围绕农业来谈,黄修国作为市农业局局长,时不时汇报东原农业的基本情况和各项工作的推进进度,常运超也是偶尔插几句。
一顿午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既谈了工作,也聊了生活,方建勇始终对老领导于伟正保持着十足的恭敬,这倒也不难理解,自己媳妇吴香梅,毕竟还在临平担任县委书记。
而于伟正再也不提之前让方建勇辞去县委副书记职务的事,也对这位从东原走出去的京官,给予了足够的重视和礼遇,整场饭局的氛围,既正式庄重,又不失老熟人之间的热情。
花花轿子众人抬,这才是流传千年的官场文化,彼此捧场相互抬举,你成就我,我也成就了你。
饭毕茶叙,于伟正亲手为方建勇斟上一杯清茶,接待办早就准备好了接待客房,给调研组和市领导安排了午休的房间,约定下午三点半直接在大厦会议室开会。
下午的会议自然是要谈具体的项目和资金帮扶措施,市委书记于伟正要亲自参加,再将方建勇和部里的几个干部送到了房间之后,区委书记易满达则又把于伟正送进了午休房,林雪给于伟正和易满达泡好了一茶,于伟正坐在沙发上,翻了翻下午的工作安排。
于伟正抬眼看着易满达,朝着林雪交代道:“我和满达同志交流一下,小林啊,你三点二十来叫我。”
林雪朝着易满达笑了笑,知道这是领导提前做了安排,要凑着这个间隙听易满达的工作汇报。
易满达和于伟正虽然同在一个班子里,但是易满达从来没拿自己作为于伟正的同事自居,而是十分清晰的定位为上下级关系。
易满达轻手轻脚的把茶杯放在于伟正面前的茶几上,弯腰道:“于书记,您上午忙了一中午,喝口茶解解乏。”
于伟正又拿起了下午的会议材料扫了两眼,基本上记了一个大概,就放下材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口道:“昨天省农业厅的领导到你们光明区来了?”
易满达没想到于伟正会突然问起这个,略一怔神便点头道:“来了,不过不是昨天,是前天。前天下午到的,主要是检查暖棚建设进展……”
于伟正坐在沙发上,头枕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轻轻交叠在小腹上,目光却已沉静如水:“暖棚建得怎么样啊?验收顺不顺利啊?”
易满达一时没搞懂于伟关心这个有什么深意,光明区的暖棚一定程度是存在偷工减料的,最大的问题是骨架用的是二级镀锌管,而非方案要求的一级品,承重与抗风性能均未达设计标准。
但是这事和易满达没有太大关系,自己是年后才到任光明区担任区委书记的,此前项目由前任主导推进。这也让易满达的汇报有了底气:“目前来看,验收是没有通过的,但省厅反馈意见尚未正式下发,我们已连夜组织整改,我也给省委办公厅的老领导打了电话,请他协调一下。”
于伟正闻言,已经基本能够印证,之前东洪县委书记贾彬所反映的问题基本是属实的,但这个情况,王瑞凤始终是没给自己通气。
作为市委书记,虽然和市长有分工和侧重,但是市长又是市委副书记,从这一点上来讲,市委书记是有掌管全局的职责所在。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碟轻碰一声脆响:“其他几个县,情况了解吗?”
易满达自然是了解其他几个县的情况,毕竟大家一同迎检,成绩的好坏在对比。但易满达如今的主要工作经历在光明区,作为一个成熟的基层干部,他深知此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既不能越界代答其他县区工作,也不能回避市委书记的关切。
易满达略一沉吟,答道:“听说东洪县的情况很不错,我们打算组织干部去东洪学习。其他两个县,我不掌握情况。”
于伟正微微颔首,语重心长的道:“满达同志啊,你啊是光明区的主心骨,更是市委常委,既要守土尽责,也要胸怀全局嘛。上午建勇同志调研,我看你们光明区准备得很充分,工作做得很扎实,不错。”
“都是市委市政府的同志做了大量的指导工作,我们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易满达顺势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把上午方建勇调研的详细情况,一五一十地向于伟正做了汇报,从方司长看了哪些点位,问了哪些具体问题,对哪些工作给予了肯定,对哪些方面提出了建议,都讲得条理清晰,分毫不差。
于伟正一边喝茶,一边听,时不时插一句,提出的几个问题,易满达都一一作答,把方建勇的原话复述得清清楚楚,汇报得滴水不漏。
汇报完调研情况,易满达话头一转,说起了区里的招商引资工作:“于书记,我们区里这三个月,针对招商工作疲软的问题,搞了个招商擂台赛,给所有区级干部都定了硬任务,每个常委一百万招商任务,每个区政府班子成员五十万,其他区级干部三十万,任务完成情况和年终考核、评优评先、干部提拔直接挂钩,完不成任务的,在区委常委会上做深刻检讨,连续两年倒数的,区委认为要做一定调整,还请于书记多支持我们。”
于伟正一听,顿时来了兴致,放下手里的茶杯,身体微微坐直:“哦?这个擂台赛,具体是怎么推进的?目前成效怎么样啊?”
“书记,我们的擂台赛,不是只定任务不抓落实,每周一调度,每月一排名,排名倒数三位的,要在全区干部大会上作检讨,连续两个月倒数的,由主要领导约谈提醒,大家的干劲很足啊。”
于伟正翘起了二郎腿,脸上浮起一丝赞许的笑意:“这个节奏抓得准!关键要真督实考,不能让擂台变成‘纸擂台’。”
易满达连忙汇报,“活动开展以来,效果非常明显,彻底打破了以前‘招商就是工业局和招商办的事’的老观念,现在人人身上有担子,个个头上有任务,所有干部都动了起来,纷纷找关系、找门路,对接招商项目。截止到这个月中旬,我们已经对接了二十一个项目,签约落地八个,到位资金八百六十万,第二季度预计能实现招商投资破千万,比去年同期翻了三倍还多。不光是资金到位了,更重要的是干部的精神面貌变了,以前是推着干,现在是抢着干,干事创业的劲头完全起来了……。”
于伟正听得很认真,手里的茶杯不时晃着,显然对光明区的工作成绩还是颇为认同的。
于伟正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赞许:“好!好啊!满达,你们这个思路,抓到了发展的牛鼻子!我们常说,发展是硬道理,不发展半点道理都没有。怎么发展?关键在人,关键在干部!干部干部,先干一步,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班子就是车头,干部就是动力!我们东原是贫困地区嘛,要发展,要突围,靠什么?就是要打破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的平均主义,就是要给干部压担子,有压力才有动力,有动力才有活力,有活力才能出实绩!守着摊子混日子,永远也发展不起来,只有这样逼一把,才能逼着干部跳出舒适区,逼着大家杀出一条血路!”
他越说越振奋,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着:“你们光明区的这个经验,非常好啊,非常有推广价值。我看这样,市委办、政研室明天就派工作组到你们区,专门总结这个招商擂台赛的经验做法,形成正式材料,在全市范围内印发推广,你啊还要利用你在省上的支援,总结一下上报省委办公厅,让全省都看看我们东原干部干事创业的劲头!”
易满达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色,连忙道:“谢谢于书记的肯定!我们一定不辜负市委的信任,把这个擂台赛扎扎实实推进下去,把招商工作抓出更大的成效,给全市带个好头!”
于伟正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话头一转,随口问了一句:“满达啊,我看你们这批经过省委党校培训的干部啊,确实不一样,思路新、作风实、敢碰硬!你们身上这股子锐气和闯劲,正是东原发展最急需的。要继续保持党校培训带来的理论清醒和实践自觉啊!”
易满达本身是有一定理论水平和管理能力的,这种倒逼领导干部大抓招商的机制,也是从人性的角度来出发的。人都是有惰性的,只有将考核结果真正的与干部提拔使用、绩效奖励深度挂钩,必然是有成绩出来的。
两人谈了一些招商的事情之后,于伟正又想起了梁满仓:“你和曹河的马定凯,是省委党校同期的同学吧?这个同志,你接触得多,客观说说看。”
易满达心里一动,知道这是马定凯的机会来了。他和马定凯是省委党校同期学员,私交一直很好,去年在省委党校培训的时候,马定凯知道他和省委领导的关系,一直对他十分恭敬,端茶倒水,跑前跑后,做得十分周到。现在于伟正主动问起,正是帮马定凯说话的最好时机。
易满达坐直身子,语气郑重,开口道:“于书记,马定凯同志我还是很了解的。他是我们那一期省委党校的五名优秀学员之一,政治素质非常过硬,理论功底扎实,对中央、省委和市委的政策精神吃得很透,政治站位高,执行市委的决策部署从来不打折扣,不搞变通。”
于伟正看着易满达,示意易满达继续说下去。
易满达看这是于伟正对马定凯的关注已有深意,便顺势补充道:“在培训的时候啊,这个同志思路清晰,敢抓敢管,有很强的组织协调能力,我们几个党校培训的同学啊,现在也有交流,定凯同志在曹河分管常务工作,财税增收、项目建设、国企改革这些难啃的硬骨头,他都抓得井井有条,临事有担当,能扛硬活,遇到难事不推诿,不甩锅。为人上,这个同志很谦和,团结班子成员,对群众有感情,基层经验非常丰富,在我们同学圈子里,威信很高。”
易满达全程没有一句虚话,全是符合官场规范的客观评价,既把马定凯的优点和能力讲透了,又没有刻意吹捧,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于伟正一边听,一边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做任何表态,更没有再追问其他问题。
等易满达说完,于伟正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易满达看于伟正闭上眼,靠在沙发上,有了午休的意思,立刻起身,轻声道:“于书记,您忙了一中午,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有什么事,您随时吩咐。”
于伟正微微睁眼,摆了摆手,易满达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于伟正睁开眼,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曹河县干部档案上,手指在马定凯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又缓缓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依旧在琢磨着曹河县的班子调整。
下午的时候,温泉酒店里一间装修颇为淡雅的包间里,方云英正和彭小友相对而坐,桌上两杯清茶袅袅升腾着热气。彭树德站在窗户后面,静静的抽着烟,听着方云英和彭小友与服务员讨论着菜单细节,偶尔插一句“按你们的意思来”。
服务员拿着菜单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笔,随时准备记录。彭小友拿着笔,在菜单上勾勾画画,一口气点了五六个硬菜,什么红烧甲鱼、油焖大虾、清蒸鲈鱼,全是菜单上最贵的菜。
方云英坐在一旁,看着儿子点的菜,忍不住摇了摇头,伸手把菜单拿了过来,对着服务员说:“先别急着记,我跟你说怎么点。”
她抬头看向彭小友,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严肃,教他道:“小友,你记住,点菜都是有公式的,你要记住这种饭局,点菜是门大学问,不是越贵越好,也不是越多越好,讲究的是体面、周到、不浪费。”
在这方面,方云英和彭树德是有绝对权威的,点菜不是挑最贵的,而是看谁在座、什么事由、什么身份。
方云英站在彭小友的身后:“你现在不在公安局了,在县委政府要随时准备搞服务工作,你记住凉菜的数量,一般是总人数的一半,晚上咱们一共十个人,点六个凉菜,荤素搭配,就刚刚好。热菜的数量,是总人数加两个,十二个热菜,包括两个撑场面的招牌硬菜,就足够了,多了吃不完浪费,少了显得小气,怠慢了客人。”
彭小友听得连连点头:“妈,没想到点个菜还有这么多学问,我不是以为表哥来了,这越贵越多,越显得有诚意嘛。”
“那是暴发户的做法,不是我们这种人家该有的规矩。”方云英笑了笑,又对着服务员,把凉菜、热菜一一敲定,荤素、口味都搭配得恰到好处,既体面又不铺张,尽显多年混迹官场的老道。
她在曹河当了这么多年领导,从妇联主任到副县长,再到县协政主席,什么样的饭局没见过,这点规矩,早就烂熟于心了。
点完菜,服务员退了出去,彭小友又凑过来问:“妈,晚上李书记会来吗?”
方云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着说:“放心吧,书记一定会来。建勇是副司长,中午市委书记和市长都陪着吃饭,朝阳是县委书记,不可能不来。再说了,你舅舅就算退了休,这点面子,他李书记还是要给的。”
方云英看了一眼愁容满面的彭树德,知道这次饭局是给彭树德办事,但彭小友毕竟是晚辈,就又叮嘱道:“晚上吃饭的时候,少说话,多做事,给各位领导倒酒、添茶,眼里要有活。别跟个愣头青一样,只顾着自己吃,让人家看笑话。”
彭小友连忙点头:“妈,我记住了,你放心吧。”
旁边的彭树德眉头紧锁,抽着烟看着窗外的街景,六月的东原天气闷热,但这房间里看了空调,彭小友出去了一会,搬了一箱子茅台酒上来,把酒放在门后,彭小友略显兴奋的道:“妈,我刚才在电梯里,好像看到市委书记和市长了。他们正往楼上走,估计是开会去了……”
方云英闻言,赶忙站起身走到门口,透着门缝朝着外面看了看。
这个时候,彭树德在后面掐灭了烟头,沉声说:“云英啊,我说这个事咋办的这么窝囊,我就不信了,我五万块钱花出去,不办事不说,还要处理我!”
方云英背着手走到座位旁,说道:“别再提这五万块钱的事情了,丢不丢人,你没打听清楚,那个马香秀人家和李书记是啥关系?还在闹,就当是给小友以后铺路了就是!”
彭树德随手拉了一个凳子,一屁股坐下去,无奈道:“这副厅级的大侄子,市委书记市长都围着转。按说我这个大姑父,建勇一句话就能解决了,这又是送钱又是请客的,这是搞啥啊,我咋感觉啊,是有人故意针对我!”
彭小友已经觉得父亲彭树德办的事很是丢人了,就说道:“爸,你就别说了,我在办公室都已经听到了,县里马上要成立工作组进驻机械厂了。”
彭树德看着彭小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怎么,真的让儿子搞老子啊,我看县委如果这样,就太过分了。”
一家三口就在这包间里随意聊着,窗外蝉鸣骤起,空调冷气嘶嘶作响,却压不住空气里那层黏稠的焦躁。方云英忽然抬手整了整耳畔碎发,目光扫过门后那箱茅台,又落回彭树德青白交加的脸上:“工作组来了,看你知不知道丢人!”
她话音未落,包间门被轻轻叩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吴香梅推开门,确定了是这个包间之后,侧身闪了进来,手里拎着个黑色的手包:“姑姑,我刚才看到王市长在门口打电话,哎呀,幸亏市长啊没看到我。”
方云英知道,方建勇推了市里的安排,晚上组织家宴,如果市里领导看到了,大家都彼此认识,要是说晚上一起吃饭,还不好安排。
彭小友很快搬来了凳子,吴香梅刚坐下,就与彭树德笑着打了招呼,然后对着彭小友道:“小友啊,你去找服务员拿个红酒的醒酒器来,今晚这瓶法国红酒要提前醒一醒,不然香气散了可惜。”
晚上六点,我和晓阳一起到了酒店。
车子刚停在酒店门口,彭树德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笑,快步上前拉开车门,对着我连连点头:“李书记,秘书长,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虽然要调查彭树德,但是如今方建勇出面,自然还是面子上过的去,我与彭树德握了握手:“树德啊,辛苦啊,司长散会没有?”
彭树德勉强挤出一丝笑,手心微汗:“刚散,建勇把书记和市长亲自送到了车上,刚上去有十分钟。”
晓阳笑着道:“彭叔,您这气色看着比上次见还精神呢!”
彭树德勉强应了声“托秘书长的吉言啊,主要还是年龄大了,精力不比从前了。”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他微微颔首,报之以礼貌的微笑,没多说一句话,抬脚走进了酒店大堂。
晓阳跟在我身边,换上了舒适些的运动装,作为市政府秘书长,她见惯了这种场面,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和迎上来的方云英、吴香梅打招呼。
方云英笑着说:“朝阳,晓阳,云飞董事长和胡晓云总经理刚刚也到了。现在可是就等你们了。”
方建勇曾经在东投集团担任过副总经理,也算是东投集团的元老级别的人物了,今天把张云飞和胡晓云叫出来,很有可能是说香秀的事情了。
吴香梅又道:“对了,刚才常云超副市长走到时候专门说要过来喝一杯,我们已经留好位置了。”
我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开口道:“理解理解,方司长难得从京回来,常市长作为分管农业的副市长,肯定要过来加深印象汇报工作的。”
几人正寒暄着,包间的门被推开,方建勇由张云飞和胡晓云陪着迈步走了进来,三人有说有笑。
他穿着一身白色衬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带着京官特有的沉稳和气度。
众人一番寒暄,酒菜很快上齐,按照东原的规矩,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都是老相识,自然气氛颇为融洽。
席间,自然是聊起曹河暖棚项目验收的事,方建勇听完情况,摆了摆手,一脸轻松地笑着说:“朝阳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不就是九百亩地没建完嘛,小事一桩。你们放心,省农业厅那边,我来协调,保证不会通报批评,更不会追究什么责任。我跟农业厅的几个领导都熟,打个招呼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纷纷附和,心里都暗自感慨,这就是京官的底气,在县里看来天塌下来的大事,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小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络。方建勇端着一个小酒杯,对着我笑着说:“朝阳书记,咱们借一步说话?”
我大概清楚,这八成是为了方建勇的事了,我立刻起身,跟着方建勇走到了包间外的阳台上。夜里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身上的酒气,远处光明城区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里铺展开来。
方建勇递给我一支烟,两人点燃之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很是客气:“朝阳啊,我小姑父彭树德的事,我都听说了。他这个人,性子急,做事鲁莽,犯了不少错误,给县委县政府添了不少麻烦,我在这里,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我连忙说:“方司长可是客气了,谈不上赔不是嘛。”
“我知道,他犯的错,按规矩该怎么处理,就该怎么处理。”方建勇吸了一口烟,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不过他在机械厂干了快大半辈子,年纪也大了,要是立案调查,我们当小辈的脸上实在挂不住。我的意思是,能不能给他个体面,也给我和香梅个面子,这事,一会让他罚酒三杯,县里啊让他继退二线,让他平稳过渡到退休,也算全了我们方家的情分。朝阳书记,这个忙,还请你务必帮一帮。”
晚风拂过,我手里的烟燃了半截,烟灰被风吹落,飘向楼下的院子里。我看着远处县城的灯火,心里清楚,方建勇开了这个口,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可原则问题,我也不能让。
彭树德挪用专项资金,威胁东投集团的片区经理,问题证据确凿,按规矩必须严肃处理。
我吸了一口烟,看着楼下霓虹流转,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我开口道:“方司长,您的意思,我明白。树德同志在机械厂干了这么多年,对厂子是有感情的,也做了一些工作,这一点,我们县委是认可的。”
我先给了方建勇一个台阶,话没有那么硬,随即又把话拉了回来:“但是,建勇啊,这个事现在很麻烦啊,县里这事已经传开了,如果咱们不拿出点措施来,县委实在是没办法交代了,我的意见是,咱们该调查还是要调查,等到处理的时候,县委再酌情考虑。”
方建勇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没说话,等着我继续往下说。
我又开口道:“不过,建勇啊,树德年龄也到这了,下一步进步的空间实在是有限了,倒不是能力问题,是年龄问题和作风问题。”
方建勇疑惑道:“作风问题?”
我直言道:“建勇啊,咱俩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不是把你当领导,我说把你当大哥,县里是听到了一些反应的,如果还让树德这么高调,我怕到时候,恐怕更不好收场啊!”
方建勇显然是早就有所耳闻的,听了之后重重的叹了口气,显得也是颇为无奈。
我看向了包间里正在端茶添酒的彭小友,就说道:“小友这个同志的表现还是不错的,踏实肯干,做事有分寸,也是你们方家的外甥嘛!我端着酒杯笑道:“建勇啊,你这样,你从部里给咱家乡批个项目,我让小友啊去对接落实,项目干完咱们马上破格提拔解决正科级,让他接树德的班,这不是也皆大欢喜?”
方建勇表情显得颇为复杂,重复道:“这就,皆大欢喜?”
我点点头,目光笃定:“对,皆大欢喜——”
第150章彭树德扬言告状,屈安军亲自谈话
和方建勇这么说,是我再三权衡之后的想法,方建勇作为方云英的侄子,相比于彭树德,自然与方云英要亲近一些,而彭树德是方建勇的姑父,方建勇与彭树德之间虽有姻亲之名,却无深厚之情;而彭树德在外面乱搞,影响的还是方家的名誉。
如今方建勇出面,目的其实还是为了保护方家的名誉,而彭树德所处的位置越高,到最后对方家的影响越大,如今让彭树德主动退下来,慢慢扶持彭小友起来,反而是保全家族体面的最优解。
方建勇自然能够想通这一点,他看着我,指尖的烟燃到了滤嘴,他随手摁灭在阳台的水泥护栏上,脸上的复杂渐渐化开,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方建勇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认可:“朝阳啊,还是你考虑得周全啊。这个方案,我没意见。”
我笑着把话递实:“建勇大哥啊,你放心,树德是你的姑父,也是我的姑父,我知道怎么办是最好的。”
方建勇往房间里看了一眼,此刻的彭树德正端着酒杯与东投集团的张云飞推杯换盏,满脸笑意一本正经,仿佛全然不知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
“树德同志的问题,他现在是把资金逐步调整过来了,只要再配合纪委把问题说清楚,认错态度诚恳,组织上不会一棍子打死。免去厂长职务,退到二线,平稳过渡到退休,程序上走得通,也全了情分。”
我又补了一句,把话说透:“至于小友同志,年轻人有冲劲,肯干事,是好苗子嘛。只要部里的项目能落地,他能把项目干好,组织上破格提拔的事,县委常委会上我来牵头,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方建勇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又递给我一支烟,重新点燃:“朝阳啊,够意思。这份情,我记下了。东原的农业发展,尤其是曹河、临平这些农业大县,部里接下来有一批高产优质高效农业示范县的项目,还有专项扶持资金,我这次回来,就是带着政策来的,项目申报的事,我来帮你们盯着。”
这话一出,我心里也松了口气。彭树德的事,说到底是个科级干部的违纪问题,能借着这个事,给曹河争取到国家部委的农业项目和资金,才是真正的收获,既给了方建勇面子,又给曹河的发展谋了实惠,这才是两全其美。
我笑着举起手里的烟,:“那我就代表曹河县委县政府,先谢谢建勇大哥了。有你这句话,我们县里发展农业的底气,就更足了嘛。”
两人又聊了几句项目申报的细节,把话说透了,才转身走回包间。
包间里的人都看出来两人谈妥了,气氛瞬间又热络了几分。彭树德连忙起身,双手捧着酒杯,快步走到我面前,腰弯得很低:“李书记,以前是我糊涂,犯了错,给您和县委添了大麻烦,我在这里给您赔罪!这杯酒我干了,您随意!”
他一仰脖,把满满一杯白酒喝了个干净,脸上满是愧疚。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淡淡开口:“树德同志啊,今天建勇和香梅在,我应该也喊姑父的,酒喝了,一定要端正心态,好好干革命工作。”
彭树德听到我喊“姑父”二字,身子明显一颤,眼眶霎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究只用力点头:“是!是!我记住了!”他转身又给方建勇敬酒,手仍微微发抖,却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香梅在一旁轻轻碰了碰我的杯子,笑意温婉:“朝阳,当姐的,敬你一杯!”
晓阳在旁边拿着酒瓶,准备给吴香梅添酒。
我笑着与香梅碰杯,酒液轻晃间映出她眼角细纹里藏着的欣慰。
正说着,包间门被推开,副市长常运超带着秘书走了进来,手里端着酒杯,笑着道:“建勇司长,朝阳书记,我来晚了……!”
方建勇连忙起身迎上去,笑着道:“常市长太客气了,快请坐。”
常运超先和方建勇碰了杯,干了一杯酒,又依次和在座的人打了招呼,顺势坐在方建勇身边,借着酒劲,又把全市农业结构调整、农田建设、扶贫政策落实的情况,借着酒劲向方建勇做了汇报,言语间满是恳切,自然是希望部里能多给东原一些政策和资金倾斜。
方建勇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下午开了会,接着就当场又表了态,只要东原的项目基础扎实,申报材料过硬,部里一定会优先考虑。
常运超作为分管农业副市长,农业靠天吃饭的基本逻辑没有改变,本身靠自身的农业自身的发展想着提升政绩难度不小,多数都是靠着群众集资和上级补贴来改善农田水利基础条件建设,所以,管农业的副市长的主要精力,其实都耗在了跑项目、争资金、盯进度上。
常运超喜出望外,又连着敬了方建勇三杯酒,包间里的气氛被推到了顶点。
常运超自然也放下了副市长的架子,和在座的众人谈笑风生,举杯频频,连彭树德都与常运超碰了三杯。
这场酒局一直喝到晚上九点多才散,送走了常运超副市长,我和晓阳则回了家。
夜色渐浓但温度不减,盛夏的东原晚风里依然是热气逼人,晓阳上车之后,揭开了上衣最上面的扣子,露出锁骨上一颗淡褐色小痣,接着两只脚脱掉了高跟鞋,脚很是随意搭在副驾座椅边缘,脚趾微微蜷着。
我侧眼看了晓阳一眼,没说话,只把空调温度又调低两度。
晓阳看着我很是期许的道:“三傻子,什么意思,嫌弃我的脚臭啊!”
“没有没有,我是怕你热,怕你热!”
“哎呀,降体温可以开空调,但是降心火你说咋办?”她忽然凑近,指尖轻轻点我胸口,“这儿,跳得比刚才敬酒时还快呢。”
我深深的踩了一脚油门,车子猛地向前一窜,她猝不及防往前一倾,然后打了我一下:“看你猴急的,还像个县委书记嘛!”
我稳住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说道:“这不是,要给你降温嘛!”
晓阳轻笑着缩回手,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目光却仍停在我侧脸上:“你这么主动,倒是我显得不好意思了。”
我看向晓阳,很是疑惑地道:“彭树德这么大的事,我这儿处理,你怎么都不关心一下,提提建议?”
晓阳揉着自己的脚,很是放松的道:“你现在政治上比我成熟多了?”
“何以见得!”
晓阳淡然一笑道:“我看你喊彭树德姑父,我就知道,你这小子不好对付了。”
我捏了捏晓阳的手腕,疑惑的道:“我觉得我还是很单纯啊……”
温泉酒店的廊灯泛着暖黄的光,酒局散场后的喧闹渐渐沉了下去,只剩下走廊里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轻响。
方建勇和方云英走在最前面,脸上没了酒桌上的热络,只剩下几分疲惫。
方云英紧紧跟在他身侧,脚步都带着几分急切,吴香梅和彭小友两个人走在中间,彭小友的手里还提着几瓶没有喝完的酒。
彭树德跟在最后,脚步虚浮,酒劲上头,脸涨得通红,两根手指夹着烟,看起来仍然颇为从容。
是啊,今天的饭局,纵然是为自己善后,但也难掩彭树德运筹帷幄的底气,这可不是光靠酒量撑得住的场面,而是方家在曹河的根基。得靠几十年攒下的民心、吴香梅拍了一把彭小友,给了彭小友一个眼神,示意彭小友在前面带路。
彭小友心领神会,快步上前推开电梯门,侧身让长辈们先进。
“表哥,这边请,我下午就让酒店留了个套间。”
出了电梯之后,彭小友又快走两步,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套房门,侧身引着众人进去。
套间是典型的九十年代高档酒店布局,外间是会客室,摆着一圈真皮沙发,中间的红木茶几上早就备好了新泡的热茶,里间是卧室,关着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彭小友跟着进来,手脚麻利地给众人倒了茶,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等着长辈吩咐。
方建勇在主位的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入喉,压下了胃里翻涌的酒气。
他刚放下茶杯,方云英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身子往前倾着,语气里满是忐忑:“建勇,刚才你和朝阳在阳台上谈了半天,这事……到底怎么样了?你姑父他,能不能保住?”
彭树德也瞬间竖起了耳朵,原本浑浊的眼睛亮了几分,死死盯着方建勇,等着他的准话。
酒桌上县委书记喊了自己一声姑父,这事八成是成了,但只有方建勇这个侄子的话,才能让他真正放下心来。
方建勇没立刻答话,抬眼扫了一圈,最终落在站在一旁的彭小友身上,语气平和地开口:“小友,你去楼下我车里,把我放在后备箱的那两条烟拿上来。”
彭小友愣了一下,连忙应声:“哎,好嘞表哥,我这就去。”
他看了一眼父母,转身快步出了门,顺手带上了套房的门。
听着彭小友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方建勇才收回目光,看向一脸急切的方云英,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姑姑,这事,不好办。”
一句话,让方云英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不好办?怎么会不好办,你都开口了,他还能不给这个面子?”
“姑姑,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事。”方建勇的语气沉了几分,“彭树德姑父挪用农机批发市场的专项资金,这事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在,东投集团的张云飞今天也在场,现在县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了这事,影响太坏了,李朝阳作为县委书记,不可能一点说法都不给,就把这事压下去。厂长是干不成了,调查我估计是走个形式,最后可能是到那个单位准备领图秀工资了……”
吴香梅坐在一旁,也跟着开口劝道:“姑姑,建勇说的是实情。朝阳的性子您也知道,看着随和,骨子里认死理,原则性极强,真要是触碰了红线的事,他绝不会松口的。我看今天能答应平稳到二线去,已是看在建勇多年交情和您二老面子上的最大让步了,姑父,当个科员其实也挺好,您也该享清福了。”
彭树德实际年龄不过五十,自然是不想着去享清福的,如今孩子大了,自己这个年龄闲下来,没有了圈子和朋友,反倒是遭罪。
“唉,不对啊,他刚才还喊了我姑父的?”彭树德酒劲彻底上来了,嗓门也陡然拔高,“怎么现在说免了我的厂长,让我退二线当科员,这可不行!建勇,香梅啊,我在机械厂干了快三十年,从技术员干到厂长,临了临了,就落得这么个下场?建勇,你可是副司长,你一句话的事,他敢不听?”
方建勇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看着彭树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姑父,你这话就不对了。你自己犯了错,挪用专项资金,威胁人家干部,现在是组织要处理你,不是谁故意针对你。我今天能跟李朝阳谈下来,让你免于纪委的处理,平稳过渡到退休,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了。你还想着继续当厂长?现在风口浪尖上,别说我是副司长,就算是司长,人家也答应,我也没办法嘛!”
想起大家说的作风问题,也是觉得这个彭树德,完全有些为老不尊的意思了。
他看向彭树德的目光更冷了几分:“更何况,你自己在厂里干的那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姑父啊,现在这样稀里糊涂不予追究是最好的,要是人家真的较真了,我看别说厂长了,你能不能保住公职都两说!我姑姑跟着你操了一辈子心,你就不能安分点,少惹点事?”
这话一出,彭树德瞬间哑了火,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以前这个小侄子,小屁孩一个,逢年过节还围着自己要压岁钱,如今翅膀硬了,倒是一丝不给自己这个长辈留面子了。
方云英也愣了一下,随即狠狠瞪了彭树德一眼,示意彭树德不要和方建勇争论什么。
方云英她不是不知道彭树德这些烂事,只是如今被方建勇当面点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吴香梅见状,连忙打圆场:“建勇,姑父也是一时糊涂,事已至此,咱们还是先想办法把这事平了,别的先不说了。”
“平?现在只能这么平了。”方建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语气不容置疑,“姑父,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从今天起,你老老实实回厂里,把挪用的资金一分不少退回来,配合县里把事情交代清楚,别再惹是生非。能让你平稳着陆,保住公职,顺利退休,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别再想着当什么领导了,下一步,我会和县里对接,安排人给县里一些试点项目,到时候县里会安排小友来落实,小友下一步的发展由我和香梅在,会很不错。这也是县里的意思!”
彭树德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酒劲混着怨气一起往上涌。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大侄子是京里的副司长,市委书记市长都要陪着吃饭,这点小事,他一句话就能摆平,自己不仅能保住厂长的位置,说不定还能再往上走一步。可没想到,折腾了这么久,又是请客又是送礼,最后还是要被免官,还要被人指着鼻子骂作风问题,他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他缓缓抬起头,红着眼睛道:“建勇,香梅,这事我不服!凭什么这么处理我?我挪用资金是为了生产,我说几句狠话也不过是因为那人是县领导的小情人,还有,他李书记收了咱们家五万块钱,我为机械厂做了一辈子贡献,就犯了这么点错,就要一撸到底?我告诉你,他收了咱们的钱,不办事!我要去纪委告他!”
这话一出,整个会客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吴香梅脸上满是震惊:“姑父!你这胡说什么呢!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人家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他不可能收你的钱!你别酒喝多了,在这里口无遮拦!”
方建勇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白了一眼彭树德:“姑父,诬告县委书记,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自己犯了错,不想着好好反省,还想血口喷人?我告诉你,这话你今天在这里说了就说了,出了这个门,再敢乱说半个字,谁也救不了你!”
吴香梅尴尬道:“姑父,建勇的意思是,咱们家惹不起人家,咱不能给家里人添乱!”
方云英更是吓得魂都飞了,她比谁都清楚,这五万块钱,是填了马定凯违规报销的窟窿,帮自己的情人平了事,只跟彭树德说钱已经送出去了。
如今彭树德口无遮拦,要去纪委举报收钱,一旦纪委查起来,这笔钱的去向立刻就会暴露,她和马定凯的事,也会彻底败露。到时候别说彭树德保不住,她自己和马定凯,都得栽进去。
她想都没想,扬手就给了彭树德后背一下,打得彭树德瞬间懵了。
“你疯了?!”方云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喝了几口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这种话也敢乱说?县委领导是什么人,能收你的钱?你再敢胡说八道,不用纪委找你,我先跟你离婚!”
彭树德挨了一巴掌,酒劲醒了大半,可心里的怨气更重了,他看着方云英,又看看一脸冷意的方建勇,还有满脸不赞同的吴香梅,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在外面拼死拼活赚钱养家,给方家撑门面,如今出了事,方家不仅不帮他,还反过来骂他、打他,他越想越气,只是自己媳妇家大势大,但还是一脸不服气:“钱明明是你亲手送出去的!你跟我说送到李朝阳手里了,现在出事了,你又都怪我?”
方云英听见彭树德当着侄子和侄媳的面揭自己老底,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如今的吴香梅和方建勇,已经不是普通人了,两人一个是县委书记,一个是副厅级的副司长,别说自己这个当姑姑的,就是自己的二哥方诚在两人面前,都不会端当爹的架子。
“你少说几句!”方云英厉声打断他,心里慌得不行,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钱的事我来处理,不用你管!你要是还想好好过日子,就听建勇的,再敢提半个字,我饶不了你!”
方云英在彭树德面前向来是比较弱势的,但是今天当着娘家侄子的面,她陡然挺直脊梁,说话自然也硬气了几分。
方建勇看着两人吵成一团,只觉得头疼无比,自己姑父如此,自己的姑姑,也是有些风言风语的,不然以方家在曹河的势力,早该把这桩婚事断了!
方建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冷冷道:“姑姑,姑父,你们自己的家事,你们自己处理好。我和香梅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是把小友尽快的带起来,如果你们觉得县里不好,我可以给市里打个招呼,去市委办和政府办都能商量。”
吴香梅应声,看了一眼面红耳赤的两人,也没再多说什么。
又小廖几句之后,楼下停车场,彭小友结完账抽着烟,在车边已经等了半天,彭小友知道那个场合自己要回避,所以才下来躲清静。
十一点,才看到父母黑着脸从酒店大堂走出来,两人谁也不搭理谁。
他慢慢打开车门,丢了烟头坐进了驾驶室。
方云英一言不发地坐在了后排,彭树德也阴着脸坐了进去,重重地摔上了车门。
“爸,妈,咱们回家?”彭小友发动了车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开你的车!”彭树德没好气地吼了一句,彭小友不敢再多问,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了温泉酒店的停车场,汇入了夜色之中。
车里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的轻响。走了一半的路,彭树德终于忍不住了咬牙切齿地开口:“我看你们方家就是看不起我!建勇明明一句话就能摆平的事,他就是不肯尽力!县协政主席的家属想进步,都还要送五万块钱,现在钱送出去了,事没办成!我还落得个免官的下场,这说不出去不是个笑话嘛!我咽不下这口气!”
彭小友透过后视镜,看着父母二人各个脸色铁青、听着给县委书记送钱,也是满脸的不相信。
“明天我就去市纪委,市纪委不行我去省纪委,省纪委不行我就进京,我去举报收受贿赂,我看他这个县委书记还能不能坐得稳!”
“你疯了是不是?!”方云英瞬间急了,伸手就去捂他的嘴,“我跟你说了,这事不许再提!你要是敢去举报,咱们马上就离婚!”
彭树德一把推开她的手,红着眼睛道:“离婚就离婚!我都要被一撸到底了,我还怕什么?他李朝阳收了我的钱,不办事,就该付出代价!要不就把我钱给我退了!”
“爸!”彭小友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猛地一顿,他扭过头,一脸震惊地看着后排的父母,“你们说什么?县委李书记真的收了咱们家五万块钱?不可能啊!李书记看起来不是那样的人啊!”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好好开你的车!”方云英连忙呵斥了一句,心里慌得七上八下,生怕彭小友再追问下去,露了马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放缓了语气对彭树德道:“老彭,你别冲动。钱的事,我明天就去找,把钱要回来,行不行?这事咱们私下解决,别闹叫着到纪委去,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小友,他还年轻,还要在县里发展,你不能毁了孩子的前途。”
提到彭小友,彭树德的气焰瞬间消了大半,他看着儿子一脸认真开车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抬起手缓缓的道:“要不是因为儿子,我能受这个窝囊气,娘的,没见过这么黑的。”
方云英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手心全是冷汗。她心里清楚,钱必须找回来,不然这事根本就瞒不了多久,彭树德这性子,在岗位上还有所顾忌,下来了之后,反倒是无所畏惧了,这人迟早还要闹。她必须尽快去找马定凯,把这事说清楚,要么把五万块钱凑齐补上,要么就想办法,彻底把家里这事压下去,绝不能让自己和马定凯的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时间悄然又来到了第二天,每天我从市里出发到县里上班,路上要开四十分钟。
谢白山握着方向盘,窗外晨光微露,染红了远处村庄的轮廓。庄稼地里已经有开始劳作的身影,如今虽然已经有了收割机,但是多数人收割冬小麦,还是靠着镰刀和汗水。
我刚到县委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李亚男推门进来,汇报道:“李书记,县纪委粟林坤书记来了,说有重要工作向您汇报。”
“让他进来。”我放下手里的公文包,在办公桌后坐了下来。
李亚男应声退了出去,很快,粟林坤就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了进来,脸上的神情十分严肃。
他反手带上办公室的门,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把档案袋递了过来:“李书记,向您汇报个重要情况,县纪委和县公安局近期在跟进棉纺厂腐败窝,关于县委马定凯副书记的问题线索,我们初步核实了一下,形成了初步材料,给您送过来了。”
我接过档案袋,打开来,拿出里面的材料翻了起来。材料做得很细致,一笔一笔都列得清清楚楚,都是棉纺厂原厂长马广德的弟弟马广才,这几年逢年过节给马定凯送的钱,从1990年到1993年,春节、中秋,每次少则两千,多则五千,前前后后加起来,能够核实确认的,一共是三万两千块钱。后面还附了马广才的询问笔录。
1993年,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二百多块钱,机关干部的月工资也不到三百块,三万多块钱,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
可我翻完材料,心里却很平静,这些年见多了贪腐案子,这点金额,在近年来的违法乱纪典型案例里,实在算不上高。
我拿起笔,在材料的首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合上档案袋,递还给粟林坤,开口道:“材料我看了,字也签了。林坤同志,马定凯是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属于市管干部,按规矩,县纪委没有权限直接调查,这份材料,我们要第一时间报给市纪委,看市纪委怎么定调。”
粟林坤接过档案袋,小心翼翼地收好,开口道:“李书记,我明白。只是还有个事,我们纪委内部也有争议,这笔钱,到底怎么界定?马定凯和马广才、马广德兄弟,都沾着亲,算是远房亲戚,这笔钱,算不算正常的礼尚往来,现在还有不同的意见。”
我摇了摇头,亲戚归亲戚,规矩是规矩:“礼尚往来啊有度,三万两千块钱啊不是年节红包,是四年间十六次定点输送嘛,这马广德为什么能稳坐棉纺厂的位置,我看是由原因的。所以,这肯定不能算礼尚往来。我看本质上,就是冲着他手里的权力来的,就是权钱交易。”
粟林坤手里拿起材料晃了晃,略带一丝无奈:“书记,这材料不过我也看了,这笔钱,马定凯最近已经在陆续往回退了,说明他自己也知道这事不对,心里慌了。三万多块钱,金额不算特别巨大,又有主动退赃的情节,就算最后查实了,也够不上判刑,我看最多就是个党纪政务处分。”
“这样,还是先把材料收好,按程序上报。”我看着他,吩咐道,“我下午要去市里开会,正好亲自找市纪委林华西书记汇报一下这事,听听市纪委的意见。你这边先约一下林书记的时间,就说我们有重要工作,要当面向他汇报,至于下一步采取什么措施,那就是看市纪委的态度了。”
“好的李书记,我回去立刻就办。”粟林坤应声,又跟我汇报了几句棉纺厂案子的其他进展,就起身告辞了。
粟林坤走后,李亚男端着刚泡好的热茶走了进来,放在我桌上,又把今天的日程安排递了过来:“李书记,今天下午两点,您要去市里参加全市工业经济会议,上午的日程,是调研第二季度全县国有企业运行情况,先去县化肥厂,再去砖窑总厂,苗东方副县长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我拿起外套穿上:“知道了,现在就走。”
这个时候,县委副书记马定凯带着一份材料,急匆匆的来到了我的办公室门口,看着我抓着包药往外走,赶忙笑着拦着我道:“李书记,方不方便,就耽误您十分钟!”
我知道马定凯应当是听到什么风声了,这个时候,交流就是人情,耽误就有变数:“不太方便啊……”
马定凯尴尬赔笑道:“李书记,那我就说一句话,刚刚市委组织部的姜艳红部长打来电话,让我下午去一趟市委组织部找屈安军部长,您知不知道是什么事?”
听到是屈安军部长找马定凯,我心里大致猜测了几种可能,我心里暗道:“虽然不清楚什么事,但组织部来找,肯定是好事!”
第151章姜艳红透漏玄机,王铁军汇报工作
听到马定凯有详细汇报的意思,人事上的事情又比较敏感,我侧身进门坐在沙发上,说道:“进来说吧。”
马定凯挨着沙发边坐下,身子往前倾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刚才市委组织部艳红部长来了电话,只是让我下午三点整,到屈安军部长办公室谈话。我追问了一句是什么事由,艳红同志只说屈部长要亲自跟我谈,半个字的口风都没露。”
我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官场里最讲规矩,市委组织部要和县委副书记这一级别的市管干部谈话,无论如何都要提前跟县委书记通气,这是必要程序,更是对一把手权责的基本尊重。
屈安军在市委组织部干了快两年,向来是谨小慎微,凡事都唯于伟正马首是瞻,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事出反常,背后必然有不寻常的开率,难道是于伟正书记的授意?
我把茶杯放在桌面上,杯底与玻璃板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也不清楚什么事,艳红部长除了通知你准时到会,还交代了别的什么?”
马定凯摇了摇头,脸上的忐忑更重了些许,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什么都没说,只反复强调让我准时到,不要迟到。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先来跟您汇报一声。”
姜艳红也没给我通气,就给马定凯打了电话,我确实也拿不准了,就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盘算起前因后果。
全市各区县的班子联动调整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剩下的都是个别区县的核心班子微调,按照小道消息的说法,曹河因为暖棚项目虚报的事,于伟正书记颇为不满。
梁满仓身体一直不好,入夏之后更是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加上这次暖棚项目的领导责任,县长的位置大概率要动。难道于伟正属意让马定凯接这个县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心里的不安瞬间翻涌上来。
县纪委刚刚核实完马定凯收受马广德兄弟贿赂的完整材料,四年间十六次收受钱款,合计三万两千元,每一笔都有对应的询问笔录,证据链严丝合缝。这个节骨眼上,市委要是把他推到县长的位置上,后续必然要出大乱子,不仅对不起曹河群众,更是对组织的不负责任。
我收回思绪,看向马定凯,语气平和得听不出半点波澜。“既然是屈部长找你谈话,你就按时过去,正常汇报工作,组织问什么就答什么,不用有多余的心理负担。组织上找干部谈话,也是常规的流程。等谈话结束,不管是什么内容,第一时间向县委汇报。”
马定凯脸上的局促散了些,连忙应声,起身跟我告辞。他转身出门的时候,脚步明显比进来时轻快了些。
办公室的门关上的瞬间,我脸上的平和瞬间收了起来。
我看着桌子上的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未落——打给于伟正?显然是唐突了,打给屈安军?但是这事市委组织部并没有给我通气,贸然打过去显然也不太合适。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院子里的干部们脚步匆匆,手里都抱着厚厚的文件,有人在廊下匆匆擦了把汗,又快步钻进了旁边的办公楼。
还是打给姜艳红了解情况。
我按下通话键,响了之后,客套两句,里面立刻传来姜艳红爽朗的笑声,带着老领导之间独有的熟稔,背景里还能听到组织部办公室里纸张翻动的声音和隐约的电话铃声。
我和姜艳红都是从平安县一步步走出来的,当年她在平安县当县委组织部副部长,我就在平安县乡镇工作,可以说我是姜艳红部长一步步看着成长的。
平日里晓阳和艳红部长经常有交流,所以私交一直过硬,说话从来不用绕弯子。
“艳红部长,跟你打听个事,市委组织部下午找曹河县马定凯同志谈话,这事你清楚吧?”
电话那头的姜艳红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下来,显然是关上了办公室的门。“知道啊,还是我亲自通知的呢!
我想着该如何表达“那……组织部这次谈话,是例行考察,还是另有安排?怎么没和我们县委通气?”
姜艳红显然是有些意外:“朝阳,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这事呢,闹了半天于书记和部长没跟你通个气?”
我心里暗道不好,果然是于伟正的意思。“我这边没收到任何通知,还是马定凯本人刚到我办公室说的,组织部没跟县委这边做任何通气。到底是什么情况?”
“咱们俩的关系,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姜艳红的声音压低了些,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里面的郑重,“这事是于书记亲自定的调子,让屈部长找马定凯谈谈话,摸摸底。于书记连续看了近半年曹河县的政府工作简报,还有财税、项目建设的各项数据,觉得上次五名省委党校优秀学员里面,四个干部都提拔了,这四个同志我们市委组织部门一直在跟踪,表现都很不错。你知道的马定凯一直没有被提拔!”
这事我自然是清楚的,将马定凯调整为常务副县长的时候,县里就有不少干部在推测,下一步是要将马定凯调整为县长做准备,可组织部这次谈话却来得如此突然,连县委班子都毫不知情。显然,这里面透着不同寻常的意味,市委绕开县委直接找干部谈话,是一种例行考察,也是一种提拔的前奏。
我心头一沉,对着电话道:“艳红部长,我怎么没搞懂,市委这次怎么没通知县委?”
姜艳红道:“朝阳啊,你的消息应该比我灵通才对,现在市委和市政府在一些问题上存在分歧,你们家晓阳和政府走的近,这个话你能明白吧!”
姜艳红简单一句话,却谈及了市委与市政府的微妙张力,晓阳虽然从来没有主动提及过,但是市委和政府两位主要领导至少在私下里已经发生过三到四次的的微妙交锋,每次都是围绕关键人事任免和重大资金分配。
而据说两人最为直接的矛盾就是财政局长赵东。
在市财政局局长人选上,王瑞凤对赵东颇为不满,只是碍于那个时候刚刚担任市长,不便公开表态;而财政局长围绕着书记转,市长的话语权自然被削弱。
王瑞凤上任后力推的几项重点工程,赵东却以资金链紧张为由暂缓拨款,导致工期一再延误。最近一次常委会上,两人甚至当着全体周宁海、林华西和屈安军几位常委的面争执不下,倒是让外人觉得如今两位党政领导之间的裂痕已如冰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却随时可能崩裂。
据说,市委几位常委面对这种局面,也愈发谨慎起来,甚至也是不得已进行选边站队。
“朝阳啊,我和安军部长了解了一下,马定凯在常务副县长的位置上,工作表现可圈可点的嘛,基层口碑和群众基础也扎实,加上光明区易满达书记和于书记、屈部长都聊过,两次在常委会上提了马定凯,说他是省委党校同期学员里最有潜力的,基层经验足,经济工作能力强。这次谈话,我个人感觉就是为了后续曹河县政府班子调整做准备,于书记有意让马定凯接梁满仓的班。”
这和我想的不谋而和,如今梁满仓的身体确实是不适合大刀阔斧的推进改革了,但就算梁满仓不担任县长,于公于私,我都不希望马定凯接任县长。
姜艳红道:“朝阳,你对马定凯是什么态度!”
我沉默片刻:“马定凯啊是有一些能力不假,但是目前来看,在工作作风上还需要沉淀一下……”
与姜艳红交流几句之后,姜艳红诚恳的道:“朝阳啊,现在伟正书记很看重这个干部,这的这些想法,还是要慎重。”
我对着电话道:“艳红部长,我肯定是要上报的,不然的话,这样的干部扶起来再摔下来,对组织、对干部本人都是不负责任的!”姜艳红轻叹一声:“朝阳,你这话我信。但组织程序走起来,往往不是单看能力,而是看时机、看格局、看各方平衡啊。”
苗东方这个时候,敲门之后,直接推开了门,我看了眼手表,已经是上午九点五十分了,匆匆挂掉电话之后,苗东方快步走到办公桌前,说道:“李书记,差不多了,下午你和满仓县长还要去市里面开会!”
这次到砖窑总厂,考察一下砖窑总厂的生产经营情况,也是为下一步直接替换王铁军做准备。
到了楼下,谢白山发动车子,缓缓驶出了县委大院,先是朝着县化肥厂的方向开去。
车上,苗东方跟我汇报着这次调研的准备情况:“李书记,县化肥厂是咱们县唯一的化肥生产企业,规模不算大,主要生产碳酸氢铵,还有少量尿素,年产能也就三万吨,供应咱们县和周边几个县的农资需求。这两年经营状况还算平稳,没有亏损,但是市场竞争越来越大,特别是东洪县的坤豪正式投产之后,对他们的冲击不小。”
我靠在座椅上,听着苗东方的汇报,开口道:“化肥是农业生产的根本,是重要的农资产品,就算市场竞争再大,质量也不能出问题,安全生产更是红线,一会到了现场,这两点是重点。”
“是,李书记,我已经跟化肥厂的班子打过招呼了,一会重点汇报安全生产和产品质量管控。”苗东方连忙应声。
十几分钟后,车子就到了县化肥厂门口。厂门口挂着“曹河县化肥厂”的牌子,白色的油漆外表已经有些剥落了,厂区里传来机器轰鸣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氨水味。化肥厂的厂长张建发和书记王守业带着班子成员,早就等在门口了,见我们的车到了,连忙迎了上来。
简单靠谈一番之后,先看了生产车间,老式的合成氨设备轰隆隆地运转着,工人们穿着工装,在生产线上忙碌着,安全警示标识贴在墙上,还算醒目。我一边看,一边问张建发:“现在设备运行情况怎么样?多久检修一次?安全生产的制度是怎么落实的?”
张建发厂长是老资格的化肥厂厂长,对这些情况掌握的很全面,连忙一五一十地汇报:“李书记,我们这套设备是八十年代初上的,虽然老了点,但是保养得很好,每个月都有小检修,每半年一次全面大修。安全生产我们抓得很紧,每天班前会都要强调安全,每个工人都经过了安全培训,这几年从来没出过重大安全事故。”
我走进了质检室,看了化肥的质量检测报告,质量检测报告放在桌上,检测员正用滴定管逐项比对数据,显得颇为认真。
转了一圈之后,对于专业问题肯定提不出来,还是千篇一律的嘱咐道:“化肥是给庄稼用的,质量要是出了问题,坑的是老百姓,毁的是一年的收成。你们一定要把好质量关,每一批出厂的化肥,都必须经过严格检测,不合格的产品,绝不能流出厂门。”
张建发连连应声,拍着胸脯保证:“书记放心,我们呢一定严格落实要求,绝不让一袋不合格化肥流出去。”
在化肥厂调研了一个多小时,把生产、质检、安全、仓储都看了一遍,整体情况还算平稳,我心里也有了数。临上车的时候,我又特意嘱咐化肥厂张建发和王守业嘱咐道:“现在市场经济发展快,你们不能守着老摊子混日子,要主动搞技术升级,降本增效,不然迟早要被市场淘汰。”
苗东方补充道:“李书记,化肥厂全年的盈利情况是全县最好的,但利润增长已明显放缓,去年同比只提升了1.3%。”
如今不亏损就是好企业,能养活七八百名职工、保障全县农资供应,已属不易。我也没有过分强调效益。嘱咐道:“县里会给你们政策支持,你们自己也要动起来,不能等、靠、要。”
张建发带着班子成员们连连应声,把我们送上了车。
车子驶离化肥厂,朝着砖窑总厂的方向开去。我心里还想着黄子修的事,路上,苗东方叹了口气,跟我说道:“李书记,您刚才说的太对了。现在不光是化肥厂,所有的县属国企,都面临这个问题。以前化肥是国家专营,统购统销,他们躺着就能赚钱,现在专营制度形同虚设,私人小厂一拥而上,价格比他们低,服务比他们灵活,他们根本竞争不过。不止化肥厂,棉纺厂、机械厂,都是这个问题。”
前排的李亚男拿着大哥大,正在给砖窑总厂打电话,确认那边的准备情况,挂了电话,回头汇报道:“李书记,砖窑总厂那边都准备好了,王铁军厂长带着班子,在厂门口等着呢。”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农田,心里清楚,苗东方说的是实情。
1993年,市场经济的浪潮已经席卷了全国,计划经济时代的县属国企,体制僵化、管理落后、人浮于事,在灵活的私营企业面前,根本没有竞争力,倒闭、改制,是迟早的事。软着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十几分钟后,车子就到了曹河县砖窑总厂。厂区建在城郊的荒地上,一眼望过去,十几座砖窑冒着淡淡的青烟,拉砖的拖拉机、三轮车进进出出,一派繁忙的景象。王铁军穿着一身白色衬衣,挺着肚子,脸色黝黑,带着厂里的班子成员,毕恭毕敬地等在厂门口,见我们的车停稳,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李书记,苗县长,欢迎各位领导来厂里检查指导工作!”王铁军脸上堆着笑,双手握住我的手,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
我和他握了握手,淡淡道:“王厂长,辛苦啊。”
我看着王铁军,此人脸色发黑,这黑不是正常的黑,而是由内而外散出来的黑色,再加上面相透着一股子狠劲,像一块被烈火反复淬炼过的粗陶,隐隐透出焦灼与戾气。
这人的眼神中没有温度,只有警惕与算计,我看副县长苗东方都不敢直视,只敢斜睨着瞄上一眼。
我直视他的眼睛,作为从战场里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干部,我一眼就看出他心里有鬼。
客套几句之后,苗东方主动道:“铁军同志,带书记参观一下吧!”
“哎,好嘞,李书记,您这边请!”王铁军连忙侧身引路,带着我们往厂区里走,一边走,一边汇报厂里的情况,“李书记,咱们砖窑总厂,现在有十六座轮窑,年产红砖八千万块,不光供应咱们曹河县,周边的临平、东洪,都有咱们的客户。这两年周边乡镇建房、县里修房盖楼,需求量大,厂里的效益很好,去年一年,给县里上缴利税八十多万,是咱们县属国企里的三家利税大户之一。”
我一边走,一边看,砖窑的生产现场还算有序,工人们各司其职,拉坯、烧窑、出砖,流程顺畅。我停下脚步,看着冒着青烟的砖窑,开口道:“效益好是好事啊,除了效益好之外,安全生产也要抓起来,砖窑的安全生产制度,要落实到位,不能出安全事故。”
王铁军表态道:“李书记,这一点您尽可放心,我们厂严格按国家标准执行,安全上已经三年零事故了。是咱们县的安全生产先进单位。”
看着砖窑厂运转有序,这倒是让我对王铁军有了几分初步认识,砖窑总厂的规模不小,能让上千人的厂运转有序确实不易。
我补充道:“现在建筑行业发展快,看着红火,可个体砖窑也越来越多,市场竞争只会越来越激烈。你们也要有危机意识,不能守着老工艺混日子,要搞技术升级,提高附加值的产品,才能在市场上站稳脚跟。”
“是是是,李书记您说得太对了,我们已经在研究了,准备下半年就上新设备,搞新产品研发!除了红砖之外,我们现在还打算上红瓦……”王铁军连连应声,态度恭敬得很。
围着厂区转了一圈,看了生产车间、成品堆场,我话头一转,看向王铁军,开口问道:“对了,王厂长,厂里的党委书记黄子修同志,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上次听说他出了车祸,还在昏迷?”
王铁军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叹了口气道:“李书记,谢谢您还记挂着。子修书记还是老样子,一直在县医院躺着,处于昏迷状态,医生说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这事都怪我们,厂区到县城的生产路,晚上没有路灯,视线不好,才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已经在整条路上加装了路灯,以后绝不会再出这样的事了。”
我没再多问。黄子修是城关镇副镇长调任过来的,到砖窑总厂当党委书记,就是为了盯着王铁军,结果刚到任没两个月,就出了车祸,至今昏迷不醒。这事看着是意外,可里面到底有没有猫腻,谁也说不清楚。王铁军在曹河经营了这么多年,手眼通天,苗东方都要忌惮他三分,想查清楚这事,只能先调整王铁军了。
调研结束,跟王铁军和一众干部告了别,上了车,往县城的方向驶去。
车子在乡间的土路上颠簸着,苗东方看着窗外,跟我说道:“李书记,您也看到了,现在这些县属国企,两极分化太严重了。好的像砖窑总厂、机械厂效益红火,差的像棉纺厂、副食品厂半死不活,随时都可能倒闭。市场经济的冲击太大了,我们现在必须得考虑,这些厂子,未来怎么软着陆,怎么能平稳过渡,不能让大批工人下岗,闹出乱子来。”
“软着陆”这个词,最近在内部刊物上提得很多,也是国企改革的核心难点。我靠在座椅上,缓缓开口:“这事,你牵头,组织经贸局、体改办的人,好好研究一下,棉纺厂与侨商合作是个例子。不能等到厂子彻底垮了,再去救火,那就晚了。”
苗东方连忙应声:“好的李书记,我回去就组织人研究,尽快拿出方案来。”
调研结束,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我们在县政府食堂简单吃了碗凉面条,配着两碟小咸菜。刚放下筷子,谢白山已经回来说准备好了,我们驱车往市里赶参加在市政府礼堂的全市工业经济会议。
车子刚驶入光明区地界,就看到路边的景象。城郊的国道两侧,但凡有空白的砖墙、围墙,都有工人踩着梯子,拿着滚筒刷着大红的标语。“学光明、赶先进,招商擂台见真章”“人人都是招商主体,事事关乎招商大局”“以招商论英雄,以项目定成败”。
第152章两主官裂痕渐显,林华西表态严处
鲜红的油漆在夏日的阳光下格外刺眼,连路边的水泥电线杆上,都挂满了红布横幅,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全是推广招商擂台赛的内容。
谢白山知道我关心什么,故意放慢了车速,我看着窗外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清楚,光明区搞得招商擂台赛已经有几个月了,据说成效不错,易满达这是把宣传造势做到了极致,也难怪能深得于伟正的赏识。
从省委办公厅出来的干部,最懂怎么把领导的意图落地,怎么把工作做出彩,这一点,易满达确实做得无可挑剔。
车子很快驶入市政府大院,离开会还有二十分钟,礼堂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我和梁满仓刚走进大门,东投集团董事长张云飞就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包红塔山,笑着往我手里塞。“朝阳、满仓啊,走,外面走廊抽根烟去,正好跟你们说说农机批发市场的事。”
我笑着接了烟,和张云飞一起走到礼堂外的走廊上,孙友福也跟了过来,四人点上烟,吞云吐雾间,聊着全市国企改革的近况,聊着各县区的招商动态。
孙友福趁着和我聊天的机会,有把握拉到一边,聊起来新任平安县长刘蓉满脸的无奈,看来,友福和刘蓉之间工作的并不愉快。
刘蓉是团市委一把手下去的干部,年龄比友福还要小一岁,按说是同龄人,但是两人的工作理念和节奏截然不同——友福讲究稳扎稳打、层层推进,刘蓉则习惯雷厉风行、当场拍板。
只是刘蓉是市里下来的干部,友福本身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干部,但是在市里面人脉根基薄弱,不得不在诸多事项上对刘蓉保持妥协。
走廊尽头的休息区里,市财政局长赵东身边围了一圈人,都是各个县区的县长、局长,围着他哭穷、要项目、要资金。
赵东倒是颇为谦和,从不张扬,但是嘴里不停打着太极,脸上挂着笑,半点口风都不露。作为于书记颇为信任的老部下,从组织部干部科科长一步步干到财政局长,手里握着全市的钱袋子,自然成了各县区追捧的对象。
市里开会向来如此,开会前的半个钟头,是最热闹的社交场。相熟的干部凑在一起互通消息,更多的人,都围着手握实权的部门负责人转,毕竟项目、资金、政策,都捏在这些人手里。
两点二十分,几个工作人员已经低声请大家入座,众人纷纷掐灭烟头,走进会场按座签落座。我的座签在第三排正中,前面是四大班子的副职领导。
我的左边是东洪县委书记贾彬,右边是临平县委书记吴香梅。
贾彬看到我,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点了下头,就转过头去和光明区区长令狐交流起来,吴香梅则凑过来,低声跟我说了句方建勇回京了,走之前特意让她跟我道谢,我笑了笑,没再多说。
两点半,伟正书记和瑞风市长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走进了会场,会议准时开始,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臧登峰亲自主持。
臧登峰坐在主席台,面前摆着厚厚的一叠统计报表,拿起话筒,开门见山。“同志们,现在开会。今天开这个全市工业经济会议,下面请侯成功副市长通报第二季度工业运行情况。”
侯成功说话向来直接,从不穿鞋带帽,侯成功打开话筒:“同志们,今天的核心就是两个字:算账。算一算今年上半年,咱们东原市的工业经济账,算一算各个县区的发展账,成绩要肯定,问题更要摆到台面上,晒一晒,比一比!”
侯成功翻开报表,一项一项通报第二季度全市工业经济运行情况,数据精准到个位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今年第二季度,全市规上工业总产值完成8.7亿元,同比增长6.2%,工业固定资产投资完成3.2亿元,同比增长4.8%,招商引资到位资金完成2.1亿元,同比增长12.3%。整体来看,全市工业经济稳中有进,但区域发展严重失衡,两极分化的问题已经到了不得不重视的地步!”
于伟正频频点头,显然是颇为认同侯成功的汇报风格。
侯成功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目光扫过台下。“这里要点名批评三个县:滨城县、东洪县、平安县,第二季度工业投资同比下滑超过10%,招商引资到位资金不足年度任务的15%!尤其是东洪县,第二季度,一个落地的工业项目都没有,招商到位资金只有八十万,连年度任务的零头都没到!”
我抬头看向主席台上的一众领导。大家脸上神情各异。
于伟正面色平和、周宁海副书记则目光沉静如水,似乎自己不该来参加这个会。臧登峰眉峰紧锁,瑞风市长手指轻叩桌面,倒是李叔作为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没有出现。
台下的东洪县委书记贾彬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坐在座位上,头都快埋到桌子底下了,双手攥着笔,一句话都不敢说。
会场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所有人都知道,臧登峰这是就事论事,更是给于伟正书记的讲话做铺垫。
贾彬是于伟正的老部下,从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放下去当县委书记,如今被当众点名批评,足以见得市委对工业经济、招商引资工作的重视程度。
批评完落后县区,侯成功的语气缓和了些。“当然,也有县区闯出了新路子,取得了实打实的成绩。光明区第二季度招商引资到位资金完成800万,完成年度任务的68%,工业投资同比增长37%,增速全市第一!超过了咱们工业开发区啊,尤其是光明区创新推出的招商擂台赛,把招商任务分解到每一位班子成员、每一个部门、每一个乡镇,以责任倒逼干劲,以考核倒逼落实,取得了非常显着的成效啊。下面,有请市委常委、光明区委书记易满达同志,给大家做经验介绍。”
会场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易满达起身走到发言席,一身笔挺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从省委办公厅出来的干部严谨和干练。他手里拿着讲话稿,却推到了一边,条理清晰地讲起了招商擂台赛的整套机制。
“我们光明区的招商擂台赛,核心就是十六个字:全员招商、全员考核、奖优罚劣、能上能下。”
易满达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第一,任务分解到人,责任压实到岗。区委常委每人一百万招商任务,区政府班子成员每人五十万,其他区级干部每人三十万,乡镇、街道党政主官每人二十万,区直部门一把手每人十万,人人身上有担子,个个头上有任务,彻底打破了‘招商就是招商局的事’的老观念,让每一个干部都成为招商的责任人。”
“第二,严格调度考核,绝不搞花架子。我们实行每周一调度、每月一排名、每季一考核。每月排名倒数三位的区级干部,在区委常委会上作深刻检讨;连续两个月排名倒数的,由我和区长亲自约谈;连续三个季度完不成任务的,直接调整岗位,绝不留情面。在全区干部里引起了很大的震动。”
“第三,奖惩分明到位,打破平均主义。我们专门拿出区财政收入的5%,设立招商专项奖励资金,超额完成任务的,按到位资金的千分之一给予现金奖励,上不封顶;完不成任务的,取消年终评优资格,连续两年完不成的,提拔晋升一票否决。干得好的,拿钱、拿荣誉、拿晋升机会;干得不好的,丢面子、丢位置、丢发展前途,就是要让大家知道,干和不干不一样,干好干坏更不一样。”
易满达的发言持续了二十分钟,从机制设计到落地执行,从取得的成效到遇到的问题,从企业落地的服务保障到项目建设的全流程跟进,讲得头头是道,台下的各县区负责人都拿着笔,不停在本子上记着,生怕漏了一个字。
易满达介绍完经验之后,刘蓉代表平安县,韩长远代表计划委员会又做了交流。
我坐在台下,手里的笔也在本子上划着重点,脑子里忽然想起钟潇虹。
钟潇虹作为光明区委副书记,前不久私下还在抱怨易满达这个招商擂台赛,把整个光明区的班子都逼疯了,一百万的硬任务压下来,完不成就当众检讨,一点情面都不留,她一个女同志,天天跟着跑企业、找项目,三个月瘦了快十斤。没想到短短几个月,这套被班子成员私下吐槽的机制,竟然真的干出了实打实的成绩,还成了全市推广的典型。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后排扫了一眼,刚好撞上钟潇虹看过来的视线。
她坐在光明区的席位上,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看到我看过来,她的耳根微微泛红,很快移开了视线,低头假装翻看着手里的会议材料。
易满达的经验介绍结束,会场里再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连于伟正都带头鼓了掌,脸上带着明显的赞许。
臧登峰在王瑞凤耳边低声问了几句,王瑞凤摇了摇头。
臧登峰道:“同志们,下面请于伟正书记作总结讲话。”
吴香梅看着我,眼神里和我一样满是疑惑,工业经济会议,市长不讲话,市委书记直接做最后讲话?这显然很不正常。
于伟正坐在主席台正中央,面前摆着厚厚的讲话稿,却直接推到了一边,手里只拿着一支钢笔,开口就带着老组工干部特有的严厉和厚重。
“同志们啊,刚才成功同志通报了全市的工业经济情况,满达同志介绍了光明区的招商经验,成绩我就不多说了,问题,我必须往深里说,往透里说啊。”
“南巡讲话过去一年多了,全国都在大抓改革、大抓招商、大抓发展,沿海地区的步子迈得多大?珠三角、长三角,一个镇的工业产值,比我们一个县都高!我们东原呢?还是有不少干部,守着计划经济的老摊子,抱着等靠要的老思想,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混日子!总觉得不犯错就行,不惹事就好,完全忘了,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啊!”
于伟正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着,声音透过音响,震得整个礼堂都静悄悄的,台下的干部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我们常说,发展是硬道理,不发展半点道理都没有。怎么发展?关键在人,关键在干部!干部干部,先干一步,你不干,老百姓凭什么跟着你走?你不发展,老百姓凭什么选你当这个官?”
“光明区的经验,好就好在,抓住了干部这个牛鼻子!打破了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的大锅饭,就是要给干部压担子,有压力才有动力,有动力才有活力,有活力才能出实绩!贫困地区要发展,要突围,靠什么?就靠这股不服输、敢拼命的劲头!守着摊子混日子,永远也发展不起来,只有逼一把,才能逼着干部跳出舒适区,逼着大家杀出一条血路!”
于伟正的讲话掷地有声,会场里没有半点杂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认真听着,手里的笔不停记着。
“在这里,我代表市委正式宣布:从下个月开始,招商擂台赛机制,在全市所有县区、所有市直部门全面推开!同一区县的班子成员之间要比,不同区县的班子之间要比,乡镇和乡镇比,部门和部门比,年底统一排名!排名全市前三的县区,班子成员评优评先、提拔晋升优先考虑;排名倒数三位的县区,党政主官要向市委作深刻检讨,连续两年倒数的,坚决调整岗位!我在这里把话撂在这里,东原的干部,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不想干事、干不成事的,就把位置让出来,给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的干部腾地方!”
这句话一出,台下瞬间掀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我坐在台下,心里也泛起了波澜。光明区是中心区,区位优势、交通优势、配套优势,都不是曹河这种偏远农业县能比的。
全市推开招商擂台赛,曹河倒还是有些基础,但是东洪、临平、滨城这些县,底子薄、基础差,工业基础几乎为零,唯一的几家县属国企还都在破产的边缘,招商难度要比其他县区大得多,接下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于伟正的讲话持续了一个半小时,除了招商引资,还重点讲了国企改革三年行动方案,要求各县区必须在年底前,完成县属国企的改制任务,盘活存量资产,挖掘国企发展潜力,坚决杜绝国企破产,更不能让国企成为地方财政的包袱,还特意点了曹河棉纺厂、机械厂的例子。
会议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夕阳透过礼堂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众人纷纷离场,我走出礼堂,粟林坤已经在市委大楼门口等着了,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马定凯违纪问题的全部材料。他脸色严肃,站在梧桐树下,看到我过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我们一起往市委大楼七楼走去,市纪委书记林华西的办公室就在走廊最深处。提前约好了汇报时间,林华西的秘书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见我们过来,立刻笑着迎上来,轻轻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李书记,粟书记,林书记在里面等着二位呢。”
我和粟林坤点头致谢,迈步走了进去。
林华西的办公室收拾得格外整洁,迎面的墙上放着鲜红的党旗,旁边是“清正廉洁”四个大字,是省内一位书法大家的手笔,笔力遒劲。
靠墙的书柜里,整整齐齐摆着纪律处分条例》《党史》《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办公桌上只有一个白瓷茶杯,一叠待批阅的文件,还有一个老式的台历,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日期,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
林华西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见我们进来,立刻起身迎了上来,伸出手和我、粟林坤分别握了握。
“朝阳同志,林坤同志,坐下说吧。小王,给两位领导泡新沏的雨前龙井。”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秘书很快端着两杯茶进来,轻轻放在我们面前,又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林华西书记落座后,未等我们开口,便笑着道:“招商擂台赛?有压力吧!”
我笑着道:“书记,我们曹河县确实压力不小,但压力也是动力。市委做了决定,我们坚决抓好落实。”
林华西点点头,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压力要是要转化为行动力啊,易满达常委在常委会上,全面介绍了光明区的招商经验,伟正书记啊很感兴趣。”
“是啊,今天伟正书记也是专门让光明区做了专题汇报,我们在下面听的认真,受益匪浅啊。”
林华西放下茶杯,笑的颇有深意:“这事那,怎么说那,先试试看吧。毕竟啊,有没有成效不能靠嘴上说,得看数据、看项目、看企业落地实绩。”
林华西似乎是话里有话,但是并未说明点透。他目光扫过粟林坤怀中的档案袋,停顿两秒,又缓缓落回我脸上:“马定凯的事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书记,我们今天过来,是向您和市纪委,正式汇报曹河县委副书记马定凯同志涉嫌违纪的问题线索。”
我开口直奔主题,示意粟林坤把材料递过去,“这是县纪委经过近一个月的初步核实,整理出来的全部材料,您先过目。”
粟林坤立刻把档案袋双手递了过去,林华西接过来,先打开了主卷,一页一页认真翻看着。
他看得格外仔细,每一页都看得很慢,眉头随着翻看的内容,一点点皱了起来,手指在三万两千元的合计数字上,重重地划了一下。
翻完主卷,他又打开了副卷,然后抬起头:“林坤同志,你继续说!”
粟林坤看了我一眼,搓了搓手,汇报道:“林书记,从目前调查的情况来看,我们判断基本是属实的,而且,这个马定凯同志啊,也应该是有所察觉……”
林华西微微点头,看着马广才的询问笔录,一笔一笔对着时间线看,连马定凯每一次收钱的时间、地点、事由,都看得仔仔细细。最后,他翻开了第三卷,里面是马广才的广才运输队,连续四年独家承接曹河棉纺厂原材料、成品运输业务的合同,还有棉纺厂的付款凭证。
五分钟后,全部材料看完,林华西把卷宗合上,重重放在茶几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里满是怒意,手掌在卷宗上拍了一下。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组织上把他放在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的位置上,是让他为群众干事的,他竟然干这种收受贿赂的勾当!四年时间,十六次收钱,我看,这个马广德和马广才在棉纺厂如此的肆无忌惮,和这个马定凯同志,有很大关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心里的火气,看向我,开口道:“朝阳啊,这件事,县纪委初步核实的过程,有没有什么问题?所有的证据,都能形成闭环吗?”
我开口道:“林书记,这件事,是县纪委在查办棉纺厂腐败窝案的过程中,顺着马广才的线索挖出来的。所有的笔录,都是两名以上纪委工作人员在场做的,但具体情况还需要市纪委进行深入调查。”
粟林坤在一旁补充道:“林书记,我们在初步核实的过程中,是严格遵守了办案纪律,全程保密,没有跟任何无关人员透露过消息,也没有惊动马定凯本人。目前掌握的,是能够核实清楚的三万两千元,还有一些没有确凿证据的线索,我们还在继续跟进。另外,我们核实到,马定凯已经把三万块钱退还给了马广才。”
林华西点了点头,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着,看向我,语气缓和了几分。“朝阳啊,这件事,你是什么意见?县委是什么态度?”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林书记,马定凯同志是市管干部,县纪委没有权限直接立案调查,所以我们第一时间把初步核实的情况,完整向市纪委汇报。这件事,本质上是原则问题,是党员干部的纪律底线问题。我认为,必须依规依纪严肃处理,不然不足以正风气、肃纪律,更没法给全县干部群众交代。”
林华西又拿起材料翻看了几页,然后又合上卷宗,抬眼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若有所思。然后点头示意:“继续说!”
“我今天过来,就是希望市纪委能把这件事查清楚。当然,马定凯同志有主动退赃的情节,后续处理的时候,县委也建议市纪委能酌情考量,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是我们一贯的方针。但底线是,必须让违纪的干部受到应有的处理,绝不能让组织纪律成为一纸空文。”
林华西看着我,眼里露出了几分赞成:“朝阳啊,你的原则和立场,我完全理解,也完全认同。”
林华西拿起烟,给我和粟林坤各递了一支,自己也点燃一支,吸了一口,缓缓开口,“但马定凯同志是县委副书记,市管干部,最终怎么处理,还必须听于伟正书记的意见,市纪委的所有工作,都必须在市委的领导下开展,这是铁的规矩。”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这件事,市纪委绝不会放任不管。明天一上班,我就会把这份材料,完整报给于书记,立刻启动初步核实程序,绝不会让违纪的干部逍遥法外。至于后续的立案审查,还是批评教育、组织处理,等于书记批示后,我们市纪委常委会再做最终决定。我可以给你交个底,这件事,市纪委一定会依规依纪处理,绝不会有半点偏袒。”
第153章屈安军谈话定凯,郑红旗透漏玄机
市委七楼组织部部长办公室里,马定凯正在和屈安军的谈话,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心里却掀起了狂喜的巨浪,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屈安军的办公室,和林华西的办公室大同小异,都是同一批装修出来,甚至对比之下,林华西的办公室还更为精致一些。
马定凯进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连敲门的手都微微发颤。
屈安军当县委书记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爱批评人,脸上始终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冷峻神情,当了组织部长后,整个人的笑脸就多了。
毕竟县委书记身上的担子重,而组织部长手中握着干部的任免权,没有太大的工作压力和考核负担,又是发帽子的干部,自然是笑脸多了,更显得亲和。
马定凯在沙发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手里的笔记本摊开,笔握得紧紧的,随时准备记录。
屈安军坐在他对面,端起紫砂茶杯喝了一口,开口先拉了家常。“定凯同志,你在省委党校和易满达常委是一个班?我记得,当时还是我和书记代表市委去参加的你们的毕业典礼。”
马定凯连忙应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是的屈部长,当时伟正书记还在毕业典礼上讲了话,我到现在都记在本子上,时时刻刻拿出来看,时刻提醒自己,要牢记组织的嘱托,踏踏实实干事,清清白白做人。”
屈安军笑了笑,虽然清楚这说的是假话,但脸上却浮现起恰到好处的动容,对这个回答显然很满意。
他放下茶杯,话头切入正题,开始详细询问他在曹河的工作情况,从分管的财税增收、项目建设,到国企改革、信访维稳,甚至连暖棚项目的整改进度,都问得仔仔细细,连县里今年的财税收入完成了多少,政府债务有多少,都问得一清二楚。
屈安军也是当了多年的县委书记,对县里各方面的情况都很内行。问得精准而老辣,马定凯不敢有丝毫含糊,每一组数据、每一个节点都对答如流。
屈安军听得频频点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时不时记两笔,原本二十分钟的例行谈话,硬生生拉长了一个小时。
他看向马定凯的眼神里,认可的意味越来越浓,他原本只是按于伟正的指示,摸摸马定凯的底,没想到这个干部,不仅工作思路清晰,口才出众,还十分懂规矩,知进退,确实是个可塑之才。
谈话的最后,屈安军靠在椅背上,看着马定凯,语气平和地开口。“定凯同志啊,你在基层啊也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从一个企业办公室的党务秘书,到副县长,再到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如今的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一步一个脚印啊,工作经验丰富,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也很突出。于书记和市委,对你的工作是充分认可的,对你也是寄予厚望的。”
屈安军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目前市委正在研究部分区县的班子优化调整,曹河县的政府班子,也有调整的初步考虑。梁满仓同志身体不好,市委之前考虑刚换了书记,不好再换县长,目前市委认为,朝阳同志是稳定了曹河的局面的,所以就旧事重提。你回去之后,继续保持现在的工作劲头,把手里的工作抓实抓细,尤其是招商引资、国企改革这些重点工作,书记非常关心,你一定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效。组织上不会亏待肯干实事、能干成事的干部,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这句话,无异于直接把底牌亮给了他。马定凯心里翻江倒海,欣喜几乎要冲破胸膛,看电视的时候总觉得县长不过是小小的七品官,可真要在县里才能明白,想坐上这个位置,简直是比登天还难。
马定凯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沉稳,立刻起身,很是恭敬的道。“请屈部长放心,我一定不辜负于书记和市委的信任与培养,踏踏实实工作,绝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屈安军笑着摆了摆手:“不用这么紧张,好好干工作就行。好吧,今天啊,谈话就到这里,回去好好工作。”
马定凯再次道谢,转身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走出市委大门,坐进自己的桑塔纳轿车,关上车门的瞬间,他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座位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熬了这么多年,从小秘书,一步步走到今天,县长的位置,终于要到手了啊。
司机是马定凯的老家亲戚,刚才拿着大哥大,接了几个电话,看马定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在体制里这么多年,也是猜出来,八成是要提拔使用了。
待马定凯系好安全带之后,就把大哥大递给了马定凯:“方云英打了个电话,说让你晚上回去之后去红光饭店。”
马定凯接过大哥大,只是冷冰冰的嗯了一声,然后把座椅尽量放低,靠在椅背上之后:“去吧,红光饭店,我睡一会!”
虽然是闭着眼,但是马定凯的脑海里如放电影一般,从一个农村的孩子,成长为一名县长,这里面的心酸,又与何人说。
晚上七点,曹河县城红光饭店的后院小包间里,灯光昏黄,风扇呼呼转着,暖光落在桌上的四碟小菜上,一盘酱牛肉,一盘凉拌木耳,一盘油焖大虾,一盘清炒芦笋,都是方云英爱吃的菜。
桌上摆着一瓶打开的干红葡萄酒,这在1993年的曹河,绝对是稀罕物。
方云英长期失眠,又不能长期吃药,也是看报纸看来的,偶尔喝上一些红酒,可以助眠。
方云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藏蓝色打扮,衬得皮肤白皙,脖颈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完全看不出已经五十出头。
她比身边的马定凯大了整整十几岁,可两人坐在一起,看起来不过是相差七八岁的模样。
当然,方云英今天也是有意打扮过。
马定凯给她的酒杯里续上红酒,把下午和屈安军谈话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跟她说了,连屈安军说的每一句话,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意气风发。“英姐啊,你说按照这个意思,是让我接梁满仓吧。”
方云英端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着马定凯,眼里满是笑意,还有化不开的柔情。“我早就说过,你是优秀学员,市委没有理由不重点使用你。”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干红的酸涩在嘴里化开,带着淡淡的果香。马定凯顺势拉上了窗帘,然后坐到她身边,语气里满是殷勤。“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英姐啊,你放心,下一步我会小友的事情,我会办好……”
方云英今天倒不是来给马定凯送祝福的,而是这彭树德如今在家里躺了两天,县里已经在走程序了,周平下一步就要到机械厂,这让满腔抱负的彭树德内心里颇为失落:“一直嚷嚷着,收钱不办事,始终是转不过这个弯。”
方云英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你是要熬出头了,我这边,却快被彭树德闹疯了。”
马定凯握着她的手,开口问道:“他又闹什么幺蛾子了?还是为了厂长的事?”
“想不开,觉得花了五万块钱,不仅没办成事情,厂长也干不成了。”方云英的语气里满是烦躁,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入喉,也压不住心里的焦虑。“他天天跟我吵,说钱送出去了,厂长的位置还是保不住,非要我把钱要回来,还放话,说要是要不回来,就去市纪委举报领导收受贿赂。我现在是天天提心吊胆,生怕他真的闹出去,到时候确实不好办。”
她抬眼看着马定凯,眼里满是无助。“我手里的钱早就填了之前你那笔违规报销的窟窿,这些年实在是没攒下钱,周转不开了,你这边能不能想想办法。”
马定凯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涌上一股愧疚。他当然知道那五万块钱的去向,当初彭树德把钱交给方云英,让她送礼,打通关系升副县级,连市委组织部的高岩副部长都亲自除了面。
他没想到彭树德竟然如此没有格局,还动了去纪委举报的心思,真要是闹大了,他的县长梦就彻底碎了,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
马定凯拿起手帕擦了擦嘴感慨道:“这就是体制和财富分配的问题了,你说咱们两个,都管过财政,每年经手的钱也是上亿吧,到最后咱们连几万块钱都拿不出来,你看那些企业干部,那个不是肥头大耳,云英啊,你说这叫什么事?当上级的穷的揭不开锅,底下的人各个富的流油啊,我不是说前几年倒腾批文的时候,那个企业干部不挣了钱?”
方云英不想讨论这些具体的情况,倒也不是家里完全拿不出来这五万块钱,自己压箱底的钱都存了银行死期,可眼下这钱,得从哪儿来?
马定凯抓起酒杯,早就知道还钱是不可能的,就干了红酒,说道:“钱的事你不要着急,我慢慢想办法,你最近的压力也太大了,这样吧,晚上,我陪陪你……”
方云英自然知道此话是什么意思,自己的内心里也是十分的渴望被抚慰,但又有一丝的愧疚之心,也是端起酒杯,与马定凯轻轻碰了一杯之后,说道:“你也别太想着这事,我只是给你说说话,不然我憋得受不了,钱,我来想办法……”
晚上的时候,带着梁满仓和粟林坤,一起与市农业局长黄修国一起吃了晚饭,在市招待所安排两人休息之后,就和红旗市长一起去东关体育场打乒乓球。
我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纤夫的爱》,尹相杰和于文华那高亢又带着点土味的歌声,混着无处不在的蝉鸣,构成了1993年夏天,东原市最寻常、也最生动的街景。
大约十几分钟,车子拐进一条两侧栽满梧桐的大街,东关体育场就在大街的尽头。
这是东原城区最大的公共体育场了,里面围着一圈水泥看台,台面上被顽皮的学生用粉笔、油漆涂画得乱七八糟,有“某某某到此一游”,有歪歪扭扭的“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还有不少追星少年留下的明星名字和歌词。
跑道边的空地上,一溜排开十几张用水泥红砖和水泥板砌成的乒乓球台,台面是粗糙的水泥抹平,边缘多有磕碰缺损的痕迹。
大多数台子中间,就用几块红砖头一摞,权当球网。
郑红旗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白色圆领汗衫,一条黑色的确良运动短裤,脚上一双白色的回力球鞋,手里拎着个红色网兜,里面装着两副红双喜牌子的球拍和几个白色的乒乓球。
虽然穿着十分随意,但是看起来仍是知识分子的气质,和个高中老师倒是看起来差不太多。
他正站在槐树的浓荫下,微微岔开腿,活动着手腕脚踝,做些简单的热身。
“市长!”我快步走过去,笑着打招呼,“没想到啊,还是您来的早。”
郑红旗闻声转过头,看见是我,脸上露出笑容,随手从网兜里抽出一副直板球拍扔过来:“晚上喝酒了啊,酒味道这么大?”
我接过球拍,顺手捡起乒乓球,在手里掂了掂:“这不是农业上捅了篓子,晚上和黄修国一起喝了两杯。”
“恩,怎么样,查清楚没有?”郑红旗担任过曹河县委书记,自然是对曹河的事要关心几分!”
晚上吃饭的时候,粟林坤已经把掌握的情况做了汇报,事情倒也是颇为复杂,我简单提了两句,在没有形成调查报告前,自然不能详细的说太多。
话音未落,两人也不再客套,左手将白色的小球往空中轻轻一抛,右手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一个带着强烈侧旋的发球,又快又刁,直奔我反手位的边线死角而来。
我脚下迅速侧移半步,看准来球旋转,手腕一抖,一个轻巧的提拉,白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擦着“砖头网”的边缘,急速回弹过去。
郑红旗仓促间回了一板,球有些冒高。我抓住机会,上前一步,正手发力猛攻,“啪”一声脆响,乒乓球狠狠砸在对方台面上,弹出老远。
“好球!”郑红旗弯腰捡起球,脸上笑意更浓:“行啊,朝阳,最近啊没少练?手底下有点东西了。”
“在县里没事也打打,活动活动,比不了您这老将。”我笑着回了一句,心里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两人不再多话,立刻又战在一处。
从近台的快攻、摆短,到中远台的拉弧圈、对攻,从正手的爆冲到反手的推挡、搓球,打得是酣畅淋漓。
“不行了……真不行了……”
一个小时后,郑红旗直起身,摆了摆手,他一边用汗衫的下摆擦着脸,一边笑着摇头,“老了,到底是不比你们年轻人了。这心肺,跟不上了,服老,不服老不行喽。”
我跟着他走到看台阴凉处的石阶上坐下,也笑道:“老领导,您可别谦虚。就您这手感和落点,我再练十年也未必赶得上。您这是让着我呢。”
“让什么让,打球如打仗,哪有让的道理。”郑红旗在我旁边坐下,接过我递过去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和脖子,“是真打不动了。年轻那会儿,在公社跟人打,能从晌午打到日头偏西,现在……唉,岁月不饶人啊。”
两人正说着话,体育场管理处的王主任,一个微微发福、面皮白净的中年男人,腆着肚子,领着两个工作人员,一路小跑着从办公室那边过来了。两个工作人员手里各拎着两瓶用湿毛巾仔细裹着的健力宝,橙黄色的易拉罐瓶身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冰凉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冰柜里急冻层取出来的。
“郑市长,李书记!”王主任笑道,“这天儿太热了,您二位领导锻炼身体,为人民服务辛苦了!我们这儿条件简陋,没什么好东西,这两瓶饮料,您二位解解渴,千万别嫌弃。”
说着,他亲自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饮料,双手捧着,先递给郑红旗,又递给我。
郑红旗接过那瓶裹着湿毛巾、沁凉沁凉的健力宝,却没立刻拉开拉环,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抬眼看向毕恭毕敬站在面前的王主任,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老王啊,谢谢你的好意。说了几次了,我们就是下班了过来锻炼锻炼身体,你们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啊?以后千万别耽误下班了!”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更胜,赔着笑说:“是是是,郑市长批评得对,不过您可是我们的主管领导,您来就是视察,我们态度啊可是要端正嘛!”
郑红旗这才打开了易拉罐,慢慢的灌了两口,又与王主任闲聊了几句家常,我在旁边听着,倒是王主任的儿子想从小学教师调动到区县教育局:“行了,我明天给教育局的老孔打个招呼,看那边缺人。如果合适就办理调动。”
王主任脸上笑容更甚,赶忙道:“市长啊,还得是您,这样,晚上,咱们找个地方再喝两杯……”
郑红旗把那瓶健力宝在掌心来回转着:“好了老王,不是多大个事,好吧,回家休息了休息了。”
王主任自然知道,红旗副市长不差一顿饭,又客套几句之后,也就不再打扰。
郑红旗副市长分管科教文卫,在市政府的分工里比不上其他几位副市长,但是在分管领域内,确是有绝对的话语权。这权不写在红头文件里,却比公章还沉。
下面的干部自然会处处小心,事事逢迎,生怕哪里伺候不周到。这就是基层官场最真实、也最寻常的生态,哪怕领导本人再反感、再不愿意搞特殊化,也总有人会削尖了脑袋凑上来,试图用这种细微的“服务”来体现自己的“心意”和“价值”。
我拉开健力宝的拉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确实让人精神一振。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就坐在石阶上,看着空荡荡的体育场,远处那几个孩子又打起了球,乒乓声和嬉笑声隐约传来。
休息了十多分钟之后,我用闲聊般的口气主动道:“老领导,今天下午的全市工业经济半年总结部署大会,您也在台上坐着。我坐在下面,怎么觉着……瑞凤市长,好像全程都没怎么讲话?连最后惯常的总结强调都没说?”
郑红旗手里捏着易拉罐。闻言,露出几分无奈。
“你也看出来了?”
“是啊,我看大家都有些觉得没对!”
“还能因为什么?”他声音压低了些,目光投向远处足球场远处那片夜风中起伏的荒草,“根子啊,还是出在招商擂台上。瑞凤市长对这个事,从根子上就不认同,意见大得很啊。”
“怎么个意见?我看光明区挺好的,有成绩落地。”
“瑞凤市长的意思,很明确啊。搞经济,抓招商,那就得实打实,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去谈,一家企业一家企业去啃,给人家解决用地、用电、用水、用工,还有资金这些实实在在的难题。招商是硬功夫,是细活儿,不是搞什么擂台赛,搞什么月月评比、季季排名,更不是天天喊口号、刷标语、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花架子啊。她在市政府常务会上就明确表态,这么搞,劳民伤财,最后只会逼着下面区县搞数字造假,玩纸面繁荣,对东原的长远发展有弊无利。结果呢?于书记在常委会上直接拍了板,定了调,下个月就在全市全面推开,所以,瑞风市长对这个非常有意见,有一些抵触情绪。”
我心里了然。难怪今天下午的全市大会上,王瑞凤市长全程没开口发言,连最后登峰副市长请她做会议总结时,她都只是简单摆了摆手,说了句“于书记的部署很全面,大家抓好落实就行”,这在以往是极为罕见的。原来矛盾的根子在这里,而且已经摆到了台面上。
“说到底,还是两个人的工作思路不一样,看问题的角度,干工作的方法,完全不一致。”郑红又看了下四下无人,才开口道:“于书记,你是知道的,标准的政工干部出身,在组织部干了十几年,一辈子研究的都是人,是思想,是组织动员。他习惯的那一套,是先统一思想,先造氛围,定调子,抓典型,觉得只要把全市干部的劲头鼓起来,积极性调动起来,工作自然就能轰轰烈烈地推开,这叫‘务虚带动务实’。”
我颇为认可的道:“是这个道理啊,从三学活动就可以看出来!”
“可瑞凤市长不一样,她是财经大学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毕业后就在省计委、财政这些经济口打转,搞了一辈子实实在在的经济工作。她认死理,只看落地多少项目,引来多少真金白银的投资,增加了多少实打实的税收和就业。她觉得,那些花里胡哨的擂台、排名、标语,都是无用功,是表面文章,不如省下心思和经费干工作。所以,这两个人,思路就不在一条轨道上,日积月累,矛盾啊自然也是越来越深。”
第154章晓阳谈小道消息,满仓问谁的原因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用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郑红旗这番分析,可谓一针见血,把两位主要领导之间那种深层次的、理念上的分歧,点得明明白白。
“一个班子里,书记和市长有不同看法,本来是正常的。”我接过话头,叹了口气,“书记管全局,抓方向,市长抓具体,抓落实,看问题的角度难免有差异,有争论、有磨合,也不是坏事。怕就怕,争论变成了对立,磨合变成了顶牛,最后闹到面和心不和,甚至公开唱对台戏。真到了那一步,最难受、最无所适从的,就是咱们底下这些干具体事的人。不知道该听谁的,工作根本没法推进,左右为难,最后造成严重的内耗,耽误的,还是全市的发展大局,吃亏的,是群众。”
“谁说不是呢。”郑红旗摇了摇头,把手里空了的易拉罐捏扁,发出轻微的“喀啦”声。他往四周看了看,树荫下就我们两人。
他这才用更低的声音说道:“现在大院里,私下早就传开了。就这两个月,常委会上,两人已经公开顶了三回了,次次都不欢而散。从市里今年的资金怎么分配,到几个关键岗位的人事怎么调整,再到对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的处理意见……就没有一件大事,是能顺顺当当达成一致的。底下的几个常委,我听老李说,现在开会都跟走钢丝似的,说话小心翼翼,表态模棱两可,生怕说错一句话,站错了队。连我们这些副市长,现在开展工作都觉得束手束脚,很多原本该推进的事,一看书记市长意见不一,就只好先拖着、放着,生怕哪边都得罪了。这么搞下去,不是办法啊。”
我们俩沿着煤渣铺的跑道,慢慢地散步。晚风渐渐起来了,吹在身上湿透的汗衫上,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也带走了些白天的燥热。
跑道上有遛弯的群众,慢悠悠地晃着;几个老头在另一处树荫下的石桌石凳上正在下象棋,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时不时传来一声“将!”;还有光着膀子、穿着蓝色运动短裤的年轻人,呼哧呼哧地从我们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
体育场边高杆上的路灯早就亮起,发出昏黄的光,吸引着无数飞虫绕着灯罩不知疲倦地打转。看看手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我开车送郑红旗回市委家属院。车子驶进那扇有些年头的大铁门,沿着两旁种满冬青的水泥路缓缓前行。
郑红旗坐在副驾驶,直接把两边的车窗都降了下来,盛夏夜晚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灌进车里,颇为浓郁,令人神清气爽。
“还是这样敞亮,舒服!”郑红旗迎着风,深深吸了口气,脸上的笑容颇为畅快。
我回到家,晓阳正蜷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厚厚一叠稿纸,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低头蹙眉写着什么。
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茉莉花茶,茶水颜色变得很深,旁边还有一个拧开盖子的黑墨水瓶子。
晓阳穿着一件洗浅蓝色棉布睡裙,款式简单,领口松松的,露出里面的锁骨。
头发用一块干毛巾包着,在头顶随意地团了个髻,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调皮地逃出来,贴在修长的脖子上,发梢还在往下滴着细小晶莹的水珠。
晓阳显然刚洗过澡,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在客厅里颇为浓郁。
“回来了?”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放下钢笔,揉了揉眼睛,看向我,眼尾自然而然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一身的汗味,快去冲个澡,热水我给你烧好了,换洗的衣服都给你放在卫生间门口的凳子上了。”
晓阳如此体贴,我就知道,晚上必须要深入交流一番了。两口子在一起生活久了,彼此之间,倒是都很熟悉对方的套路。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沙发被压得微微陷下去。
我瞥了一眼晓阳膝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稿纸,问道:“怎么这么晚还在改材料?明天一早就要用?”
“嗯,明天一早,瑞凤市长要去省里开全省农业工作座谈会。”
晓阳把钢笔帽仔细套好,将稿纸理了理,放到茶几上,然后很自然地往我身边靠了靠,脑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这是瑞风市长的讲话稿,晚上刚改完第三稿。省里的会这次规格高,省长要出席,还有分管农业的副省长,这次我还怕到时候别点了你们曹河的名,还专门给二嫂打了电话。”
晓阳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抱怨:“今天下午,陪南方那边过来考察的一个代表团喝酒。那个老总,太能喝了,车轮战,我们这边倒了好几个。瑞风市长还说该把你喊上。”
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还有些潮湿的头发,指尖穿过她柔软顺滑的发丝,带着怜惜。“少喝点,去把头发吹干。”
晓阳撒娇道:“你去给我吹,我现在头有些疼!”
听到晓阳有些头疼:“哎呀,这稿子不看了,咱们明天一早改,现在吹了头早点睡!”
晓阳赶忙抬头道:“早点睡,可不行,今天你有任务?”
我看着晓阳道:“什么任务?”
“给我治头疼!”
“啊,治头痛,我不会啊!”
晓阳羞涩一笑,指尖轻轻绕过耳后那缕未干的湿发:“姐一高兴,头就不疼了,所以,你能治!”
……
晚上十一点多,给晓阳治了头疼,我又洗了澡,对着晓阳道:“现在伟正书记和瑞凤市长之间可是不太对付了,以前伟正书记对瑞凤市长,可不是这样……。”
晓阳身处市政府核心,消息比我灵通,视角也往往独特。
晓阳闭着眼,倚靠在我怀里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等我全部说完,晓阳沉默了几秒钟,打了个哈欠才道:“这事,”她看着我,眼神清亮,语气郑重,“恐怕不只是工作思路合不来那么简单。背后,有更深的原因。”
我愣了一下,伸手揽住晓阳纤细的腰肢,让她重新靠回我怀里,鼻尖萦绕着她发间好闻的香气:“更深的原因?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晓阳顺势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脸颊贴在我的胸口,慵懒的道:“我也是上周才听说的,瑞凤市长的公公,省委赵书记,可能……快要调走了,南下,去担任省委书记。”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这个消息太突然,也太重磅了!
省委主要领导的调动,那是足以引发全省官场的变化!这看似只是一个人的职务变动,但其背后牵扯的,是无数干部的命运、派系的平衡、资源的重新分配。
难怪……我瞬间将许多事情串联起来——难怪于伟正书记最近行事风格愈发鲜明,手腕也愈发强势,连招商擂台赛这种涉及全市经济发展战略方向的大事,都敢于直接绕开市政府,甚至在市长明确反对的情况下,强行在大会上定调推开。
他必然是提前获知了赵书记即将调离的风向!
瑞凤市长最大的依仗自然是赵书记。一旦赵书记离任,她在东原市的话语权和底气,自然会大打折扣。县官不如现管,伟正书记这是在趁机巩固自己的权威!
我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还是尽量保持着平静,手轻轻拍着晓阳的后背,感受着棉布睡裙下肌肤的温热。
我低声道:“这种消息……没影的事吧?赵书记在咱们省主政不久嘛,政绩、口碑都很好,之前从来没听过要调动的风声。你那个消息可靠吗?瑞凤市长说的?”
“空穴不来风,尤其是这种层面的变动,往往在正式文件下来前很久,风声就已经在特定的小圈子里传开了。”
晓阳抬起头,手搭在我的身上:“你再仔细回想一下,最近这两个月,瑞凤市长在常委会上,是不是很少再像以前那样了?很多事,即便是她有不同的意见,最后也多是保留了意见,或者委婉地提出,也不再硬争了。这放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赵书记还在任上,稳稳地坐镇省委,于书记就算有想法,在推行一些重大决策时,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政治,是很现实的。”
晓阳用力在我身上靠了靠,很是满足的道:“这个周末,我们回省城一趟吧,顺便……探探口风。爸肯定比我们清楚。到时候,当面问一问,就什么都清楚了。”
我点了点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好,听你的。”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暖黄的灯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看着晓阳的模样,在这一刻,任何疲惫仿佛被这温馨宁静的氛围悄然融化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窗外泛起鱼肚白,我就轻手轻脚地起身,怕吵醒身边还在熟睡的晓阳。
简单洗漱后买了包子油条回来,两人吃了饭,这个时候谢白山已经准时把车停在楼下了。
清晨的东原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和燥热,空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的凉意。车子驶出市区,沿着国道向曹河县方向开去。
不到四十分钟,车子驶入曹河县委大院。
院子里,那几棵有些年头的梧桐树在晨光中舒展着枝叶,叶子上还挂着未曦的晨露,偶尔滴落一两滴。
围墙上,用红漆刷着的“发展才是硬道理”的标语,显得格外醒目。
刚上到县委办公楼三楼,刚到办公室坐下,县长梁满仓就来到了我的办公室。
“朝阳,来的早啊。”梁满仓端着茶杯,一边喝水一边道:“上午九点,准时开专题会,听粟林坤孙浩宇正式汇报调查情况。会议室都布置好了,该通知的人,也都通知到位了。”
九点钟,专题会议准时在县委小会议室召开。会议室不大,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我和梁满仓坐在主位,常务副县长马定凯,农业局局长冯洪彪、财政局局长、城关镇镇长等相关负责人,依次落座。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水杯,县政府的工作人员抱来了两个水壶放在桌子上就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的气氛颇为尴尬。大家都低头在做着记录,大家同在一个县里,彼此之间都颇为熟悉,这个时候,大家都清楚,搞不好一个桌子上的同志开完会之后,就会有人再也坐不到这间会议室来。
头顶的吊扇在呼呼地转着,我看着县委副书记马定凯正一笔一划的写着笔记,显得极为认真。
我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目光在孙浩宇和冯洪彪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孙浩宇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看不清表情。冯洪彪则显得坐立不安,时不时拿起面前的搪瓷缸喝口水,又放下。
粟林坤推开门拿着一叠材料晃了晃:“不好意思,各位领导,又补充了材料。”
梁满仓看了我一眼,我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会。”梁满仓清了清嗓子,“同志们,今天开这个专题会,议题啊只有一个,就是听大家汇报一下关于我县暖棚种植试点项目,在省厅验收过程中发现的面积虚报问题的初步调查情况。这个项目,省市两级农业厅局高度重视,投入了大量资金和政策支持。现在,因为我们的工作失误,出现了这么严重的问题,省厅暂停了项目验收,市里也已经下文督办,要求我们彻查整改。今天,我们必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责任归属,彻底查清楚,弄明白!要给省市两级一个负责任的交代,更要给曹河县期盼致富的农民群众,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林坤同志,你开始汇报吧。”
粟林坤应了一声,表情凝重地翻开面前厚厚的卷宗。他的声音平稳而严肃,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经过县纪委近一周的全面摸排、多方谈话和调查取证,现已基本查明,我县申报并获准立项的三千亩暖棚试点项目,实际最终建成面积,确为两千一百一十三亩。未完成既定的约九百亩建设任务。经过综合分析啊,核心原因,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孙浩宇和冯洪彪,两人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第一,”粟林坤继续道,“项目启动初期,我县承诺的三分之一的配套资金,共计三百万元,未能按照计划及时拨付到位,一定程度延误了项目的最佳建设工期。导致前期仅能依靠省市两级下拨的六百万元补贴资金进行建设,而这笔资金,按照当时的建材和人工成本测算,仅能完成约两千亩标准暖棚的建设。”
我看着调查报告上面,确实是县里财政因为要支付国企厂工人工资所以调整了资金用途,将农业口的资金调拨到了工业口,由方云英的签字。
“第二啊,”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纪委干部特有的谨慎,“在去年年底,县里财政情况好转,承诺的配套资金最终拨付到县农业局专项账户后,作为该项目具体实施单位,县农业局未能及时作出后续九百亩的开工建设安排,也未将资金已到位、但项目停滞的实际情况,向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和分管领导进行正式、书面的汇报,导致项目最终未能按计划完成全部建设目标,并在后续向上级汇报进度时,出现了严重的数据失实问题。”
我坐在主位上,听着粟林坤的这个报告,言外之意就是分管副县长孙浩宇其实是不知情的。
我心里暗忖:果然,最终的矛头,极有可能还是指向了钟壮。
钟壮的身份太特殊了,作为钟毅书记的儿子。这件事一旦处理不好,牵扯到老领导,很容易被解读为“人走茶凉”、“卸磨杀驴”,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政治联想和反弹。
如何把握这个度,既要把问题查清,给上面一个交代,又要顾及老领导的颜面和感受,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就是我一直压着不愿大动干戈的原因。
粟林坤的话音刚落,梁满仓的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他手里的那支黑色钢笔,被他“啪”地一声,重重拍在铺着墨绿色绒布的会议桌上。——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指关节在桌沿叩出三声闷响,看向坐在他斜对面的分管农业副县长孙浩宇:“孙浩宇同志!你是分管农业的副县长!这个暖棚项目,从立项论证,到规划建设,再到最后的验收申报,全程都该由你牵头负责!你是第一责任人!现在倒好,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套取国家补贴的帽子,眼看就要扣到咱们曹河县头上了!省厅暂停验收,市里通报批评,全县上下跟着丢人现眼!你,给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个分管副县长,是怎么管的?!啊?到现在你不知道!”
孙浩宇坐在那里,脸上并没有预料中的惊慌失措,反而露出一丝委屈,甚至还有些许“早有准备”的神情。
“梁县长,您别急嘛,先消消气。”孙浩宇开口了,甚至带着点“摆事实讲道理”的意味,“这个事的前因后果,其实粟林坤书记刚才汇报得很清楚了,明明白白摆在这儿。当初,省里给了全市一共一万两千亩的暖棚试点指标,咱们县上下下,包括您,红旗书记,当然也有我,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拼尽全力才争取到了这三千亩。定的就是省市县三级,各出三分之一的资金,总投资九百万。这个方案,是上了县政府常务会,也报了县委常委会研究通过的,白纸黑字,有会议纪要可查。”
他拿起面前的水杯,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似乎在平复情绪,也似乎在强调自己发言的“客观性”。
“可是,”他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无奈”和“困难”,“从项目启动,到去年入冬,咱们县里承诺的那三百万配套资金,是一分钱都没打到项目专用的账户上啊!当然,我知道当时云英县长也很为难,但是没钱按规定,这项目就应该停下来,把钱退回去。李书记,那时候您没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600万资金我能退回去吗?梁县长!我们农业局,还有具体实施的城关镇,是拿着省市两级先期到账的六百万补贴,硬着头皮开工的。可这六百万,按照当时的钢材价格、塑料薄膜价格、人工费用,满打满算,也就只够建两千亩标准棚。我们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精打细算,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找材料商赊账,找施工队说好话,最后才咬着牙,又多挤出来一百亩!两千一百多亩,这已经是我们在那种情况下,能完成的极限了!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了!”
他放下杯子,双手一摊,做了一个“无能为力”的手势,目光看向梁满仓,又扫过我。
“至于县里的配套资金,”他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具体”和“有凭据”,“一直到去年快到腊月,眼看着要过年了,才终于拨付到我们农业局的账户上。梁县长,你是老财政,应该清楚,腊月天寒地冻,土地都冻得梆硬,一镐头下去一个白点!那个时候,土建工程根本没法施工!项目建设,它只能停!从腊月到开春化冻,这中间隔着两三个月呢!这事,从头到尾,不是咱们农业局不想干,不是我们偷懒耍滑,是客观条件不允许,是县里承诺的资金没及时到位!我们也是是有劲使不上啊!”
孙浩宇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把县里配套资金不到位这个客观困难,放在了最前面。
明面上是说“县里没钱”,实则把责任巧妙地引向了县政府,引向了掌握财政大权的县长梁满仓。
潜台词就是:项目没建成,是因为你县政府答应给的钱没给够、没给及时,主要责任在你县政府,在我们这些具体干活的人,是“非战之罪”。
梁满仓的脸已经涨红了,他提高声音,厉声质问道:“好!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县里资金紧张,拨付晚了,是客观原因!那我问你,县里的配套资金,腊月到了农业局的账上!开春之后,正是施工的黄金季节!为什么不开工?!为什么不立刻组织复工,把剩下的九百亩建起来?!你为什么没有向县委、县政府做专题汇报,说明这个情况?!你这个分管副县长,是干什么吃的?!你的职责履行到哪里去了?!啊?!”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砸向孙浩宇。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梁满仓和孙浩宇之间来回逡巡。
孙浩宇扯了扯嘴角,脸上非但没有被质问的惶恐,反而露出一丝近乎“委屈”的、不咸不淡的笑意。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你难道不知道吗”的敷衍:“梁县长,您这话说的……县里的财政是什么状况,您作为一县之长,主管财政,不比我这个分管农业的更清楚?每年的财政拨款,那都是先保工资、保运转,保稳定,剩下的,才能轮到项目建设。‘一要吃饭,二要建设’,这是原则,也是现实。咱们县财政家底薄,您又不是不知道。”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梁满仓的反应,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提醒”的意味:“至于项目建设的进度,我们农业局可是严格按照要求,每个月都向县政府办公室报送了工作简报的。您当时住院,是云英县长主持工作,云英县长可是都签阅过的。梁县长,我说我不知道,是为你好。您想想,我这个分管县长说知道了,您这个县长说不知道,那不是就成了您工作不认真了嘛。我现在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承担下来……。”
第155章孙浩宇巧舌如簧,会场里当场停职
这话一出,简直就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一滴水,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梁满仓此刻的脸色。
我看众人要么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胡乱划拉着,或者假装认真记录,实际上大家都清楚,孙浩宇这是胡搅蛮缠。
孙浩宇这话,把“按月报送简报”这种程序性动作,偷换概念成“已经汇报了困难和问题”,把县政府未能及时拨付资金这个客观事实,无限放大,利用梁满仓住院这个间隙,试图把自己和农业局从“不作为”的主要责任中脱身,甚至反过来暗示是领导“失察”。其目的只有一个:推卸责任,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粟林坤这时轻轻咳嗽了一声,翻了一页面前的卷宗,抬头看向梁满仓,又看了看我,语气平稳地补充道:“李书记,梁县长啊,还有一个情况需要说明。经查,县财政去年底拨付的三百万元配套资金,目前仍然在县农业局的专项账户上,一分未动。关于这笔资金为何到账后长达半年未投入使用,农业局冯洪彪局长,你这边是不是也需要向会议做个说明?”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农业局局长冯洪彪那张胖乎乎的、此刻已布满油汗的脸上。
冯洪彪被这目光刺得一激灵,连忙抬起头,掏出手帕,有些慌乱地擦了擦额角和脖子上的汗。
孙浩宇是分管副县长,是他的直接上级;梁满仓是县长,顶头上司;县委书记也在场。
这三方,自然哪边都不想得罪,也得罪不起。
可现在,火烧眉毛,必须选边站了。孙浩宇提前跟他通了气,把责任往“资金不到位”和“钟壮不作为”上引。钟壮有个当省政协副主席的爹,这是块最好的挡箭牌。县里就算想处理,也得掂量掂量钟毅老书记的分量。只要能把主要责任推到钟壮头上,他这个局长,或许就能涉险过关,保住位置。
“李书记,梁县长,各位领导,”冯洪彪开口了,听起来显得“诚恳”和“替领导分忧”,“这个事嘛……其实,也不能全怪钟壮同志。当时项目建设的时候,咱们县里,包括市里、省里,谁心里都没底。这暖棚种植,在咱们这地方到底能不能搞成?种出来的反季节蔬菜瓜果,到底有没有市场?群众能不能真的赚到钱?这些都是未知数。钟壮同志作为具体负责人,压力也很大。他这么做,我个人理解,出发点是好的,是想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稳妥一点。想着先看看头一年,这两千一百亩的种植效果怎么样,市场反响如何,老百姓的收益到底有没有保障。等看到实实在在的效益了,心里有底了,再决定是不是继续投入,把剩下的九百亩建起来。他也是怕盲目上马,一哄而上,最后项目搞砸了,钱投进去打了水漂,不仅给县财政造成负担,更辜负了老百姓的期望,挨老百姓的骂啊!他这……这说到底,也是为了给县里节约资金,避免更大的损失,是负责任的表现嘛。”
这番说辞,比起孙浩宇更加扯淡,自然也更加狡猾。
资金在账户上躺了半年,他作为农业局一把手,既不督促钟壮组织施工,也不主动向县里汇报项目停滞的实际情况,现在东窗事发,反倒把这种赤裸裸的“不作为”、“慢作为”,粉饰成了“为县里节约资金”、“对群众负责”的“稳妥之举”!
这纯粹是为了推卸自身监管不力的领导责任,把所有的锅,一股脑地、结结实实地扣在了副局长钟壮的头上!
至于钟壮是不是真的这么想,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需要一个足够分量、又能让县里投鼠忌器的“责任人”。
梁满仓听到这话,更是火冒三丈,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转过头,手指几乎要戳到冯洪彪的鼻子上:“冯洪彪!你是农业局局长!项目建设,你是第一责任人!资金在你农业局的账户上,躺了足足半年!你作为局长,既不督促下属复工建设,也不向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做正式汇报!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你不想着深刻反思问题,检讨自己的失职渎职,还在这里替下属打掩护,把不作为说成为县里着想?!我看你这个局长,是当到头了!是不想干了!”
冯洪彪被骂得低下头,不敢再直视梁满仓喷火的眼睛,手指不停地搓着面前空白的笔记本页角,心里却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慌乱。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钟壮有个当省政协副主席的爹,这是铁打的事实。县里就算再生气,还能真把钟壮往死里整?不怕得罪老领导?只要把主要责任推到钟壮“过于谨慎”、“决策迟缓”上,他冯洪彪顶多落个“监管不力”、“领导责任”,写个检查,挨顿批评,局长位子多半还是稳的。
孙浩宇也是这个意思。现在,最关键的是统一口径,咬死“资金不到位”和“钟壮谨慎决策”这两点。
我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出“甩锅”大戏,心里早已波澜不惊,甚至有些麻木。
在基层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从乡镇到县里,这种干部之间遇事推诿扯皮、出了问题拼命甩锅、生怕沾上一星半点责任的场面,我见得太多太多了。
孙浩宇和冯洪彪,从暖棚项目被省厅抓住把柄的那天起,恐怕就已经私下里商量好了这套说辞,把所有能推的责任,都推到了“县里没钱”和“钟壮决策”这两个方向上。一来,县财政困难是客观事实,容易引起同情和理解;二来,钟壮身份特殊,县里处理起来必然投鼠忌器,这潭水就会被搅浑,他们就能浑水摸鱼,把自己从主要责任人的位置上脱身出来,保住乌纱帽。至于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项目的失败会给县里带来多大的损失和负面影响,似乎并不在他们的首要考虑范围之内。
但眼下,争吵和追究细节责任,并非当务之急,孙浩宇刚才的话一出,我已经决定必须把孙浩宇先免职了。
原本这件事,因为牵扯到了钟毅老书记,变得异常敏感和复杂。首要任务,不是在县里这个小范围内吵出个是非曲直,而是必须先拿出一个完整的情况报告,给省厅和市委一能够过关的“交代”,把事情先控制在县一级的掌握之中,避免矛盾直接上交,陷入更大的被动。至于后续的责任厘清、人员处理,可以慢慢来,分步走。
但现在,显然已经不能稳妥处理了。
我抬起手,向下压了压。这个动作很轻微,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孙浩宇也停下了他那套“委屈”的表演,坐直了身体,目光看向我。
“好了,同志们,情况啊,我都清楚了。争吵解决不了问题。项目的基本情况,前因后果,刚才林坤同志已经汇报得比较清楚了。大家心里,应该也都有一本账。”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在孙浩宇和冯洪彪脸上特意多停留了一秒,两人不自觉地避开了我的视线。
“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是给上级、给群众一个交代。”我继续说道,语气平稳而有力,“洪彪同志啊,你呀,就应该向浩宇同志学习嘛,刚才浩宇同志的表态就很好嘛,就是要把责任承担下来!是不是浩宇同志!”
孙浩宇自然要对刚刚说过的话负责,尴尬一笑:“是,李书记,我肯定要为县委分忧嘛!”
我拿起钢笔敲了敲桌子道:“同志们,都学习一下,有事情主动担责,不推诿、不甩锅!咱们先不说责任大小,这就是同志,通俗点讲,这也是爷们嘛!我啊,是从战场上走出来的干部,我这个人,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种关键时刻掉链子、出了事就缩头的软蛋。”
梁满仓重重的点头附和:“李书记说得对!我也看不起软蛋!”
“软蛋”二字一出,会议室里空气骤然绷紧。
我看向孙浩宇,说道:“浩宇同志啊,我问你几个问题!”
“李书记,您指示。”粟林坤立刻应道。
我靠在椅背上,回想着当初去暖棚项目基地调研的情况,就道:“今年年初吧,说是省农业厅要来组织验收,咱们一起去现场考察,我问了你和洪彪同志,你们两位同志,胸脯都拍红了吧,给我保证说‘绝对没问题’‘数据百分百真实’!有没有这回事?”
孙浩宇额头沁出细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立刻答话。冯洪彪则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又缩回手。
我盯着他俩,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东陂同志,你当初也在场,你说!”
城关镇长陆东坡已经把头埋在了桌子上,被点名之后,知道是该表明态度的时候了,只得硬着头皮抬起头,声音发紧:“李书记……当时……确实都说了‘没问题’。”
“东陂同志,这个时候,就不要混淆概念了,我印象中啊当时县电视台的同志还扛着摄像机全程跟拍,你们俩站在新建的暖棚前,给我表达态,这个时候,一会说什么云英县长,一会说什么钟壮同志,领导的担当在哪里?敢于直面问题的勇气在哪里?”
孙浩宇嘴唇翕动几下,终是挤出一句:“李书记……我……我当时,我当时觉得是这么回事,我当时也不知道土地面积少了,你说是不是洪彪同志。”
冯洪彪听到此话,言外之意很明确,这事你要来扛。
冯洪彪脸涨的通红。
我看着冯洪彪说道:“怎么,洪彪同志,你当时也不知道?”
冯洪彪尴尬笑了笑,就低下了头。
我说道:“对了嘛,遇事不要推,更不要躲——出了问题,先想怎么解决,再想怎么担责!但是我们的同志在干什么?巧舌如簧,互相甩锅,把责任当皮球踢来踢去!能承担多大个责任?枪毙吗?我看目前还不至于吧。”
粟林坤笑了笑,似乎又觉得现在笑实在是不合适,就故作严肃表情也凝重起来。
我目光扫过全场,停在孙浩宇微微发颤的手上:“到现在也不想怎么解决问题,同志们,我看问题不是出在土地面积上,而是出在作风上、出在党性上!”
梁满仓马上补充道:“李书记说得一针见血!我看有的同志党性上出了很大问题!”
我停留片刻,直接道:“既然是党性出了问题,那就得从根子上治!今天不谈客观困难,只谈主观态度,只谈责任追究,我提议冯洪彪马上停职,现在就接受县纪委的调查。”
所有人都目光看向了冯洪彪,冯洪彪一时没听清一般,身子猛地一晃,手扶住桌沿才没跌坐下去,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下意识看向孙浩宇。
孙浩宇马上道:“李书记,洪彪同志一贯作风扎实,这次……是不是……”
孙浩宇话还没说完,我抬手打断:“你别说洪彪的问题了,浩宇同志啊,你是市管干部,在这件事器的处理上,你欺上瞒下,胡搅蛮缠,不思悔改,态度恶劣,待会由县委常委会研究之后报市委,建议停职接受市委和市纪委的调查。”
会场骤然寂静,会场上当场对一位正科级干部作出停职接受调查决定,并且对一位副县长作出建议停职处理,相当于不留一丝情面。
这是一次罕见的“零容忍”表态,这在官场上,并不符合官场的潜规则,但我知道,这个时候,只要证据充分,不能再客气了,曹河恰恰最需要这种打破惯例的雷霆手段。
孙浩宇脸色霎时惨白,满脸的不可置信,一个副县级干部,毫无脸面可言。
我看向旁边的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马定凯,又看向梁满仓和粟林坤。直接道:“满仓、定凯、林坤,你们的意见那?”
梁满仓直接道:“我同意,必须马上处理。”
马定凯没想到刚才这孙浩宇把责任都推到了方云英头上,自然是也表态道:“我完全赞同!”
粟林坤作为纪委书记,直接道:“李书记,我们纪委抓好落实。”
我看向粟林坤,随即交代道:“先把冯洪彪同志请到你们纪委好好反思一下,林坤同志根据今天会议通报的情况,结合你们前期调查取证掌握的所有材料,抓紧时间,加班加点,务必尽快拿出一份正式的调查情况报告。报告要实事求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夸大,不缩小,更不回避矛盾。同时,要针对项目中暴露出的问题,以及相关责任人的责任,拿出具体的初步处理意见。报告和处理意见,直接报给我和满仓县长,同时报县委常委会,上会研究。”
散会之后,县纪委的两个同志已经在县纪委书记粟林坤的招呼下,把冯洪彪架着去了县纪委办公室交代问题。
粟林坤追上来想和我聊几句,在走廊上,我和梁满仓待其他干部都走的差不多了,梁满仓抬起手直接道:“孙浩宇同志,你想想你干的什么事?你身为副县长,作为分管领导,你还有没有他妈的领导干部的样子,张嘴就敢乱说,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眼里还有没有县委政府……?”
梁满仓对着孙浩宇直接连批带骂了十多分钟,孙浩宇似乎是没想到县委动了真格。
等梁满仓批评完之后,孙浩宇犹犹豫豫的道:“李书记……我……我认错,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这钱都没动,就在县农业局账上……”
我已经对孙浩宇和冯洪彪失去了耐心,直接打断他:“账上没动,不等于没谋私利的意图!浩宇啊,现在这个事,省市领导都很重视,你作为分管副县长,难辞其咎,给家里人告个别,做好长期准备吧。
作为县委书记,一般情况下,对于县里的干部,出了事情就是捂盖子,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县委如此,县纪委也是如此,所以,很少有领导干部被本级班子和本级纪委追究责任的,大家都在一个锅里舀饭,低头不见抬头见,自然想着要相互包容,一团和气。
所以,就形成了一种潜规则,那就是灯下黑,本级班子碍于情面,对本级干部的问题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主动替人开脱、压案不查。
可这次不一样——省市巡视组就驻在隔壁楼,
但这一次,我就是要打破这个惯例,曹河的风气不抓人不判刑是无法实现扭转的,当然这条路必然是注定要得罪人的。
我看梁满仓也没什么要说的,就扭头直接走了。
梁满仓跟着我走进了我的办公室。一进门,就如释重负,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沙发上。
“朝阳,真要上报市纪委了?”梁满仓的声音带着不信。
“怎么,你以为我在开玩笑,下午两点开会形成材料,上报市纪委,三点前必须完成签字盖章,一刻也不能拖!”接着我又补充道:“满仓啊,你记住,这个时候有了证据和材料,就不要有妇人之仁!”
梁满仓道:“但是我是担心啊,这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冯洪彪一直再提钟壮!”
我自然明白钟壮背后的钟毅书记:“钟壮这个人我以前就接触过,现在都没有来找我,说明人家有底气。这个时候,顾不上他了。大不了,我去省城,找钟书记汇报。”
梁满仓颇为解气的道:“孙浩宇,冯洪彪,这两个东西,满嘴跑火车,没一句实话!就是为了推卸责任,把脏水全泼出去,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半点担当都没有!出了事,不想着怎么解决问题,怎么弥补损失,就想着推卸责任!这样的干部,怎么能指望他们为老百姓干事?!”
我给他续上热茶,茶叶在滚水中翻滚。我在他对面坐下,开口道:“老梁啊,消消气。怕担责,怕丢官,人之常情嘛,虽然可鄙,但也不意外。现在跟他们置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得。这事,我心里有数。责任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一个也跑不掉。等纪委的正式报告出来,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绝不会让他们把黑锅,全扣在别人头上。”
梁满仓端起茶杯,一口气将滚烫的茶水喝下去大半杯……
下午的时间,全县机关都已经传遍了冯洪彪和副县长孙浩宇的事。常委会,自然是比较顺利,所有同志一致同意,将孙浩宇的涉案问题报送市委和市纪委。
散会之后,我给梁满仓交代了几句,整个会场里几位常委也颇为严肃,各自收拾文件离席,走廊里脚步声稀落而沉重。
粟林坤跟上的节奏,说道:“李书记,我中午就给林华西书记打了电话,他们呢下午也要开会,咱们把材料赶出来,下午差不多应该就可以报过去……
与此同时,东原市委一号楼那间小型会议室里,即将召开“五人小组”会议,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被擦得锃亮。
墙上,一面鲜红的党旗和一幅巨大的东原市行政区划地图相对而挂,庄重而肃穆。
桌上,摆着五个白瓷茶杯,杯盖掀开放在一旁,冒着缕缕若有若无的热气。
林华西和市委副书记周宁海两人朝着会议室走过来,看到五个茶杯,其他三人还没到,林华西道:“就咱们五个,怎么今天搞这么正式,以前不就在书记办公室坐坐就完了嘛!”
周宁海随手把笔记本仍在桌子上,微笑道:“老林啊,以后再想那么随意坐坐,恐怕没那么随意了!”
第156章五人会上剑拔弩张,周宁海提第三方案
市委书记于伟正和市长王瑞风已经几次在小范围的会议上闹过不愉快,这已经不是几位常委之间的秘密,而是公开的潜流——权力如茶,愈是沸水冲泡,愈见沉浮本色;两人之争,表面是项目调度、人事安排和资金使用的分歧,但深层次的原因,已经不言而喻,省委赵书记要调动,王瑞凤即将失去最有力的靠山。
林华西和周宁海刚刚落座,两人还不知道今天的议题是什么内容,一支烟还没有抽完,市委书记于伟正、组织部长屈安军已经推门而入。
于伟正面带笑意:“怎么,瑞凤同志还没到!”
跟在身后的林雪把于伟正的笔记本放在桌子上之后,直接道:“书记,我这就去市长。”
官场之内,约定俗成的规矩,位置最高到的最晚,于伟正抬腕看了眼表,两点零三分。
于伟正落座后,笑着道:“瑞凤同志啊,这个时间观念啊,得向咱们华西同志和宁海同志学学了!”
此话看似随意,但在座的几人都听的出来,书记对市长的不满,已经无时无刻不在流露。
于伟正转过身,胳膊很是随意的搭在椅背上,看着林华西道:“华西同志啊,这个擂台赛的事情,我看有的地方已经行动起了,有的地方啊,还比较之后,我是这个意思,市委督查室和你们市纪委,再加上市政府督查室吧,抽上几个同志,请二线的几个同志带队,到各县区看一看!”
旁边的屈安军则道:“于书记,我建议啊,还是由常委班子的同志带队,按照分管和联系的县区,一对一压实责任,既督进度,更察作风。这样啊,力度更大嘛。”
当了一把手,当了有绝对权力的一把手,你的一个想法就不再是想法,而是必须落地的指令,所有人都会迅速将其转化为行动纲领与考核指标。
于伟正颇为满意的扫过屈安军,又停在林华西脸上:“安军同志这个建议,务实。”
周宁海坐在座位上,静静的抽了口烟,作为如今的市委三号人物,他深知此刻每一分沉默都暗含分量,只是面色微笑的听着三人的对话。
林华西想着曹河的事,就道:“书记,我一会啊,耽误您几分钟,曹河县纪委的同志,给我打了电话……”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王瑞风大步走进来,西装袖口微卷,领带稍斜,手里捏着一叠文件,人一进门笑声也就到了:“于书记,各位领导,来晚了,中午啊我去税务局了一趟,耽误了!”
“瑞凤市长来了,快坐,就等你了。”于伟正立刻笑着起身,热情地招呼,仿佛刚才的闲聊只是等待间隙的随意消遣。
王瑞凤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了一个礼节性的微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将笔记本轻轻放在面前。
于伟正担任厅级干部多年,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哪怕心里对某些事、某些人再不满,脸上也永远是那副云淡风轻、从容不迫的表情。
于伟正大度地摆摆手,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四人,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变得庄重而严肃,“既然大家都到齐了,咱们就抓紧时间开会。今天的会议,就一个议题,专题研究一下前几轮各区县干部联动调整的收尾工作,重点呢,是研究个别班子的调整问题。下面,请安军同志,把相关情况和组织部门的初步考虑,跟大家通报一下。”
组织部长屈安军应了一声,翻开面前早已准备好的干部名册和调整方案。
他打开了面前的眼镜盒,戴上眼镜之后,一副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模样。
但能坐到这个位置上,掌控全市干部的“官帽子”,也绝非等闲之辈。
他对于伟正的心思,揣摩得极为透彻。
于伟正想拿掉梁满仓,绝不仅仅是因为暖棚项目出了问题那么简单,更深层的意图,颇有打破以往利益格局的考虑。
东原市九县二区,党政领导只有二十二位,如果都占着位置不动,那么市委的人事调整就永远只是修修补补;唯有动真格的“腾位子、换脑子、压担子”,才能真正激活一池春水。这也是体现一位市委主要领导的政治权威和政治水平的关键。
干部调整,自然要换上更“听话”、或者更能贯彻市委意图的人,从而加强对基层的控制。
而马定凯,年轻,有省委党校优秀学员的光环,年轻人有干劲有活力,自然呢也更能领会市委的意图。因此,提名马定凯接任县长,既能安抚曹河本地干部的情绪,又能实现一个班子里的平衡。
作为组织部长,自然要精准领会,并把领导的意图,不折不扣地落实到方案汇报中。
“好的,于书记啊。”屈安军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而清晰,开始了他的汇报,“各位领导,根据市委的统一部署,我们从年初开始,历时近半年,分三个批次,对全市九县二区的党政领导班子,进行了一次系统性的优化调整。目前,绝大多数县区的班子已经调整到位,基本实现了年龄结构优化、专业能力匹配、整体功能增强的预期目标,干部队伍的精神面貌和干事创业的劲头啊,都有了明显的提升。”
他略微停顿,翻了一页材料,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领导,尤其是在王瑞凤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说道:“目前,仅剩曹河县政府班子,还需要进一步研究,拿出一个稳妥的调整方案。”
他稍微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更加正式和慎重:“曹河县县长梁满仓同志,年初因工作过度劳累,突发脑溢血,虽然经过精心治疗和一段时间休养,已经返岗工作,但据我们了解和医院反馈的情况,其身体状况一直不是太稳定,需要避免过度劳累和高强度工作……
王瑞凤、周宁海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不知情的一丝惊愕。
“而县长岗位啊,事务繁杂,压力巨大,需要充沛的精力和健康的身体啊来支撑。”
于伟正打断道:“这个安军同志啊,你把这个事也通报下,就是关于这次虚报面积的事。”
屈安军笑着道:“这事本来该华西来的,我就从组织的角度,先谈一谈。”
林华西皱了皱眉,心里一时拿不准,县里打算派谁去接梁满仓。
林华西道:“同志们啊,大家也都在知道,更重要的是,这次曹河县暖棚种植试点项目,梁满仓同志作为县政府一把手,主要领导责任,是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的。本着对同志负责、对事业负责的原则,也考虑到梁满仓同志的身体状况和曹河县的长远发展,我们组织部经过慎重研究,建议,免去梁满仓同志曹河县委副书记、常委、委员职务,提名免去其曹河县人民政府县长职务。考虑到梁满仓同志多年来为东原市、特别是为曹河县经济社会发展做出的贡献,建议安排其到市协政,担任经济委员会主任,保留正县级待遇。这样,既是对他过去工作的肯定,也体现了咱们组织对老同志的关心和爱护。同时,曹河县人民政府县长职务出现空缺,需要及时研究新任县长的人选,确保县政府工作平稳过渡,不受影响。”
屈安军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之后,继续道:“关于曹河县新任县长的人选,我们组织部经过反复酝酿、多轮考察,综合各方面的意见,认为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马定凯同志,是最合适的人选。马定凯同年富力强,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在省委党校培训期间,是全省评选的五名优秀学员之一……。”
屈安军这番话一是点出了梁满仓“身体不好”这个看似充分的理由,更强调了“暖棚项目出问题”这个无法回避的问责点。调整梁满仓,表面是关心爱护,实则是问责拿下,这是市委的真实目的,也是为后续人事布局。
于伟正点了点头,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大家都谈谈,啊,都谈谈自己的意见!”
周宁海摸出烟,静静点上,吸了一口,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仿佛事不关己。
他是市委副书记,又是外地干部,早就成了官场里的老人,绝不会先开口表态。
林华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之前就接到了曹河的报告,昨天刚收了曹河县纪委报上来的马定凯受贿的材料,跟曹河县委核实了情况,正准备今天跟于伟正单独汇报,没想到屈安军直接在五人小组会上,提名马定凯当县长了。
他作为市纪委书记,这种时候必须开口,不然就是失职,可直接反对,等于当众打了于伟正的脸,这里面的权衡,他心里瞬间转了好几个来回。
“梁满仓同志在曹河县工作了几年,对当地的情况熟悉,群众基础也很好啊,工作态度和敬业精神是值得肯定的。”林华西开口道,“这次暖棚项目的事,他确实有领导责任,但主要责任还是在分管副县长和具体执行的部门。朝阳同志在会前跟我做了沟通,一会啊,我单独给书记汇报,至于身体状况,据我了解,满仓同志已经基本恢复了吧,承担日常工作我看是没问题的。”
林华西这话,等于委婉地表达了不同意见,也点破了“身体不好”这个借口的水分,同时也在心里打定了主意,马定凯的问题,必须现在就摆到台面上,不然等提拔的事定了,再提就晚了。
王瑞凤坐在一旁,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依旧没说话。
瑞风市长心里清楚,于伟正今天在会议室开会如此正式,是铁了心要调整曹河的班子,她现在公公要调走,底气不足,没必要先出头,先看看情况再说。
屈安军笑着道:“华西啊,调整梁满仓,最为主要的还是关心同志,他毕竟得过脑淤血,总不能让他牺牲在岗位上嘛!马定凯同志年轻……”
林华西就直接开口打断了他,语气严肃地说道:“安军部长,关于马定凯这个同志,市纪委正好要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个情况。就在昨天,曹河县纪委向市纪委上报了相关问题线索,经过初步核实,马定凯在担任曹河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期间,涉嫌收受曹河棉纺厂原厂长马广德及其弟弟马广才的贿赂,四年间累计十六次,合计金额三万两千元……。”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呼呼声。屈安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场面一时十分尴尬。
他完全没想到,林华西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直接把马定凯的问题摆到台面上,这等于当众拆了他的台,也打了于伟正的脸。
于伟正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起来,眉头微微皱起,看向林华西,开口问道:“华西同志,这事是什么时候的事?之前的常委会上,你怎么没提过?”
“于书记,之前就有反应,但是没有确凿证据,我委托曹河纪委进行了调查,经过核实啊,曹河县纪委是昨天上午把正式材料报过来的,我昨天下午和曹河县委书记李朝阳同志、纪委书记粟林坤同志见了面,详细核实了相关情况,初步确认线索是真实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正式向常委会和五人小组汇报。”
林华西不卑不亢地开口道,“目前核实的金额是三万两千块钱,马定凯在半个月前,已经分三次退还了钱,也有明显的主动退赃行为。”
于伟正的脸色依旧平和,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心里却早已不满。
林华西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事捅出来,等于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可他作为市委书记,必须表现出大度和公允,不能当众发作,不然就落了下乘。
王瑞凤这时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终于开了口,语气清冷:“我反对提拔马定凯同志担任曹河县县长。我们党选拔任用干部,首要标准就是德才兼备、以德为先,廉洁自律是最基本的底线。现在有明确的证据,证明这个同志存在收受贿赂的违纪行为,把他提拔到县长这个关键岗位上,这不符合干部选拔任用的条例,更会在全市干部中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一个连廉洁底线都守不住的干部,怎么能当好一县之长?”
王瑞凤是坚持原则的,同时也没和于伟正正面硬刚,只拿组织条例说事,让于伟正也挑不出错处。
屈安军为马定凯的事费了不小功夫,刚刚把马定凯表扬一番,这边就出了这事。这不是说明组织部的工作不接地气嘛。
屈安军连忙开口道:“瑞凤市长,话不能这么说。目前只是有问题线索,还没有正式立案调查,更没有最终认定马定凯同志存在违纪事实。我们不能仅凭几条线索,就彻底否定一个干部多年的工作成绩和能力。”
王瑞凤目光如炬,直视屈安军:“安军同志,你是组织部长,才组织我们学习了文件,‘凡提四必’,其中‘干部档案必审、个人有关事项报告必核、纪检监察机关意见必听、线索具体的信访举报必查’,马定凯的问题线索具体、金额明确、退赃事实清楚,纪委书记意见已明确,这恰恰符合“必查”情形。”
说完之后直接把笔拍在桌子上:“不查清就不能提拔,咱们绝对不能搞带病提拔这一步。”
屈安军没想到王瑞凤说话还是如此的咄咄逼人,现在这个情况,已经不是提不提马定凯的问题,而是是不是能落实书记指示的问题。
屈安军心里清楚,他必须把于伟正的意图圆回来,不然他这个组织部长,就白当了。
屈安军看向林华西:“华西同志,你有明确意见?”
在屈安军看来,这是给林华西制造了一个选边站队的问题。
林华西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三人,没有过多犹豫:“纪委的意见肯定是明确的嘛,安军同志,线索摆在这里,就算核查,也要不了多久。”
林华西作为纪委书记,必须守住纪律的底线,这个话他也必须说。
于伟正这时开口了,语气温和,却带着掌控全局的自信:“三万多块钱!恩,华西同志,安军同志啊说的都是有一定道理的,我们不能因为一点问题,就彻底否定一个干部。三万多块钱,金额不大不小嘛,但是已经主动退赃了,说明这个同志本质是好的,只是一时糊涂犯了错。我们党培养一个基层干部不容易,尤其是能挑大梁的县长人选,更不能因为一点小错,就毁了一个干部的前途。治病救人,才是我们的根本目的。”
他继续说道:“我的意见是,马定凯同志的提拔,按程序正常推进。后续市纪委继续核实相关问题,确实存在违纪行为的,按规定处理,但是只要不涉及违法犯罪,不影响职务任用。不能因为一点线索,就停下全市干部调整的整体进度。”
于伟正自然是对马定凯这种涉及问题线索的干部有顾虑的,但是现在已经不是为了马定凯了。而是用不用马定凯代表这市委的权威。这话,等于直接定了调子。
王瑞凤立刻抬起头,看向于伟正:“于书记,我保留我的意见。我坚决反对提拔有违纪问题的干部。”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书记和市长正面表明了对立的态度。
屈安军坐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尴尬地打着圆场:“于书记,瑞凤市长。我的意见还是倾向于正常提拔,后续纪委跟进调查,有问题再处理,两不误。”
林华西摇了摇头,开口道:“我还是坚持我的意见,必须先把问题核实清楚,再研究提拔的事。在违纪线索没有彻底查清之前,暂停马定凯同志的提拔程序,这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干部本人负责。”
一时间,会议室里形成了鲜明的对立。于伟正和屈安军赞成提拔马定凯,王瑞凤和林华西坚决反对,二比二平,最终的关键一票,落在了一直沉默的市委副书记周宁海身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周宁海。
周宁海手里把玩着钢笔,见众人都不说话,才抬眼看向众人发现所有人都等着自己表态。
这就是制度设计的精妙之处——当权力博弈陷入僵局,沉默者手握的不是选择权,而是组织程序的最终解释权。
周宁海太清楚了,这一票投出去,要么得罪市委书记,要么得罪市长,两边都是他惹不起的人,无论站在哪一边,最后都落不到好。
他沉默了几秒,深思熟虑之后才缓缓开口道:“我觉得,这事不能急。安军部长想推进干部调整,是为了工作;华西书记担心干部有问题,也是为了工作,大家的出发点都是好的。”
周宁海只是把问题层面放在林华西和屈安军的身上。没敢提书记和市长的分歧。
于伟正轻咳一声,笑着道:“宁海啊,还是要回到本身来!可不能回避问题啊。怎么样,同意那个方案!”
周宁海放下钢笔,显得郑重起来:“于书记,我看这样,两边的建议啊,我看都不太稳妥。”
于伟正听完眉头微皱,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又笑着道:“宁海同志,你这话……是另有高见啊?”
周宁海尽量的保持平和:“咱们东原符合条件的副处级正处级干部多嘛,为什么咱们纠结这个马定凯?我看县委副书记都有十多个,区委副书记有一个,工业园区的党工委副书记都有两个,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如把这次提拔名额,作为统筹干部梯队建设的机会,安排其他干部上。”
于伟正脸上的笑意不减,但指尖叩击的节奏却慢了下来,也是知道这个马定凯太不成器,关键时候他娘的掉链子:说说吧,你的人选!”
周宁海拿过来屈安军上面的干部名册,上面是符合条件的处级干部,翻看了一页之后,看东洪县县委副书记焦杨的名字下面划了横线,目光在“焦杨”二字上停留三秒,他指尖轻轻一点:“焦杨同志,东洪县县委副书记,和朝阳同志搭过班子吧,这不是一直提安排女干部到一定比例嘛,咱们现在的女县长可是只有一个,我看焦杨同志,可以去曹河!”
于伟正目光一凝,指尖停在桌沿:“焦杨?东洪县委副书记?女同志?”
第157章定凯搓失良机,焦杨获得重用
谁也没想到,此刻周宁海提出了第二个人选。
周宁海太清楚了。这一票,无论投向哪一边,都意味着要彻底站队。
支持于伟正,提拔有“瑕疵”的马定凯,等于公然违背“凡提四必”的组织原则,将来一旦马定凯真出了问题,他这个表态支持的副书记难辞其咎,更会彻底得罪坚守原则的王瑞凤和林华西。
支持王瑞凤,否决市委书记力推的人选,等于公开挑战于伟正的权威,这对于即将失去最大靠山的王瑞凤或许是“雪中送炭”,但对于他这个需要在于伟正主政下工作的三号人物来说,无疑是“引火烧身”。两边都是他惹不起、也不愿彻底得罪的人。
于伟正斜靠在椅背上,很是放松的道:“谈谈理由吧!”
周宁海作为市委副书记,参加的常委会多了,各种各样的情况早已见惯不惊:“曹河县的情况啊,大家清楚。朝阳同志年轻有为,但毕竟主持县委全面工作时间还不算太长。梁满仓同志因为身体和项目问题要调整。这个时候,派去的县长,除了要懂经济、能干事,我觉得啊,还有两点很重要:一是要能和朝阳同志配合好,确保县委的决策意图在政府层面得到不折不扣的贯彻执行,维护班子的团结和权威;二是最好能对基层的情况有一定了解,或者有相关工作经验,能够尽快进入角色,避免出现‘水土不服’,耽误工作。”
他把“配合县委”、“尽快进入角色”这两个点抛了出来。然后,他才将手指正式停在“焦杨”的名字上,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推介的意味:
“我看焦杨同志还是有几个特点,我觉得值得我们考虑。”
王瑞风一时也来了兴趣,目光微凝,一脸认真的听着周宁海谈焦杨。
“第一啊,焦杨同志是女干部。省委近年来多次强调,要加大培养选拔女干部、少数民族干部和党外干部的力度。咱们市里目前九个县长,只有一位是女同志,比例上还有提升空间。任用焦杨同志,符合上级关于优化领导班子性别结构的要求,也是一个积极的信号嘛。”
于伟正微微颔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角度,有政策依据,也有现实意义。”
“第二啊,”周宁海的目光看向屈安军,“安军部长刚才提到,马定凯同志是省委党校优秀学员。巧了,焦杨同志也是市里的优秀学员。她是今年全市处级干部培训班的优秀学员,政治理论素养是过硬的。而且她在东洪县分管党建、组织、农业农村,包括她牵头抓的那个农村‘堡垒支部’试点,我印象中安军部长你们组织部还发过简报,说是成效不错,得到了省委组织部的肯定。这说明她抓具体落实的能力是强的,农村工作经验也丰富,和曹河县实际是匹配的。”
屈安军愣了一下,连忙低头翻看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似乎想找到关于焦杨更详细的评价。他记得于书记好像也随口提过一句“东洪那个女副书记怎么样”,但当时他没太深究。所以才会在干部花名册上,给焦杨的名字做了标注。
“第三,也是我个人认为比较重要的一点,”周宁海的目光扫过于伟正和王瑞凤,语气更加郑重,“焦杨同志曾经和李朝阳同志在东洪县搭过班子。朝阳同志当县长,焦杨同志当时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后来担任副书记。他们之间有过合作共事的经历,彼此的工作风格、脾气秉性应该是有了解的。这对于快速形成工作合力,减少磨合期,我认识啊是有利的。总比派一个完全陌生的同志过去,从头开始熟悉要强。”
最后,他补充了一句,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而且,我侧面了解过,焦杨同志在东洪县的口碑不错,作风比较扎实,也没听到有什么不好的反映。用这样的同志,各方面的风险可能会小一些。”
当然,最后一段话,是临时起意,作为分管组织的副书记,确确实实没有干部来反映过焦杨的问题,没有人反应问题,那就是没有问题。
他说完了。身体向后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支钢笔,在指间慢慢转动,不再多言。
把球踢了出去,给出了一个看起来更稳妥、更符合组织程序、也能兼顾各方顾虑的新选项。
至于这个选项最终是否被采纳,就看于伟正如何权衡,以及王瑞凤、林华西是否接受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每个人都在飞快地消化、权衡周宁海这番话。
于伟正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光芒几不可察地闪动了几下。
周宁海提出的这个“第三方案”,确实让他有些意外,但也并非完全不能接受。他之前坚持用马定凯,除了确实觉得马定凯有些能力、想平衡曹河班子之外,更重要的是要维护自己作为市委书记在人事问题上的决定权和权威,不能被王瑞凤和林华西联手“否决”。
现在,马定凯自己屁股不干净,成了对方攻击的靶子,硬要坚持,固然能体现权威,但风险太大,一旦马定凯后续真被查出大问题,他这个力排众议的书记就要承担“失察”甚至“用人不当”的领导责任。得不偿失。
焦杨……他脑海里迅速调取关于这个女干部的信息。周宁海说的几点都没错。女干部,市委党校优秀学员,农村党建有成绩,当年三学活动的时候,是三学办的主任,所以才会被平级重用为县委副书记。
最重要的是,他记得,焦杨的父亲叫焦进岗和自己倒是老相识了。而焦杨的哥哥焦松,在省民政厅当处长,是省厅有名的业务尖子,很受器重,前途不错。之前贾彬来反应焦杨的问题,处于各种考虑没动焦杨,现在把焦杨调走,也算是给了贾彬在县里更大的空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样的人家,背景干净,有一定根基,异地使用又不至于形成地方势力,是能够踏实工作的。
短短十几秒,于伟正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他迅速衡量了利弊:坚持马定凯,与王、林正面冲突,胜算不大,且有后患;接受焦杨,可以打破僵局,让会议“有成果”,同时这个干部看起来各方面条件也过得去。
虽然这有点“退而求其次”,但总比会议不欢而散、市委权威受损要强。
想到这里,于伟正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但他没有立刻表态。他是市委书记,是会议主持人,要按照规矩来,要体现民主集中制。他脸上重新浮现掌控全局的笑容,目光看向纪委书记林华西。
“华西同志啊,”于伟正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是纪委书记,对干部廉洁自律问题要先发言。宁海同志提出了一个新的人选,焦杨同志。你对这位同志,了解吗?有什么看法?”
如果林华西对焦杨没有异议,那么王瑞凤那边反对的力度就会小很多。
林华西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周宁海这个提议,简直是瞌睡递来了枕头!他正发愁怎么既不得罪于伟正,又能守住底线。
马定凯是肯定不能同意提拔了,但直接反对书记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现在有了焦杨这个选项,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转向支持,既不用违背原则,又能让会议有个结果,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他立刻坐直身体,表情严肃但语气肯定:“于书记,关于焦杨同志,我们市纪委这边,没有收到过任何涉及她的信访举报或问题线索。从我们掌握的情况看,这位同志是清白的,政治上是可靠的。她在东洪县分管的工作,比如党风廉政建设这一块,落实市委、市纪委的部署也是比较到位的。我个人同意宁海书记的意见,焦杨同志是一位值得考虑的合适人选。”
他没有说“我同意提拔焦杨”,而是说“同意宁海书记的意见,焦杨同志是值得考虑的合适人选”,措辞严谨,留有余地,但支持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
于伟正微微点头,目光又转向组织部长屈安军:“安军同志啊,你是组织部长,负责干部考察。焦杨同志的情况,你比较熟悉。谈谈你的看法。”
屈安军此刻心里有些打鼓,但更多的是快速调整方向的机敏。他没想到于伟正似乎有接受周宁海提议的意思。他迅速回忆了一下关于焦杨的所有信息,特别是于伟正前几天还让他了解一下这女副书记怎么样”,当时他没太在意。
不管怎样,现在书记的态度倾向已经比较明显,他作为组织部长,必须紧跟。
他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没有焦杨的任何记录,也就是说没人来给焦杨递话打招呼,然后抬起头,用汇报工作的口吻说道:
“于书记,各位领导。焦杨同志的情况,我向各位简要汇报一下。这位同志是东洪县本地人,大学文化,从基层乡镇教师干起,后来到教育局……,一步一个脚印,政治上成熟,党性观念强。担任县委副书记以来,分管党建、组织、宣传、农业农村、工青妇等一大摊子工作,担子不轻。特别是她牵头负责的农村‘堡垒支部’规范化建设试点,是我们组织部抓的一个重点,目前来看,试点成效是明显的,基层党组织战斗堡垒作用得到了加强,党员先锋模范作用发挥得也比较好,相关的经验材料,省委组织部《组工通讯》还摘发过。这说明了这位同志抓工作有思路、有办法,也能抓落实。”
他观察了一下于伟正的表情,见领导听得认真,便继续补充道:“至于廉洁自律方面,正如华西书记所说,组织部门在历次考察中,没有发现不良反映。这位同志作风比较朴实,工作勤勉,在班子里的评价也是不错的。从培养选拔女干部、优化班子结构的角度看,焦杨同志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屈安军的话,等于是从组织程序和工作实绩上,为焦杨“背书”了。
于伟正脸上露出了比较满意的神色,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市长王瑞凤。他的笑容显得更加温和,甚至带着点征询的意味:“瑞凤市长,你的意见呢?妇女能顶半边天嘛,你是女领导,对女干部更有发言权。焦杨同志,觉得怎么样?”
王瑞凤从周宁海提出焦杨这个名字开始,就一直在冷静地观察和思考。她反对马定凯,是基于原则,也是对于伟正近期强势作风的一种抵制。但现在,于伟正似乎有意转换人选,而且新提的焦杨,从目前听到的情况看,确实比马定凯要干净,也更符合常规的提拔条件。如果继续坚持反对,就显得有些无理取闹,不利于班子团结。
接受焦杨,虽然未必是她最理想的结果,但至少守住了“不能带病提拔”的底线,也让于伟正没有完全如愿。这可以视为一种“次优选择”下的妥协。
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向于伟正,又扫过周宁海和林华西,缓缓开口道:
“焦杨同志,我接触过几次。印象中,是位比较踏实、稳重的女同志。去年全市农业产业化现场会是在东洪开的,她在讲解,工作很细致,对情况也很熟悉。刚才宁海书记、安军部长介绍的情况,我也基本认可。从各方面条件看,焦杨同志担任曹河县县长,是符合干部选拔任用条例的,我个人没有意见。”
她没有说“我同意”,而是说“没有意见”,语气平淡,但意味着认可。这已经足够了。
于伟正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舒展了一些,这是一种难题得到解决、权威得到维护后的放松。他双手轻轻按在会议桌上:
“好啊!既然大家都发表了意见,我看啊,在焦杨同志的问题上,认识是统一的。宁海同志这个提议很好,打开了思路,也符合我们培养选拔女干部、优化班子结构的政策要求。焦杨同志政治素质好,有基层工作经验,抓党建促发展有实绩,与朝阳同志也有过合作基础。由她担任曹河县人民政府县长,有利于曹河班子的平稳过渡和工作的连续性。”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一锤定音:“那么,关于曹河县政府主要领导的调整,就这样初步定下来:梁满仓同志不再担任县长职务,另行安排;提名焦杨同志为曹河县人民政府县长候选人。请安军同志牵头,组织部尽快按程序启动对焦杨同志的考察,形成完备材料,按程序提交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至于马定凯同志的问题,”于伟正的语气严肃起来,“华西同志,你们市纪委要继续深入核查,把问题搞清楚,依法依规处理。既要治病救人,也要严肃纪律。核查情况,及时向市委报告。”
“是!”屈安军和林华西几乎同时应道。
“那就散会!”于伟正说完,率先站了起来。
一场原本可能剑拔弩张、不欢而散的五人小组会,因为周宁海适时抛出的“第三方案”,竟然以一种相对平和、甚至堪称“圆满”的方式结束了。
马定凯处心积虑,眼看机会触手可及,却因为自身不干净,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煮熟的鸭子飞了。
而焦杨,或许此刻还在东洪县某个乡镇检查工作,或者回家在给孩子做饭,对市委这间小会议室里决定她命运的一场暗流汹涌的博弈毫不知情。
真应了那句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有时候,不争不抢,洁身自好,踏实干事,机会反而会不经意间落到头上。
于伟正第一个走出会议室,步履沉稳。但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对身后说道:“华西同志,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好的,于书记。”林华西心里微微一紧,知道关于马定凯的事,书记恐怕还有话要说。他拿起笔记本,跟在于伟正身后。
两人前一后走进了于伟正那间宽敞的办公室。林雪已经提前进来,把于伟正常用的紫砂杯里续上了热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于伟正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办公桌前,沉默了几秒钟,他才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会议室里的温和,而是带着一丝审视。
“华西啊,”于伟正的语气带着压力,“马定凯这个事,你们纪委,到底掌握了多久了?”
林华西心里早有准备,但面上还是露出适当的歉意和严肃:“于书记,关于马定凯收受马广才财物的问题线索,是曹河县纪委在调查棉纺厂一件盗窃案时,从当事人的供述中带出来的。正式形成比较清晰的线索,并且县纪委初步核实,大概是在一个月前。他们当时就向市纪委做了报告。我接到报告后,要求他们继续深入核查,固定证据,因为涉及到副县级领导干部,又是经济问题,必须慎重,证据要确凿。所以核查花费了一些时间。曹河县纪委是昨天才把比较完整的初核材料报上来。我昨天下午找了李朝阳和粟林坤同志,当面听了汇报,核实了情况。本来打算今天会后,或者明天专门向您做一次详细汇报。没想到……安军部长直接在会上提了名。”
林华西的解释合情合理,强调了问题的敏感性、核查的严谨性,以及“本想汇报”的意图,也稍稍点了下是屈安军突然提名打乱了节奏。
于伟正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对林华西的解释不置可否,但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一个月……老林啊,一个月时间,不短了。”于伟正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不满,“你是老纪检了,应该知道,像这种涉及拟提拔干部的问题线索,时效性有多强!如果你早点,哪怕提前三天、五天跟我通个气,让我心里有个数,今天的会也不至于开得这么被动嘛!我这个市委书记,在五人小组会上,被你们纪委当场指出要提拔的干部有问题!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放?让市委的威信往哪儿放?”
这话说得就比较重了,直接点出了损害市委威信。
林华西知道,于伟正能把话说到桌面上,对纪委就还是信任的,或许于伟正只是对王瑞凤强势态度略有不满。
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林华西清楚,于伟正是非常支持纪委工作的,对待腐败问题从来不含糊,甚至有些矫枉过正,现在市一级的干部风气已经扭转了很多。
“于书记,这件事,我检讨,是我考虑不周,沟通不及时,给市委工作带来了被动。”
林华西态度很诚恳,先认错,这是姿态,“我主要是担心,在证据没有完全固定、之前,贸然汇报,万一查无实据,或者有什么出入,会影响领导对干部的判断,也是对干部不负责任。所以想等曹河那边把材料做实了再报。没想到组织部的动作这么快……以后类似情况,我一定第一时间、直接向您报告。”
于伟正知道林华西说的有道理,也知道屈安军提名马定凯是自己的意思。
但领导是不会错的,有错也是下面执行或沟通的问题。林华西主动检讨,给了台阶,他也不能揪着不放。毕竟,纪委书记相对独立,林华西也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人。
“唉,你们啊……”于伟正叹了口气,怒气在消散,“工作要讲究方式方法,更要有政治敏锐性。马定凯是我同意组织部考察的,现在查出来有问题,你让我怎么办?严肃查处?那不等于承认我们市委,在选人用人上瞎了眼,考察工作流于形式?不查处,轻轻放下?瑞凤市长那边,还有党纪国法,能答应吗?”
林华西坐直身体,表情严肃:“于书记,我理解您的难处。但马定凯的问题,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他自己也退了大部分赃款。我的意见是,必须处理,至于方式方法,我们可以研究。比如,考虑到他主动退赃,认错态度……,也许可以在量纪上酌情考虑,但处分绝不能免。至于对市委考察工作的影响……反正眼下也不提拔了,我看没啥影响。”
林华西看了一眼于伟正的脸色,才继续道:“书记,任何考察都不可能百分之百保证没问题。出了问题咱们就处理,恰恰说明了市委反腐的决心,说明了我们不护短、不遮丑。这本身也是对干部工作的一种促进和警示。我相信,广大干部会理解的。”
于伟正最为痛恨的就是干部的腐败,他知道林华西说得对,马定凯硬保代价太大。但就这么认了,又实在憋气。只能无奈感慨道:“曹河的干部,怎么都是这个做风……!”
就在这时,林华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道:“于书记,有这种做风的确实不止一个,还有一件事,也是曹河县报上来的!”
“怎么,还有?”
“对,是关于副县长孙浩宇同志的。”
第158章于伟正布置考察,周宁海同意帮忙
“孙浩宇?他又怎么了?”于伟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曹河的干部,怎么接二连三出问题?之前因为李显平的事,市委已经把曹河的干部调动暂停了。
李显平的事爆发出来之后,已经牵连出四名处级干部被查,包括政法委书记、副县长公安局长,县委办主任,还有组织部部长。
这让市委书记于伟正对曹河的干部就已经颇有看法,当时就暂停了曹河干部的对外交流。
如今孙浩宇又出事,怕是曹河班子系统性问题的冰山一角。最让于伟正担心的是,曹河县的班子再一次出现塌方式的腐败。
“是关于暖棚项目虚报面积的。”林华西语气沉重,“根据曹河县纪委的初步调查,孙浩宇作为分管副县长,在项目资金到位后,明知项目未完成,不仅不督促复工,不想办法解决问题,反而欺上瞒下、推诿扯皮,是造成项目没有全面完工的第一责任人!”
于伟正听闻之后,脸色阴沉的道:“他只是副县长,最多算是领导责任吧,怎么就定性为第一责任人?”
“是这样的书记,曹河县委县政府召开了专题会,在今天的专题会上,面对县委主要领导的质询,他百般推诿,把责任全部推给下属和县财政困难,态度极其恶劣,毫无责任担当。曹河县委已经召开常委会,决定建议市委对其停职,接受进一步审查。相关材料,应该马上就会报过来。”
于伟正最为厌恶的就是干部之间的扯皮,更痛恨那种把责任当皮球踢、把问题当包袱甩的官僚做派。
“岂有此理!一个副县长,就是这样的工作态度?看来当初不该让郑红旗收手,不该限制郑红旗对腐败问题深入调查,现在看来,软了。这个同志,出了事不想着怎么解决,就想着怎么推卸责任?还敢在会上跟领导耍花枪、倒打一耙?这哪里还像个党的干部,分明就是个官油子!”
于伟正正为马定凯的事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马定凯三万多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市委调查前主动退赃,这就是一种积极的善后态度,市委也不好打了自己的脸。
但是孙浩宇是涉及几百万的重点工程,这撞枪口上的行为,瞬间点燃了他的怒气。
马定凯的问题,还涉及到一些人情和权衡,处理起来要顾及面子。孙浩宇这种行为,纯粹是作风和责任心问题,撞到了于伟正的怒火之上,处理起来毫无心理负担,正好可以用来立威,也可以转移一下对马定凯问题的注意力。
“查!给我严肃查!”于伟正声色俱厉,“华西,这件事,你亲自过问,先把孙浩宇给我双规了!把孙浩宇在暖棚项目上的问题,还有他平时的表现,给我查个底朝天!这种不担当、不作为、乱作为的干部,有一个处理一个,绝不姑息!不严肃处理,不足以正风气,不足以平民愤,也不足以体现市委转变作风的决心!”
“是,于书记!我们坚决落实您的指示,立刻组织精干力量,彻底查清孙浩宇的问题!”林华西立刻表态,心里也松了口气。处理孙浩宇,上下下都不会有阻力,还能体现纪委的作为,正好是个台阶。
两人又谈了些许之后,于伟正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针已悄然滑过下午四点,林华西出门之后,马上拿起了内线电话,把组织部长屈安军叫了过来。
屈安军走进来,脸上还带着点忐忑。于伟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屈安军没敢马上坐下,而是解释道:“于书记,关于马定凯的事,确实是我没有仔细的考察,当时,我应该主动问下曹河县委的意见。”
于伟正没立刻说话,只是盯着屈安军看了好几秒钟,看得屈安军心里直发毛。然后,于伟正才缓缓开口,语气说不上严厉,但透着浓浓的失望和问责:
“安军啊,你这个组织部长,是怎么当的?嗯?马定凯有问题,你在谈话考察的时候,一点都没察觉?孙浩宇是这种德行,你们平时掌握干部情况,就掌握成这样?”
“啊,孙浩宇?”
孙浩宇并非是县委常委,只是曹河县副县长,分管农业和水利、扶贫开发等工作,屈安军对孙浩宇,并不熟悉。
毕竟全市副县长差不多有七八十位,全市的副处级干部加起来,更是四位数,组织部长也不可能全部都知道。
屈安军疑惑的道:“孙浩宇,又怎么了?”
于伟正冷笑一声:“怎么了?安军啊,你也是老组工了,还是要多和各区县的组织部门的同志沟通,多听听基层的声音。多从群众中了解干部的真实表现,而不是只看材料、听汇报、走程序。”
于伟正一连批了屈安军十分钟,让屈安军心里叫苦,连忙解释:“于书记,屈安军的问题,我下来马上了解,但是马定凯的问题,他隐藏得很深,是经济问题,平时这种私下收钱的事,如果当事人不说,行贿人不讲,很难发现。孙浩宇……他以前表现也还可以,这次暖棚项目,主要是责任心和工作作风问题爆发出来,我们……”
“不要强调客观理由!”于伟正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考察干部,要深入,要细致,要听其言、观其行,还要多听听各方面,特别是基层干部群众的反映!不能光看报表,光听汇报!你们组织部,是党委的干部部,是管干部的干部,眼光要毒,鼻子要灵!像马定凯、孙浩宇这样的干部,如果早一点发现苗头,早一点提醒、处理,何至于闹到今天这么被动?让市委这么难堪?”
屈安军尴尬的看着于伟正,不敢辩驳:“是,于书记批评得对。我们在干部考察的深度、细度和日常了解上,确实还有差距,需要深刻反思,改进工作。”
于伟正发泄了一通,看屈安军态度还算端正,气也消了一些。
屈安军看于伟正态度好转,就插口道:“书记,今天会上,瑞凤同志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是,马定凯有问题,她坚持原则,这没错。但是,在五人小组会上,一点余地都不留,一点面子都不给……这像什么话?啊?这还是一个班子里同志之间讨论工作的态度吗?”
于伟正附和道:“恩,瑞凤市长今天……是有些过于坚持己见了。她也是出于公心……”
“公心?我看是别有用心!”屈安军冷哼一声,又抱怨了几句。
于伟正很是大气的摆了摆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算了,不说这个了。班子团结,比什么都重要。我作为班长,更要有容人的雅量嘛。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我们市委,是我这个书记,在干部工作上出了疏漏,让人抓了把柄。不怪瑞凤同志。”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自我批评,维护团结,但屈安军听得出来,那话里的冷意和不满,丝毫未减。这是一种更高级的以退为进的不满。
“于书记,您太谦虚了,责任主要在我们组织部……”屈安军连忙说道。
“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于伟正结束了这个话题,脸色一正,“说正事。焦杨同志的事,既然定了,你们组织部要抓紧。尽快派考察组去东洪,严格按照程序,把考察工作做深做细做实,形成高质量的考察材料。要特别注意听取东洪县委主要同志的意见,也要广泛听取基层干部群众的评价。这次,不能再出任何纰漏了!考察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是!于书记,您放心,我们一定高度重视,精心组织,确保圆满完成对焦杨同志的考察任务!”屈安军立刻保证。
“嗯,去吧。”于伟正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
屈安军起身离开。办公室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于伟正一人。他靠在宽大的高背椅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知了声嘶力竭,更添烦闷。
一场干部调整,
最终以这样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收场。马定凯折戟沉沙,孙浩宇撞上枪口,反倒是之前没怎么进入核心考量的焦杨,意外地脱颖而出。
这里面,有周宁海的老谋深算,有王瑞凤的寸步不让,有林华西的坚守原则,也有他自己在权衡利弊后的顺势而为。权力场上的博弈,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直线思维,而是多方力量、多种因素综合作用下的动态平衡。
思前想后,于伟正拿起电话,拨通了秘书林雪的分机:“小林,通知东洪县委,明天上午,请贾彬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放下电话,于伟正目光深沉。曹河的棋局,暂时算是摆平了。但东原市这盘大棋,还远远未到终局。省委赵书记调动的风声越来越紧,自己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但是作为书记,也有难言之隐,王瑞凤已经找了自己四五次,要求调整财政局长赵东。
财政局长人选,是市委参与政府人事安排的关键一环,赵东虽能力不俗,但近年与王瑞凤在专项资金使用上屡有分歧。王瑞凤自然也想换一个听话的人。
于伟正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枯的绿萝上,根系盘结,表面干涸,却在暗处悄然抽出了新芽。瑞凤同志啊何必咄咄逼人!
五人小组会只研究了一个干部,原计划十分钟结束会议,但是折腾来折腾去,硬是开了四十七分钟。
市委副书记周宁海利用下午的时间,还是去了市教育局,和副市长郑红旗一起听取了市教育局关于东原师范学校赞助生的工作汇报。
所谓赞助生,是家长拿两万块钱,换取孩子进入东原师范学校就读的“特殊通道”,两年学业结束之后,直接分配至东洪县各农村小学任教。
这项政策是省内的土政策,一方面是为了解决农村教师短缺问题,另一方面也缓解了市里面的办学经费压力。
市委副书记周宁海拿着上常委会的材料,看着对面的郑红旗道:“我看就这样吧,两万块钱确实不能再少了,再少的话就收不抵支了;但也不能再涨,否则老百姓要骂娘。”
郑红旗当然知道两万块钱不能再涨了,东原大部分家庭是拿不出两万块钱来的。就算拿的出来,又有谁会为了一个小学教师的岗位掏出两万块?
郑红旗抽着烟道:“周书记,这事我看曲高和寡啊,现在的小学教师工资太低了,我看两万块钱都要抵得上的10年的工资了。”
周宁海也摇着头道:“省里要这样办,咱们就这么办吧。也算是一举两得了!”他掐灭烟头,目光扫过桌上那份盖着红章的《东原师范赞助生实施细则》,然后在上面签了字。同意上会研究!
接着把笔拍在桌上道:“你和梁满仓是老搭档吧!”
郑红旗一怔,烟灰簌簌落在裤脚上:“是……老搭档,我们配合了一年左右吧,满仓这个同志,还是很正直的一个干部,只可惜,身体不行了!”
周宁海目光微凝:“正直,唉,下一步可以好好休息了。”
郑红旗喉头一紧,依然听到了市委要调整曹河县班子的消息,加上刚才五人小组会,自己在楼下等了周宁海半个多小时,说明会上分歧不小。
郑红旗试探着道:“周书记,是不是满仓同志要被调查到二线岗位了。”
郑红旗知道,梁满仓没担任过县委书记,晋升副厅级二线岗位不太可能,这个年龄,倒是有可能冲击一下市直单位非核心部门的一把手位置,但终究是要有常委说话才行!所以,郑红旗判断,梁满仓接下来大概率是到二线岗位养老去了。
周宁海没接话,只缓缓翻开下一页材料,片刻后才道:“红旗啊,你是了解组织工作的。”
一句话,马上就印证了郑红旗的猜想。
郑红旗回到了办公楼五楼的办公室,反手轻轻带上了厚重的实木门,将走廊里隐约的电话铃声和脚步声隔绝在外。
他踱步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桌上堆着几摞待阅的文件,一部红色的内线电话,一部白色的外线电话。他没有去碰文件,而是伸出手,略一迟疑,还是拿起了那部外线电话听筒。接着又转接到了县委书记的直线。
“喂,是朝阳同志吧?我,郑红旗。”
电话那头传我听到是红旗市长的电话,以为是晚上又要约球,但是今晚不行,晚上的时候,侨商王建广又一次来到了曹河,这次双方基本上敲定了正式的合同文本:“市长,我是朝阳啊。您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指示,别紧张。”郑红旗的声音随意,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电话这头的我心里一紧,“就是刚开完会,想起个事,跟你打听一下。满仓同志,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我马上问道:“您指的是……?”
“我猜测,只是个人猜测,满仓同志下一步,可能会动一动!”
听到梁满仓要动一动的消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满仓县长第一次生病住院之后,这种小道消息就没有断过,但每次都不了了之。
但这次不同,红旗市长一般不会主动打电话主动提及这些小道消息。
我略微沉吟,汇报了县里暖棚试点的事情之后,就道:“红旗市长,您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郑红旗道:“朝阳啊,确实是听到了一些,但是不能确定,满仓这个同志啊,其实到了曹河一直想干工作的。之前是李显平担任书记的时候,满仓同志被束手束脚打不开局面,但组织上心里有数;我到了曹河之后啊,市里一直让抓稳定工作,一定程度来看,满仓同志受了委屈的,如果就此退居二线,对满仓同志,实属有些不公啊……”
能够听的出来,郑红旗市长是对满仓县长发自肺腑的认可与惋惜。但是,从组织的角度来讲,却略显无情,时间会忘记干部的功过。无论做出多大的贡献,随着时间的流逝,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郑红旗副市长透露了一些消息,目的自然是希望我去给满仓争取一下。只是争取待遇是一个方面,另外一个方面,我自然是想知道,下一步是谁到曹河来。
挂断了红旗市长的电话,听到了开了五人小组会,这倒是搞的我心里痒痒的,五人小组会向来只讨论人事与重大事项,看来这次会议必然是讨论了曹河县长的事。
五人小组,林华西作为纪委书记,我自然是不好打听的,屈安军和我关系尚浅,也不便开口;倒是周宁海副书记,与我私交甚笃,又分管组织人事,若能从他口中探得只言片语,或可窥见端倪。
思前想后,关系到梁满仓的下一步使用问题,我还是硬着头皮拿起电话打给了周宁海副书记。
“周书记,打扰了!”
“朝阳啊,这下班了打电话,你是问谁是曹河县长的事情吧!”
周宁海与我向来是直来直去,我把目的说了之后,周宁海直接道:“不可能,必然是要调整的,下一步要到二线去!”
我自然是心有不甘,带着哀求的意味道:“书记,满仓同志在曹河,修路架桥、搞暖棚、推教育改革和国企改革,件件都是硬骨头,哪一样不是啃出来的?人家咋说都是差点牺牲在岗位上……”
“哎呀,组织上这不是也是体谅他嘛!”
“周书记,这些话我可不信啊,我的意思是,就算不当县长,实职岗位还是要保留嘛!不然让底下的兄弟寒心啊,周书记,您看在小李的面子上,也要为满仓同志说话嘛!”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之后道:“这样啊,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我这边可以协调,市水利局的连心要调任省水利厅担任副厅长,伟正书记给他跑下来了,水利局长下一步要空缺,要是满仓同志愿意接手,倒是个实职过渡的稳妥安排。”
水利局虽然没有财政、税务、交通、工业这些部门显赫,但手握全市水利工程命脉,也是实实在在的权力部门。
周宁海又道:“这个水利局长啊,其实现在还是可以,既不脱离一线,又避开了敏感岗位!但是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伟正书记点头,还得满仓同志自己愿意接这个摊子,你要去作通伟正的工作啊。”
有了周宁海的支持,我自然是有几分底气的,大不了请岳父出面为满仓说话。这一点我还是有些把握。
周宁海道:“朝阳啊,你怎么不关心,下一步谁接曹河县长?”
我一愣,随即笑道:“周书记,这不是全听您安排嘛!”
周宁海笑着道:“唉,这次你还真说对了,这次曹河县长,我是给你们曹河说了话的,于书记和瑞凤市长也点头了,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周书记啊,您别卖关子了,不知道,谁来曹河啊!”
周宁海轻笑一声:“焦杨同志,美女县长,怎么样,当大哥的还是知道你的心思的吧!”
听到焦杨有可能来,我心头猛地一跳,怎么是焦杨?
片刻后我马上道:“周书记,我,我还是喜欢男同志来!”
周宁海倒是颇为直爽的道:“屁话!”
第160章梁满仓即将调离,邓晓阳再言小心
电话那头,市委副书记周宁海那声带着调侃又仿佛洞悉一切的“屁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电话线烫了我耳朵一下,心里却莫名地跟着一热,舒坦。
这就是跟领导关系“到位”了的好处。
外人眼里,市委副书记那是多大的官,开会坐在主席台上,讲话一板一眼,面容严肃,底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私下里,尤其像周宁海这样从基层县委书记一步步干上来的领导,一旦觉得你对他心思,把你当自己人看,说话就没了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官腔,带着股糙劲儿,也带着真性情。
这种“屁话”、“扯淡”之类的词儿从他嘴里蹦出来,非但不会觉得粗俗,反而有种被纳入“自己人”圈子的亲近感和信任感。领导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只是平时那身“官衣”穿得太紧,面具戴得太久。
我握着电话,在这头嘿嘿笑了两声,没接他这个“屁话”的话茬。有些话,领导说得,你可说不得,心里明白那份亲近就成。
周宁海大概也觉得刚才那句有点过于“接地气”了,电话里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又不失温和的语调,但话题依旧直接:“朝阳啊,不开玩笑。我这边考虑推荐焦杨同志,也是经过一番权衡的。你跟焦杨同志,以前在东洪搭过班子,现在实话实说,关系怎么样?工作配合上,你俩能不能搞到一起?”
“搞到一起?”
这话问得实在,也问到点子上了。县长和书记,是党政一把手,是搭档,更是“战友”。配合好了,一加一大于二,全县工作风生水起;配合不好,互相掣肘,内耗不断,什么事都干不成,最后两败俱伤。
周宁海作为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在推荐人选时,必须考虑这个“相容性”问题。
焦杨怎么说那,从我的感觉来讲,对我是有些依恋的,当然也许是我想多了。
但这事儿,是藏在彼此心里最深处的秘密,是绝不能宣之于口的,尤其不能跟周宁海这样的上级领导说。
说了,性质就变了,可能好事也变坏事。
我斟酌了一下词句,语气尽量客观平稳:“周书记,您放心。我和焦杨同志在东洪合作期间,关系……处得还将就。她是常委副县长,后来是副书记,我是县长。工作上,她抓宣传、抓党建、抓她分管的那一摊,都很扎实,也支持县政府的工作,我们配合上没出过大问题。她这个人,原则性比较强,做事认真,就是有时候……嗯,有点较真,但出发点都是好的。总的来说,是个能干事、也想干事的同志。我们私人之间,也没什么矛盾。”
“将就……”周宁海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似乎品了品其中的意味,然后才说道:“朝阳啊,‘将就’可不行啊。现在不比以往了,党政班子,尤其是书记和县长,一定要和睦,要拧成一股绳啊。你看看现在市里,于书记和瑞凤市长,这两位主要领导,思路不太一样,有些看法达不成一致,搞得我们下面这些常委、副市长,有时候开展工作都觉得束手束脚,不知道劲儿该往哪儿使。难做啊!这种局面,千万不能往下蔓延,更不能在你们县一级重演。曹河现在正是爬坡过坎的关键时候啊,班子团结比什么都重要。你是一把手,要有这个胸襟,更要有这个能力,把班子带好,把县长团结好。焦杨同志如果过去,你是班长,要多沟通,多支持,遇事多商量,把关系搞融洽一些嘛,把工作搞上去。这才是对组织负责,明白吗?”
周宁海这话,既是提醒,也是一种交底,更透着几分无奈。
他把市里书记市长不和的现状,用“有些看法达不成一致”这样委婉但谁都懂的话点了出来,并且直言下面人“难做”,这是把我当成了可以倾诉这些高层烦恼的“自己人”。同时也把“搞好团结”这副沉甸甸的担子,明确地压在了我这个县委书记肩上。
我理解,越是到了上面,这种疙瘩越难解,原因也不复杂,两个人的职务都太高了,没有人有足够的面子去调和,更没有人敢轻易表态;而县里不同,大不了喝上两顿大酒,关系也就缓和了。
“周书记,您的话我记住了。您放心,我一定注意团结,全力支持焦杨同志的工作,确保县委县政府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绝不让曹河出现上面那种情况。”我立刻郑重表态,这是必须有的政治觉悟。
“嗯,有这个认识就好。”周宁海的语气缓和下来,似乎对我的表态还算满意。他又透露了两个关键信息,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说体己话:“另外啊,有两点情况,也跟你通个气。今天会上,于书记本来对马定凯同志是寄予厚望的,结果闹出这么一档子事,他心里头……不太痛快。恨铁不成钢嘛!但这股火气,不好直接撒在马定凯身上,毕竟是他点头让组织部考察的,真处理狠了,面子上也过不去。”
他稍微停顿,似乎在让我消化,然后才继续道:“我听华西书记那边透露的意思,于书记这口气,恐怕得有个出处。马定凯动不了,或者说不方便大动,那这股整肃风气、敲山震虎的劲儿,总得有个地方使。我琢磨着,十有八九,要落在你们曹河另外的干部身上。你心里要有数,近期,对县里干部队伍的管理,要更严一些,该敲打的敲打,该提醒的提醒,别撞到枪口上。”
我马上明白了。周宁海这是在点我,于书记要“立威”,要“撒气”,目标很可能就是副县长孙浩宇!
孙浩宇在暖棚项目上的不作为、乱作为,以及在专题会上那推诿扯皮、倒打一耙的做派,正好是“不担当、不作为、乱作为”的典型,拿来开刀祭旗,再合适不过。
既能体现市委转变作风、严肃纪律的决心,又能顺势敲打曹河乃至全市的干部,还不会像处理马定凯那样牵扯太深、投鼠忌器。这是一步“一石多鸟”的棋。
“周书记,我明白了。谢谢您提醒。”我沉声应道,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孙浩宇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市委一旦动真格,他那些问题估计捂不住。
“行,你知道就行。好了,我这边晚上有安排,先这样。焦杨同志的事,组织部那边会走程序,你等正式通知。对了,满仓同志的事,你也上上心,有机会在领导面前提一提,成不成看机缘,但话要到。”周宁海最后又叮嘱了一句关于梁满仓的安排,这才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我缓缓放下电话,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的吊扇不知疲倦地转着,发出规律的嗡嗡声,却吹不散心头涌起的复杂情绪。
焦杨要来曹河当县长了,脑海里不自觉的就浮现出了焦杨的长相。
焦杨的额头宽阔、光洁,皮肤是象牙白的,不施脂粉,但又颇为细腻。眉毛是舒展的远山眉,颜色不浓不淡,眉峰处有一颗不太显眼的小小的美人痣。
眼睛是标准的凤眼,内双,眼皮薄薄的。
焦杨鼻子生得尤其好,挺拔而不过分突出,鼻梁窄而直,从侧面看,很显知性。
与晓阳的小家碧玉不同,焦杨的美美在端庄大气,美在知性优雅。
我们之间,除了工作上的正常交集,似乎并没有太多私下的来往。
她是女同志,我是男同志,后来又是党政分开,都需要注意影响。
但我能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会有些不同。不是下属对上级的敬畏,也不是同事间的坦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欣赏,又似乎藏着些许克制的温柔。
有几次开会,我发言时,能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的时间,比看材料要长。
有两次在食堂吃饭碰巧坐一桌,聊起工作以外的闲话,她会不自觉地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有种罕见的放松和明媚。
仍然还记得,在东洪抗洪的时候,我的身上伤痕累累,焦杨带着泪花为我包扎的模样。
只是后来我调离东洪,临行前她来送我,没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说了一句“曹河比东洪复杂,多保重”,眼神里有关切,还有一丝欲言又止的怅惘。
我对她也始终抱有一份欣赏和尊重。晓阳是我的爱人,是我生命里的阳光和港湾,我对她的感情毋庸置疑。
但焦杨……她就像山间一株静静开放的兰草,不夺目,却有暗香,独立而坚韧。
如今,这株兰草要被移植到曹河这片更显复杂的土地上,而且是要以“县长”的身份,与我这个“书记”朝夕相处,共担风雨。
这感觉……很复杂。
有对老同事、老搭档即将重逢共事的一份隐隐的期待和安心。毕竟彼此知根知底,工作风格有了解,沟通起来应该会顺畅些,比来个完全陌生、需要长时间磨合的县长强。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晓阳,我自信可以保持距离,但估计晓阳不信。
我再次拿起电话,这次是打给伟正的秘书林雪。电话接通,传来林雪干练而清晰的声音:“喂,您好,市委办公室。”
“林雪,是我,朝阳。”
“李书记啊,您好!”林雪的声音立刻带上了笑意,“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可不敢当。”我也笑了笑,“是想跟于书记当面汇报一下工作,关于我们县和侨商王建广先生投资合作签约仪式的事,想当面请示一下于书记,看看市委领导的时间安排。不知道于书记最近方不方便?”
“哦,是这事啊。您稍等,我马上去请示一下书记,看他明天上午有没有空档。您等我电话。”林雪办事一向利索。
挂了电话,我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那支用了很多年的钢笔,笔帽上的金属夹子有些松了。
心里竟然有些忐忑,像等待老师召见的学生。
我知道这种心态不对,于书记于公是我的上级,于私对我也一直颇为看重,不至于不见我。
但我又确实不确定,刚刚五人小组会涉及曹河,马定凯问题被摆上台面的背景下,会不会觉得我有了别的想法?
大约过了十分钟,桌上的电话响了。我立刻接起。
“李书记,我是林雪。我跟于书记汇报了。于书记说明天上午九点四十,他开完一个短会后,在办公室等您。时间大约二十分钟,您看可以吗?”
“可以可以,太感谢了!我明天准时到。”我连忙应下。
放下电话之后,我心里暗自琢磨。
市委书记于伟正,市长王瑞凤,市委副书记周宁海。这三位东原市的核心领导,简直是三种完全不同环境、不同路径成长起来的干部典型,他们的性格、作风、行事逻辑,深刻影响着东原的政局。
于伟正书记,标准的“组工干部”出身。在省市组织部工作多年,理论功底扎实,政策吃得透,规矩意识极强,做事最讲究程序、步骤和“名正言顺”。
但“务虚”确实多一些,善于通过开会、发文、定调、树典型来统一思想、营造氛围、推动工作。
比如这个全市“招商擂台赛”,还有去年轰轰烈烈的“三学”活动,都是这种思路的体现。、
在他看来,思想通了,劲头鼓起来了,工作自然就好干了。
有时候,这种对程序和“务虚”的坚持,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教条”或者“形式大于内容”。
但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尤其是在反腐败、讲政治这些原则性问题上,他却又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强硬和寸步不让,旗帜非常鲜明。
而市长王瑞凤,则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她是高干子弟,大学毕业后就在省直大机关工作,视野开阔,接触的信息和资源层面高。
她做事非常“务实”,甚至有些“高调”,一切以结果为导向,看重的是落地的项目、到账的资金、实打实的税收和就业。她对那些“务虚”的花架子,比如擂台赛排名、标语口号,骨子里是不太看得上,自然觉得那是劳民伤财的表面文章。
她的作风也比较强势、直接,甚至有点“霸道”,这与家庭背景和成长环境有关,习惯了发号施令和高效执行。
两位主要领导,一个重“务虚”造势,一个重“务实”落地,思路拧着,这裂痕就难免越来越深。
至于周宁海副书记,又是另一番景象。他是从最基层的公社干部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当过乡党委书记、县委书记,既有丰富的基层实践经验,摸爬滚打,深知民间疾苦和基层工作的复杂微妙;后来又在省政府机关挂过职,熟悉上面的运行规则和话语体系。
这就造就了他独特的风格:既接“地气”,懂基层,说话办事能说到干部群众的心里去,不像有些领导只会讲空话套话;又通“天线”,明上意,知道上面的政策风向和领导关注点,能把工作汇报到点子上。
他处事灵活,善于在原则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点,关键时刻能提出让各方都能接受的“第三方案”。
这三个人,三种风格,在东原市委共事,碰撞、磨合、博弈,构成了当前东原政局的独特图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街灯次第亮起。
苗东方这个时候推门进来,丢在桌子上一支烟之后说道:“差不多了吧书记,我看那边应该也快到了!”
王建广今天带着孙子王明轩又一次到了曹河县棉纺厂,除了王明轩之外,还有几个技术员,提前研究考虑设备更新方案与老厂区改造的事。
晚上的接待安排在县委招待所的小餐厅。
王建广先生精神矍铄,带来了七八个公司的管理层和技术员。
县里这边,我、梁满仓和常务副县长马定凯、分管工业的副县长苗东方,还有经委、外经委的负责人作陪。
菜是本地特色,酒是高粱红,气氛热烈而务实。
王建广先生很爽快,自然也是再次表示了对曹河投资环境的初步认可。
最终议定,七月初,就在曹河举行正式的合作协议签约仪式。这将是曹河县改革开放以来引进的第一家具有外资背景的工业企业,虽然投资额不算特别巨大,但象征意义和带动效应不可小觑,对盘活棉纺厂这个老大难、稳定职工队伍、探索国企改革新路,都有很强的示范作用。
饭桌上,梁满仓倒是颇为豪爽,他拍了拍王明轩的肩膀,端着酒杯介绍了新任棉纺厂厂长周铁汉,几人言辞间已经称兄道弟……
梁满仓作为县长,招商引资压力颇大,如今能成功签约,脸上终于浮现出久违的轻松笑意,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千斤重担仿佛卸下了一半。
但我却有一种兔死狐悲的隐忧,其实梁满仓还是一直再推动曹河的发展,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在泥泞中犁出沟垄,却未必能等到麦穗低垂。
领导看到的只是签约台上的掌声,背后无数个日夜的兑现与坚守却不会有太多人记得。
如今市委已经动了要调整梁满仓职务的念头,如果梁满仓知道之后,心有做如何感想。
饭后,送了王建广几人在招待所住下之后,我陪着县长梁满仓在县委大院后的小路上缓缓踱步。
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梁满仓做了几个扩胸运动之后,很是舒展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挥手指着县委大院的一片老厂区道:“朝阳啊,其实曹河的国有企业的历史成绩,不能否定,第二季度全县工业经济观摩会,我认真的看了几个县城,我看有几个县的县城建设都赶不上咱们曹河,现在不能因为放开了个体经济,就全面否定国有企业。棉纺厂给了我启发啊,再给咱们哥俩三年,我还是有信心让曹河的的脊梁重新挺起来嘛!”
梁满仓说话,其实一向是很保守的,但是今晚上喝了酒语气却格外敞亮,说话也是颇为大气。
听着梁满仓侃侃而谈,我倒是有几分心酸,明天见了于书记,看能不能让梁满仓继续留任,哪怕只多留一年,也让曹河的国企改革火种燎原成势。
虽然这种想法在五人小组会议之后提出来,颇为的天真。
安顿好梁满仓之后,我没有在县里留宿,让谢白山开车,连夜赶回了市里。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客厅里亮着灯,晓阳还没睡,穿着粉色睡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手边放着一杯红糖水。
“怎么这么晚还回来?县里没事吧?”晓阳放下水杯,起身迎过来,接过我手中的皮包,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晓阳皱了皱鼻子,“又喝了不少。”
“陪王建广先生,谈成了,七月初签约。”我简单说了一句,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红糖水就喝完了。
晓阳又去倒了杯温水递给我,在我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帮我按着头。
晓阳身上传来淡淡的馨香,顿时让人放松下来。
“谈成了就好,也是你的一桩心事。”
“是啊,总算敲定了,明天我要去找书记汇报,争取让书记出席我们的签约仪式。”
“项目小,估计书记和市长都不会去。”
我慢慢的解开衬衣,又让晓阳把风扇调高了两档,风扇嗡鸣声里,慢慢的感觉凉快了些许:“我知道书记八成不来,但是我把这事提出来,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最关键的是,我得去找书记,说一说满仓的事!”
“满仓怎么了?”
我把梁满仓要调整的事给晓阳说了之后,晓阳倒是颇为理解的道:“其实,梁满仓的身体不行,当县长压力大,应酬多,搞不好要倒在岗位上!换到水利局确实是不错的选择,只是不知道,于书记能不能点头!”
晓阳说得对,健康才是革命的本钱,——若连站都站不稳,自己的脊梁都挺不起来,又何谈挺起曹河的脊梁?
我想着从一线县长,到水利局当个局长,实在是算不上重用,也是一种隐性的边缘化。
我枕在晓阳膝上,望着天花板:“关键还是要有人说话,我肯定要为梁满仓争取,如果我不行,到时候,你要出马,老梁这个人,骨头硬、心肠热,也是张叔从临平一手推荐起来的干部,人家还有几年那!”
晓阳轻轻抚着我的额头:“到时候看吧,现在书记和市长之间,不好说,咱们说话,书记不一定听进去,你明天给书记提这个事的时候,也看看书记对你的状态怎么样,不行的话就缓一缓,咱们找其他人传话也行!”
晓阳的分析是颇有道理的,处世让一步为高,待人宽一分是福。我点点头,闭上眼,感受晓阳的温热。
对了,”晓阳好像是随口问道,“梁县长那边……走了之后。谁接他,有消息了吗?”
我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含糊道:“市里还没正式通知,我哪知道。这种事,得等常委会研究。估计也就这几天了吧。”
晓阳停下手,低头看着我:“真不知道?你这县委书记,不行啊,我倒是知道今天下午开了五人小组会,专门研究干部了。瑞凤市长参加了,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复杂。我倒还没来及打听打听,你这么一说,我猜八成是研究的曹河的事。”
我暗自道:“晓阳太聪明,又在市长身边,消息灵通,焦杨要来想完全瞒住她不容易。
但眼下我只能继续装傻,毕竟舒服一天是一天:“五人小组会说不定是讨论别的事呢。你就别打听了,组织程序,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哼,”晓阳轻轻哼了一声,手指在我肚皮上拍了一下,“你这家伙,心里不定怎么盼着呢。我猜啊,你肯定最希望来个年轻能干、又听话的……最好是长得漂亮点的女县长,是不是?”
这话半是调侃,半是试探,还带着点小媳妇的醋意。
我心头一紧,赶紧表忠心:“哎哟,这可冤枉死我了!我可是喜欢男同志!男同志好沟通,喝酒打球都爽快,我是真心希望来个男同志!”
“屁话!你们男人啊,都一样,嘴上说的好听。我还不知道你?三傻子,我可放话在这里啊,男同志我不管,女同志的话四十岁以下的,你可小心。”
“我小心什么呀我,都是革命同志!要心怀坦荡嘛!”
晓阳坏笑道:“我的意思是,你要小心我!”
第161章林华西公开抓人,于伟正原则同意
行了行了,不逼你了,爱来谁来谁,反正你是书记,女同志来,你就把你的裤腰带管好,别让人说闲话。你年轻,长得又……还算周正,现在又是县委书记,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呢。”
“是是是,领导教育的是,我一定时刻牢记秘书长指示,严守男德,团结同事,注意影响!”
我嬉皮笑脸地揽住她的肩膀,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把话题岔开了。焦杨的事,还是等正式任命下来再说吧。现在透露,徒增烦恼。
晓阳倒是不依不饶的道:“今天上午,我还见了张云飞,我可是批评他了,把什么马香秀搞到曹河去,就是居心不良,这家伙还想着让马香秀走你的后门了。”
我马上尴尬道:“哎呀,这个你误会人家云飞了嘛。这个周书记管了编制之后,现在不准这些企业随意设置领导岗位了,到现在东洪县和曹河还是一家片区公司,其实香秀管的还是两个县的业务。”
晓阳挑眉一笑:“哦?那她管得倒宽。”
“是嘛,人家也是正经工作,正经单位!两个县的业务也很正常嘛!”
晓阳道“行,你管的比她还宽,她干什么你到现在都一清二楚的。不像我啊,在家里就管床这么宽!就这么宽啊,有的时候,还有人不听招呼。”
我自然反应过来,晓阳这是在点我了。我马上道:“意思是,咱们去研究研究……”
晓阳倒是抿唇一笑:“看你这么说,我倒是能确定,还在床上,还是大权在握了!”
……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来到了市委大院。和于伟正书记约的是上午九点四十汇报工作,但是自然不是九点四十到,九点钟刚过,我就到了市委大院。
市委大院永远是忙碌而有序的。门卫对来来往往的干部已经颇为熟悉,只有遇到陌生的同志才会问上几句,院子里绿树成荫,但夏日的燥热依然无孔不入。我熟门熟路地来到主楼一号楼,上到七楼,于书记的办公室在最东头,外面连着秘书室和小接待室。
于伟正书记的办公室门关着,应当是开会去了。
我又转身走到秘书室门口,轻轻敲了敲开着的门。林雪正伏案写着什么,抬头见是我,立刻站起来,脸上的笑容颇为热情:“李书记,您来了!快请进,先坐。于书记正在小会议室开会,您稍微在这坐一会儿。”
林雪的秘书办公室之前是向建民在坐,办公室颇为紧凑,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椅子的背后是一排文件柜,文件柜里除了文件之外,就是白色的陶瓷水杯,水杯的边角处下面贴着纸条,上面写着几位常委和副市长的名字。
显然是这些领导经常来汇报,林雪给他们的杯子贴了标签,这也相当于专人专用。
我站了三分钟,就有两个市委办的同志来打听于书记的会议何时结束,林雪都只是微笑摇头,说“快了快了”。
我看了眼沙发,这地方实在是紧凑,连个落座的缝隙都难寻,在这里完全不如去休息室了。
我笑着与林雪打了招呼之后,就去休息室等着于伟正书记了。
林雪是晓阳安排进市委大院的,算是自己人,平时对我也格外客气些。
她把我让进旁边的小接待室。接待室不大,摆着几张单人沙发和几个茶几,墙上挂着东原市地图和几幅风景画。茶几上摆着当月的《半月谈》、《了望》七七八八的杂志报纸。
“李书记,您喝点茶。”林雪手脚麻利地给我泡了杯绿茶,茶叶在玻璃杯里缓缓舒展。
“谢谢小林,你忙你的,我等着就行。”我接过茶杯,在沙发上坐下。
林雪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哥,于书记正在和市长一起听全是财税工作汇报,估计还得一会儿。您看看杂志。”
换做一般的干部,林雪是没有必要透露书记具体在干什么的,林雪却特意告诉我,也是没有把我当外人看待,这既是信任,也是分寸。
“没事,理解。领导忙。”我摆摆手,表示不介意。每天想找市委书记汇报工作的人排成长队,能约到时间段就不错了,等一会儿是常态。
我随手拿起一本《半月谈》,心却静不下来。
目光落在杂志上,那些关于国企改革、农村发展的文章标题在眼前晃动,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心里惦记着梁满仓的事,盘算着一会儿见了于书记该怎么开口。直接要官肯定不行,得从工作延续性、干部队伍稳定的方面委婉地提一提。
正想着,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和关门声。接着,我抬头一看,是市纪委书记林华西。
他显然也是来找于书记的,看到我坐在里面,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了进来,反手把接待室的门轻轻关上了。
“朝阳,在等于书记?”林华西走到我对面的沙发坐下,把文件和笔记本放在茶几上。
“林书记。”我连忙放下杂志,坐直身体。林华西是市委常委、纪委书记,地位非同一般。“是,汇报一下工作。这不是,我们县里争取到了一位侨商,马上要组织签约遗失了。”
林华西笑着抬起手,虚点了两下之后:“对了,我知道这个事,当时贾彬还向市委汇报过,侨商投资意向很明确,当时这个贾彬同志还在抱怨说是你们曹河挖墙脚是吧!”
我笑着点头:“林书记消息灵通啊!不过不是挖墙脚,是侨商自己看中了曹河的区位和政策环境!”
林华西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正好碰到你,有件事,得先跟你通个气,打个招呼。”
我心里一动,知道肯定是重要的事。林华西这么谨慎,还特意关上门说。
“林书记,您指示。”我身体微微前倾。
“不是什么指示,是工作需要你们县里配合。”林华西的目光颇为严肃,“是关于你们县孙浩宇同志的事。昨天下午,五人小组会之后,市纪委召开了常委会,专题研究了相关线索。今天一早,吃饭的时候啊,我也向于书记做了详细汇报。于书记的态度非常明确,也非常坚决。”
他稍微停顿,然后敲了敲茶几:“对于孙浩宇在暖棚项目中欺上瞒下、推诿塞责、毫无担当的这个事,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问题,市委和市纪委决定,立即对他采取‘两规’措施,进行立案审查。”
两规,也叫双规,是刚实行不久的政策,通俗来讲就是限制干部的人身自由,在规定的时间、地点,接受组织调查,交代问题。
一旦启动两规程序,就意味着问题已足够严重。纪委部门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两规”两个字,我心里还是震了一下。
“两规”是党内审查措施,一旦采取,意味着孙浩宇的政治生命基本结束了。
林华西继续道:“于书记特别强调,这次行动,不仅仅是要查处孙浩宇个人的问题,更是要向全市干部表明市委狠抓作风、严明纪律的坚定决心。要起到‘查处一个、警示一片、教育一方’的震慑作用。所以,于书记的意思,这次带人,不搞静悄悄的,要选择在一定的公开场合,要有仪式感,有震慑力。”
我瞬间明白了。这是要“敲山震虎”,甚至“杀鸡儆猴”。在公开场合把人带走,消息会像风一样瞬间传遍全县、全市,对干部心灵的冲击和警示,远比一纸内部通报要强烈得多。
“林书记,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县里组织个会议,然后在会上……”我试探着问,心里觉得这动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孙浩宇毕竟是副县长,副处级干部,在大会上被纪委当场带走,影响太大。
“对。”林华西肯定地点点头,目光不容置疑,“这是于书记的明确要求的啊。也是为了配合当前全市转变干部作风、优化发展环境的大局。你们县委要全力配合。时间我和书记具体商量,你们可以安排一个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大会,内容嘛,可以是部署近期重点工作,或者作风建设之类的。市纪委的同志会准时到场。会议进行中,我们会按照程序,将孙浩宇带离会场,接受审查。”
我沉默了几秒钟。这种做法,确实能产生巨大的震慑效果。
“林书记,我明白了。我们县委会坚决落实市委、市纪委的决策部署,全力配合好这次行动。确保会议顺利,程序合规,效果到位。”我沉声表态。
“好。你有这个认识就好。”林华西脸上露出一丝缓和,“具体细节,市纪委办案同志会再跟你们县纪委对接。你们要提前做好会场布置、人员通知、安保等准备工作。”
“是,请您放心。”我郑重回答。
林华西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拿起自己的东西,起身道:“行了,就这事。你继续等于书记吧。我先走了。”
“林书记您慢走。”我起身相送。
林华西走后,我重新坐回沙发,心情却再也无法平静。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孙浩宇……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了。
这个消息一旦传开,在曹河县不啻于一场地震。
这既是于伟正书记展现雷霆手段、整肃吏治的体现,恐怕也夹杂着对马定凯事件未能如愿、心中憋着的那股火气的宣泄。孙浩宇,很不幸地成了那个撞在枪口上的典型。
接待室的门又被轻轻敲响,林雪探进头来,带着歉意:“李书记,不好意思,书记来了,贾彬进了书记办公室。”
听到这里,我内心有些不爽,这个贾彬,怎么不讲规矩,大家都是按照时间在等,到了他这里,咋就直接插队。
“没事,不着急。”我笑了笑。我又拿起那本《半月谈》,强迫自己看进去几行字……。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知了叫得越发喧嚣。市委小楼里,冷气充足,仿佛隔着窗子,就是两个世界。
十点二十,林雪直接推门,给了我一个眼神,我马上放下杂志,跟着伟正书记走到办公室外。
林雪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于伟正平和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于伟正听到声音抬起头,看见是我,直接道:“哎呀,让朝阳同志倒是等久了,你来的是时候,我正打算要找你。”
“书记,您指示!”
于书记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道:“这样吧,你先说吧。”
“是这样,于书记。”我把精心准备的汇报提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口道,“经过前期的多轮洽谈和考察,我们县与侨商王建广先生,关于合资改造县棉纺厂、建设新型服装生产线的项目,已经基本达成一致,计划在七月初,在县里举行正式的签约仪式。王建广先生对这个项目很重视,会带几个企业家一起过来。所以,我们县委县政府诚挚地邀请您,在百忙之中拨冗出席啊,为我们的签约仪式增添光彩,也给侨商更大的信心。”
我一口气说完,目光诚恳地看着于伟正。
于伟正书记听得很认真。
等我说完,他笑了笑,说道:“引进侨资,盘活国企,这是好事,大好事。你们曹河县在这件事上,抓得紧,有成效,市委是肯定的。”
他双手习惯性的交叠在一起,双手放在肚子上,目光微凝,略作沉吟后道:“不过朝阳啊,这个签约仪式,说到底,是经济活动,是政府行为。按照常规,由市政府出面,瑞凤市长参加,或者分管招商的成功副市长参加,是更合适的嘛。也能体现市政府对经济工作的重视嘛。我呢,具体的经济活动,参加太多,也不合适!”
我心里暗道,果然,于书记首先考虑的是“规矩”和“分寸”。但他这话,也留有余地,并没有完全拒绝。
我连忙说道:“于书记,您说得对,常规是这样。但这个项目有其特殊性。王建广先生是着名的爱国侨领,在海外有一定声望。他来投资,不仅仅是经济行为,更是带有回报桑梓、支持家乡建设的感情色彩,是统一战线工作的重要体现。市委如果能亲自出席,是对爱国侨胞的最高礼遇,更能体现我们东原市扩大开放的决心和诚意,政治意义远远大于经济意义。”
我看于伟正的表情在思考。我趁热打铁,又补充道:“而且,王建广先生私下也表达过,非常希望能见到您……。”
这话说的是实话,王建广见过为伟正书记两次,而且相谈甚欢……他确实多次提及,若于书记能出席,将视作一种荣幸。
于伟正脸上露出了笑容,显然我这番“政治意义”和“侨胞期望”的说法,说到了点子上。他沉吟了一下,说道:“嗯……你这么一说,倒也有道理。统战工作无小事,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调动一切积极因素,确实是我们党的重要法宝。王建广先生这样的爱国侨领,我们应该给予足够的尊重和礼遇。”
他身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这样吧,这个签约仪式,我可以参加。不过,光我一个人去,有些越俎代庖的意思了,这样吧,你再去给瑞凤市长汇报一下,如果瑞凤市长时间允许,我和她一起参加。”
我心里一动,这当然更好!书记市长同时出席,不仅能彰显市里对项目的重视,某种程度上,也能在公开场合营造一种“班子团结”的氛围,这给县里的领导也是一种站台。
“太好了!于书记!”我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您这个安排考虑得太周到了!我代表曹河县委县政府,感谢您和王市长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支持!我一会就去向市长汇报,落实您的重要指示!”
“嗯,去吧。跟瑞凤市长好好说,把项目的意义,还有咱们统一战线的考虑,都汇报清楚。”于伟正笑着摆了摆手,又像是随口问道:“对了,这次我找你,是要谈正事的,班子和队伍最近则么样。”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干部身上。我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我坐直身体,表情也严肃起来,将这次招商的事的主要成绩,都归功于了梁满仓身上……
于伟正听着,脸色平静,频频点头,手指依旧轻轻敲着桌面,等我说完,他才淡淡地说道:“朝阳啊,满仓同志倒是也很不容易,脑淤血过后啊,休息了不到三个月吧,就投入到了一线岗位……,精神还是值得肯定啊!”
“于书记,满仓县长是很有想法的干部,内心里对群众是充满感情的!”
于伟正目光微凝,指尖敲击的节奏略缓半拍,抬眼直视我:“感情?那得看落在实处的行动。干革命工作,仅靠感情,没有手段,没有章法,是很难抓住成绩的,千难万难,管人最难!你们曹河县的干部队伍,前几年因为李显平的问题,是伤了一些元气的。你和满仓同志搭班子,做了很多工作,也处理了一批人,风气有所好转,但基础还不牢固啊。出现暖棚项目这样的问题,不奇怪。这说明,我们的监督管理,还存在漏洞,干部的教育管理,还需要加强。”
在叹了李显平对曹河的影响之后,于伟正坦然道:“朝阳啊,李显平虽已伏法,但其流毒未尽,作风之弊、用人之弊、监督之弊,犹需刮骨疗毒啊。满仓这个同志,工作态度是认真的,为人也本分。但是,魄力不足,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还是有所欠缺。
李显平在的时候,他作为县长,没能起到有效的制约作用;现在,在他主持县政府工作期间,又出了暖棚项目这样管理混乱、甚至可能涉及虚报冒领的问题。这不能不说明,他在领导能力上,是有短板的。市委经过综合考虑,认为梁满仓同志,确实不再适合继续担任曹河县县长这个重要的职务了。对他的调整,是从工作出发,是从曹河县的长远发展考虑。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并且支持市委的决定。”
果然,书记还是直接点明了。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于伟正:“于书记,满仓同志在曹河工作多年,兢兢业业,特别是这两年,在国企改革、社会稳定、财政增收等方面,付出了很多心血,也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绩。他的身体,经过调养,也已经恢复了。我和他搭档,沟通顺畅,配合默契。我个人认为,他继续担任县长,对保持曹河工作的连续性、稳定性,是有好处的。”
我这是在做最后的努力,尽管知道希望渺茫。
于伟正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开导”的意味:“朝阳同志,看干部,不能只看态度,更要看结果,看实绩。梁满仓同志的成绩,市委是看到的,所以安排他到市协政担任经委主任,也是对他过去工作的肯定和照顾,是平稳过渡。”
我马上试探着道:“书记,满仓同志年龄还有几年,现在去二线,可惜了,我提个建议,对待这样的老黄牛的干部,咱们组织上还是要多关怀、多培养嘛。满仓同志完全可以到市直单位出任一把手,他经验丰富,对县里的工作精力上可能有欠缺,但对市直机关的工作,完全能够胜任。”
于伟正轻轻摇头,指尖在桌面叩了两下:“朝阳啊,市直一把手岗位,现在可是没有空缺嘛!”
我撞着胆子道:“于书记,大家都说您偏爱市直机关的干部,我刚开始还不信,觉得您只偏爱我们县里的干部。我可是听说了,您到省里给水利局连心局长把副厅长的事跑下来了,现在就等着走程序了。您不能只顾着市直,把县里的请亲戚晾在一边啊!”
于伟正闻言一怔,随即失笑,抬手点了点我:“你这小子。消息倒是灵通!梁满仓?水利局?水利局业务性很强啊,满仓同志懂水利?”
我意识到了,于书记对梁满仓出任水利局长并不抵触,马上道:“于书记,当过县长除了不懂军事,还有啥不懂的,在市委领导下,我们啥都能干!”
于伟正终于朗声笑出来,眼角的纹路舒展开:“好一个啥都能干,好吧,这个事,我原则上不反对……”
第162章于伟正谈换位思考,王瑞凤讲要上头版
于伟正那句“我原则上不反对”,在市委这栋楼里,在某些特定的语境下,尤其当它出自市委书记之口,意思其实就跟“我同意了”差不多。
领导讲话,特别是主要领导的讲话,很多时候讲究个“意会”,讲究“火候”。
他说“原则上不反对”,那就是给你开了道口子,剩下的,就看下面的同志怎么去落实,怎么去把“原则”具体化、操作化。
至于最后成不成,里面还有组织程序、人事协调、时机契合等诸多因素,但至少,最大的那座山,算是默许你翻过去了。
我心里一块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脸上不由得露出由衷的感激和振奋:“于书记,太感谢您了!我代表满仓同志,谢谢您的信任和关心!这不仅是对满仓同志个人的肯定,更是对我们曹河全县干部的有力褒奖!
于伟正摆摆手,脸上带着那种既严肃又透着一丝“这事就这么着了”的淡然笑意:“感谢的话先不说。还是那句话,水利局那摊子啊,专业性不弱,防汛抗旱、农田水利、水资源管理,都是关系到全市农业生产和百姓生命财产安全的大事。平水河的教训历历在目,连心同志干的还是很不错的,所以我才一次一次的去省里汇报这个同志的情况。”
这事,于伟正讲的是事实,在平水河涨水的时候,连心确确实实是一直泡在大堤上淡然指挥全市的防汛抗灾工作。
对于水利,于伟正书记是门外汉,也是颇为倚重连心。
于伟正书记在大会上公开讲过几次,坚决反对一些干部不想干事只想当官,对于跑官要官的坚决反对,而对连心这样沉在一线、扛得起事、干得出彩的干部,市委始终高看一眼、厚爱三分。自然是由组织去跑官要官。
“梁满仓同志过去,也不能掉以轻心,要尽快熟悉业务,把担子挑起来。市里连心同志马上要去省厅,今年汛期我去平水河看了几次,总体来讲,治理的成果体现出来了。满仓去了,队伍不能乱,防汛更不能等。你们县里,也要配合好交接,确保县政府工作平稳过渡。”
“是!于书记,您放心,我们一定安排好!”我连忙保证。市水利局长和县长,虽然级别都是正处,但里面的门道和分量,在体制内干久了的人都清楚。
县长,那是一县的“父母官”,掌管着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口的吃喝拉撒、经济社会发展,是实实在在的“一方诸侯”,权力集中,事务繁杂,处在矛盾的第一线,也是干部锻炼成长、施展抱负的关键岗位。
而市水利局长,是市直部门一把手,管的是一个条线的工作,权力相对集中但也相对专一,面对的是全市范围内的水利业务,接触基层的广度和处理矛盾的复杂性,与县长不可同日而语。
从县长到市水利局长,看似平级调动,实则是从“块块”到了“条条”,从统揽全局的一线指挥官,变成了分管某领域的部门负责人,某种程度上是一种“隐性的转岗”或“过渡安排”。
但比起直接去市协政经委那种明显的“二线”,水利局长毕竟还是在政府序列,掌握着实实在在的项目审批权和资金分配权,是个“硬岗位”,对梁满仓这样还想做点实事的老同志来说,绝对是个体面且能发挥余热的好去处。
更重要的是,这体现了组织上对他过去工作的某种“补偿性”认可,面子上好看得多。
于伟正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叶,抿了一口,像是随口又提起另一件事,但语气明显严肃了几分:“对了,还有孙浩宇的事,你们县委是什么态度?”
我知道于伟正书记要谈孙浩宇的事,孙浩宇的问题,县委已召开专题会议研究,已经形成了一致的意见。
“书记,刚才市纪委华西同志给我通了气,我们坚决配和市纪委抓好落实。”
“恩,市委和市纪委的意见是统一的,态度是坚决的。对这种不担当、不作为,甚至欺上瞒下、企图蒙混过关的干部,必须采取果断措施。这次,不光要查,还要有震慑效果。你们县里,要全力配合市纪委的行动,把会议组织好,把声势造起来。这不是针对哪一个人,是要通过这件事,给全县,乃至全市的干部提个醒,谁要是敢触碰红线、逾越底线,市委的板子就打下来,绝不手软。”
我知道,于伟正书记对腐败问题向来是下手比较重,这是于伟正书记在给我下“死命令”。
孙浩宇成了他整肃风气,挽回马定凯事件带来的些许被动吗,重新树立权威的“标杆”。我立刻挺直腰板,神色郑重地回应:“于书记,我完全理解市委的良苦用心和坚定决心。请市委放心,曹河县委坚决拥护市委的决定,一定确保万无一失,达到预期的效果、扭转风气。”
“嗯,有这个认识就好。朝阳啊,你也不用这么严肃,随便聊聊吧,正好你在,我也取取经,现在啊光明区正在对接一个项目,是易满达同志牵的线,从省城那边过来的一个企业家,搞豆奶加工的。听满达同志汇报,说什么豆奶比牛奶还要好,主打植物健康这个新鲜概念,也是新工艺,投资意向很明确啊,这在咱们东原还是头一份,概念倒是挺新鲜。”
概念这个词,在杂志和报纸上被频频提起,但对豆奶,我也是只知道豆奶粉,对于这种豆奶倒是第一次听说。
他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我脸上,淡然道。“易满达同志在招商擂台赛上冲劲很足啊,为了这个豆奶厂,区里准备下大力气,这个项目啊要投入大几百万,听说区里还要帮着协调一部分银行贷款,现在银行对贷款审批特别谨慎,需要区里签一个什么担保函,朝阳,你也是长期在基层抓经济的,对招商引资、招商担保这些事情。这个事,你怎么看?”
我心里微微一紧。豆奶项目,无菌灌装,大几百万投资,于伟正书记担心的核心还是区里承担部分贷款这个事情上……
豆奶在90年代初的内地县城,听起来确实“高大上”,充满了新鲜感。
光明区是市委市政府所在地,是东原的门面,易满达作为市委常委、区委书记,急于在“擂台赛”上拔得头筹、做出政绩,这种心情可以理解。但“区里承担部分贷款”这个说法,就透着点风险了。
这不是简单的土地优惠、税收减免,而是直接牵扯到地方财政担保或贴息,一旦项目出问题,贷款还不上,板子最后还得打到政府头上。
最近《了望》、《半月谈》上没少登各地招商被骗的案例,什么“港商”、“台商”、“高科技企业”,一番花团锦簇的考察、许诺,骗吃骗喝,要地要政策,最后等银行贷款一到账,或者设备款一支付,立刻卷铺盖走人,留下个烂尾项目和一堆债务,让当地政府焦头烂额。
但这些话,我不能直接对于伟正说。易满达是市委常委,又是和曹河县有竞争关系的区委书记,我作为下属县委书记,去质疑另一个区委书记主抓的项目,是官场大忌。
更何况,于伟正这么问我,未必是他自己没看到风险。
我迅速斟酌着词句,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对新生事物的好奇和谨慎的认可:“书记啊,豆奶这个项目,我不太了解,但是随着群众生活水平提高,对饮食多样化、方便化肯定有更高需求。现在有些地方卖豆奶粉,我看效果挺好的,这也是一种新鲜事物。满达常委思路开阔,敢想敢干,这次擂台赛,光明区看来是要打头阵、出经验了。我们曹河还得加把劲,多向光明区学习取经。”
我的话,前半部分是客观分析项目可能性,后半部分则是把重点引向了“学习”和“擂台赛”本身,既没有否定项目,自然也是避开了对“贷款风险”的直接评价。
于伟正听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朝阳啊,你不实在啊,我问的是你在贷款担保这件事上怎么看,你在给我偷换概念了!”
我笑着道:“于书记,我就是孙悟空啊,咋也不可能跳出您这如来佛的手掌心!”
于伟正笑了笑:“谈具体的!少拍马屁!”
我收起笑意,正色道:“担保贷款这事,书记,我们曹河是穷县,穷日子过惯了,自己兜里都没俩钢镚,肯定是不敢去担保的,但是光明区不一样嘛,财大气粗,家底雄厚,我们对问题的看法,是不一致的。”
于伟正盯着我,只是淡淡地说:“嗯,这个回答啊,倒也是标准答案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朝阳啊,我再问深一层啊,假如你是光明区书记,面对同一项目,你会如何平衡啊?”
于伟正书记一再问这个项目,看来内心里是对光明区搞担保贷款这事存有隐忧。担保不是签个字就完事,得算清风险敞口、偿债来源和兜底能力。
我略一沉吟:“假如我是光明区书记,恐怕不会同意直接由区财政担保!”
“理由那?”
“书记啊,财政担保等于拿我们自己的钱为市场风险兜底,我们一分钱没看到,就先搭进去几百万,这账算不过来啊!真出了风险,到时候老板跑了,银行追债,最后还得财政填窟窿。”
于书记似乎对我的回应颇为满意,微微点头:“恩,一看就是穷日子过惯了,精打细算啊刻在骨子里。擂台赛啊其实是个抓手,目的是要营造氛围,压实责任,把真正的好项目、实项目引进来、落下去。最终还是要看实效,看对地方经济发展的真实带动作用。胆子要大,但步子一定要稳。光明区的事有光明区自己定,市委肯定不干涉,好了,这事就先说到这。”
于伟正书记看了眼手表:“嗯,原本计划二十分钟,但是半个小时,你和贾彬同志啊,就占了我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啊,好,那就这样。你去忙吧。”于伟正端起了茶杯,这是送客的意思。
“好的,于书记,那我先走了。”我恭敬地起身,退出了办公室。
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里,我轻轻舒了口气。和于伟正的这次汇报,信息量不小。
梁满仓的事算是开了道口子,孙浩宇的结局已定,还意外听到了光明区豆奶项目这个有点让人心里不踏实的消息。
接下来,该去找瑞凤市长了。
书记市长都要出席签约仪式,这个“台阶”我得给他们搭好,但这个过程中的微妙分寸,更需要仔细拿捏。
瑞凤市长的办公室在隔壁。我来到门口,看门虚掩着开了一条缝,我敲了敲门:“市长,方不方便?”
瑞凤市长看到我过来,抬头看了一眼不之后,马上又低头签字,一边签字一边道:“进来,门口站着干啥!”
:“李书记,您来了。市长在,不过她十点半要去参加新城建设指挥部会议,时间比较紧。”
我推门进去。瑞凤市长的的办公室风格和于伟正略有不同,同样宽敞明亮,但书架上的经济类、法律类、城市管理类书籍明显更多,办公桌后面除了标准的党旗国旗,还醒目地挂着一幅巨大的、标注着各种颜色记号的东原市新城区规划图。
瑞凤市长拿着笔在一份文件上快速地划着什么,写的笔速很快,我知道,领导每天都要批阅大量文件,时间就是效率。有的文件还好,写上个传阅就能交代,但是涉及到一些政策性和原则性的文件,也不是拿起来就能签,还需要认真的思考,所以,签署文件本身,也是一个颇为细致和费脑的工作。
瑞风市长头也不抬,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先做,等我签完文件。”
我没有坐在办公桌旁,而是夹着公文包,来到了规划图前,认真的看着这张1月份才更新的规划图,目光落在市委市政府新办公大院的位置。
市委市政府一直想分署办公,但建设一栋新办公大院耗资巨大、周期漫长,于伟正和王市长都有各自考虑,这件事目前据说市政府想着主推,但是市委一直没上常委会。
我指尖轻轻划过图上那片预留用地,新办公大院选址位于新区的中心地带,要是真能落地,不仅带动周边配套升级,更将重塑城市行政格局,确实是一个大手笔。
每一个城市建设的大手笔都需要领导者的魄力与远见,这项工作是系统性的工程,牵一发而动全身,从土地征用、资金筹措到功能定位、部门协同,无一不需要周密论证与跨层级协调。
我正思索着,瑞凤市长已放下笔,抬眼望向规划图,目光如炬:“怎么,看出神了?”
我收回手指,微微一笑:“市长,我看这个规划图上,是把新办公大院作为‘城市中枢’来定位的,大手笔啊”
瑞凤市长站起身,踱步到图前,指了指地图,又摇了摇头道:“五年之后能实现就不错了。”她指尖点在图上那片预留用地,语气沉缓:“目前的阻力啊,还是比较大的。”
王瑞凤来到办公桌前,拿起了水壶,我自然是没有让市长给我倒茶的道理,赶忙快走两步,接过了暖水壶,熟练地为瑞风市长续上一杯温水,接着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瑞凤市长道:“我只有十分钟啊,十点半的会不能迟到,你长话短说。”
“谢谢市长。”我在她对面坐下。“市长,我来汇报一下我们县和侨商王建广先生合资项目签约仪式的事。”我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把项目意义、前期工作、拟定签约的大概时间、预计效果等核心内容用最精炼的语言快速说了一遍,
然后道:“市长,于书记去确定参加了,我们县委县政府诚挚邀请您出席仪式。于书记也是这个意思,想请您一起,共同为我们曹河的改革开放成果站台鼓劲。”
王瑞凤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高背皮椅里,双臂很自然地交叠在胸前,这是一个既放松又带着审视意味的姿态。
她听得很认真,等我汇报完之后,瑞凤市长脸上的表情颇有深意,直接问道:“三百万的投资,书记和市长都去?朝阳,你这面子可够大的啊。知道的说是你们项目重要,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市里领导没事干,扎堆去给你们一个小签约会捧场呢。”
她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但也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规格是不是有点过高了?会不会显得市委市政府领导很“闲”?
我早有准备,脸上的表情诚恳郑重:“市长,您说得对,单看投资额,三百万在东原确实不算特别大。但这个项目的意义,真不在于钱多钱少。它是我们市今年第一家落地的侨资工业项目,是盘活困难国企、探索‘外资嫁接改造’老国企新模式的一次尝试嘛,更是我们做好新时期海外统战工作、团结爱国侨胞支持家乡建设的一个具体案例。王建广先生在海外华人中有些声望,他的成功投资,具有风向标意义。于书记从统战和政治意义的角度考虑,愿意出席。如果您也能拨冗参加,那传递的信号就更强了——这体现了我们东原市党政班子团结一致抓开放、促发展嘛。对我们曹河来说,这是莫大的鼓舞和支持,能极大提振全县干部群众深化改革、扩大开放的信心和士气!”
我把“统战意义”、“政治信号”、“班子团结”、“鼓舞信心”这几个关键点都抛了出来,我相信以瑞凤的政治敏锐,一定能听出我的弦外之音。
确实是书记抛来的橄榄枝,在当前市里有些微妙传闻的背景下,书记市长共同出席一个成功的基层开放活动,本身就是一种最好的辟谣和姿态展示。
王瑞凤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那支黑色的钢笔。
她脸上那种调侃的神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考。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这么说,是书记的意思?”
“对,书记主动提起来,我也有这个比较大胆的想法!”
王瑞凤看着我,哼笑一声:“是够大胆的,朝阳啊,”她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听起来随意,但内容却让我心里微微一紧,“最近你们在县里,是不是听到一些关于市委和市政府,嗯……或者说关于我和于书记之间,有些不同看法的议论?”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而且非常直接。
我知道,这不是随口一问。王瑞凤在试着问我,基层的立场和态度。
我迅速在脑子里权衡。否认、装傻,显得虚伪,也可能让瑞凤市长失望。
但添油加醋、搬弄是非,更是官场大忌。我需要在坦诚和谨慎之间找到平衡,既要体现对她的信任回报,又不能把自己卷入是非漩涡。
我坐直身体,表情认真,语气斟酌着,缓缓说道:“市长,不瞒您说,一些风声,隐隐约约听到过一点。但我觉得,大多是以讹传讹,或者是对工作争论的过度解读。我始终相信,于书记和您,作为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出发点都是为了东原发展好,为了咱东原群众好。可能在有些具体工作的思路、方法、节奏上,各有各的考虑,这很正常嘛。”
“怎么就正常了!我看不太正常嘛!”
我从王瑞凤市长的口气里听了出来,他对于伟正书记或者两人之间确实有些隔阂。
我略显谨慎的道:“书记管全局、把方向,有时候更注重统一思想、营造氛围;市长您主抓经济、抓落实,更看重项目落地、实效成果。看问题的角度不同,我觉得有些讨论甚至争论,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得更好。我觉得,这恰恰说明我们东原的班子是讲民主、有事商量、有活力的。”
我这么说是事实求是,“听到风声”,没有假装无知,体现了坦诚;又把矛盾定性为“工作争论”、“角度不同”、“为了工作更好”,弱化了对抗性;最后强调了“出发点一致”和“班子民主有活力”,这也是拔高了格局。
王瑞凤听完,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一丝淡淡的无奈。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感慨:“更加民主?恩,朝阳啊,你看问题,倒是越来越有高度了。很有意思啊,你说得对,我和伟正同志之间,其实没有什么个人恩怨,更谈不上原则矛盾。就是一些工作上的事,看法不太一样。比如……”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这个话题不该和我这个县委书记深谈,便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干练的神采:“算了,不说这个了。你能这么看,很好。团结确实比什么都重要。一个班子,最怕的就是心不齐,劲不往一处使。”
她重新把话题拉回签约仪式,但显然,我的回答让她满意,也让她下了决心:“你刚才说的有道理。这个项目,象征意义和带动效应确实不小。党政主要领导一起出席,对外传递班子团结、重视开放、支持基层的信号,很有必要。行,这个活动,市政府同意了。具体时间,你和你们家晓阳对接好,把方案做细。现场要组织好,要体现出我们东原市改革开放的新气象!”
“太好了!谢谢市长支持!”听到瑞凤市长同意出席,我心头一热,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书记和市长同时到县里参加一个签约仪式,这在东原历史上还是头一回!
项目本身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对于县里来讲,也是一次空前的背书与信任。这对即将离任的满仓来讲,也是一次鼓励和站台。
王瑞凤却又补充道,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和赞许:“不过,朝阳,既然我和书记都去了,你们呢……顺便做点文章?”
我心中一凛,知道市长有了新的考虑。
我索性坦然道:“市长您明示!”
王瑞凤道:“这次我和伟正同时出席活动,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宣传的体现党政和谐、共谋发展的好事。你们县里组织一篇有分量的稿件,重点报道市里对基层改革开放事业的支持!
我明白了瑞凤市长的意思,马上表态道:“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在省报上发一下。这也是宣传东原、提升东原形象的一个机会。”
王瑞凤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身体又微微向后靠了靠,她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
在省报上刊发书记市长共同出席基层活动的正面报道,这本身就是一种强有力的政治信号,可以向省里领导、向外界展示东原班子“团结和谐、干事创业”的局面,对于缓解目前市里的某些紧张气氛,有积极的“润滑”和“正名”作用。这对我,对曹河是政绩和宣传;对她,对于伟正,何尝不是一种双方都能接受的“台阶”和“双赢”?
“恩,原本我计划在市里发,你这个想法很好!”王瑞凤的语气明显热情和肯定起来,“宣传也是生产力,好的舆论氛围能助推工作,能凝聚人心。这样,你们县里好好准备稿件,要突出项目意义,突出改革开放,突出侨资引进的示范效应,也要自然、得体地体现市领导的关心和支持。稿子成文后,先报市政府政研室把关,确保政治性、准确性、新闻性。省报那边……”
她略微沉吟,随即果断地说,“要发,就要发在重要版面上,起到该起的作用,我来联系,争取发头版!”
第163章梁满仓颇多感慨,马定凯要搭班子
能上省报,对区县来讲,已经是颇为难得了,如果能上头版,那将是东原市改革开放成果的一次高光亮相!
毕竟头版报道的,都是省里常委出席的重大活动或具有全省示范意义的改革实践,这意味着曹河必然是又成为全省瞩目的焦点。
这就是明确的支持和助力了!
有瑞凤市长亲自打招呼,上省报的把握就大了太多。这不仅是支持曹河,也是王瑞凤在主动展现姿态。
“是!谢谢市长!我们一定精心组织,拿出高质量的稿件,绝不辜负您的期望!”我赶紧表态,心里也踏实了。
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接着门被推开,晓阳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
她看到我坐在里面,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不自然,似乎想退出去。
“晓阳,进来吧。”
王瑞凤笑着招呼,还开了个玩笑,目光在我和晓阳之间转了转,“怎么,看到你们家李大书记在我这儿,还不好意思进来了?工作上该汇报汇报,家里的事回家再说嘛。”
晓阳脸微微一红,但很快恢复了秘书长应有的从容,走了进来,把文件夹放在王瑞凤桌上:“市长,这是新城建设会议的最新补充材料和议程,还有两份急需您签批的急件。时间差不多了,车已经在楼下等。”
“好,我看看。”
王瑞凤接过文件,又抬头看看我,再看看晓阳,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对晓阳说:“正好,你也听听。你们家李书记啊,马上要有新搭档了。市委正在考虑,给曹河配一位能干的县长,还是个女同志呢。
听到女同志三个字,晓阳看了我一眼。我心里默默念叨:市委,是市委,不是我!
“晓阳,你可得把你们李书记看紧点,年轻有为的县委书记,配个漂亮的女县长,这工作起来是方便了,但该注意的影响也得注意,你这秘书长,可得把好关,当好贤内助啊。”
瑞凤市长这话,半真半假,既是领导对下属家属的玩笑和提醒,也似乎有意无意在点我。当然,瑞凤市长把还没上常委会研究的人事消息,用这种玩笑的方式点出来,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信任和亲近。
晓阳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怔住了,眼睛一下子睁大,又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询问,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紧张。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碍于市长在场,硬生生忍住了,只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盯着我,意思很明显:怎么回事?谁?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心里叫苦,瑞凤市长这突然袭击真是……让我措手不及。我只能硬着头皮,脸上挤出一点茫然和尴尬,对着晓阳,也对着瑞凤市长说道:“市长,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王瑞凤看我窘迫的样子,哈哈笑了两声,也不再深说,挥挥手,拿起了笔:“行了行了,不逗你们了。组织程序,还没上会,该知道的时候你们自然知道。晓阳,文件放这儿,我签个字就走。朝阳,你也抓紧回去落实吧,签约仪式的事,和晓阳对接好。稿子抓紧。”
“是,市长,那我先回去了。”
晓阳也迅速恢复了工作状态,对瑞凤市长说了声“市长,那我先去下面准备”,便和我一起退出了办公室。
一出市长办公室的门,走廊里没了别人,接着俩人直接上了电梯,按了一楼之后,电梯颇为顺滑的往下滑去。
晓阳立刻转过身,双臂抱在胸前,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我,语气听起来平静,但里面压着的“杀气”和浓浓的疑问我能清晰感觉到:“朝阳同志,解释一下吧?什么女县长?怎么回事?”
我知道瑞凤市长虽然放了风,但是还是没有点出具体的人,这相当于还是严守了组织程序,组织上还没有走完程序的人,自然是不会说。
我看走廊四下无人,抓紧道:“人家市委确定的事,能给咱商量,我也不知道。”
晓阳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毛。我知道,晓阳也是好奇,但是身为秘书长,市长没说,晓阳是断然不能问的。
然后,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听不出是喜是忧:“听瑞凤市长的意思,这人长的应该很漂亮,县里提县长,符合条件的女干部不少,符合条件的漂亮就干吧就不多了,大多数都是四十多了,现在听市长的意思,不过三十多岁,该不会是焦杨吧,上次联动调整,就她没动。”
听到晓阳直接爆出了焦杨的名字,我吓了一跳,这晓阳的第六感也太强了。
我下意识压低声音:“别乱猜,焦杨人家是东洪人!”
“我知道,我还知道你俩关系不错!”
“就是纯粹的正常工作关系!”我赶紧澄清,语气务必诚恳,“当初她是副书记,管党建宣传工青妇,我是县长,抓经济政府那一摊,工作上各有分工,有交集,但都是围绕县委决策来落实。”
“是吗?”邓晓阳不置可否,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丝毫未减,不过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行了,工作上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好奇,能让瑞凤市长说漂亮的女县长,能是谁。”
“不管她是谁!我坚决服从秘书长领导!心里眼里,都只有领导您一位!”
“德性!油嘴滑舌!”晓阳白了我一眼,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市长马上下来。签约仪式的事,需要市政府这边协调沟通的,告诉我。”
“好,你快去吧,别耽误市长开会。”我连忙说。
看着晓阳快步离去的窈窕背影,我揉了揉腰间,心里又是温暖又是无奈,还有一丝对未来的隐隐忐忑。
晓阳的聪明和敏锐,有时候真是让人又爱又“怕”。
焦杨这事,看来家里这关,也得好好过才行。但眼前,工作压倒一切。
没再多想,我赶让谢白山开车,返回曹河县。下午还要开筹备会,孙浩宇的事、签约仪式的事,一堆事等着。
回到县委,吃了午饭,休息了一下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我让李亚男立刻通知相关领导和部门,三点钟在县委小会议室召开签约仪式活动筹备会。
接着把梁满仓叫到了办公室,通报了情况之后,就道:“满仓啊,一会就有你通报情况!”
梁满仓颇为感慨的道:“市长和书记同时来?三百万,天啊,朝阳,放眼咱们东原也就是你,换做一般人,书记和市长哪会亲自来?这面子,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啊!
“面子是组织给的,是大家挣得,不是我争来的。”
两人交流了一会,大致定了会场的初步安排,通报了孙浩宇的事情。然后,我调整语气道:“满仓,有个事,我提前给你通个气,这也是于伟正嘱咐的!”
梁满仓立刻挺直了腰板:“于书记交代的事,我一定照办!朝阳,什么事,你说。”
“市委可能考虑,要让你去出任党政一把手!”
梁满仓愣住了:“我?!党政一把手?什么意思?”
我自是把水利局连心局长的任职意向一并说明,强调这是组织对他在曹河防汛抗旱、河道整治中实绩的充分肯定。
他怔了片刻,声音略哑:“朝阳,意思是让我离开曹河,去市里?水利局?”
我点点头:“对,满仓啊,组织上还是考虑,你的身体,当县长,避免不了要经常应酬,长期这种生活,对身体损耗太大,而水利局嘛,工作节奏相对平稳一些。”
他低头搓了搓手,目光扫过窗外曹河方向——春水初生,柳色已新。半晌才低声道:“朝阳,不是,我倒是觉得,身体的问题不大,你来了这半年,我才觉得身子骨反倒比以前好些了,咱们两弟兄的配合,现在才刚打出点样子,怎么组织上就让我调走?”
我望着他泛红的眼角,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窗外柳枝轻摇,几只燕子掠过屋檐。
好在水利局长,梁满仓还是可以接受的。梁满仓抽了支烟,平复了情绪:“朝阳,我听组织的。这没话说,我想问,下一步是谁接任曹河县长?”
于伟正书记并未授意我谈新任县长的事,这个我就不好回答了。
我轻轻摇头:“满仓,这个我真不清楚,组织上还没定!”
梁满仓抬起头看向我道:“不会是马定凯吧!”
我摇了摇头:“组织上没提过这个人选,不过也不好说。”
梁满仓道:“我听说,马定凯去了市里和组织部的安军部长谈了话,说是昨天都有几个干部给他一起喝酒庆祝,看来有可能是这个同志。这个同志,作风上有些浮,其实不适合担任一把手,下来如果是你们两个搭班子,我不太看好。”
成熟,就是一次次的忍住不问,忍住不说。我虽然知道就是焦杨来曹河担任县长,但是瞒晓阳是为了多舒坦几天,瞒梁满仓则是为了纪律。
我说道:“应该不会吧。”
梁满仓摇了摇头:“哎,朝阳啊,这事还是有可能,毕竟他是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他掐灭烟头,目光沉沉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曹河行政区划图上。
三点整,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县长梁满仓,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吕连群,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马定凯,宣传部长张修田,副县长苗东方,县委办、政府办、经委、外经委、公安局、棉纺厂、城关镇等相关负责人,济济一堂。
天气闷热,即使吊扇开到最大档,嗡嗡地奋力旋转,吹出的风也带着暑气,但大家的表情都很严肃,都拿着笔记本,等着开会。
我主持会议,梁满仓通报情况,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把签约仪式的背景、意义、特别是市委书记和市长都可能出席的情况做了简要通报,然后开始部署任务,语气沉静而有力。
“这次签约仪式,不仅仅是一个商业活动,更是展示我们曹河改革开放决心、改革国有企业的成果、检验我们干部队伍战斗力、提振全县干部群众信心的一次重要契机。必须办出高水平,办出好效果,办出绝对安全!”梁满仓定了调子,目光扫过全场。
“活动地点,”梁满仓略微停顿,清晰地说道,“就定在棉纺厂会议室。”
这话一出,下面几个人脸色都有些细微的变化。苗东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语气带着谨慎:“李书记,梁县长,把地点定在棉纺厂……是不是再斟酌斟酌?棉纺厂前段日子,毕竟不太平静,工人情绪也是刚刚稳定下来。把这么重要的活动,放在矛盾曾经比较集中的地方,会不会……有点敏感?要不,放在县委礼堂或者招待所会议室,条件更好,也更稳妥些?”
吕连群和孟伟江也对视一眼,吕连群轻轻咳了一声,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有赞同苗东方的意思。
孟伟江也开口道,语气里透着老成持重的担忧:“是啊,朝阳书记、满仓县长。这个苗县中的考虑不无道理,去年于书记来调研,走到半路不就因为工人聚集反映问题,临时改了行程!那次影响很不好。这次活动规格可能更高,还有侨商和侨商的代表,放在棉纺厂,万一出点岔子,有个别人情绪激动,或者有什么意外情况,可就……因小失大了。咱们是不是求个稳?”
梁满仓也看向我:“要不要改县委!”
我知道他们的担心。棉纺厂是矛盾集中地,是“不稳定”的代名词。把重要活动放在那里,确实有风险,万一出事,好事成了坏事。
但我有我的考虑。我双手轻轻放在会议桌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同志们的担心啊,我理解。但是,我们换个思路想一想。为什么去年工人会聚集?是因为问题没解决,矛盾在积累,工人的诉求没有得到有效回应嘛。现在呢?我们县委县政府下了大力气,引入了侨资,搞合资改造,就是要从根本上解决棉纺厂的问题,给大家找一条活路,找一个盼头!这次签约,签的就是棉纺厂的新生,签的就是工人们未来的希望!”
我略微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激励和决断:“把仪式放在棉纺厂,就是要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我们县委县政府不回避矛盾,不躲避问题!我们就是在矛盾的中心,在问题的现场,解决问题,推动发展!我们要让工人们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县委县政府是动真格的,是真为他们着想的!也要让市委市政府看到我们的改革成果嘛!”
我看着苗东方,直接点将:“东方同志,你进驻棉纺厂有一段时间了,周铁汉同志过去当厂长也有几天了,现在厂里生产秩序、职工情绪到底怎么样?你能不能给我,也给大家交个实底?”
苗东方坐直身体,扶了扶眼镜,想了想,认真回答道:“书记,说实话,比前几个月是稳定多了,可以说是根本性好转。工资拖欠补发了一大部分,合资的消息传开后,经过我们和厂里反复做工作,大部分工人是盼着的,觉得有希望了。周铁汉去了之后,抓管理,搞核算,清理了一些历史积弊和糊涂账,风气也在好转。但要说百分百没问题,谁也不敢打包票。毕竟,还有一些历史欠账没完全解决,也有极少数人对合资有疑虑,或者有些别的个人想法。不过,总体局面是可控的,向上的。”
我又看向吕连群和孟伟江,目光严峻:“连群书记,伟江局长,安保维稳这一块,你们的压力最大。放在棉纺厂,有没有把握确保仪式绝对安全、顺利进行?我要听实话,也要听你们的决心和方案。”
吕连群和孟伟江交换了一个眼神。孟伟江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书记,如果县委最终决定放在棉纺厂,我们公安局会制定最严格的安保方案,只是我们有顾虑!”
我直接道:“什么顾虑!”
孟伟江道:“就是对一些活跃分子,可能会采取一些不太正规的手段,比如啊临时派几个干部到家里坐一坐,请到我们派出所聊一聊,等领导走了,才会让他们回家。这个从程序上……是有那么一点矫枉过正!”
我明白了孟伟江的顾虑,这也是一些地方在特殊时间采取的常见做法,但恰恰是这种“小动作”最易引发群众信任危机。但程序正义,从来不是束缚手脚的绳索,而是服务大局的手段。
我没等梁满仓和吕连群表态就沉声道:“围绕中心,服务大局,可以理解,下来再解决问题吧。厂区内部及周边,提前清场、布控,无关人员一律不得靠近。具体的你们很有经验,我就不再赘述。”
吕连群沉稳地补充道,声音不大但很有力:“我同意书记的意见。风险是客观存在,但我认为可控,而且必须控住。就像书记说的,放在棉纺厂,政治意义和实际效果更大,也是对我们维稳能力的一次实战检验。我们政法委和公安局,坚决服从县委决定,坚决完成任务!会拿出一个让县委放心的方案。”
“好!要的就是这个决心和担当啊!”
我点点头,目光中露出赞许。然后又看向宣传部长张修田,语气加重:“修田部长,宣传这一块,任务同样很重。对内,要营造氛围,让全县上下都知道这件事的意义,凝聚共识;对外,要发出声音,宣传好我们曹河改革开放的新举措、新气象。特别是,要做好对上报道。这次活动,我们计划争取在省报上发一篇有分量的稿件。你亲自抓,组织政研室的精干力量,提前介入,深入挖掘,把稿子写好、写实、写活。既要体现项目本身的经济意义和改革探索,也要体现市领导的关心支持,更要体现我们曹河干部群众奋发有为、攻坚克难的精神面貌。有没有信心?”
张修田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几分凝重和为难:“书记,组织稿件,营造县内氛围,我们宣传部义不容辞,保证完成任务。但是……上省报,这个……难度确实太大了。咱们县一级的活动,要上省报重要版面,除非有省里领导……或者特别重大的新闻价值,还有……有上面的强力推荐。这个,我们把握实在不大。以往我们最多也就是在市报头版发一发。”
我理解他的难处。县宣传部长的能量,最多影响到市报、市电视台,省报那是省管媒体,门槛很高,通常需要市委宣传部甚至更上层的关系。但瑞风市长表了态,自然是有把握。
我直接给他吃了颗定心丸,语气肯定:“稿件质量你把关,确保政治正确、事实准确、文笔过硬、有血有肉。至于上省报的渠道,我来想办法落实。你只需要把稿子准备好,要能随时拿得出手,而且要能经得起推敲,经得起放大看。要有思想深度,也要有感人细节。”
张修田一听,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腰板也挺直了些,立刻表态:“是!书记!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敢放开干了!我们一定组织最强力量,拿出最高水平,写出高质量的稿件,绝不给县委丢脸!”
梁满仓听到这里,也完全明白了我的全盘考虑,带着总结的意味:“书记这个安排,考虑得很深远啊。既务实,又提气。地点放在棉纺厂,是向问题叫板,向群众交心,体现了我们县委的底气和担当啊;全力争取上省报,是向外展示形象,向上汇报工作,体现了我们的政治意识和宣传意识。同志们,要学习啊,这就是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我们大家,都要深刻领会书记的意图,把各项工作抓细抓实。对了特别是照片,”
他转向张修田,特意叮嘱,“让县照相馆的老孙亲自来拍,他技术是全县最好的,政治上也绝对可靠。”
“对,满仓县长提醒得非常及时。细节决定成败。”我肯定道,然后目光扫过全场,“大家还有没有什么补充?特别是定凯同志,你是常务副县长,又是县委副书记,看看在会务组织、后勤保障、与市里对接这些方面,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我一直留意着马定凯。
自从和安军部长汇报了工作之后,他显得异常低调,会上一言不发。
昨天屈安军找他谈完话,他也没像之前主动说的那样来找我汇报。
此刻他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我点名之后说道:“书记和县长安排得非常周密了,我没什么要补充的。我这边,一定全力配合县委,把会务接待、后勤保障这些具体工作落实好,确保不出任何纰漏。”
他的回答挑不出毛病,我到现在一时也没有完全搞懂,部长和他讲了什么。
“好,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按照分工,立刻行动起来!”我最后拍板,语气斩钉截铁,“时间紧,任务重,标准高。各牵头领导、责任部门,要倒排工期,明确节点,责任到人。明天下午五点,在这里开一次协调推进会,汇总情况,解决问题。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拿着笔记本匆匆离去,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椅子的挪动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马定凯则是夹着笔记本,跟在我的身后,快步穿过走廊,边走边低声汇报:“李书记,我耽误您五分钟。”
到了会议室之后,马定凯马上关上了门,颇为郑重的道:“书记,安军部长找我谈话了。”
“我知道!”
马定凯神色微怔,随即点头:“是,部长说,下一步,咱们两个,要搭班子!”
第164章马定凯坦言相告,曹河县筹备高考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又合上时,我就知道马定凯今天来,绝不是汇报日常工作。等他那句要跟我搭班子的话说出口,前前后后的关节,已经在我脑子里串成了线。
头顶的老吊扇转个不停,桌上的文件被吹得卷了边,我拿起水杯压在文件上,静静的看着马定凯。
马定凯站在办公桌对面,很是随意的背着手,今天穿的白短袖,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仔细看看,快四十岁的年纪,看起来颇为白净儒雅,说是三十五六岁也差不多。
“书记。安军部长的大致意思是满仓县长身体上要照顾,下一步区县联动调整,还有些程序要走。”
我没抬头,指尖转着那支钢笔。“知道啊,这事早就有风声嘛,从满仓同志生病之后啊,这种小道消息就没断过,但是市委组织部领导亲自谈这事就不是小道消息了。”
他脸上的表情顿了半秒,跟着喉结滚了一下:“部长跟我谈了挺久,主要是摸了摸我的思想状况,也问了问县里的几项重点工作。末了,代表组织,跟我简单透了透下一步工作的考虑。”
话说到这儿,他收了声,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挪开。我没接话,指尖的钢笔还在转,等着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马定凯的眼神平日里都是比较高傲的,今天倒是多了几分谦虚:“部长的意思,是鉴于曹河目前的班子情况,还有满仓县长下一步的调整,给我的感觉,就是要担任县长。”
话说完,马定凯慢慢的在我桌子放了支烟,很是自然的摸出打火机点着了火,我捏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了,我倒是看着马定凯的脸上更多的是等着接话的期待,还有些藏不住的、终于熬出头的矜贵。
前一天晚上,市委副书记周宁海在电话里透的底,此刻清清楚楚地浮在脑子里。五人小组会上,屈安军最初确实力推马定凯接梁满仓的班,可市纪委书记林华西当场就抛了他收马广才三万二的线索。
瑞凤市长态度硬得很,明确反对带病提拔,会当场就僵住了。
最后是宁海副书记提了东洪县委副书记焦杨的第三方案,才算破了局,于书记和王市长都勉强接了这个折中人选。
而这些,看来马定凯半点风声都没听到。这倒是屈安军有些不地道了,但是话说回来,屈安军其实没把话说死。
屈安军在组织部干了多年,从干事熬到部长,又担任过县委书记,最懂话怎么说。
人事这回事,从来都是不到文件下发、任职命令宣布的那一刻,什么都作不得数。
今天找你谈话说是组织在考虑,明天人选就可能换了;上午还觉得十拿九稳,下午可能就因为一封举报信、一次会上的不同意见,全盘推翻。
这里面有领导意图的转向,有各方力量的拉扯,有突发状况的搅局,更有当事人自己兜不住的窟窿。
局里的人,总觉得板上钉钉,却不知道钉子没钉进墙里之前,随时都能被人拔走。
马定凯现在,就陷在这个局里,拔不出来。
他今天来这一趟,应当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倒是也说的坦诚,说是汇报组织谈话的情况,更多的提前来跟我打个招呼。这一点无可厚非,而且值得称赞。
我看着定凯抽着烟,连眼神里都透着股终于轮到我的意气。
他大概觉得,之前跑的什么关系起了作用,或是组织上根本不会追究那三万二的事,组织上终究会用其所长。甚至觉得,于书记最终还是力排众议选了他,足见这省委党校优秀学员在领导心里的分量。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共事一场,看着他一头扎进这个注定要碎的梦里,终究不是什么痛快事。
市委五人小组刚议定的事,还没上常委会,是没公布的人事机密。我不能告诉马定凯,
他的县长梦早就黄了,来接梁满仓位子的,是焦杨,一个他绝想不到会横插进来的女干部。
我抽了口烟,身子往后靠了靠,老旧的人造革椅背发出一声轻响:“哦?安军部长跟你谈了这个考虑?”我目光落在他脸上,“定凯同志啊,有想进步的心思是好事,组织能考虑你,也说明你这些年的工作,组织都看在眼里。”
他的腰杆瞬间又往上拔了拔,脸上表情更盛:“全靠书记带着干,我这点成绩,都是在县委的领导下,在您的指点下干出来的。朝阳书记,咱们是党校同学,其实我心里憋着气,你也别笑话我,我说的都是实在话,咱们党校同学一批的,先不说这五个优秀学员提拔了四个,就是说这次联动调整,又提拔了五个,加上你提前提拔到咱们曹河,咱们二十个同学,有十个都上了正县,不过啊,进步和提拔要看组织,我啊一直都是正确面对,积极对待!”
“有这个认识就好啊。”我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还是想着委婉的提醒一下马定凯,就道:“不过定凯啊,你以前抓过组织,组织程序啊你是懂的。主官的任用,从考察、酝酿到讨论、决定,每一步都有硬规矩啊。安军部长找你谈话,只是组织了解情况的一个环节,最后怎么定,还要上市委常委会拍板。正式文件没下来之前,所有的话,都只是考虑,只是意向。这一点,咱们啊要清楚。”
他连声应着,脸上的兴奋收了收,换上了一副郑重的样子:“我懂,书记,组织程序大于天嘛,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正式决定没下来之前,我一定守好自己的摊子,把分管的工作抓到位。”
话说得恳切,可我看得出来,似乎没往心里去。在大家眼里,组织部长亲自谈了话,这事就已经落了地,我这些话,不过是官面上的过场。
“这就对了。”我笑了笑,我拿起桌上的红塔山,抽了一支扔给他。
他连忙接过去,又抢先拿起火柴,嚓一声划燃,用手护着火苗凑了过来,动作熟稔,分寸拿捏得刚好。
在县里工作,都是烟筒,一支烟接着一支烟。
我吸了一口烟,烟雾被吊扇的风搅散,烟草味在空气里漫开。他也点了烟,却只浅浅吸了一口,就任由烟在指间燃着。
“最近县里的事比较多。”我目光落在窗外被晒得发蔫的梧桐树上,“暖棚项目要收尾,棉纺厂合资要签约,还有孙浩宇的事,现在还处于停职阶段,千头万绪啊。你是常务副县长,肩上的担子不轻啊。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把手里的活抓细抓实。尤其是政府这边的日常工作,按照你的说法,满仓同志很快要动,你要多上心,把交接稳住,特别是签字仪式,不能出半点岔子。这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你自己负责啊。”
马定凯脸上的神色更认真了些:“书记放心吧,政府这边的工作,我一定抓紧主动补位嘛。孙浩宇的事,教训太深刻,给我们所有干部都敲了警钟。我也一定引以为戒,对自己,对分管的部门,都把标准提高些。”
话说得掷地有声,眼角的纹路里,全是对未来的期待,似乎明天就是县长了。我知道,这已经在心里规划起上任后的三把火了。
“你有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我弹了弹烟灰,看着火星落在玻璃烟灰缸里灭了,“对了,安军部长谈话,还说了别的没有?有没有提其他同志的安排?”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手指捻着烟的过滤嘴:“没提别的,主要就是了解我的情况,听我汇报思想和工作,也问了问县里班子的运行情况,还有干部队伍的状态。”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了压,“部长对咱们曹河的工作,我感觉还是满意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屈安军问这些,绝不是随口闲聊,要么是为后续的班子微调摸情况,要么是评估曹河班子的整体状态,不过,虽然是大权在握的组织部长,
“哦?那你是怎么跟部长汇报的?”我顺着话问,语气没什么波澜。
“我都是实事求是跟部长汇报的。现在咱们班子团结,风清气正,工作推进有力,干部状态饱满。”
马定凯说话办事向来是滴水不漏,这一点我能放心。
“实事求是就好。”我没再多评价,“情况我知道了,你回去忙吧。记住,稳扎稳打,把眼前的工作做好。越是关键时候,越要经得起考验。”
他站起身,语气铿锵:“是,书记!我啊一定牢记您的话,绝不辜负组织和您的期望!”
这话说的姿态很低,对于一个县委副书记来讲,是极少见的谦恭姿态。
门重新合上,办公室里又只剩吊扇的嗡嗡声。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把手里燃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太荒诞了。一场因为自身污点黄了的提拔,就因为信息差,成了当事人眼里板上钉钉的喜事。
这糖衣能裹多久?等常委会通过焦杨的任命,文件一发,他发现自己不仅没当上县长,还要面对纪委的调查,这事会闹出多大的动静?
到时候,他是恨屈安军,恨于伟正,还是恨我这个书记,觉得是我从中作梗?又或是,把火撒在抢了他位置的焦杨身上?
想到这儿,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没有纯粹的坏人,确实正如马定凯所言,一同参加培训的干部里,如果从工作能力上来讲,没有谁能拍着胸脯来讲自己比别人优秀,但是对于提拔干部而言,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能力高低,而是不能明说的复杂因素。
焦杨要过来,接的不止是县长的位子,更是一个藏着怨气的局面。
马定凯和苗东方都在曹河经营这么多年,上上下下都曹河本土的干部,要是真的红了眼,暗地里下绊子,焦杨的工作,怕是寸步难行。而我这个县委书记,既要支持焦杨打开局面,又要防着马定凯狗急跳墙,还要处理他身上的烂事,这个平衡,不好找。
这边思绪万千,突然被电话铃声打断。
“喂?”电话接了起来。
“你好,我是李朝阳。”
“李书记,你好。我是焦杨,打扰你工作了。”
“焦书记啊,现在可是难得给我打个电话啊。”
“有点工作上的事,想跟你汇报一下。”“谈不上汇报,焦书记,什么事,你说。”我保持着平静,身体却不自觉地坐直了些,手里的听筒也握得更紧了些,塑料外壳被手心焐得发暖。
“电话里说不太方便,也怕说不清楚。”我能听到她那边轻微的翻纸声,“李书记,你最近……方便的话,能不能抽个时间,我们见一面?有些情况,我觉得需要当面跟你汇报沟通。”
焦杨一直比较温和,说话办事从来不张扬。
“汇报沟通”,姿态放得很低,既是下级对上级的尊重,也符合我们现在的级别差。可“见面谈”这个动作本身,在这个敏感的节点,就藏着太多的意味。毕竟晓阳知道了,又要节外生枝了。
我脑子里飞快地权衡着。见面,还是必须的,毕竟下一步要搭班子。
我心里暗道:“怎么回事,怎么和未来的搭档见面,搞的跟地下党接头一样。我这是再干革命工作嘛!”
“好啊,焦杨同志,到时候,我叫上晓阳,咱们一起碰个面,市里有一家小餐馆味道很正宗,是家东北菜。”
电话那头,她轻轻吸了口气,那声音很细微,却透过电话线传了过来。然后她开口,语气格外认真:“小时候离不开娘,你长大了还离不开媳妇了,不过晓阳在也好,我正好跟晓阳妹妹,也加深一下感情,毕竟以后打交道的机会就多了。”
话说得很含蓄,可信息量足够大。几乎是明示了她也知道自己要来东洪的事情了。不过这也正常,五人小组会肯定是要和本人通个气的。
“行,那就这么定。我让亚男跟你秘书联系。”我开口,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焦杨是个明白人,懂规矩,知道在这种微妙的局面里,晓阳在有晓阳在的好处。
“好。等你通知,李书记。”
我慢慢看着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浸染窗棂,远处曹河县城的轮廓在薄霭中若隐若现。
焦杨是真要来了。
晚上的时候,梁满仓也接到了组织的电话,整个人的兴致颇高,我们能听到小道消息,梁满仓肯定也能听到关于自己要调动的各种小道消息,这其中,自然是少不了要去二线的一些传闻。
梁满仓把珍藏的老酒拿了出来,自然是一番痛饮!
第二天一早,梁满仓身上酒气未消,整个人还处于宿醉的状态,晓阳说的对,在县城这个江湖里,担任一县之长,是离不开酒局、人情的。
本来约的一起去看高考前的准备工作,我自然是让县政府办主任老陈照顾梁满仓。梁满仓虽然还想坚持,但是我觉得这个宿醉的状态出去考察太勉强,到也让基层的干部笑话,便婉拒了。
九点钟,我带着县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吕连群,县政府党组成员蒋笑笑、孟伟江两个人去县一中和二中看高考备考的情况。
七月的曹河,天亮得早,不到六点,日头就明晃晃地挂在东边,把夜里那点凉气蒸得一干二净。
空气黏糊糊的,偶尔驶过的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扬起一路尘土。九点钟街边早点摊还支着油乎乎的帆布篷,炸油条的香味混着煤烟味飘过来,几个光膀子的汉子蹲在条凳上,呼噜呼噜地喝着胡辣汤。
人多,坐的是县里的面包车,车里没空调,前后车窗都摇了下来,热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在脸上也是颇为凉爽。
谢白山话不多,车开得稳。蒋笑笑坐在副驾驶,不时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确良短袖,料子薄,却也不透气,后背已经洇湿了一小片。头发在脑后扎成紧实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格外利落。
吕连群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个蓝皮笔记本,上面用钢笔密密麻麻记着今天要看的几个重点。
蒋笑笑看了眼报表,扭头汇报:“书记,今年高考是七月七、八、九三天,7月7日上午语文,下午化学或政治。7月8日上午数学,下午外语。7月9日上午物理或历史。”
蒋笑笑又探过头,汇报的声音在引擎和风噪里得提高些才能听清,“咱们县设了一中、二中两个考点,四十二个考场,考生一千二百六十三人,比去年多了八十九个。教育局和学校这边,考场布置、监考培训、试卷保密、医疗和咱们电力保障,都反复查了好几轮,责任落实到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目光掠过车窗外灰扑扑的街道和低矮的房屋,街边墙上刷着“百年大计,教育为本”“知识改变命运”的白底红字标语,普九工作以来,关于教育的墙面标语占了不少好的位置,以前大街小巷都是关于计划生育的,现在教育标语悄然换了主角,从“少生优生”变成“知识改变命运”,字迹更鲜亮,位置更醒目。
这也是东原的一大特色,什么工作重不重要,看墙上的标语就知道了,只要墙上的标语换得勤、贴得高,那工作在县里就真正在“抓”了。
“关键要细,要想到前头。”我开口,声音大了些,几人把窗户都慢慢摇了上来。
吕连群道:“白山啊,下次还是开轿车吧,这车,不行啊!我们都听不清书记的指示了。”
谢白山道:“哎,那个轿车保养去了,大院里今天就剩这个面包了!”
吕连群当过县委办主任,对于服务工作是有自己的体会和章法的,转身对坐在最后的李亚男交代道:“亚男啊,以后书记的车保养,县里抽不出其他车,你就找县交通局协调一辆临时用车。”
李亚男赶忙点头应下:“好,我记住了。”
“高考是孩子们一辈子的大事,也是千家万户的心头事。咱们多做一点,想细一点,可能就帮了一个孩子,稳了一个家庭啊。半分纰漏都不能出,尤其是安全,饮食、交通、试卷,一个环节都松不得。”
“是,我明白。”蒋笑笑应声,语气郑重,“昨天教育局卢局长又带队把所有流程过了一遍筛子,该补的补丁都打上了。就是……”她话头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就是天气。气象那边说,七月上旬可能有持续降雨。要是考试那三天真下大雨,考生进出考场、家长接送,麻烦就大了。特别是乡镇和农村来的孩子,住宿目前还是问题。”
这确实是实打实的问题。93年的曹河县城,整体基础设施落后得很,招待住宿能力有限,交通上只有主干道是柏油路,好多小巷子还是土路或者群众自发铺设的砖路,一下雨就成了泥塘。
公共汽车少得可怜,更别说出租车。考生赶考,多半靠自行车,或是家长用自行车、三轮车驮着。真遇上瓢泼大雨,狼狈不说,安全都是问题。
面包车轧过一段坑洼路面,狠狠颠簸了一下。我沉吟片刻,开口道:“这样,以县委办、政府办的名义,马上发个紧急通知。要求全县各机关、企事业单位,只要工作允许,车辆统一调配应急服务高考。教育局牵头,各学校、各毕业班班主任,立刻统计需要接送的学生人数、家庭住址,尤其是偏远乡镇上不能再回去了。”
蒋笑笑眼睛一亮,立刻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记录:“书记,我记一下……单位车辆统一调配,对接具体学校,责任到人……好,我马上安排起草通知,今天下午就发出去!”
旁边的吕连群也接了话:“住宿的事,要解决,县委党校要敞开住!”
蒋笑笑道:“县委党校,以前没开放过!学生都是投亲靠友!”
我交代道:”我在东洪的时候,就是开放党校和初中几所学校,先统计吧,重点解决没有住宿的学生。”
蒋笑笑又记了几笔。
吕连群表态道:“书记,我们政法这边,除了维持考点秩序,能调动的车辆都用上,摩托车、边三轮,都能帮忙。”
“可以。”我接话,肯定了他的想法,“连群,这事你牵头,协调公安、交通。笑笑,你协调两办和教育局,把名单对接、车辆调度这些具体事抓实。要让学生顺顺利利进考场。
先到了县一中。公安局长孟伟江,政委袁开春,教育局长卢庆林,县一中校长带着班子成员和几个毕业班的班主任,早早就等在了校门口。
见我们的车停下,连忙迎了上来。校长姓胡,五十多岁的老教育,戴着厚厚的眼镜,背有点驼,精神头却很足,大热天还穿着长袖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汗津津的。
“李书记,各位领导,欢迎欢迎!这么热的天,领导们还亲自来检查指导工作,欢迎欢迎!”胡校长握着我的手,力道很足。
“大家辛苦。”我只说了一句,便抬脚往校园里走。
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树上的知了在拼命嘶叫。
几栋红砖教学楼的外墙爬满了暗绿色的爬山虎,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通往教学楼的路上,拉着红色的横幅:“沉着冷静,细致答题,考出水平,为校争光”“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接受祖国挑选”,
教学楼门口贴着盖了教育局和学校红章的封条,还有“考场重地,闲人免进”的警示牌。胡校长拿出钥匙,亲自打开门锁。
我们沿着走廊,看了几个考场。课桌都反过来摆,桌肚朝前,里面空空如也。墙面贴满了崭新的白纸,盖住了所有可能带字的痕迹。黑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正上方贴着“诚实应试,遵规守纪”的标语。
“每个考场都配了电风扇,都检查过了,能用。”胡校长介绍,“我们还准备了清凉油、人丹,万一有学生中暑,县医院的医生就在隔壁,随时能处理。”
“水呢?”我问。
“准备了足够的凉白开,每个考场外都放了两大桶,桶上都盖了干净纱布。食堂这两天也特别注意卫生,确保饮食安全。”
吕连群道:“厕所卫生要搞好,市教育局的领导也要过来督导,这几天安排专人打扫,勤消毒,不能有异味。”
“是,吕书记,都安排了专人。”胡校长答得很细。
众人又去看了设在一楼角落的试卷保密室。单独的一间房,窗户焊着粗实的铁栏杆,门是厚重的木门,外面包着铁皮,上了两把大锁,钥匙分别由教育局招办主任和学校的副校级领导保管。
保密室外摆了一张桌子,一个年轻的公安同志坐在那里,腰板挺直,见我们过来,立刻起立敬礼。桌上放着他的大檐帽和一部对讲机。
“辛苦。”我对他点了点头。
“报告领导,不辛苦!”干警声音洪亮。
“试卷押运路线规划好了吗?”我问旁边的吕连群。
“规划好了。”吕连群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手绘的草图,“从市招办领出试卷后,走省道,全程公安车辆开道护送。路线保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押运车辆是经过检查的专用车,配有武装警卫,确保万无一失。”
我看着一中的胡校长,嘱咐道:“试卷,绝对不能出任何安全问题!”
第165章孟伟江谈绝对安全,许红梅问又闹情绪!
孟伟江听到试卷的安全问题,笑了笑道:“书记,这高考试卷可是国家机密文件,其保密级别远超普通涉密材料,这玩意要是被动了,那就是重大安全事件,关键是这玩意不值钱,偷它既换不来钱,也捞不到名,纯粹是自寻死路。”
吕连群也笑了:“书记,这一点您放心,24小时值守!”
县教育局长卢庆林表态道:“书记放心,AB两套试卷,一中放A卷,二中存B卷,双人双锁,不可能出问题。”
我看着简单的门锁,知道这种锁在专业的甚至非专业的人员那里,都是形同虚设。但是有人守,我也就踏实了。
真正坚固的屏障,从来不在金属齿痕间,而在人心深处对规则的敬畏与对责任的担当。
从一中出来,又开往城西的二中。二中的条件比一中还差些,校舍更旧,操场还是坑洼不平的土操场,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脚泥。
但备考工作做得同样细致,校长汇报起来条理清楚,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看完两个考点,在二中简陋会议室开了个短会。
吕连群看了我一眼,我示意有吕连群主持。
吕连群道:“同志们,现在开会,这次高考筹备工作事关千家万户,容不得半点闪失。县委县政府是高度重视的,本来满仓县长也要参加,但是因为临时接到紧急会议通知,没有来。但是李书记是全程看了大家的准备工作的。总体来看,准备啊还是充分的,具体的就请咱们卢局长做汇报,一中和二中补充,最后请李书记做指示。
卢庆林翻开文件夹,汇报了整体备考情况,这位头发花白的老教育,说话慢条斯理,考虑问题却很细,也不是组织了一次高考,把能想到的困难都摆了出来,除了天气,还有个别考生心理压力过大、家庭突发变故等情况,都准备了应急预案。
“李书记,连群书记,我们教育战线,从1978年到现在啊,组织了15年的高考,选拔了大量的人才,连续十五年安全无事故。”
旁边的孟伟江笑着插话道:“当初卢局长还是一中的卢主任,那个时候,我就有印象,考场才十多个,现在都四十多个了。
卢庆林推了推眼镜,目光沉静:“这些年考场翻了三倍,考生多了四倍,这也是上高中的学生啊越来越多了。”
汇报的氛围很轻松,只是日常性的工作,但谁都知道,轻松之下是千钧重担。每一张试卷都牵连着命运转折。
卢庆林道:“各位领导放心啊,我们一定全力以赴,为孩子们站好最后一班岗,做好服务工作,确保高考平稳顺利进行,向县委县政府,向全县人民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卢庆林最后表态,语气有些激动。
他是老曹河人,干了一辈子教育,对高考,有着旁人不懂的执念。
这次市委给了曹河县副县级的二线的浮动名额,县委就是打算把卢庆林提拔为副主席,在退休前解决他的副县级待遇。
一中和二中的校长做了补充汇报,大家又研讨了一些细节问题,吕连群道:“同志们,在全县各项条件都比较紧促的背景下啊,李书记做出了开放县委党校宿舍,开放县初中宿舍解决学生住宿问题的决定,这既体现了对教育的高度重视,也展现了非常时期的务实和担当啊。下面让我们欢迎李书记给我们做指示!”
吕连群主持会议,向来是把领导抬的高、捧得稳,这次也不例外。
“卢局长,教育战线的同志们辛苦了。”我环视了一下在座的校长、老师们,大家眼神却很专注,“大家都是老教育,应对高考啊,经验已经非常丰富,听了大家的发言,我心里有底气了。高考不仅是考学生,也是考我们这些做服务保障的。大家的工作,县委县政府都看在眼里。刚才吕书记和蒋县长提的补充措施,爱心车队、考点服务点和开放宿舍这些都很实在,也很有创新性,要立刻落实下去,形成合力……总之一句话,安全是第一位的,高考考的好,刚才已经讲了县委有奖励政策,希望我们共同做好筹备工作和保障工作,再此啊,也代表县委县政府,向所有奋战在高考一线的教育工作者,致以最诚挚的感谢和最崇高的敬意!也通过咱们在座的各位老师传递给咱们全体高三师生,预祝大家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在一阵掌声过后,吕连群道:“同志们,李书记的讲话高屋建瓴、饱含深情,既指明了方向,又凝聚了人心。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向李书记表示衷心的感谢!”
散会后,从二中那栋低矮的办公楼出来,已经快上午十二点了,婉拒了吃饭的安排之后,一行人又返回了县委大院。
临近中午,日头更毒,白花花地晒着,地上像下了火。
院子角落那几棵杨树的叶子都卷了边,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热浪肉眼可见地从地面蒸腾起来,远处的景物都在热浪里似乎都扭曲变形。
我和卢庆林并肩往外走。
他比我大不少,两鬓已经斑白,身材却保持得很好,腰板笔直,走路带风,步幅很大,我得稍微加快点步子才能跟上。临近上车,我摸了摸兜,吕连群马上意会,把自己的烟直接拿给了我。
我还是颇为客气的按照曹河的规矩给大家一人发了支烟,才转身上车。
车子发动,驶出二中破旧的大门,拐上尘土飞扬的县城主干道。
下午时候,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马定凯正带着县财政局局长李学军和审计局的干部,前往县机械厂调研农机批发市场的建设进度。
马定凯坐在后座,身体微微后仰,闭着眼睛。
机械厂原来是个生产小型脱粒机、抽水机的老厂子,计划经济时代红火过一阵,后来效益就一路下滑,现在靠组装三轮车,倒是又红火了起来。
再加上出租部分厂房和沿街的门面房,机械厂的日子比其他厂都要舒坦一些。
车子开进机械厂大院时,新任机械厂厂长周平和厂党委副书记许红梅带着班子已经等在办公楼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下。
楼是六七十年代的建筑,红砖墙,窗户上的绿色油漆脱落大半。
楼前一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投下一片稀疏的荫凉。
周平和许红梅和几个干部就站在树荫里,但七月的日头太毒,树荫也挡不住滚滚热浪。
周平原来在棉纺厂当工会主席,人很正派,在工人中威信高,但搞经济、抓管理不是强项。棉纺厂出事后,马广德被抓,班子塌了,县里经过考察,把他调到机械厂当一把手,主要是看中他为人稳重,能稳住局面。
许红梅则是从棉纺厂党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平调过来的,还是副书记。
她比周平小十多岁,穿着打扮在县里女干部中算时髦的,今天穿了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烫成了时兴的大波浪,脸上抹了粉,嘴唇涂得红红的,撑着一把浅色的小阳伞。
她不时踮脚朝厂门口张望,嘴里小声嘀咕着:“书记都到了,东投集团的人怎么还没到?他们可是主体建设单位,不来个人,这调研算怎么回事?书记来了看谁汇报工程进度?”
周平背着手,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工地,头也没回,声音平稳:“东投集团开片区经理会,马香秀经理专门给我打了电话,说今天实在来不了,让咱们先接待,汇报,她改天再专程来向马书记汇报。”
“开会?什么会比马书记调研还重要?”许红梅撇撇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还夹杂着一丝在她看来理所当然的抱不平,“要我说,就是看不起咱们县里。人家是市属大企业,财大气粗,不把咱们地方干部放在眼里。觉得咱们庙小,请不来她这尊菩萨。”
周平十分了解许红梅的秉性,没事都要挑出三分刺来,最擅长的就是挑拨是非、放大矛盾。
周平皱了皱眉,依旧没回头,但语气沉了些:“红梅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嘛。东投集团是市里重点企业,工作忙,会议冲突也正常。马经理能亲自打电话说明,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咱们做好自己的接待汇报工作就行。”
许红梅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再反驳,但脸上的不以为然显而易见。她和周平在棉纺厂就搭档过,那时候周平是工会主席,她是党委副书记。两人一直不怎么对付。
周平是工人出身,靠技术、靠实干、靠人缘一步步走上领导岗位,最看不惯许红梅这种靠着几分姿色和钻营上位的女人。
许红梅也瞧不上周平,觉得他土气、死板、不懂变通,跟不上形势。
正说着,马定凯的桑塔纳开了进来,后面跟着财政局和审计局的桑塔纳和审计局的大吉普。
周平和许红梅以及几个干部连忙从树荫下走出来,迎上去。
车子停稳,马定凯推门下车。他喜欢穿白色短袖衬衫,熨烫得笔挺,灰色的确良长裤,裤线清晰,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得格外精神。
一下车,热浪扑面,他下意识地眯了下眼,但很快恢复了常态。
机械厂宣传科的人拿起相机拍了几张照片,时不时又对着镜头调整站位。
马定凯笑着与周平握手,又朝许红梅颔首示意,目光在她鲜红的唇色和晃动的阳伞上略作停顿。
“马书记,欢迎欢迎!”周平手粗糙有力,掌心有老茧。
“马书记,辛苦了!楼上会议室凉快,准备了西瓜。”许红梅也凑上来,笑容满面,语气比周平热络殷勤得多,很自然地侧身引路,手里的阳伞有意无意地往马定凯那边偏了偏。
马定凯和他们一一握手,又和后面下车的李学军、审计局的几个干部打了招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厂区门口,随口问:“东投集团的人呢?”
周平刚要解释,许红梅已经抢着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歉意:“东投集团的马经理本来要来的,临时有个重要的会,来不了。打电话来说改天专门向您汇报。要我说,他们就是……”
“嗯,工作忙,理解。”马定凯摆摆手,打断了许红梅后面可能不太妥当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先看看工地吧。”
“好,好,这边请。”周平赶紧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朝厂区深处的工地走去。工地上一片忙碌景象。巨大的钢结构大棚骨架已经拔地而起,在阳光下反射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高高的钢结构上焊接、加固,电焊的火花滋滋地溅落,像节日的焰火。
远处,几台橘红色的汽车吊伸出长长的吊臂,正将巨大的彩钢顶板缓缓吊起,安装到骨架上。
“马书记,咱们这个农机批发市场,占地面积五十亩,一期工程是六个大型交易大棚,还有配套的仓库、停车场、办公用房、职工宿舍。”周平边走边介绍,声音在噪音中得提高些,“目前,一号、二号大棚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正在安装顶棚和内部设施。三号、四号大棚的钢结构主体也完成了八成。按照现在的进度,如果后续资金和材料跟得上,十月份一期工程全部完工,争取年底前投入使用,问题不大。”
马定凯背着手,边走边看,不时点点头。阳光很烈,照在他脸上,额角渗出汗珠。
许红梅很自然地递过来一张折叠好的手帕,马定凯接过,擦了擦汗。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周平眼里,周平目光垂下,只当没看见。落在李学军眼里,李学军脸上露出恍然又暧昧的笑意,随即也移开目光。
“资金情况怎么样?”马定凯问,把手帕还给许红梅。许红梅很自然地接过去,攥在手心。
财政局长李学军立刻接话:“马书记,这个项目,县里配套资金全部拨付到位,目前账上资金充足,工程款支付正常,能保证工程顺利进行。”他说得很流利,显然是提前做了功课。
审计局副局长老孙扶了扶眼镜,补充道:“我们审计局派了专人,常驻工地,全程跟踪审计。每一笔建材采购、工程款支付,都有明细,有合同,有验收单,手续完备。自从李书记上次发现问题之后,目前为止,没有再发现违规挪用、超预算开支等问题。”
马定凯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好,资金是项目的血脉啊,一定要管好、用好,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都要经得起审计,经得起检查。这个项目不仅是机械厂的希望,也是县里的重点工程,是市里挂了号的招商引资项目。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啊。周厂长,你们要科学组织施工,在保证质量和安全的前提下,加快进度。争取早建成,早见效,早为县里做贡献。”
“是,马书记放心!”周平挺了挺胸脯,表态道,“我们机械厂全体干部职工,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县委县政府的期望,也绝不辜负马书记的信任和支持!”
马定凯点点头,又对李学军和老孙说:“财政局、审计局要继续做好服务和监督。特别是财政局,要确保县里配套资金及时足额到位,不能因为资金问题影响工程进度。审计局要瞪大眼睛啊,不能再和以前一样了,该把关的要把严,但也要实事求是,不能因为怕担责任就这也不批那也不批,影响了工程推进。总的原则是,既要规范,又要高效。”
“明白!”“书记放心!”李学军和老孙连忙应道。
许红梅在旁边适时插话,语气带着钦佩和赞叹:“马书记,您不知道,我们班子为了这个项目,真是操碎了心。天天泡在工地上,跟工人们一起吃大锅饭。上周天气最热那几天,我还中了暑,在卫生院挂了两瓶水,针头一拔又回工地了。”
马定凯看了许红梅一眼,点点头,语气温和了些:“大家辛苦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也要注意劳逸结合。项目要抓,身体也要保重。红梅同志,你是副书记,也要多关心大家的生活,做好后勤保障。”
“是是是,马书记批评得对,是我们工作没做好。”
一行人又看了正在平整的停车场、开挖地基的仓库和办公楼位置,然后回到机械厂那栋破旧的办公楼会议室。
会议室很简陋,几张老式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块洗得绿绒布,就是会议桌了。墙上挂着几张“先进单位”、“安全生产模范”的奖状和锦旗,玻璃窗开着,但没什么风。唯一的一台吊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桌上摆着几个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盘,里面是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看着倒是诱人。
“马书记,各位领导,吃块西瓜,解解暑。”许红梅招呼着。
马定凯摆摆手:“先开会,西瓜一会儿再吃。”
众人落座。周平代表机械厂班子,详细汇报了项目进展、存在问题、下一步打算。他说话实在,有一说一,不夸大成绩,也不回避问题。比如提到,最近钢筋、水泥等建材价格涨得厉害,比预算时高了近两成,可能会造成预算超支;又比如,工地上的几个技术骨干,被南方来的建筑公司挖走了两个,虽然及时补充了人手,但熟练度不够,多少影响了进度。
马定凯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等周平说完,他先肯定了几句:“机械厂的班子是得力的,工作是扎实的,成效是明显的。这个项目,从无到有,从一纸规划到现在的热火朝天,你们付出了大量心血。特别是班子里的同志,以厂为家,扑在一线,这种精神值得表扬。县委县政府是看在眼里的。”
然后,他语气严肃了些:“但是,成绩不说跑不了,问题不说不得了。周厂长刚才提到原材料涨价、技术工人流失的问题,这些都是实际问题,要正视,更要拿出解决办法。不能因为有问题就畏难不前。财政局、工业局要牵头,协助机械厂和东投集团,一起研究对策。原材料涨价,看看有没有替代渠道……。”
他说话时,语气沉稳,条理清晰,既有肯定,又有要求,还有具体的指示,很有领导派头。旁边李学军和工业局跟来的副局长都点头称是,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短会开完,已经快下午四点。马定凯看了看表,说:“行了,就到这儿吧。具体问题,你们按照分工抓好落实。周厂长,抓紧进度,确保质量安全。李局长,孙局长,你们各自回去把今天议定的事项落实下去。”
众人起身,准备去厂里的小食堂吃工作餐。马定凯却对周平和许红梅说:“周厂长,红梅书记,你们留一下,还有点事跟你们说。”
其他人会意,知道领导要单独交代任务,便陆续出了会议室。
等人都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马定凯、周平和许红梅三人。
马定凯没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烈日下空荡荡的厂区。周平和许红梅站在他身后,等着他指示。
“周厂长,”马定凯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项目要抓紧,这没错。但有一点,我要特别提醒你。”
周平心里一紧,忙道:“马书记您说。”
“安全生产。”马定凯转过身,目光落在周平脸上,“工期再紧,任务再重,安全生也不能松。尤其是现在这种高温天气,工人容易疲劳,高空作业、电焊、吊装,都是危险环节。你要亲自抓,天天讲,时时查。出了安全事故,一切都等于零。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周平松了口气,原来是强调这个,他立刻表态:“书记放心!安全生产我们天天讲,大会小会都强调。安全科的人天天在工地盯着,我也每天至少巡视两遍。到目前为止,没出任何大小事故。”
“嗯,没出事最好。但要防患于未然。”马定凯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这个厂长,现在是关键时期。项目搞好了,机械厂活了,几百号工人有饭吃,有工资发,你就是功臣。组织上会看到你的成绩。反之……”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周平心头一热,又感到沉甸甸的压力:“我明白,书记。我一定把项目抓好,把厂子管好,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嗯,你们俩搭班子,我总体是放心的。”马定凯最后总结似的说,“团结就是力量。班子团结了,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三人走出会议室,热浪再次袭来。许红梅很自然地又撑起了伞,这次,伞面大部分遮在了马定凯头顶。
周平默默跟在后面半步,看着前面两人的背影,一个微微侧身听着对方说话,一个巧笑嫣然。
周平不自觉得放慢了脚步。
晚上七点多,县城娱乐街的“聚贤楼”饭店。这是曹河县城里算有点档次不低,门脸虽然不大,但里面装修得还行,墙上贴着些风景画,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化纤地毯。楼上楼下有几个包厢,起了些“听松阁”、“望月轩”之类的雅名,虽然新开不久,但如今在县里有些名气,特别是公安系统的干部经常来吃,每到饭点,门口常停着公安系统的车。
许红梅订的是二楼最里面的“松竹厅”。她提前到了,和城关镇派出所所长邓立耀、棉纺厂党委书记周铁汉在包厢里等着。
邓立耀是圆脸,个子不高,但很精干的样子,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抹了发油,梳得很认真。见许红梅进来,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许书记来了,快请坐,坐。马书记他……”
“马书记一会就到,有点事耽搁了。”许红梅很自然地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那是留给马定凯的位置。她把手里的白色小皮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理了理裙摆。
周铁汉也站起来,和许红梅简单打了个招呼。
他五十多岁,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一双大手骨节粗大,握手时很有力。
但话不多,穿着也朴素,作为邓立耀的亲表哥,原来的县司法局局长,和许红梅虽然是认识,但并不熟悉。
三人坐下,服务员进来倒了茶,又退出去。
包厢里开着吊扇,邓立耀主动拿起茶壶给许红梅续水,嘴里说着奉承话:“许书记今天这身裙子真好看,衬得人又白又精神啊。在机械厂还适应吧?有啥需要兄弟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别的本事没有,跑跑腿,干个粗活,我还是可以的。”
许红梅端起茶杯,笑了笑:“还行,周厂长是老同志,好相处。但不比你们派出所,管着一亩三分地,单纯。”
“那是,那是,”邓立耀连连点头,“许书记能力强,马书记马上又要当县长,肯定能打开局面。”
许红梅抿嘴一笑,没接这话茬,转而问周铁汉:“周书记,棉纺厂是我的老东家,那边现在怎么样?我听说,副厂长杨卫革再闹情绪?”
第166章许红梅求人办事,周铁汉直言远离
周铁汉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杯壁温热,茶水颜色很深。
都是喝了几十年茶的老茶客了,茶叶的好坏倒是不讲究,但是一定要是浓茶。
他抿了一口,那茶水苦涩得很,不知是茶叶放太多了,还是这店的茶本就不好。他放下杯子,抬眼看向许红梅。
这个女人,他早有耳闻。在司法局当局长时,就听说过棉纺厂那个女副书记,长袖善舞,和好些领导“关系不错”。调到棉纺厂后,虽然许红梅已经调走了,但厂里几个老资格私下里没少提她。都说她“能来事”,也说她“爱搬弄是非”,在任时就没少在班子和职工间传话递话,搞得厂里乌烟瘴气。
周铁汉是干司法出身,一辈子跟法律条文、卷宗证据打交道,最烦的就是这种不琢磨事、专琢磨人,靠嘴皮子和眉眼功夫上位的干部。
可今天,他不得不坐在这里。
表弟邓立耀再三央求,说马书记马上要当县长,是县里未来的“当家人”,这次能通过许红梅牵线请到马书记吃饭,是天大的面子。
邓立耀在城关镇派出所干了七八年,想动一动,往上走走,这是人之常情。周铁汉虽然耿直,但也知道在县城这个江湖里,没人提携,想出头太难。
他自己在司法局一干十几年,动不了,除了性子直,不也少了几分钻营?如今表弟有这个机会,他这个当表哥的,再不情愿,也得来帮着撑撑场面,说几句场面话。毕竟如今在棉纺厂当家,管着近千号人和几千万的流水,说话分量比在司法局时重些,也算是有个能帮忙劝酒的自己人。
只是看着许红梅那张涂得鲜红的嘴唇,还有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周铁汉心里就堵得慌。
这人放在电视上去演戏,也和当红的明星长的不相上下,可搁在现实里,偏生叫人不放心——那眼波一转,似有千言万语,却没一句落在实处;那唇角一扬,像含着蜜糖,又像藏着刀锋。
多数的男同志面对这样的女同志都会多看几眼,自然也是对这样的美女心生几分松动,可有的男同志面对这样的女同志,却能时刻保持清醒与警惕,周铁汉便是如此。
他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搁回原处,听到许红梅问起杨卫革闹情绪的事,周铁汉心里那点不悦又添了几分。这女人,果然还是老毛病,人不在棉纺厂了,还惦记着打听厂里的事,而且一开口就是“闹情绪”这种定性的话。
她怎么知道的?谁给她递的话?是想看棉纺厂的笑话,还是想在他这个新书记面前,给杨卫革上点眼药?看来又是在挑拨了。
周铁汉抓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仿佛要用茶水的苦涩压住心头的不快。
他放下杯子,带着老干部特有的那种审慎和客观:“我个人觉得还好吧。杨副厂长是老棉纺了,对厂子有感情。现在厂子搞合资,涉及几百号人的饭碗,有些想法,有些顾虑,也正常嘛。我刚去不久,情况啊还在熟悉,班子磨合也需要一个过程。杨副厂长经验丰富,我正要向他多学习,多请教。”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没否认杨卫革可能有情绪、,也没肯定他“闹情绪”,只是把问题归到“有想法、有顾虑”、“磨合过程”这个中性范畴,而且把自己姿态放低,说“要向他学习”,既显得谦虚,也堵住了许红梅继续借题发挥的余地。
我都说要向他学习了,你还说他不是?
许红梅听了,拿着手帕掩着嘴,发出一声轻笑,眼波流转,扫过周铁汉那张黝黑严肃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的邓立耀,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太老实”的嗔怪:“周书记,您可真是实在人。向杨卫革学习?学习他什么呀?学习他怎么撺掇工人,给新领导出难题?周平同志也是老实人,前阵子窜动工人堵大门?我听说啊,背后就是杨卫革在给他出主意,当军师!这种人,您可得防着点,别让他把厂子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局面,又给搅和了。这次签约仪式在咱们厂开,多大的事啊,书记市长都来,可不能再出以前那种工人围堵的乱子了。”
邓立耀太清楚,自己的表哥这个人,表面温厚如棉,实则心细如发、耳聪目明。他干过多年司法,什么风吹草动瞒不过他的耳朵,什么人打什么主意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但这表哥唯一不好的,就是有时候性子直,怕这还没喝酒就让许红梅下不来台就不好了。
没办法,自己请马定凯吃饭,如若是没有一个作陪的人,场面未免冷清。
这种事喊别人也不放心,周铁汉也是为数不多,家里能够拿得出手的人。
邓立耀也只能心中无奈感慨:“没有关系,想起势实在是太难了。”
邓立耀立刻在旁边帮腔,连连点头:“红梅书记说得在理!大哥啊,您刚去,可能不了解。我在派出所,没少给他们打交道,棉纺厂前两年为啥不太平?就是内部有人心思不纯,不想着怎么把厂子搞好,光想着怎么给自己捞好处,怎么给领导添堵。这次签约仪式,可是咱们县里天大的面子工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李书记对这事高度重视,反复交代要确保万无一失。大哥,您肩上担子重!要多向红梅书记请教啊。”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定性杨卫革是“搅屎棍”、“军师”,一个强调仪式的重要性,把压力和暗示都抛给了周铁汉。
意思很明白:你这个新书记,得把杨卫革这种“不稳定因素”按住,别让他坏了县里的大事。
周铁汉心里知道。
许红梅这话,三分是真,七分是假,更多的是借题发挥。
但事实上,杨卫革对合资有看法,他是知道的,也找他谈过两次。
那是个技术型的老派干部,脾气虽然温和,但是个性有点倔,担心合资后职工利益受损,对某些条款有异议,在会上提过不同意见,但说到“撺掇工人闹事”,周铁汉没发现确凿证据。
至于周平那次,是工人自发聚集反映问题,当时杨卫革也在做劝说工作,怎么到了许红梅嘴里,就成了他“当军师”?
但他不能反驳。一来,没有什么铁证,贸然反驳显得护短,也驳了许红梅和邓立耀的面子,今晚这饭局就僵了。二来,许红梅背后是马定凯,邓立耀又眼巴巴指着马定凯。他今天坐在这里,很大程度上是给表弟面子,不能把场面搞得太难看。
周铁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点水,又给许红梅和邓立耀的杯子添上,动作不急不缓。
然后他才开口:“红梅书记提醒得对啊。稳定是头等大事,尤其是这么重要的活动。厂党委有决心,也有信心,确保签约仪式顺利进行。班子内部有不同的声音,很正常,民主集中制嘛。有意见,会上提,会下沟通,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好。我相信杨卫革同志,作为老党员、老同志,在这个关键时候,是能顾全大局的。我也会再找他谈谈,把县委的意图和长远利益,跟他讲透。至于以前的事……”
他笑了笑,目光平静地看向许红梅,“过去了就过去了,咱们向前看。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眼前的活干好,把仪式准备好,不给县里添乱,也不给领导丢脸。”
周铁汉能说这么多,已经算是给了许红梅足够的面子,也是带着十足的分量表态了。
这周铁汉看着是全盘接受了“提醒”,实则把“不同的声音”归为“民主集中制”的正常范畴,把杨卫革定位为“能顾全大局的老党员”,轻描淡写化解了“搅屎棍”的指控,最后用“向前看”、“把活干好”收尾,可以说不软不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许红梅早就听惯了阿谀奉承的话,没想到这周铁汉比周平这个人还没意思,说起话来文绉绉的。整个人看起来还像是八十年代的干部一样,简直是死脑筋。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包厢门被推开了。
马定凯走了进来,脸上的笑容略显矜持,连声道:“不好意思,各位,刚处理完一个急件,让几位久等了。”
“马书记贵人事忙,我们能理解。”邓立耀像装了弹簧一样立刻站起来,殷勤地拉开主位的椅子,还用袖子拂了拂椅面,“马书记,您坐这儿。”
马定凯当仁不让地在主位坐下,许红梅很自然地坐到他左手边,拿起茶壶给他倒茶,动作娴熟。周铁汉和邓立耀坐在对面。周铁汉坐得端正,邓立耀则微微前倾,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
菜是提前点好的,马定凯一到,服务员就开始上菜。凉菜四个:猪头肉、拍黄瓜、油炸花生米、凉拌三丝。热菜六个:红烧鲤鱼、糖醋里脊、木须肉、烧茄子……。
不算特别丰盛,但在九十年代初期的县城饭馆,也算拿得出手了。酒是本地产的“曹河五年陈”。
高粱红系列已经占据了东原的市场,如今这酒瓶上印着“高粱红·五年陈”,作为高粱红系列的高端酒,在东原已经是一种身份象征。
邓立耀拿起就杯,就要给马定凯倒酒。马定凯摆摆手:“酒就不喝了,昨天喝多了,胃到现在还不舒服。咱们以茶代酒,聊聊天。”
“那怎么行,马书记,”邓立耀劝道,手里拿着酒桶没放下,“少喝点,就一点,意思意思。这大热天的,喝点酒,解解乏。”
“邓所,真不喝。”马定凯态度坚决,用手盖住了酒杯口,“最近事情多,脑子得清醒。你们要喝,随意些,但我不喝。”
马定凯并不是不喝酒,而是不想和邓立耀与周铁汉两人喝酒。
谁都想着向上社交,周铁汉虽然到了棉纺厂,但是终归是个企业干部,而邓立耀更不用说了,在普通群众眼里,城关镇的派出所所长是个手握实权的关键人物。可是在县委副书记面前,他们不过是不入流的一般干部。
马定凯端起茶杯,指尖在青瓷釉面上轻轻一叩,目光扫过邓立耀涨红的脸和周铁汉绷紧的下颌:“周书记,到了棉纺厂还适应吧!”
邓立耀看马定凯与自己的表哥邓立耀聊起了天,有些尴尬,手里拿着酒瓶,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看向许红梅。
许红梅笑着说:“马书记不喝白的,那就喝点啤的吧,啤的凉快,不伤胃。服务员,搬一箱冰镇啤酒上来!”
啤酒拿来,是临平县产的平水河啤酒,瓶壁上凝着水珠。酒刚启封,泡沫便汩汩涌出,许红梅眼疾手快,拿起筷子放在啤酒里,这泡沫霎时驯服,如被施了定身法般凝滞在杯沿。
她手腕轻旋,将第一杯递向马定凯,瓶身标签上“平水河·1993”字样在灯光下颇为醒目,马定凯说道:“平水河啤酒,倒也是成了气候了,如今临平县靠着这款啤酒撑起了半壁财税了。”
邓立耀笑着道:“是啊,这是咱们东原的第一款啤酒了,当时大家都觉得这东西难喝,跟马尿一样,倒是现在,你看夏天喝白酒的可是少多了!还是咱马书记深入了群众,知道咱们群众现在啊都喝啤酒啊。”
邓立耀用开瓶器砰砰打开几瓶,给众人倒上。黄色的酒液泛起白色的泡沫。
马定凯这才没再推辞,端起倒满啤酒的玻璃杯,握在手里细细的端详起来:“倒是听说,咱们曹河酒厂的产能又掉下来了?”
许红梅接话道:“马书记,我可得给您提建议,您作为咱们县里的主心骨,您要带头喝咱们曹河酒厂的酒!您这可是给临平县财政作贡献了。”
马定凯闻言微怔,目光在许红梅笑意盈盈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缓缓落回手中那杯泛着细密泡沫的平水河啤酒上。他未接话,只将杯沿轻抵唇边,浅啜一口,冰凉微苦的麦香在舌尖漫开。接着才淡然一笑:“等一等吧,等到时机成熟,我们还是要保护本地酒厂的企业,限制外地酒的过度倾销……”
谈了一会酒的事情之后,马定凯才缓缓的举起酒杯:“来,感谢立耀、铁汉的盛情。最近大家都忙,难得聚聚。这第一杯,咱们一起,为了工作顺利,也为了……友谊长存。”
“为了马书记步步高升!”“为了领导工作顺利!”邓立耀和许红梅连忙附和。周铁汉也端起杯子,说了声“马书记请”,声音不大,但很稳。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马定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食道下去,带走些许暑气。邓立耀和许红梅都是一饮而尽。周铁汉也喝了大半杯。
几杯酒下肚,气氛稍微活跃了些。邓立耀开始敬酒,说的话很漂亮:“马书记,我敬您一杯。承蒙领导信任,同志们支持,辖区工作啊还过得去,以后还得靠马书记多栽培、多提携。我邓立耀没别的,就一条,领导指哪儿,我打哪儿!”
马定凯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立耀同志工作态度还是不错的,有能力,有干劲,辖区治安这两年是有改善的。组织上会看到的。好好干,把工作抓实,把队伍带好,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这话说得很官方,也很原则,但又留有余地。“组织上会看到的”,没说自己会如何。
但听在邓立耀耳朵里,这就是承诺,是鼓励。他连忙又给自己满上,一仰脖干了:“有马书记这句话,我邓立耀就是肝脑涂地,也值了!我干了,您随意!”
许红梅在旁边帮腔,语气很是随意:“周书记,您现在是棉纺厂的一把手了,厂里那么多职工,可都得靠您呢。我有个表妹在棉纺厂后勤科,叫王凤云,人挺能干,您以后多关照……”
王凤云是初中学历,被许红梅求着马广德安排进厂到了后勤科干临时工,接着许红梅又求着马定凯给表妹解决了身份,拿到了编制,如今已经正式转正,现在已经到了可以提拔的年限,许红梅自然是想着机会,为自己的表妹解决一个厂里的中层,这样的话,就基本上不用在从事具体工作。
周铁汉知道这是在帮亲戚说话了。在县城这个人情社会里,这种请托很常见。大家在一个地方工作生活几十年,盘根错节,谁还没个三亲六故?照顾一下,提拔一下,只要不太过分,都在情理之中,甚至是一种维系关系的纽带。
周铁汉看了许红梅一眼,又看了看马定凯,马定凯正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铁汉端起酒杯与许红梅碰了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这才开口,声音平稳:“红梅书记啊,我啊刚到厂里,人啊还都没认识完,不过啊你放心,这个干部,回去我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如果确实表现突出,群众认可,该考虑的时候,组织上会考虑的。”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到了。会关照,但也要看情况,要符合程序。既没驳许红梅的面子,也没把话说死。
马定凯放下筷子,淡淡的道:“红梅啊,你放心就是了,铁汉同志心里有数。”
简单的一句话,这马定凯便将事情轻轻托付给了周铁汉,既未许诺,也未推脱,只以信任作砝码,稳稳压住了全场节奏。
许红梅笑了,她知道周铁汉的脾气,能这么说,已经是很给面子了。“那我先替我表妹谢谢周书记了!”她端起酒杯,“我敬周书记一杯!”
周铁汉端起杯子,和她碰了碰,喝了一口。
马定凯看着这场面,邓立耀想进步,目标大概是县公安局副局长,或者调到更有油水的局办进一步使用。
许红梅想帮亲戚说话,在棉纺厂安排个位置。
周铁汉……听说很正,也很硬,原则性强。
“铁汉啊,”马定凯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嘴,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和邓立耀说话时,多了几分郑重,“棉纺厂现在和侨商谈合资,这是县里的大事,也是市里关注的重点。搞好了,是全县国企改革的样板;搞砸了,就是捅破天的大事。市委于书记、王市长都可能要来出席签约仪式。你们一定要把准备工作做扎实,把厂子稳定好,不能出任何岔子啊。特别是职工思想工作,要做深做细。合资后,管理要变,机制要变,可能有些人的岗位要变,待遇要变,要把政策讲清楚,把职工的合理诉求解决好。理顺了情绪,工作才好开展。”
周铁汉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认真地说:“马书记,您说的这些,我们班子天天在研究,在落实。厂里现在虽然困难,但职工思想总体稳定。大家心里都清楚,不改革,不引进资金技术,棉纺厂只有死路一条。合资是唯一的活路。我们最近开了两次职工代表大会,把合资的事和大家做了沟通。目前看,大部分职工是支持的,愿意和厂子共渡难关。当然,也有少数想不通的,有实际困难的,我们一个一个在做工作,想办法解决。”
“那就好。”马定凯点点头,拿起啤酒瓶,给周铁汉面前的杯子续上酒,这个动作让周铁汉连忙双手虚扶杯子,“稳定是前提,发展是目的。你们班子要团结,要形成合力。有什么困难,及时向县委县政府汇报。需要县里协调的,县里支持。总之一条,棉纺厂不能乱,合资必须成功。”
“是,我们一定抓好落实,请马书记放心。”周铁汉端起酒杯,“我敬马书记。”
两人喝了一口。马定凯放下杯子,似乎随意地问道:“对了,铁汉,你现在是棉纺厂书记,司法局长下一步是谁组织上怎么说?”
马定凯现在不分管组织人事工作,对于这方面的事,不如以前掌握的全面,自然是想着问一问,掌握全面情况。
周铁汉道:“我的关系转到企业了,司法局那边,已经由副局长老陈主持工作。”
“哦。”马定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老陈这个人,能力也有,就是魄力差了点。司法局那边,现在看来不好说,县委一直没人提老陈。”
邓立耀和马定凯吃过几次饭,但马定凯少有提到人事安排。
听到马定凯主动提起人事上的事,邓立耀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司法局局长,那是正科级!
虽然司法局是清水衙门,比不上公安局有实权,但那是正科级啊!自己现在才是派出所所长,股级干部。如果能一步跳到司法局长,那是连跳两级……这个诱惑,太大了。
他呼吸都有些急促了,看向马定凯。马定凯却已经转移了话题,和许红梅说起机械厂项目上的一些琐事,似乎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邓立耀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他想问,又不敢问。马书记这是什么意思?如果马书记当了县长,调整一个司法局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可是,公安局副局长……那也是实权位置啊。是去司法局当一把手,还是留在公安系统等副局长?这……
他心乱如麻,酒是喝的不多,但后面的饭菜吃得什么滋味都不知道了。许红梅和周铁汉在聊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司法局长”四个字。
饭吃得差不多了。马定凯看看腕上的上海表,快九点了,就说:“今天就到这儿吧。谢谢立耀、铁汉的盛情。以后工作上多联系,多沟通。”
众人起身。一行人下楼,走到饭庄门口。夜风稍微带了点凉意,但空气依然闷热。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路灯昏暗,蚊虫绕着灯罩飞舞。
马定凯的车就停在门口,是那辆桑塔纳。许红梅很自然地走到驾驶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她经常给马定凯开车,大家都习惯了,也没人多想。
邓立耀和周铁汉送到车边。马定凯降下车窗,对邓立耀招招手。邓立耀连忙弯下腰,凑到车窗前。
马定凯胳膊搭在车窗上,晚风吹动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他看着邓立耀,脸上表情颇为平和:“立耀啊,司法局那边,现在看来是缺一位局长一位副局长。你们公安局竞争太大,有没有兴趣,换个环境,去司法局担任副局长?”
听到是去司法局担任副局长,邓立耀倒是觉得意思不大,原本还想着马定凯能表态去当局长,司法局副局长显然没有公安局副局长实惠,邓立耀道:“司法局副局长还是算了。马书记,我还是想留在公安局!”
马定凯闻言,目光微凝,似有深意地打量他片刻后,倒是觉得这个干部有些不识抬举了,他缓缓点头:“嗯,好吧,我知道了,等一等吧,公安局副局长,也能安排。”
马定凯又对站在稍远处的周铁汉点点头:“铁汉,棉纺厂的事,多费心。”
“应该的,马书记。”周铁汉声音沉稳。
车窗摇了上去,桑塔纳发动,缓缓驶入昏暗的街道,尾灯的红光闪烁了几下,拐过街角,不见了。
邓立耀还站在原地,脸上激动的红潮还没褪去,对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挥着手。周铁汉站在他旁边,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两支,递了一支给邓立耀。邓立耀接过,就着周铁汉手里的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路灯下袅袅升起。
周铁汉也点上烟,默默吸了一口,看着街道尽头,那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远处零星几点灯火。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立耀,听哥一句劝,以后离这个马定凯,远一点。”
邓立耀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表哥,你这话啥意思?马书记眼看就要……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啥机会?”周铁汉转过头,看着邓立耀,昏黄的路灯下,他的脸显得棱角分明,眼神很沉,“这个干部,这是什么作风?带着一个女干部招摇过市,我就不相信,市委能选这样的干部当县长!”
邓立耀则是脸色涨红:“大哥,你说这话可是跟不上形势了,许红梅亲口说的,县里县委办也传出话来,已经谈了话了,昨天财政局李学军带着班子就提前表了态了!”
第167章邹新民亲自带队,孙浩宇省城送礼
邓立耀知道,这周铁汉是人如其名,刚毅如铁,沉稳似山,但也是知道,周铁汉这个表哥也是思想保守:“大哥,我敢给你打包票,这马定凯肯定是县长,我的三万块钱,绝对不会白花!”
周铁汉扭头看着这饭店,知道邓立耀在派出所所长的岗位上挣了不少钱,但钱多未必是福,权大更须慎行。自从知道马定凯收了三万块钱,周铁汉就断定,这个干部翻船是早晚的事。
“就是因为他要当县长了,你才更该小心啊!”
周铁汉的声音严厉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和看透世事的清醒,“立耀,你想想,马定凯这个人,风评怎么样?他和许红梅那点事,县里谁不知道?张扬!太不收敛!现在是什么时候?上上下下都在抓廉政,抓作风。他这么搞,能长久?你跟着他,能落什么好?别到时候,树还没靠稳,树就倒了,把你砸在下面!”
邓立耀摆摆手,看着自己一手打造起来的饭店,这饭店在整个娱乐街上来讲,规模都已经不算小了,两层楼,上上下下的几十张桌子,自从开业之后,生意就一直很好。
如果靠老老实实的当一个派出所所长,别说开饭店,就是想去这样的饭店吃上那么一顿,都是精打细算了。
邓立耀两根手指夹着烟,指了指自己跟前的酒店,笑着说道:“大哥啊,你知道我现在一天挣得钱,都快赶上派出所一个季度的收入了,但是啊,我手里的白条,我一辈子也挣不回来,我要是不往上走一步,这些白条真的成了白纸了。”周铁汉一手叉着腰,一边慢慢抽烟道:“立耀,咱们啊就是普通人,折腾这些,没啥好处。”
邓立耀不说话了,闷头抽烟。他知道表哥说得有道理,但是在权力场上,又有谁能抵得住这般诱惑。
马定凯和许红梅的关系,在县里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可那又怎样?有人还说马定凯睡了方云英那。
那又怎么样那?人家不一样是县委副书记?
马定凯马上要当县长,是县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许红梅是他情人,自然也跟着风光。这世道,笑贫不笑娼。只要有权有势,谁管你那些破事?等自己当了公安局副局长,再慢慢活动,往更好的位置挪,不也一样?
“表哥啊,你这话说得就有点老思想了。”邓立耀弹了弹烟灰,语气不以为然,“现在南方,那些老板,那些干部,谁出门不是带小老婆,作风问题算个啥?改革开放嘛,有些东西也在变。只要能搞钱,就能出政绩,生活作风问题,都是小节。你看咱们市里,省里,倒台的干部,有几个是因为男女关系?不都是经济问题?马书记能搞经济,棉纺厂合资,机械厂项目,不都是他参与抓的?只要他能把经济搞上去,让县里日子好过点,别的……算个啥?”
“小节?”周铁汉瞪了他一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仿佛碾灭的是某种令人厌恶的东西,“立耀,你这种思想很危险!作风问题无小事!经济要搞上去,咱不说党性,个人品行不能丢!干部的生活作风,不是小事,是大事!它关系到形象!”
邓立耀听到这些,觉得自己的大哥还活在文革时代,完全是不开窍了。他望着远处霓虹闪烁的娱乐街,忽然轻笑一声:“表哥,时代变了,我可听说,东投那个片区公司经理就是李书记的小情人,彭树德这么硬的关系,就是动了不该动的人,现在趴窝了!”
“胡说八道了,我听说是妹妹!”
“情妹妹嘛。表哥,换做一般人,谁能动彭树德?他那口子,现在还在班子里。”
周铁汉知道,话不投机半句多,这个时代,确实让他这个老干部也有些看不清楚了。有些溜须拍马的干部确实升得比实干者快,有些清廉自守的反而被边缘化。有些钻营取巧的确实走得更远,有些坚守原则的却步履维艰。
邓立耀已经不想在和周铁汉谈这些人情世故,知道周铁汉因为太耿直,在司法局一干就是十几年,动不了。
以前姑父是县领导时,还能关照一下,现在姑父没了,表哥就更没戏了。
反观人家苗东方,靠着本家叔叔苗国中,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常委副县长。这世道,光靠正派、能干,有用吗?他邓立耀没背景,没关系,不找棵大树靠着,怎么出头?马定凯就是他能找到的、最粗壮的那棵树。
“行了表哥,我知道了。我心里有数。”邓立耀不想再争,把烟头扔掉,敷衍道,“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周铁汉看着他脸上那副不以为然的表情,知道他没听进去,心里叹了口气,涌起一阵无力感。这个表弟,聪明,能干,但也功利,钻营。
“你好自为之吧,家离这不远,我走回去。”
周铁汉最后说了一句,转身,高大的身影融入昏暗的夜色中,脚步声沉重而孤独。
邓立耀站在原地,又摸出一支烟点上,看着周铁汉离去的方向,狠狠吸了一口。表哥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等马书记正式当上县长,公安局副局长就该提上日程了吧?得抓紧时间,再活动活动,把关系走到位。
许红梅那边,也得下点功夫……也是能和这小娘们睡一觉,娘的,不当这副局长也值了。
夜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废纸和灰尘。远处的歌舞厅传来隐约的的歌声,唱着“何不潇洒走一回”。这个夏夜,躁动而迷离,无数欲望和算计,在黑暗中潜滋暗长。
第二天上午,县委大楼里。虽然开了窗,但暑气还是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我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窗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县委大院,水泥地面升腾着若有若无的热浪。梧桐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一阵高过一阵。
看着市委下达的全市招商擂台赛的动员文件和县里的方案,基本上都是照搬照抄光明区的文件。四大班子的一把手,一把我,常委班子八十万,政府班子五十万,科级班子二十万,连档案局,残联这样的单位,也定了十万的目标。
我心里暗道:“初衷是好的,但是这样撒下去,难免变成层层加码的数字游戏——基层干部跑断腿,企业被逼得喘不过气,最后只落得报表光鲜、落地寥寥。招商不是拼酒量、比口号,而是拼政策诚意,怪不得瑞凤市长对这个招商擂台赛的抵触心理这么大。
敲门声响起,纪委书记粟林坤拿着一份文件夹走了进来。他脸色比平时更严肃些,额头有些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心里装着事。
“书记。”粟林坤在我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关于孙浩宇的事,市纪委那边有明确意见了。”
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孙浩宇反省已经几天了,这几天倒也有几个领导打来电话,不过都是孙浩宇以前业务口的领导。像市农业局的老黄,水利局连心,扶贫办和农业银行的几个领导,市里领导除了常云超关心了几句,根本没有常委一级的领导来打招呼。常云超倒也没说什么,只说“浩宇经验不足。”
我打开文件夹,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示意粟林坤继续汇报。
粟林坤推了推眼镜,看着文件,语速平稳但字字清晰:“市纪委邹新民副书记亲自带队,时间就定在后天上午,全县工业招商擂台赛动员大会之后。当场宣布,当场带走。”
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后天上午的工业招商擂台赛动员大会,算是县里除了三级干部大会之后,到现在县里今年的一项重要部署,要求全县各乡镇、各局办、重点企业的一二把手全部参加,规模不小,会场设在县委大礼堂。在这种场合,当着全县几百名科级以上干部的面,把孙浩宇这个副县长当场双规带走?
这动静,确实太大了。几乎等于向全县宣告,县里班子出了一个腐败分子,而且是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方式被清理出去。
这对曹河县委县政府的形象,对干部队伍的士气,甚至对正在推进的招商工作,都会产生不小的冲击。
孙浩宇固然有错该抓,但选择这样的时机和场合,市纪委恐怕不仅仅是办案那么简单,更有“杀鸡儆猴”、制造轰动效应的考虑。这背后,恐怕也有市委书记于伟正的意志。
孙浩宇在暖棚项目上的推诿扯皮、欺上瞒下,正好撞到了于书记的枪口上。
“在工业动员大会上?”我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林坤啊,这个会开到乡镇一级,全县骨干干部都在,影响面是不是太大了些?孙浩宇的问题,该处理处理,但选择这样一个场合,会不会……对咱们县里当前抓招商、促发展的氛围,产生一些不必要的干扰?干部们看了,心里会不会有想法?”
我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作为县委书记,我必须考虑县里的整体局面和干部情绪。孙浩宇倒了,但不能让整个曹河官场人心惶惶,影响工作开展。
粟林坤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书记,您的顾虑我完全理解。我也跟市纪委办案组的同志委婉表达过这个意思。但是……邹新民书记的态度很明确。他说,这是于书记亲自关注的案子,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必须从严从快处理,而且要公开处理,形成震慑。选择在工业擂台赛动员大会这个场合,就是要让全县干部都看到,市委、市纪委反腐败的决心。”
“市委的决心,体现在县委,可是不光彩啊。我的意思是放在党政联席会,四大班子的同志在就好了嘛!”
粟林坤道:“书记,我听邹新民的意思,这个事不是纪委的意思,是市委的意思。”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不是普通的违纪审查,这是一次政治表态,是于伟正书记意志的体现。市纪委不过是执行者,这事倒是和粟林坤说没用,得我亲自去协调了。
我想起邹新民。以前在临平县,我是政法委书记,他是副县长,虽然分工不同,但工作上有些交集。
现在看起来,邹新民当时的问题,放在于书记眼里,恐怕不比孙浩宇轻,但是张叔必须考虑邹镜堂的影响,所以,选择了包容与教育。
好在邹新民转换态度比较快,最后加上林华西书记受邹镜堂的照顾,以至于现在成了市纪委的副书记。
我靠在椅背上,沉吟了片刻。我伸手拿起桌上那份工业擂台赛的方案,翻了翻。后天上午九点,县委大礼堂,全县各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各县直局办、重点企业主要负责人……黑压压一片人。孙浩宇作为副县长,自然也在主席台就坐。
然后,会议进行到某个环节,市纪委的人突然出现,宣布决定,把他从众目睽睽之下带走……那场面,想想都令人心悸。
去年在东洪,我还是县长时,就亲眼见过市纪委在大会上带走丁书记从市交通局带来的县委办副主任。
当时会场那种死一般的寂静,大家表情惊愕、慌乱我至今记忆犹新。那一次,对东洪官场的震动,持续了很长时间。
“邹新民书记……他亲自带队?”我问道。
“是的,邹书记亲自来。可能还有市纪委四室和市公安局的几个同志。”粟林坤答道。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心里快速权衡着利弊。服从是必须的,但作为县委书记,我也不能完全被动。至少,要尽量减少这件事对县里工作的冲击,要稳住干部队伍的人心。
我推了推材料,说道:“我问一下吧!”接着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市纪委副书记邹新民的办公室号码。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喂,老邹啊,我,曹河李朝阳。”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哎呀,朝阳书记!又要见面了啊!”电话那头传来邹新民热情的声音,带着熟人之间的熟络,“怎么,有何指示?”
“指示可不敢当。”我笑了笑,“听说你是后天要带队来我们曹河指导工作?”
邹新民那边顿了一下,笑声收敛了些,语气变得正式起来:“朝阳书记,于书记亲自定的。工业动员大会,人多,也省得我们再单独召集了。于书记对这个案子很重视,要求我们加快进度,公开处理。到时候,还得请你们县委多支持,多配合啊。”
“支持配合是应该的,纪委办案,县委肯定全力保障。”我先表了态,然后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老同事交心的恳切,“新民啊,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后天那个会,规模确实不小,全县骨干力量都在。孙浩宇的事,该咋办咋办,我绝无二话。只是……这个处理方式,动静大了点,我是担心,这么一弄,底下干部们心里发毛,县委脸上也不好看嘛。这可是影响我们县里当前大干快上抓招商的势头啊。你看,能不能换个方式?比如,会前或者会后,在县委小范围……”
“朝阳啊,”邹新民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透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你的心情我理解,考虑县里的工作。但这件事,于书记有明确要求。孙浩宇的问题,不是简单的失职渎职,是欺上瞒下,是造成重大损失和恶劣影响。最关键的是,这事,你找纪委没用,你得找于书记沟通!这是于书记亲自拍的板!”
邹新民把于书记的指示顶在前面。我知道,再说下去,就是我不讲政治、不顾大局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电话里能听到邹新民那边轻微的呼吸声,他在等我的反应。
“好吧。”我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既然于书记有明确指示,市纪委也有通盘考虑,我们县委坚决服从,全力配合。需要县里做什么,你让林坤同志协调,或者直接给我打电话。”
“这就对了嘛!”邹新民的声音又恢复了热情。”
“我明白。那就后天见,中午一起吃饭。”
“吃饭就算了,朝阳啊,我们带了人就走。”
放下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口气。手心里有点潮。尽管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但真正敲定,心里还是颇为沉重。
“书记……”粟林坤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就按市纪委定的方案执行吧。你们纪委这边,配合好。会场秩序,人员控制,都要安排好,不能出任何纰漏。另外,”我看着他,语气加重,“会前,注意保密。消息绝对不能泄露出去。会议程序照常进行,该谁讲话谁讲话,不要有任何异常。”
“是,书记,我明白。”
“林坤,这样,你亲自去一趟东方同志那里,让他通知孙浩宇参会,把话递过去。记住,只说是县委要求通知孙浩宇参会,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多提。”
粟林坤立刻领会了我的意图。由他这个纪委书记,通过分管副县长的工作渠道去通知一个在家反思的副县长开会,这本身非常正常。
这就避免了纪委直接通知可能引起的过度猜疑和恐慌,也通过苗东方这个“中间人”,把该传递的信号传递了出去。
“明白了,书记。我这就去办。”粟林坤点点头,拿起文件夹,脚步沉稳地离开了我的办公室。
苗东方的办公室同在二楼,和孙浩宇的办公室在同一层,但隔得有些远。粟林坤走过去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某个办公室隐约传出打电话的声音。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苗东方的声音:“进来。”
粟林坤推门进去。苗东方的办公室比孙浩宇那间稍大些,但也谈不上宽敞。一张办公桌,几把木头椅子,几组铁皮文件柜,墙角放着两盆绿萝。
苗东方正伏在桌上写东西,抬头见是粟林坤,有些意外,县里的领导之间,不像普通工作人员那样,一般是不会随意串门的。
苗东方随即放下笔,站起身,脸上露笑:“哟,粟书记,稀客啊,快请坐。”说着,从办公桌后绕出来,指了指靠墙的布艺沙发。
粟林坤也没客气,走过去坐下。沙发弹簧有些松了,坐下去微微下陷。苗东方拿起桌上的红塔山,抽出一支递给粟林坤,自己也叼上一支,又摸出火柴,“嚓”一声划燃,先给粟林坤点上,再点着自己的。
两人各自吸了一口,烟雾在有些闷热的办公室里散开。
“粟书记亲自过来,有事?”苗东方靠在沙发扶手上,吐着烟圈问道。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短袖,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粟林坤弹了弹烟灰,开门见山:“东方县长,受李书记委托,过来跟你通个气。后天上午的全县工业招商擂台赛动员大会,孙浩宇同志需要参加。李书记的意思,你是分管领导,由你通知他一下,比较合适。”
苗东方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眯了一下,看着粟林坤,没立刻接话。他慢慢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缭绕在两人之间。
几秒钟后,苗东方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试探:“老孙?他不是……反省吗?这大会,他还参加?”他特意在“反省”两个字上加重了点语气。
粟林坤面色不变,拿起烟灰缸,轻轻磕了磕烟灰,语气平淡:“组织上自然有组织上的考虑嘛,反省又不是正式停职,人家是市管干部嘛。李书记交代了,工作归工作,该参加的会议还是要参加。毕竟,孙浩宇同志现在还是副县长,这五十万的任务,他得领回去嘛。”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但苗东方是什么人?在曹河官场摸爬滚打十几年,从乡镇一步步干到副县长,经历过各种风浪,对体制内的话语体系熟稔于心。
“组织考虑”、“工作衔接”……这些词在特定语境下,含义可就深了。
尤其是由纪委书记粟林坤亲自来传达这个“通知”,其分量和背后的意味,苗东方瞬间就掂量出了七八分。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点意味深长的表情:“林坤啊,咱们关起门来说话。这孙浩宇……怕是悬了吧?”他没用“要出事”这种直白的词,但“悬了”两个字,已经把他的判断表达得很清楚。
粟林坤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又吸了口烟,含糊道:“李书记的为人你是知道的,对事不对人。这次孙浩宇在暖棚项目上的问题,确实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市委于书记都发火了。不过,具体怎么处理,还是要看调查结果,看组织的决定。咱们呐,就是传达通知,做好分内事。”
苗东方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更加微妙,他往粟林坤旁倾了倾身子:“不是我背后议论人。这老孙啊遭收拾啊,我看是必然。”
“哦?怎么说?”粟林坤抬了抬眼皮,似乎来了点兴趣。他也想听听苗东方的看法。
苗东方掰着手指头,很是神秘的道:“第一,他上面没人。他是靠他老丈人起来的,他老丈人以前是县革委会的副主任,可那都是老黄历了,人走茶凉,人死了就更别提了。上面没根,下面呢,他这个人太精,在上面也没什么过硬的靠山。真出了事,谁替他说话?”
粟林坤颇为认可的点了点头。
苗东方弹掉一截长长的烟灰,继续道:“这第二嘛,也是他自己作的。上次在会上,你看他跟他娘的疯狗似的,逮谁咬谁。把方云英扯出来,又把梁满仓县长也捎带上,说什么‘签过字,汇报过’,这不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吗?领导最忌讳什么?忌讳下面的人不讲规矩,乱放炮,把水搅浑。他倒好,想把所有人都拖下水。这种人,领导不收拾他,留着过年?所以我说,他这次,肯定要被收拾!”
粟林坤静静地听着,心里不得不佩服苗东方看事的准和狠。这人虽然有时候有点滑头,有点自己的小算盘,但在人情世故上,眼光确实毒辣。
他没接苗东方关于“处理”的话茬,那超出了他今天“通知”的任务范围,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问道:“孙浩宇现在人在哪儿?在办公室吗?”
“在个屁!”苗东方嗤笑一声,带着点不屑,“都他娘的反省了,还坐什么办公室?回家了呗。估计这会儿正到处找关系。”他说着,拿起桌上那部电话,“我这就给他打,叫他过来,还是直接通知他后天开会?”
“没必要见面嘛,就电话里通知吧,把会议时间、地点、要求说清楚就行。”粟林坤道。
苗东方抽完了烟,开始拨号。
“喂?老孙啊,我,苗东方。”苗东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略带嬉皮笑脸的调子。
电话那头传来孙浩宇有些=惶惑的声音:“东方啊?您……您找我?”
“啊,通知你个事。后天上午九点,县委大礼堂,召开全县工业招商擂台赛动员大会,要求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参加。这次市里对招商任务有硬性要求,副县长这一级也有任务,所以这个会,你也得参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孙浩宇的声音提高了些,透着难以置信:“开会?我……我现在这情况,还让我去开会?”
苗东方看了一眼对面沙发上老神在在的粟林坤,对着话筒,语气不变,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你这什么话?反省是反省,但你还是副县长嘛,我们哥都领了任务了,你的五十万你不领谁领?”
孙浩宇在电话那头笑了:“娘的,谁定的规矩,我在家里啊,也在犯愁这个事,我一个管农业的副县长,去那里招商?”
抱怨了几句之后,孙浩宇道:“老孙啊,我这个事过去了吧,钟壮给我说了,他去找了省里领导。说岳峰副省长已经给李书记通了电话了!我这边还想着后天去省城和钟壮一起,去感谢一下领导啊。”
第168章梁满仓即将赴任,孙浩宇进门反思
听到副县长孙浩宇在电话里钟壮带着找了关系,副县长苗东方一点也不意外,这事在他意料之中,不找人才是奇怪。
再说钟壮作为农业局副局长,这事出了之后,大家都听到了不少关于钟壮要被调查的事,只是现在县里的调查力度似乎不大,只是找城关镇和农业局的干部了解了情况。
私下里不少人都在说,钟壮背后有人撑腰,是副省级干部的儿子,若不是钟毅这个人比较正直,钟壮怕是早被提拔到市里去了;可正因钟毅的刚正,才让钟壮至今卡在副局长位置上动弹不得。
有纪委书记粟林坤在,苗东方很多话自然是不好完全敞开说的,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掠过粟林“嗯,那就这样。记住,后天上午九点,县委大礼堂,不许迟到。”苗东方说完,不等孙浩宇再说什么,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啪嗒”一声,听筒搁回话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苗东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他重新点上一支烟,看向粟林坤,脸上露出一丝调侃的笑意,摊了摊手:“通知到了。听那声音,魂儿都吓掉一半了。还副县长,这才五十万招商任务……”
“唉,你分管招商,大家可都是给你分担压力啊!”
对于这个招商擂台赛,苗东方虽然是分管招商工作的副县长,却始终觉得这擂台赛不像是个正经工作,哪有招商打擂台的:“粟书记,你说这市里也是,搞什么全民招商,连你们这些不直接管经济的部门都摊派任务。我这分管工业的,任务重也就罢了,你们纪委……也摊上了八十万?”
粟林坤也苦笑了一下,从苗东方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才缓缓道:“刚才李书记给我看初步方案,不是我们纪委八十万,是我这个常委八十万啊,李书记和梁县长啊,其实也是一肚子的不解,但是人家在位置上不好说。”
“八十万正常,常委都是八十万,妈的,我后天下午就约了我叔,请他带我去市里几个老板家里坐坐。”苗东方随即又了然地点点头,带着点调侃,“你说这是啥事嘛,咱们这些当干部的,还得去求资本家了!你说咱们上哪儿去给他找几十万的投资来?总不能去大街上抢吧?”
两人相视苦笑,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凝重和微妙气氛,似乎被这略显荒诞的“任务”冲淡了一些。
但这短暂的吐槽背后,是两人心知肚明的,孙浩宇的下场必然是悬于一线。
粟林坤又坐了片刻,和苗东方扯了几句关于招商任务的难处,便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苗东方说:“东方县长,后天大会的事,就按通知的来。其他的……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苗东方似懂非懂:“我明白,粟书记放心。”
粟林坤随即来到了我的办公室,汇报了通知情况,这也是一种政治上的成熟,事情交代必有回应。
我指尖在文件的折痕上慢慢划过:“安排得很周全,林坤。通知到位就够了,剩下的,咱们配合好市纪委。苗东方那边,没多问别的?”
粟林坤脸上扯出点苦笑:“苗副县长没有多想,都是正常的沟通。电话打得顺顺当当,跟平常布置工作没两样,孙浩宇那头听着,断断不会起疑心。只是,市委真的要在大会上动孙浩宇?”
我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放,笔帽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现在已经不是动不动的问题了,暖棚项目是省里带帽下来的民心工程,我看孙浩宇不严肃处理,不好交代了。”
粟林坤身子坐直了些,应声接话:“是,李书记,这在咱们曹河啊,可是第一次。”
“明天的大会,你跟孟伟江那边配合好,不能出半点岔子。会场的秩序是重中之重,既要把程序走顺,把纪律的严肃性摆出来,也要把影响控在范围内,不能冲了大会的主题。”我再次叮嘱。
“您放心,李书记,我跟孟伟江已经把所有环节过了三遍,半分纰漏都不会出。”粟林坤起身,把桌上的笔记本收进公文包,轻手轻脚带上门退了出去。
门咔嗒一声合上,我往高背椅上靠了靠,指尖一下下敲着硬木扶手。孙浩宇的路,马上就走到头了。
第二天县长梁满仓去市里谈话,我带着县里的几个干部,又把签字仪式和招商擂台赛动员大会的几个细节碰了碰。忙活了一天,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开会的路上。
7月3号,天刚蒙蒙亮,武装部的院子里的扫帚声刚响起来,吃了早饭之后,梁满仓就夹着个磨得发亮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脚步带风地进了我的办公室。
“朝阳。”他反手带上门,屁股还没沾椅子就开了口:“昨天下午我谈了话,屈安军部长亲自跟我谈的,走的正式程序,安军部长谈完之后啊,宁海书记又找了我,又聊了半个小时。”
我把手里刚到的市里防汛通知往边上挪了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话的功夫,李亚男端着两杯热茶进来,杯沿还冒着热气,轻轻放在我俩面前,又悄无声息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梁满仓在椅子上坐下,没顾上碰茶杯,继续往下说:“屈部长说了,我的调令,明后天就能下来。市水利局的连心局长,已经去省水利厅报到了,位子空出来了。现在是汛期,平水河和沿线都盯着呢,防汛的压力很大,水利局那摊子事堆成了山,宁海书记让我这边工业擂台赛的动员大会一结束,就立刻去市局报到,先把防汛的工作接过来。”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磕出一支递过来。我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马上要开会,烟抽多了嗓子要哑。
他也不劝,自己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裹着他的声音吐出来:“我这是平调,从县长到水利局长,都是正县级,市委常委会定了就能走程序,所以快得很。”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顺着喉咙下去,压下了嗓子里的痒意,脸上带了笑:“这是大好事啊,满仓。市水利局是什么地方?管着全市的水库、河道、灌区,防汛抗旱、水利工程,桩桩件件都是钱了,是实打实的实权要害部门,从县里到市里,平台宽了,眼界也开了,能施展的地方更多了。这个岗位看的出来,于书记还是很厚道,到退休的时候,完全可以冲一冲副厅级嘛,我先说下哈,往后咱们曹河的水利项目、抗旱防汛,可就全指望你这位‘龙王爷’多关照了。”
梁满仓听了这话,脸上露出笑,那笑里有即将奔赴新岗位的期待,也藏着对老地方的留恋:“朝阳,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来曹河三年零四个月,你是我搭班子的第三任书记。也就跟你搭班子这大半年,虽说也有拍桌子红脸的时候,可心里敞亮,干的都是实打实的事,这冷不丁要走,心里空落落的,跟少了点什么似的。”
这话是从他心窝子里掏出来的。梁满仓这个人,性子急,嗓门大,遇上事敢拍桌子,可心里敞亮,没那么多弯弯绕,有能力,也肯下死力气干事。这大半年,我们一个书记一个县长,有过分歧,红过脸,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都是为了曹河能变好。他这一走,我心里也堵得慌。
好在是焦杨来。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嘛,干部交流是正常的,也是工作需要。”我开口宽慰他,这话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你在曹河这三年多,也是曹河形势最复杂,压力最大的几年。现在去市水利局业务性强,但是也单纯些,我的意思是放开手脚干,曹河永远是你的根据地,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大门都给你敞开着。”
梁满仓把烟屁股摁在烟灰缸里,碾得死死的:“你放心,朝阳。不管我到了哪儿,曹河的事,只要我能搭上话、出得上力,半分含糊都不会有。”
通报了要在大会上动孙浩宇的事情之后,梁满仓和我的反应一样:“在全县科级以上干部都在场的场合,当场把人带走,这动静闹得也太大了。不是说干部大会上动吗?”
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梁满仓的顾虑,我之前也反复掂量过:“动静确实不小啊。之前我跟市纪委的邹新民书记通电话,也提过,原本我以为伟正书记说是在大会上弄人只是随口发发脾气,没想到于伟正书记是动了肝火。市委定了的事,我们只能坚决执行,把配合工作做到位。”
梁满仓叹了口气,脑袋晃了晃:“孙浩宇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他自己作的。暖棚项目那事,他办得就没半点人样。行吧,既然市委定了调子,我们就坚决执行。会场那边,孟伟江都安排妥当了?”
“八点他们过来,一起听汇报。”我说。
正说着,敲门声又响了。李亚男推开门,领着组织部长邓文东走了进来。邓文东一眼看见梁满仓在,脚步收了收,脸上立刻带着几分笑意:“满仓县长也在呢!”
“文东来了,坐。”我指了指旁边的沙发,“正好,满仓县长也在,有些人事上的事,咱们一块儿议议。”
梁满仓本来已经起身要走,听了这话,又坐回了椅子上。
邓文东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先看了看我,又转脸看向梁满仓,语气带着试探:“满仓县长,您昨天见了安军部长了吧?”
昨天的时候,屈安军并没有直接和梁满仓直接通气,而是让组织部的姜艳红同志代为通知的曹河县委组织部。
梁满仓笑了笑,语气尽量放得平淡,知道水利局长是比不了县长,但是胜在没有了县长的压力,话里那股即将离任的松弛感,怎么都藏不住:“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过来跟书记聊聊天。文东啊,以后县里这一摊子事,你们可得多上心,多支持朝阳书记的工作。”
邓文东在组织系统干了快十年,什么话里有话听不出来?再加上是组织部长谈话,加上最近盛传的马定凯副书记即将接任县长,八成已经猜到了梁满仓要去担任一把手了。
邓文东脸上的笑容更盛,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试探:“满仓县长,您这话……听着怎么像是要离开曹河了?这是高升了?要去哪儿高就?”
常委会已经过了,文件马上就要下了,梁满仓也没再绕弯子,直接把话说开了:“组织上已经找我谈过话了,准备调我去市水利局,调令估计明后天就到。”
“哎哟!”邓文东一拍大腿,身子瞬间往前倾了过来,脸上的表情鲜活,惊讶、羡慕、祝贺全揉在了一起,“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以前水利局是苦差事,现在的市水利局局长!那可是咱们市里数得着的大局,实打实的实权部门!恭喜恭喜,满仓同志!不对,往后得叫梁局长了!您看我这消息闭塞的,半分风声都没听着。这可是咱们曹河走出去的市局领导,是咱们曹河班子的光荣啊!”
这番话说得热热闹闹,恭维的话半分都不藏着。梁满仓摆了摆手,笑着接话:“文东部长可别这么说,什么领导不领导的,就是换个岗位,继续给组织干活。水利局那摊子,防汛抗旱的担子重得很,压力不小。”
“压力大,责任重,才正说明组织上信任您嘛!”邓文东接话接得飞快,顺着话头就往下走,“就是……满仓县长这一走,咱们县里县长这个位子……”他话拖了个长音,眼神却往我这边飘了过来,想从我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梁满仓也看向我,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端起茶杯:“满仓同志的调动,是市委从全市工作的大局出发通盘考虑的,时间比较仓促。至于县长的接任人选,那是市委要考虑的事,我们不猜测,不议论,只管服从组织安排。”
邓文东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瞬,立刻又恢复了自然,连声应和:“对对对,书记说得太对了,是我嘴快了。组织上肯定有全盘的考虑,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他话头一转,又像是闲聊似的,压着声音,带了点打趣的语气:“不过话说回来,满仓县长这一走,咱们县里,论资历论能力,马定凯书记……是不是希望最大?”
我心里门儿清。邓文东这话,看着是随口闲聊,实则句句都带着试探。他是组织部长,县里谁有什么心思,他比谁都清楚。马定凯也确实是县长的顺承的第一人选,这在曹河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我没接他这个话茬,语气依旧平稳:“文东同志,我刚才说了,人事的事,不猜测,不议论。马定凯同志是县委副书记,工作上是有成绩的。但具体的人事安排,要等市委的决定。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手里的工作抓好,尤其是一会的动员大会,不能出半点岔子。”
我话头一转,把话题拉了回来,“你刚才说要汇报干部调整的事,是不是蒋笑笑和孟伟江两位同志的副县长提名,要启动县人太会程序的事?”
邓文东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材料,瞬间切换回了汇报工作的正经语气:“李书记,梁县长,蒋笑笑和孟伟江两位同志的考察、公示都已经全部完成,相关材料也已经报市委组织部备案。按照程序,现在可以提请县人太常委会审议,之后进行选举。您看,是不是可以启动相关程序了?”
我没立刻开口,脑子里过了一遍。梁满仓马上就要走,新的县长马上要来,这个时候仓促启动副县长的选举程序,万一焦杨对班子分工有别的考虑,就被动了。可这两个人的提名早就定了,一直拖着不办,也不合适。
“再等等。”我道,“等新县长到任,新班子稳定后,一并启动选举。这样更稳妥,也便于新县长熟悉工作后通盘考虑分工。你们先把材料准备好,时机成熟随时可以启动。”
邓文东拿着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应声接话:“好的书记,我明白了。那就等新县长到任之后,再启动程序。”
我们又简单碰了碰其他几个岗位的微调方案,就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响起。李亚男推开门,吕连群、马定凯、粟林坤、孟伟江四个人前后脚走了进来,原本还算宽敞的办公室,一下子就显得挤了。
“都来了,坐。”我招呼。
组织部长邓文东看是要开户的架势,马上抓起桌上的资料,与几人点了点头,也就走了。
吕连群和马定凯在沙发上坐下,粟林坤和孟伟江坐在在办公桌前。李亚男给几个人倒了水,悄无声息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时间紧,开个短会。”我开门见山,“林坤,伟江,把准备情况向梁县长、吕书记、马书记汇报一下。重点是流程、衔接和安保。”
粟林坤先开了口:“李书记,各位领导。昨天下午我到了市纪委,已经跟市纪委邹新民副书记对接完毕,他们今天一早从市里出发,预计九点半之前能到县里,咱们按按照之前商定的方案,会议流程照常走,等梁县长宣布完实施方案、李书记作完重要讲话之后,由马书记宣布临时增加的议程。届时,我会引导邹书记一行进入会场,现场介绍邹书记的身份,之后由邹书记宣读市委关于对孙浩宇同志实行‘两规’审查的决定。宣读完毕之后,由市纪委的同志当场将孙浩宇带离会场,我们县纪委全程配合。目前,孙浩宇那边,已经由苗东方副县长按正常工作流程通知了参会,他本人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现在应该在自己的办公室,没有异常。”
“都是市纪委执行?我们的人不参与?”梁满仓确认。
“是。市纪委明确要求由他们的人执行带离。我们负责外围秩序维护和配合,不直接动手。这也是规矩,避免误解。”粟林坤解释。
孟伟江紧接着汇报:“李书记,各位领导。县公安局已经全部部署到位。抽调了二十名政治可靠、业务过硬的同志,治安大队大队长魏剑亲自带队,全部着便装进入会场,分散在会场四周和各个出入口。核心任务是,一旦宣布决定,会场内出现骚动、有人阻拦或者过激言行,第一时间处置,确保带离过程顺利,绝对禁止现场出现骚乱情况。会场外围,安排了足够的同志值守,防止人员聚集。另外,对孙浩宇的家庭住址、日常接触的重点人员,都做了必要的布控,全程没有走漏风声。目前来看,孙浩宇本人没有察觉异常,情绪稳定。”
我转脸看向吕连群和马定凯。马定凯是刚接触这个事,临时被通知来开会,表情颇为凝重,但也没有多问。
吕连群开口接话:“伟江的安排没问题。核心是会场内的同志要眼明手快,注意观察,不能过度紧张,带离过程要干脆利落,不能拖泥带水。散会后的舆论引导我看很关键!”
“对,统一口径,到时候李书记会在讲话稿里有所体现,明确这是个别干部的问题,不影响全县的发展大局,不能让谣言传起来。”
马定凯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他认认真真听完了所有人的汇报,才开口:“我这边没问题,会议主持的流程我都熟,会在合适的时机宣布临时增加的议程。就是有个顾虑,要不要会前跟其他常委通个气?”
我没多想,直接开口:“没必要。提前通气,反而容易走漏风声。市委啊对这个有要求,其他常委事后我来通报情况。。”
马定凯应声:“明白。”
眼角扫过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八点四十。“好,就按方案执行。林坤、伟江再去现场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定凯再熟悉一遍主持词,把握好节奏。连群书记,满仓,咱们俩的讲话稿,注意把握分寸,既要把市委的精神传达到位,也要稳住人心,我看还是要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到招商发展上来。”
众人齐声应和。会议开得很短,众人起身,依次退出了办公室。
八点四十五分,我和梁满仓正对着讲话稿核对里面的几个关键数据,敲门声又响了。李亚男推开门,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对劲:“李书记,孙浩宇副县长过来了,说要向您汇报这段时间的反思情况。”
我和梁满仓交换了个眼神,梁满仓眉头瞬间拧了起来,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警惕。我开口对李亚男说:“让他进来。”
第169章孙浩宇当场带离,曹河县坚决拥护
孙浩宇推门走了进来。头发看着是梳过的,几天不见,看这眼窝陷得很深,脸色灰扑扑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一看见办公室里梁满仓也在,脸上硬生生挤出笑意,腰微微弯着,挨个打招呼:“李书记,梁县长……都在呢,打扰两位领导了。”
看着孙浩宇如同犯了错误的学生一样,完全没有了担任副县长时候的意气风发,想必这两天也是饱受煎熬。
梁满仓淡淡扫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看着手里的讲话稿。
“浩宇同志来了,坐。”我指了指沙发,语气如常,“马上开会了,你这是有事?”
孙浩宇没坐,就站在办公室中间,两只手无措地交握在一起,手指不停地搓着。甚至带着几分悔过的诚恳:“李书记,我……是来向您,也向县委,作深刻检讨,汇报这段时间的反思情况和思想转变。”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继续说:“这段时间,我闭门思过,认真学习了相关文件,对照自己的工作做了深刻检查,我充分认识到,自己在暖棚项目中犯了错误。有畏难情绪,也有侥幸心理,遇上困难不是想着怎么解决,是想着怎么推卸责任,甚至……说了不少不负责任的话,影响了班子的团结,李书记,梁县长,我个人,其实没什么特别心思,我也是很单纯的一个同志……”
我心里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果他当初在项目出问题的时候,能积极整改,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于书记的火气,都撒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路,其实从他在会上口不择言、乱咬一通的时候,就已经走到头了。
但我脸上半点异样都没露,还要配合市纪委进行调查,他停下来换气的时候,我还顺着他的话头嗯了一声。等他一段话说完,我才缓缓开口:“浩宇同志啊,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有悔过的心思,这是好事。人不怕犯错,怕的是没有正确的态度,不能深刻反思,不汲取教训。组织上处理干部,核心目的是教育、挽救。下一步,你要相信组织……。”
临近开会,我们又不痛不痒地聊了几句关于正确对待组织处理、加强理论学习的套话。梁满仓抬手看了两次手表。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了八点五十八分。
李亚男再次轻轻推开门,探进身子提醒:“李书记,梁县长,离开会还有两分钟,会场里的同志们已经到齐了。”
“好,知道了。”我应声,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拿起讲话稿,站起身。
孙浩宇见状,连忙直起身子,看见我拿起笔记本和讲话稿,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抢了一步,伸出手:“李书记,我来帮您拿。”
这个动作从副县长的身份来看,显得突兀又有些谄媚,办公室里梁满仓和李亚男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他伸出来的手上,又飞快地移开。
我转身把稿子和笔记本拿给了李亚男淡淡的道:“不用了,我自己拿。浩宇同志啊,一起啊去开会吧!”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对梁满仓开口:“咱们走吧。”
梁满仓率先起身,两人依次走出了办公室。孙浩宇愣在原地几秒,才如梦初醒,连忙低下头跟了出来,刻意落后了好几步。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们一行人皮鞋踩在地面上,偶尔有办公室的门打开,里面的干部匆走出来,一看见我们这一行人,尤其是落在最后的孙浩宇,都愣一下,连忙侧身让路,嘴里打着招呼,眼神里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顺着走廊往前走,下了楼梯,就到了一楼。县委大礼堂就在办公楼旁边,穿过一个小小的庭院就到。庭院里的冬青和侧柏,在清晨的阳光里,绿得发亮。
礼堂门口,聚着几个晚到的干部,正互相打着招呼。
一看见我们走过来,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目光先在我和梁满仓身上停了停,然后不约而同地,全都落在了后面的孙浩宇身上。
我面不改色,和梁满仓并肩,步履沉稳地走进了礼堂。吕连群、马定凯紧随其后。粟林坤和孟伟江则放慢了脚步,有意无意地,把独自跟在后面的孙浩宇,和我们前面的人,隔开了一段距离。
礼堂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主席台上方,挂着红底白字的醒目横幅:“曹河县招商引资工业发展擂台赛动员大会”。主席台铺着暗红色的平绒桌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写着名字的席位卡、白瓷茶杯和话筒。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全县各乡镇党委书记、乡镇长,县直各局办的一把手,重点企业的负责人,几乎全部到齐。
男干部大多穿着白色衬衣,女干部也都穿着正式的衬衫,整个会场庄重肃穆。
台下的低声交谈,像潮水一样涌动着,可随着我们一行人走上主席台,那潮水般的声音瞬间就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聚焦在我们身上的目光。
我和梁满仓走到主席台中央的位置坐下。我的左手边,依次是梁满仓、吕连群、马定凯、粟林坤;右手边,是方云英、邓文东、苗东方等其他常委和副县长。孙浩宇的座位,在副县长序列的靠后位置,他面带微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摆出一副认真听会的样子。
这也算是告诉大家,孙浩宇平安无事。
台下的前排,坐着各乡镇的党委书记、乡镇长,我看见城关镇陆东坡,正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县工业局局长手里攥着文件,眉头拧得紧紧的;县机械厂的厂长周平,砖窑总厂的王铁军。
再往后,是黑压压的县直单位的干部们,有的正襟危坐,有的悄悄活动着僵硬的脖颈,还有的借着前面人的遮挡,偷偷打着哈欠。
礼堂的窗户全都开着,可人太多,还是有些闷热,头顶的吊扇在高处慢悠悠地转着,只带起些许微弱的气流。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马定凯主持会议,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
他先介绍了主席台上就坐的各位领导,念到我的名字时,我起身,向台下微微鞠了一躬,台下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接着是梁满仓、方云英……念到孙浩宇的名字时,台下的掌声明显迟疑了一下。
从这迟疑的掌声里,我能判断出来,孙浩宇在众人眼中已非昨日之重。人就是这么现实。
会议第一项,由副县长苗东方组织学习市委市政府关于在全市开展招商引资工业发展擂台赛的文件。苗东方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地照着文件念,重点部分还特意加重了语气。台下的干部,有的认认真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有的则心不在焉地转着手里的笔。
第二项是交流发言环节,县工业开发区、县工业局、县机械厂和城关镇党委副书记,镇长陆东坡发言。
几个发言下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分钟。礼堂里越发闷热,头顶吊扇吹下来的风,都带着热气,根本不起作用。台下开始有人悄悄挪动着屁股,有人低着头假装记录,实则在打盹,窃窃私语声又隐约响了起来。主席台上,方云英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茶;邓文东拿着笔,在本子上无意识地划着;苗东方目光扫视着台下,神情严肃;吕连群看着底下众人,目光炯炯;粟林坤坐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前方;孟伟江微微侧着头,余光始终留意着会场的某个方向。梁满仓看着发言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马定凯则时不时看一眼面前的议程表,又悄悄和我交换一个眼神。
我面色平静地看着台下,从主席台上往下看,能够大致看清每一张脸上的微表情。陆东坡眉间微蹙,目光沉静却暗含审视;王铁军一脸不屑,显然觉得这东西脱离实际。
终于,几个单位发言完毕。马定凯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下面,进行会议第三项议程,请县委副书记、县长梁满仓同志,宣布我县贯彻落实市招商引资工业发展擂台赛活动的具体实施方案,并作动员部署。大家欢迎。”
掌声响了起来。梁满仓打开面前的话筒,调整了一下位置,又拿起茶杯喝了口水,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以往从未有过的凝重:“同志们啊,刚才,几个单位做了发言,有的谈了认识,有的摆了困难,有的表了决心。我在这里想说的是,市委市政府部署的这次招商擂台赛,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是打仗!是真刀真枪、刺刀见红地抢项目、抢资金、抢发展机遇!”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原本有些散漫的会场,因为他这几句严厉的话,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重新凝聚到了主席台上。“可能有些同志还不适应,觉得招商是经济部门的事,是领导的事,跟自己没多大关系;可能有些同志有畏难情绪,觉得曹河个体企业底子薄,招不来商,引不来资;可能还有些同志,觉得这就是搞形式,走过场,刮一阵风就过去了。”
梁满仓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些许:“我告诉同志们啊,这种想法,要不得!大错特错!市委于伟正书记在全市动员大会上讲了,东原为什么穷?根子就在工业短腿,在项目匮乏,在投资不足!再不奋起直追,再不背水一战,东原就要被时代抛弃,我们曹河就更没有出路!这次擂台赛,是军令状,是生死牌!没有条件可讲,没有退路可走!”
他拿起面前的方案文稿挥了挥:“县委县政府经过认真研究,制定了详细的实施方案。总的目标是,从今年7月1日起,到明年6月30日,一年时间,全县要完成招商引资实际到位资金三千万!这不是拍脑袋的数字,是经过测算,必须完成的任务!任务已经分解到各乡镇、各部门、各企事业单位,分解到每一位县级领导、科级干部头上!”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骚动。三千万!对于曹河这样的县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不少干部的脸上,瞬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还有的人,脸上已经挂满了愁苦。
梁满仓根本不管台下的反应,继续念着方案的具体内容:成立高规格的招商擂台赛领导小组,设立专项办公室,负责日常调度;实行周调度、月通报、季考评、年总评制度;奖惩措施明确,完成任务的,表彰重奖,优先提拔使用;完不成任务的,通报批评,诫勉谈话;连续两个季度排名垫底的,主要负责人要调整岗位……
一条条,一款款的读下来。会场里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梁满仓的声音。
“同志们,”梁满仓最后总结,语气沉痛而坚定,“曹河太穷了,老百姓太苦了。我们这些当干部的,如果再不拿出拼命的劲头,再不豁出去干一场,我们对不起组织的信任,对不起群众的期盼,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这次擂台赛我希望,也相信,我们曹河的干部,是有血性、有担当、能干成事的!散会之后,大家立刻行动起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务必完成县委县政府下达的任务!我就讲这些。”
掌声响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更多的,是面对这巨大任务的惶恐和不安。
梁满仓讲完,看了我一眼,关闭了面前的话筒。
马定凯重新打开话筒:“刚才,满仓县长代表县委县政府,宣布了我县招商擂台赛的实施方案,作了非常重要的动员部署。目标已经明确,任务已经下达,军令状已经立下。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市长助理、县委书记李朝阳同志,为我们作重要指示!”
更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我打开面前的话筒,调整了一下高度,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面孔,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期待的,有焦虑的,也有茫然的。
“同志们,刚才,满仓同志代表县委县政府,宣布了实施方案,讲得很全面,很具体,也很严厉。我完全同意。这里,我再强调三点。”
我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要深刻认识这次招商擂台赛的极端重要性和紧迫性。这不是一般性的工作安排,是市委市政府立足东原发展实际,审时度势作出的重大战略部署,是破除东原贫穷落后面貌的关键一战,更是我们曹河实现后发赶超、改变命运的历史性机遇!等不得,慢不起,更输不起!全县上下,必须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市委市政府的决策部署上来,统一到县委县政府的工作要求上来,以坐不住、等不起、慢不得的责任感和紧迫感,全力投入到这场攻坚战中去!”
台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凝神听着。
我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要坚决破除思想障碍和畏难情绪。有的同志可能觉得,曹河要资源没资源,要区位没区位,要政策没政策,怎么招商?怎么引资?这种想法,是典型的懒政怠政思维!条件差,就更要发挥主观能动性;基础弱,就更要付出加倍努力!没有资源,我们可以优化服务;没有区位,我们可以改善环境;没有政策,我们可以争取政策!关键在于是不是真想干,会不会干,敢不敢干!县委县政府的态度是明确的,也是坚决的:不换思想就换人,不负责就问责,不担当就挪位,不作为就撤职!”
我的语气越发严厉,目光扫过前排的各部门一把手,有的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有的人则挺直了腰板。
“第三,”我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稍微缓和,但更显语重心长,“要严守纪律规矩,净化政治生态,以过硬作风保障擂台赛取得实效。招商发展,离不开一个风清气正、干事创业的政治环境。县委旗帜鲜明地反对一切形式主义,反对一切不担当、不作为、乱作为,反对一切吃拿卡要、推诿扯皮、欺上瞒下的行为!要大力弘扬实干精神,鼓励担当作为,为那些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的干部撑腰鼓劲。”
“同志们,”我最后总结,声音恢复平稳但充满力量,“擂台赛的号角已经吹响,冲锋的命令已经下达。希望大家立即行动起来,以敢为人先的锐气,攻坚克难的勇气,脚踏实地的作风,迅速在全县掀起大招商、招大商的热潮,确保圆满完成各项目标任务,向市委市政府,向全县人民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谢谢大家。”
掌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我微微点头,关闭了面前的话筒。
马定凯接过话头:“刚才啊,李书记的重要讲话,高屋建瓴,深刻阐述了开展招商擂台赛的重大意义,明确提出了目标任务和工作要求,特别是对作风建设、纪律保障提出了严肃要求。大家一定要认真学习领会,坚决贯彻落实。下面,会议进行最后一项议程……”
他的目光与我有一个极快的交汇,我冲他微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
马定凯吸了口气,对着话筒开口:“下面,临时增加一项议程。请市纪委的同志入场。”
“市纪委”三个字,在会场里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台下几乎所有的干部都愣住了,交头接耳的嗡鸣声瞬间炸响,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主席台的入口,又飞快地扫过主席台上的领导们,大家都不清楚,这个时候,市纪委来干什么。
礼堂的侧门被推开。市纪委副书记邹新民率先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色的长裤,面容严肃,目不斜视。身后跟着四名年轻的干部,同样衣着朴素,表情冷峻,步履沉稳有力。
邹新民与我点了点头,直接走向主席台。粟林坤早已起身,快步迎下主席台,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个备用话筒,递给邹新民,然后自己拿起主席台上的话筒,朗声介绍:“同志们,这位是市纪委副书记邹新民同志。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惊愕和茫然。
邹新民对着台下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走到发言席前,目光如电,扫视着整个会场。原本闹哄哄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邹新民打开手里的文件夹,取出一份文件,对着话筒声音严肃:
“同志们。现在宣读中共东原市委决定。”
话音落下,会场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经查,曹河县人民政府副县长孙浩宇同志,在分管全县农业工作,特别是负责省市重点工程——曹河县农业暖棚项目期间,严重违反党的纪律,丧失党性原则,对市委市政府、县委县政府的决策部署阳奉阴违,欺上瞒下,虚报进度,掩盖问题,导致项目推进严重滞后,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和恶劣社会影响。在组织调查期间,孙浩宇同志不仅不配合调查,反而四处活动,串供堵口,态度恶劣。其行为已严重违纪。”
我看见孙浩宇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脸色从灰白变成了死灰,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滚落到了地上。他旁边的副县长钟必成,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跟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为严肃纪律,纯洁队伍,经市纪委常委会研究,并报市委批准,”邹新民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台下那个已经抖如筛糠的身影,“决定对孙浩宇实行‘两规’措施,即:责令其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就涉及的问题作出说明。现在,带离会场,接受组织审查!”
话音落下,那四名年轻的市纪委干部,两人在前,两人在后,步伐迅捷而有力,径直走向孙浩宇所在的座位区。整个会场,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也盯着那个瘫在座位上,想站起来,却双腿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的孙浩宇。
两名纪委干部走到孙浩宇身边,一左一右,将他从座位上架了起来。孙浩宇像一滩烂泥一样,整个人几乎全靠两人拖着。他的头深深低着,看不到脸上的表情,可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和那完全垮塌下去的肩膀。另外两名干部,一前一后,形成了护卫。
四个人架着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孙浩宇,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迈着统一的步伐,向侧门走去。经过过道的时候,两旁的干部,像潮水一样下意识地向后缩去,让出了一条通道,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几分钟前还和他们坐在一起开会的副县长,如今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被人拖离了会场。
粟林坤快步跟了上去,在门口和邹新民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一起走出了侧门。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会场里,一片死寂。足足过了十几秒钟,才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和低低的、难以置信的惊呼。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两规”场面,彻底震慑住了。主席台上,梁满仓面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马定凯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议程表,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方云英脸色发白,手里的茶杯几不可查的微微颤抖;邓文东目光闪烁,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苗东方则挺直了腰板,面色凝重,目光直视着前方。其他的副县长和常委们,脸上有的是震惊,有的是后怕,有的是茫然,还有的,是若有所思。
前后不过三分钟,一名同志就从会场中央被带离,所有预设的突发事件都没有发生,一切比想象的还要顺利的平稳推进。
我心里清楚,这个时候,该我说话了。必须立刻稳住场面,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拉回到会议的主题上,拉回到县委的权威和定力上。
我重新打开了面前的话筒。轻微的电流声“滋”地一下,在寂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同志们啊。刚才,大家都亲眼看到了。市纪委邹新民副书记,代表市委、市纪委,宣布了对孙浩宇同志实行“两规”审查的决定。”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脸上,震惊、惶恐、不安、猜疑……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这件事情,发生在全县招商引资工业发展擂台赛动员大会上,发生在各位同志面前,绝不是偶然。”我的语气加重,带着严肃,“这充分表明了市委、市纪委,对违反党的纪律、破坏发展环境、损害群众利益的行为,是‘零容忍’的!是坚决查处,绝不姑息的!”
“孙浩宇同志的问题,主要集中在暖棚项目上。暖棚项目,是省里确定的重点工程,是惠及千家万户的民心工程!县委县政府倾注了大量心血,全县人民寄予厚望!可是,孙浩宇同志,作为分管领导,是如何对待这项工作的?欺上瞒下,虚报浮夸,导致项目严重受阻,给国家造成重大损失,在群众中造成极坏影响!这样的行为啊,触犯了党纪国法,辜负了组织信任,也寒了全县干部群众的心!市委、市纪委的决定,是完全正确、是非常及时的!我们曹河县委县政府是坚决拥护的!”
我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铿锵有力。台下的干部们,渐渐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始认认真真地听我讲话,脸上的惶恐和不安,慢慢被凝重和思考取代。
“同志们,县委的态度,始终是鲜明的,也是一贯的。”我继续说道,“那就是,谁真心实意为曹河发展出力,为咱们群众办事,县委就支持谁,重用谁!谁搞歪门邪道,阳奉阴违,甚至违法乱纪,县委就坚决办谁,绝不手软!今天的会议,主题是招商引资,是工业发展擂台赛。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处理孙浩宇?就是要用这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告诉大家,抓发展,必须抓作风!没有铁的纪律,没有过硬的作风,一切都是空谈!”
第170章苏林坤灵活应对,彭树德着急上火
七月三号上午的县委大礼堂,在我做完讲话之后,马定凯接着打开了话筒,简单讲了几句常规性要求之后,直接道:“散会!”
马定凯宣布散会,整个礼堂里两三百名干部,竟然没有一个人起身,更没有往常那种“散会”声一落,就响起椅子碰撞、文件收拾、相互招呼的嘈杂。
所有人都还坐在原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主席台,准确地说,是投向刚刚被市纪委干部架出去的那扇侧门,然后又悄悄移向主席台中央。
会场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闷热似乎更重了,大家都被十几分钟前的局面给震住了。
我坐在主席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这种“散会不走”的场景,在我到曹河工作这大半年,还是头一回见。
往常开会,只要主持人一说“散会”,底下立马就“嗡”的一声,动作快的已经站起来往外走,关系熟的互相递着烟,约着晚上哪里喝一杯。
今天不一样。所有人都被孙浩宇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离的场面震慑住了,也被我在事后那番“零容忍”、“绝不姑息”的讲话所影响。
他们都在等,等主席台上的领导先动。
我知道,目的达到了。震慑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强烈。孙浩宇的事情,给曹河官场敲了一记足够沉重的警钟。也传递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只想当官,不想办事,是绝对不行的。
我没再耽搁,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率先站起身。动作不大,但在寂静的礼堂里,这个起身的动作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梁满仓、吕连群、马定凯等人也紧跟着站起来。主席台上响起一阵轻微的椅子挪动声。
台下,这才像是解除了某种无形的禁锢,响起一片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吐气声,然后是窸窸窣窣收拾东西、小心翼翼起身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似乎被人拿着鞭子抽了几鞭子,这比任何训话都更让人脊背发凉。我缓步走下主席台,目光所及之处,干部们纷纷垂首避视,连平日里最爱凑热闹,不拘小节的几个乡镇书记,也都规矩了许多。
我从主席台侧面的小门走出礼堂。李亚男早已等在门口,快走两步迎上来,从我手里接过了笔记本和茶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关切。
刚走出几步,粟林坤就从后面跟了上来,落后我半个身位,声音如释重负:“李书记。”
我没回头,放慢了脚步,等他跟上。两人并肩走在连接礼堂和办公楼那条不长的水泥路上。路两旁栽着冬青,行道树也和市委大院一样,换上了梧桐。知了在头顶的梧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人已经带走了。”粟林坤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市纪委的车直接开到了后门,邹新民书记亲自押车,回市里了。”
“嗯。”我点点头,脚步不停,“我看孙浩宇同志,最后走得还算……体面?”我说的是反话,当时孙浩宇被架起来时,腿都软了。
粟林坤嘴角往下撇了撇,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别提了,李书记。宣读决定的时候,脸就白了。等邹书记念到‘带离会场’,我看整个人都软了,站都站不住。最后是市纪委那几个年轻同志,一边一个,几乎是半架半拖给弄出去的。脚都不怎么沾地了。”
我心里没什么波澜。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暖棚项目搞成那样,他还敢在会上大放厥词,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往县委班子上扯,这已经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是政治问题了。于伟正书记的怒火,烧到他身上,一点都不冤。
“走的时候,新民书记又给我沟通了几句,说上了车之后,这个孙浩宇同志才反应过来,说他已经托人找了岳峰省长。”
“市里什么意见?”我问。
“邹书记走之前交代,人他们先带走,进行审查。涉及县里的线索,会及时反馈给我们,由县纪委配合核查。”粟林坤接着道,“邹书记特意说了,这事肯定不是一两个干部能干出的事,八成又是窝案。咱们这边是不要继续办?”
县纪委,事实上在前段时间的调查的中,也取得了一些线索,这些线索,自然是也涉及到了县里的一些领导干部和特殊人物。
孙浩宇是副县级,市里直接查,名正言顺。
最棘手的是钟壮。
钟壮是省钟毅的儿子,身份敏感。以往的时候,钟壮做生意的时候,和曹河官场上的干部牵扯极深,甚至有不少干部私下喊他“钟少爷”。
这次暖棚项目,钟壮作为县农业局的副局长,又分管建设和项目,必然是有些牵涉的,但县里至今没有和钟壮见面,也是有多重考虑,最主要的还是希望钟壮能主动来说明情况、配合调查。
但自从我到了曹河县之后,钟壮确是少有到我的办公室来,这些事,我自然不好去主动让钟壮来说明情况,就看钟壮有没有这么悟性和觉悟了。
先敲掉孙浩宇这个“现管”,看他能吐出多少东西,牵扯到谁,再决定下一步动作。这样既能推进调查,又能避免一开始就把矛盾激化,对上对下都有个缓冲。说到底,还是投鼠忌器,顾忌钟毅书记的面子和影响力。
上了办公楼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路过的办公室的门打开一条缝,里面的人看见是我和粟林坤,又赶紧轻轻合上。
到了三楼,我的办公室门口。李亚男已经提前开了门,
进门,粟林坤顺手把门带上。我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粟林坤没坐,就站在办公桌前,微微弓着腰:“李书记,下一步,县纪委这边……怎么配合?”
我没马上回答,拿起桌上的烟,自己点了一支,又把烟盒推过去。粟林坤摆摆手,示意不抽。
我吸了口烟,看着淡蓝色的烟雾在眼前升腾,缓缓开口:“林坤,孙浩宇的事情,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啊。暖棚项目的问题,暴露出来的,恐怕不只是工作不力、虚报进度这么简单。背后必然是很复杂的,之前孙浩宇在会上解释的什么时间问题,根本都是扯淡,我看根本上,还是利益问题!市纪委既然介入了,我看咱们还是要等一等。”
粟林坤点头:“是,李书记。浩宇在农业口多年,又是分管副县长,暖棚项目从立项、招标到资金拨付,他都是关键一环啊。我看只要他开了口,后面肯定能带出一串。”
孙浩宇忍不住还是拿起一支烟两根手指夹着:“问题是怎么让他开口。”
我弹了弹烟灰,“我看,这个不担心,市纪委有市纪委的办法。我们县里,现在要做的,是稳住阵脚,配合好市里的调查。孙浩宇分管农业,农业局是他直接领导的部门,城关镇是项目所在地。他进去了,农业局、城关镇甚至包括财政局啊,我看肯定会人心浮动,甚至有人上蹿下跳,都不无可能啊。我看你们纪委到几个关键部门宣讲一下政策,希望大家能主动的交代问题”
“我明白。”粟林坤神色一凛,显然是知道了我的用意,不想把事情搞的太复杂,更多的是给普通的干部一次宽大处理的机会。
“我回去就安排,让我们县纪委的同志做好准备。”
“嗯。”我点点头,“但要注意分寸。现在调查的主体是市纪委,我们是配合。工作要扎实,但动作不宜过大,不要搞得人人自危,影响正常工作。尤其是眼下,招商擂台赛刚刚启动,全县上下要把主要精力集中到抓发展、抓招商上来。孙浩宇的事情,是个教训,但不能让这件事干扰了我们发展的大局。”
“我明白,书记。”粟林坤领会了我的意思,“县纪委的工作,会紧紧围绕县委中心工作来开展,既配合好市纪委的调查,又维护好全县改革发展稳定的大局。对孙浩宇案件涉及的具体人和事,我们还是再争取给大家一次宽大处理的机会,只要能积极说明问题,配合调查,在后续处理上,会酌情考虑。”
“这就对了。”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你先回去,把工作安排下去。农业局和城关镇那边,可以先打个招呼,让他们班子成员保持稳定,该抓的工作继续抓,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四处活动。一切等市纪委的正式通知。”
“好,我这就去办。”粟林坤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我叫住他,“孙浩宇被带走的消息,现在估计已经传开了。县里肯定会有各种议论,甚至谣言。宣传部那边,连群书记会打招呼,你们纪委也要注意提醒,不要参与,不传播,不议论。一切以市委、市纪委的正式通报为准。”
“明白,书记,我一并安排。”粟林坤郑重地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几乎就在粟林坤从我办公室离开的同一时间,二楼的楼梯拐角,他被正好上楼的苗东方一把拽住了胳膊。
苗东方不由分说把粟林坤拉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就锁上了门。
“老粟!”苗东方压着嗓子,眼睛瞪得滚圆,先从烟盒里磕出两支红塔山,递了一支给粟林坤,自己叼上一支点着,狠狠吸了一大口,才压着声音开口,“你跟我交个实底,前天你让我给孙浩宇打电话,催他必须准时参会,是不是早就知道市纪委要在会上动他?合着我这是帮你把人诓到会场里了?”
粟林坤点上烟,脸上露出点无奈的神色,吐了口烟才开口:“东方县长,这话可不能乱说。你太高看市纪委的同志了,这些事能给咱们说?”
“放屁,我不信,他们直接来抓人啊。”
“那倒不是,市纪委的行动,是有保密要求的!别说我,就是李书记,也是今早临开会前,才接到的准信。”
“真的?”
“真的,现场改的主持词。”
粟林坤是曹河县的本土干部,自然是不想在曹河的官场圈子里,留下一个算计本土干部的坏名声。
虽然是纪委书记,但是粟林坤也清醒知道,官是不能干一辈子的,但人是要在曹河这片土地上扎根一辈子的。
他抽了两口之后才道:“我让你打电话,是按县委的要求,通知所有副县级领导必须参会,这是会议规矩,我哪知道里面还有这一出?”
“你真不知道?我不信,通知开会也应该是县委办的李亚男嘛!”苗东方盯着粟林坤的眼睛,不肯松口。
“我骗你干什么?”粟林坤弹了弹烟灰,“咱们俩认识多少年了,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瞎话?这种保密事,市纪委怎么可能提前给我透风?我也就是比你早知道不到两个小时,还是李书记单独跟我通气,让我做好会场配合工作,具体对谁,都没明说。”
苗东方还是不信,虽然觉得自己打这个电话,心中有些不爽,但是也知道孙浩宇这辈子断然难有翻身之日了,就松开了攥着粟林坤胳膊的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闷头抽了口烟。
烟雾缭绕里,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孙浩宇出事,他心里一半是解气,上次常委会上,孙浩宇为了甩锅,连他也捎带着上了眼药;可另一半,是实打实的兔死狐悲。
昨天还在一个桌上吃饭、一个会上开会的副县长,今天就当着全县干部的面,被纪委架走了,官场这碗饭,端得稳不稳,真就是一夜之间的事。
“老粟,”苗东方又吸了一口烟,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孙浩宇这事,会不会牵扯到别的人?比如……钟壮?”
粟林坤心里一紧,面上却半点不露,语气严肃起来:“东方,这话可不能乱说。钟壮同志是农业局副局长,跟孙浩宇有工作接触,这是正常的。具体有没有牵扯,牵扯多深,得看市纪委的调查结果嘛。我们不能乱猜测。”
苗东方看了粟林坤一眼,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摆了摆手:“行了吧你老粟,我看县里也是专捡软柿子捏,根本动不了人家钟壮,老钟书记给市委一个电话,市委也就给县委打个招呼的事嘛。”
粟林坤知道没必要再苗东方这里唱高调,彭树德也是挪用资金,只是免去实职,这苗东方也涉嫌一些经济问题,人家叔叔拿副厅级岗位换了个不予追究,孙浩宇的老岳父,估计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但是也怪不得别人,孙浩宇这人到最后还敢满口雌黄不知悔过。
两人抽了两支烟,粟林坤站起身,临出门前补了一句:“对了,东方,我这八十万的额度,能不能给我少点?”
苗东方的头仰在沙发靠背上,目光滞涩地盯着天花板:“怎么说?”
“我估计啊这次孙浩宇进去,必然是要交代一些出来的,这贪污的钱,能不能就算我招商引资的份额,大不了咱兄弟一人一半!”
苗东方挥着手道:“去去去,纪委书记还扯淡了!”
下午的时间,在二楼的县协政主席办公室里,方云英没有习惯性的午睡,而是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攥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一份《关于我县乡镇企业发展的调研与思考》,钢笔尖在稿纸上戳出了好几个黑窟窿,她却半个字都没看进去。
上午大会上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一遍遍过。
孙浩宇被纪委干部一左一右架起来,双腿拖地往外走的样子,那张灰败绝望的脸压得她胸口发闷。
虽说孙浩宇在常委会上攀扯她,说已经向她汇报过。
她主持政府工作期间调整暖棚项目资金,当时把她气得浑身发抖。可冷静下来她也清楚,那是孙浩宇狗急跳墙的乱咬,作不得数。真要查,账目一笔笔都对得上,手续齐全,最多落个监管不严的名头,出不了大问题。
真正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她和马定凯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两个人都谨慎,在县委大院里从来不同时出现,私下接触也都避着人,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孙浩宇这一次,实在是太丢人了。估计要被大家传上几年。
自己的问题会不会被发现,自己会不会也以这种丢人的方式结束政治生命?哪怕是比孙浩宇丢人多了,儿子怎么办?家庭怎么办?家族又该怎么办?
她越想越慌,手里的材料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捏得皱成了一团。她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走到窗边,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县委大院。这个时候,自然也就想到了在会场上淡然主持会议的马定凯。
要不要去找他当面问问?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都让孙浩宇来上班了嘛!
要去找马定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死死压了下去。不行。太扎眼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全县多少双眼睛盯着县委班子,她一个协政主席,主动去找主持政府日常工作的副书记,没事也能被人说出事来。
她走回办公桌旁,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内线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听筒里传来马定凯带着磁性的声音:“喂?”
“定凯是我,方云英。”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像正常的工作沟通。
“云英主席啊。”马定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热切“有事?”
“上午大会的事,太突然了。”方云英斟酌着词句,“孙浩宇他……怎么就当场被带走了?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马定凯的声音才传过来,比刚才更低沉了些:“我也是今早开会前,李书记才跟我通的气。这事,据说是于书记亲自拍的板。孙浩宇在暖棚项目上的问题太大,影响太坏,不处理不足以正风纪,不处理不足以平民愤。”
“唉……”方云英叹了口气,这叹气半真半假,“大家在一个班子里共事这么多年,有什么问题,不能关起门来解决?非得搞成这样,当着全县干部的面……这让下面的人怎么看我们县里班子?中午在食堂吃饭,我看大家都在讨论这个事,现在县里人心惶惶的。”
“他那是咎由自取。”马定凯的语气里带着点冷意,“云英啊,你忘了上次会上,他是怎么往你身上泼脏水的?说你主持政府工作期间,他给你简报汇报过,说县里同意他们暂缓暖棚项目,把黑锅全往你身上甩。这种人,眼里只有自己的乌纱帽,半点党性原则都没有,进去了也是活该。”
方云英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马定凯提起孙浩宇攀扯她的事,她心里是感激的,这说明他心里是向着她的。可听到“简报”两个字,她心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这事之前自己没在意,但孙浩宇被抓了之后,她隐约有印象,当时孙浩宇把简报报上来,她想着他是分管副县长,又是涉及钟壮的项目,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签了字,没细看没深究。现在想起来,程序上应该是有问题,但是好在自己除了从彭树德哪里拿过钱,其他的钱一分钱也没动过……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方云英赶紧把话题岔开,语气里带了点抱怨,“就是这次招商擂台赛,任务压得太重了。我这个协政主席,头上也顶着一百万的任务,我这把年纪,到哪儿去拉一百万的投资?”
马定凯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声音温和了不少:“云英主席,你就别跟我哭穷了。你的人脉广,关系多,只要肯动心思,一百万不算什么。不像我,接下来要是真主持县政府的工作,头上也顶着一百万的任务,那才是真的压力大。”
方云英听出了他话里藏不住的得意,顺着话头接道:“定凯同志,你这就是谦虚了。你要是主持了县政府工作,那就是咱们曹河的当家的,我们这些人,不都是给你搭班子干活的?我们可都是给你打工。”
这话显然说到了马定凯的心坎里,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都轻快了些。
他故作感慨地说:“想往上走一步,难啊。一步一个坎。这次要不是……唉,不多说了。总之,你的情分,我记在心里。”
方云英笑了笑,刚想再说两句体己话,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
她丈夫彭树德一脸焦急地闯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衬衫领口敞开着,前襟湿了一大片。
方云英心里一慌,脸上却瞬间恢复了镇定,对着话筒飞快地说:“好了建勇,我这边有点工作上的事,咱们有空再聊。”不等马定凯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你怎么跑过来了?”方云英放下话筒,眉头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不满,还有一丝没压下去的慌乱。彭树德如今从机械厂调离,在县工业局当正科级干部,就算是在机械厂的时候,也几乎从不来她的办公室,两个人在家都没多少话,更别说在县委大院里。
彭树德喘着粗气,目光在她脸上和刚挂断的电话之间扫了个来回,语气带着火气:“给谁打电话呢?打了快半个小时了,我往你办公室打了三次,全是占线。”
“还能有谁,建勇呗,你知道,建勇要给县里批农业项目。”方云英面不改色,拿起桌上的文件随意翻着,掩饰心里的慌乱,“小友马上要去对接了,这么大的事,我不得多把把关?”
听说是为了儿子彭小友的前程,彭树德脸上的怒气消了些,可眼里的疑虑还没散。他走到办公桌旁,拿起方云英的茶杯,也不管是谁的,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凉茶,才一抹嘴说:“小友的事是该上心,县里领导都答应了,就是走个程序,给他攒点政绩。可我怕是干不了几天了,搞不好这次让我直接退休。”
方云英没接这话,她现在心乱如麻,根本没心思管他退不退休的事。她抬眼看着彭树德:“你急急忙忙闯过来,到底是什么事?”
彭树德放下杯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还回头看了一眼关紧的门,生怕有人偷听:“我刚听局里的人说,孙浩宇被市纪委当场带走了?就在今天的动员大会上?”
“嗯。”方云英点头,手里的文件翻得哗哗响,“市纪委的邹新民书记亲自来的,当场宣布了决定,当场带走的,礼堂里上千人都看见了。”
彭树德拿着杯子的手猛地一顿,脸上露出了掩不住的后怕:“真是在大会上直接带走的?我的天……这也太狠了……”
“你关心他干什么?”方云英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他分管农业口,又管不着你们工业局的事。他出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彭树德急了,声音压得更低,“我的姑奶奶,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我刚听人说,孙浩宇他们,是把暖棚项目的专项资金,挪出去放高利贷了!”
“不是在县农业局账务上?”
方云英之前管财政,手里的文件啪地一声掉在桌上,她猛地抬头,觉得完全不可信,就笑着道,“暖棚的专项资金?县里拨的那三百万?开什么玩笑,你怎么知道的?”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何止三百万!”彭树德脸上的神色又怕又急,压低声音道:“省市县三级配套,总共九百万的项目资金,他们至少挪出去了四五百万!”
“四五百万,怎么可能?”
第171章方云英心惊肉跳,梁满仓离开曹河
彭树德看方云英,直接问道:“项目是什么时候的项目,钱是什么时候拨的款?”
方云英虽然不管农业,但管财政,重点项目的申报,除了参与讨论研究之外,还少不了在一些材料上签字。
方云英回忆起整个项目的来龙去脉,从93年一直倒推至91年立项筹备,其间历经三次可行性论证、两次预算调整,最终在92年春获省计委批复立项,省里和市里的资金,在92年夏天六七月份的时候陆续到账,六百万。当初还有不少干部建议把这些钱挪用一部分用于修路。但是当时的县委书记郑红旗是力排众议,坚持专款专用,要求资金必须全部投入暖棚试点工程建设,不得挪作他用。
方云英眼神瞄向天花板,一边思考一边道:“项目是去年年初定的,省市县的钱分三批到账,一共九百万,现在不就是他们对县里的钱到的太晚有些意见嘛。说耽误了他们的建设进度?”
彭树德的胳膊搭在桌沿,整个人朝着方云英的方向微微前倾。
方云英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是生理性的退了退。
彭树德目光如钉:“你听他们扯淡,都是孙浩宇那王八蛋胡说八道,他们先把钱划到农业局下面的农技服务公司账上,再转出去放给王铁军放贷,光这一笔,我估计一年下来就是几十万的利差!账做得天衣无缝,根本看不出来!”
方云英当过常务副县长这里面的门道,她清楚一些。项目专项资金,尤其是这种带帽下来的资金,工程款按进度支付,材料款分批结算,中间有大把的时间差可以操作,只要账面做得平,常规审计根本发现不了。而王铁军,她更有耳闻,说这个人办事不要命,县里不少干部,都知道这个人靠拳头当上了干部,都不愿彻底得罪人招惹他!
可挪用专项资金放高利贷,这是严重的违纪违法!
“不对。”方云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暖棚项目的工程款、材料费,总得支付吧?他们挪出去这么多钱,工程怎么推进?”
“我的方大主席,你管了这么多年项目,这里面的猫腻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彭树德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么大的工程,钱给慢点,有的是工程队愿意垫资干!先付点启动资金,后面的拖着,等贷款的利息收回来了再补上,只要最后能把窟窿填上,谁能发现?再说了,”他凑得更近,几乎贴在方云英的耳边,声音低得像耳语,“这还不算他们从工程里吃的回扣、拿的好处费呢……弄点塑料一亩地三千块钱,坑谁那!”
方云英道:“哎,别这么说,还有种子化肥,土地租金这些!”
“你自己算,又能几个钱?三千块钱,都能在农村起个砖屋了!”
让彭树德这么一分析,方云英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作为在县里的干部,方云英对这些事倒也是司空见惯了,只要能过得去,就睁只眼闭只眼。
可这次牵扯到九百万专项资金、高利贷、垫资施工、虚假造价,已不是“过得去”的问题,恐怕这个孙浩宇,必然是要被彻底清算了!挪用数百万专项资金放高利贷,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是彻头彻尾的刑事犯罪!
可震惊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漠然。孙浩宇是罪有应得,可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已经退到政协了,没权没责,管不了,也不想管。
她伸手把桌上散落的文件拢到一起,动作有些僵硬:“孙浩宇这是自己找死。可这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彭树德看她还没反应过来,急得额头上又冒了一层汗,“我的姑奶奶,你忘了?今年,你不是找我要了五万块钱,也是放高利贷收的利息!”
方云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狠狠砸了一闷棍,眼前瞬间发黑。
她怎会不记得,马定凯着急找自己要钱,自己本不想给,奈何一阵温存,脑子里只有马定凯。
彭树德是塞给她一个报纸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万块现金,也说明了这钱是咋回事。
她当时没多想,觉得机械厂都已经运转正常了,她就把这五万块,全给了马定凯,让他先把债还上,怕影响了前程。
“那……那又怎么样?”方云英的声音有些发干,她强装镇定,“机械厂钱和他们农业上的钱也是八竿子打不着。再说了,钱我已经……已经交给李书记,。”她下意识地撒了谎,绝不能说给了马定凯。不然眼前这个男人非得把自己给扒了皮不可。
“我知道,但是现在得要回来!他又没给我办事,我凭啥给他钱!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去找他,多大个错误,就把我拿下来了。”
方云英被他吓得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能拿儿子的事来说事。
“你忘了,儿子,还要不要了,项目的事情搞完,破格提拔!”
彭树德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焦急变成了决绝,很是无奈的挥了挥手道:“当官有啥好处?我倒是看明白了,没啥意思,你在位置上的时候是个人物,你下来了,就没人搭理了,而且,我看风险高!”
彭树德拍了一把大腿:“说的气话,儿子肯定是要进步,现在的关键是,我必须把钱还给机械厂财务,越快越好,今天之内必须给我!不然我怕出事。”
“还你?”方云英愣了,“我现在哪有五万块钱?我的钱都……”
“我不管你去哪弄!”彭树德打断她,语气带着不解“云英,咱家这么多年,也应该攒了些钱吧,但是钱那?”
提到钱,方云英也觉得,忙活了大半辈子,确实没攒下钱,或者说贫富差距就是从90年代初期开始逐步的扩大,靠死工资的人能解决温饱,甚至也能攒下钱,但是通货膨胀像一头无形巨兽,悄然吞没着每一分积蓄。
方云英无奈摊手:“以前工资就几十百把块钱,送走你爹你娘,家里花销,吃喝拉撒不需要钱啊!”
彭树德摇头又拍了下大腿:“娘的,以前在位置上只知道吃吃喝喝了,咋就没想多攒些钱了。”
方云英不解的道:“你到底担心什么!”
“唉,孙浩宇被市纪委抓了,他要是扛不住,在里面乱咬,把挪用资金放高利贷的事捅出来,顺着王铁军这条线一查,王铁军肯定在里面遭整啊。他要是扛不住,哼,不是我说,县里的国有企业的班子,要垮掉一半,县里的干部,有头有脑有点权力的,也要进去一半。”
“有这么厉害?”
“唉,你们这些太平官啊,就是当久了,不接地气,云英啊,这么说吧,这个王铁军一旦被抓,很容易就查到我头上。到时候,我把钱退回去,我还能说是为了给机械厂创收,可要是钱进了咱们家,你啊就打算找你二哥说情去吧!”
彭树德没再说下去,可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方云英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窟窿里。刚才看孙浩宇被抓,她只是觉得震撼,有点兔死狐悲,现在被彭树德这么一分析,她才真正尝到了恐惧的滋味。那五万块钱,死死烫在了她的心上。
如果孙浩宇在里面乱咬,牵扯出王铁军,王铁军这么多钱,必然是有账本的。
这账本再被翻出来,彭树德能经得起查?她自己能撇清吗?方家在市里、省里的脸面,要是因为这事丢尽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
“孙浩宇……他……他不会乱咬吧?”方云英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彭树德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人心隔肚皮,咬出谁来都不奇怪。王铁军那边,更不好说。他看着粗,心里比谁都精,我估计账本说不定早就做了好几本,真的假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办公室里只有彭树德吸烟的咝咝声。
过了好半天,方云英才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宽大的转椅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钱……我想办法凑给你。你别再往外说了。”
彭树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身拉开门走了。
“李书记要是拿钱不办事,小友要是不上正科,我随时去省里告他!”
方云英不耐烦的道:“好了,有完没完,滚。”
彭树德冷哼一声,夹着手包出了门。
方云英呆呆地坐着,看着桌上那堆没有多大意义的文件,觉得现在看起来还不如白纸。
那五万块钱,她到哪里去弄?家里的存折上,倒是有些钱是死期,那是她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
找娘家兄弟借?不行,这事要是让大哥二哥知道了,非得打断她的腿不可。
找马定凯要?更不行,且不说马定凯有没有钱还,这个时候去找他要钱……,难啊。
只有自己把这个窟窿填上了。取死期存款,损失点利息不算什么,先把彭树德这个瘟神打发了,只要钱还了,账目上没了痕迹,就算将来查起来,也好办了。
对,就这么办。越快越好。
方云英强打起精神,坐直身体,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开始翻找存折。
孙浩宇被抓,一天的时间,我接了不少电话,又听了蒋笑笑和教育上关于高考准备工作的汇报。知道了市里组织各地教育局组成交叉监考组。做了些安排之后,已经是下班时间。
中间到时接到了不少关心曹河的电话,当然也有几个给孙浩宇说情的,不过分量依然是不够。
第二天,我处理完几份急需签批的紧急文件,又听吕连群汇报了说什么省厅收到了一份关于魏剑的举报材料,还有宣传部拟定的通报内容。一天的工作又开始了。
办公室里,梁满仓汇报已经接到了市委组织部的电话,务必明天到位,正和梁满仓和邓文东说着明天干部大会的事。这个时候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红色电话是机密电话,单独接听是纪律,梁满仓和邓文东两人颇为识趣,主动起身并且从外面关上了门。
我接起电话,坐直了身体:“喂,您好,我是曹河县李朝阳。”
“朝阳啊,我是屈安军。”电话那头传来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屈安军沉稳的声音。
“安军部长,您好啊。”
没有闲谈。
“给你打个电话,通报两个情况。”屈安军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不绕弯子,“第一个,梁满仓同志调动到市水利局的任职文件,于书记已经签批了,明天一早就正式下发,到时候,我和云超市长去水利局出席干部大会,曹河那边由高岩同志去宣读文件,因为新任县长没到位,就不开全县干部大会,范围你们自己定,宁海书记的意思委托你啊主持会议,算是送别梁满仓。”
一般的干部大会,都会新老交接,到时候双方做一个表态发言,这样的会是有既定程序的,但是焦杨是副县晋升正县,来来回回程序要走一个月甚至两三个月都有可能。
“第二个,新县长的人选,你清楚地,市委有了初步的考虑,于书记给你通了气,但考察、公示这些程序,走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段空窗期,县政府的工作,你觉得由谁来临时主持比较合适?”
我脑子里快速转了起来。按惯例,县长出缺,由常务副县长临时负责工作,马定凯是常务副县长,临时负责工作名正言顺,县里的干部也不会有异议。可临时负责一般都要转正,如果不能顺利转正,反而容易引发后续争议。
我略一沉吟,答道:“安军部长,吕连群同志政治坚定、经验扎实,工作务实、作风硬朗,又在县政府系统工作多年,熟悉全县情况,由他临时主持县政府工作,既能确保政令畅通,又有利于平稳过渡。我建议市委考虑这一安排。”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屈安军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嗯,这个思路,我和于书记也聊过。但于书记认为不妥啊,连群同志只是短暂从事过政府工作。当然于书记也考虑过你,但是也觉得你肩上的担子太重了,反正只有一两个月!
此话一出,我清楚,市委肯定是有内心的人选了。当然,这“临时主持”四个字,分量不轻,既是考验,也是机会。
“安军部长,”我斟酌着词句,开口道,“按照组织惯例,县长出缺,由常务副县长临时主持县政府工作,是顺理成章的。定凯同志在常务副县长的岗位上干的时间啊,也不长,对县政府的各项工作还在熟悉,我个人意见,还是连群同合适一些……”
“唉,朝阳啊,于书记否定的人选,你就不要重复再提了嘛!”
“部长,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节点,情况比较特殊。”我如实说道,“孙浩宇同志刚被采取措施,县里的干部队伍思想本来就有些浮动,满仓同志这一走,政府这边的工作压力,一下子就全压到了临时负责的同志身上,我担心年轻同志一时扛不住,工作上出岔子。另外,新县长是从外面派干部过来,年轻同志主持了几个月工作,心理上难免会有落差,到时候班子团结,也是个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屈安军的声音再次传过来:“朝阳,你的顾虑,市委都充分考虑到了。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市委的意图,让书记啊,考察一下这个定凯同志吧!”
我心里暗道:“果然是马定凯,于伟正书记在这个干部身上,怎么有些偏执的执着,难道就是为了和市长置气?不至于,应该不至于。”
屈安军又道:“朝阳啊,之所以定下来让定凯同志临时主持,一是符合组织程序,顺理成章,县里的干部不会有意见;二也是给他一个考验,看看他到底能不能稳住局面,挑起这副担子。至于新县长到位后的思想工作,你完全可以放心,到时候,市委组织部会全程跟进,我亲自跟他谈话嘛,让他正确对待组织安排,积极配合新县长开展工作,绝不会让班子出问题。说到底,曹河的班子,核心还是你这个班长,市委对你的驾驭能力,是完全信任的啊。”
好在只是一两个月,这事也不是县委书记可以决定的,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去反映定凯同志的问题,那反倒是书记格局太小了。也好,眼下倒是有几个棘手工作,看马定凯能不能处理了。
“有安军部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坚决服从市委的决定,就由定凯同志临时主持县政府工作。”
“好啊。”屈安军的语气缓和了些,“我向市委汇报,你和市委的意图啊完全一致。满仓同志明天就去市水利局报到,汛期马上到了,水利局那边一堆事等着他,耽误不得。你们县委这边,抓紧开个会,把工作交接一下,通报市委的决定。会议规模我个人建议不用太大,四大班子领导同志参加就行,不用开全县干部大会了,等新县长到位我亲自参加。”
“我明白,安军部长。我们下午就安排,明天上午开会。”我立刻应声。“请安军部长放心,请市委放心。曹河县委一定坚决贯彻落实市委的各项决策部署。
“嗯,你有这个信心就好。那就这样,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跟市委沟通。”屈安军说完,挂断了电话。
放下话筒,我长长舒了口气。屈安军亲自打电话沟通,说明市委对曹河的人事安排,是经过慎重研究的。让马定凯临时主持,既是对他的认可,也是对他的考验。如果他能稳住局面,干出成绩,将来未必没有机会;如果这次稳不住,出了岔子,那这“临时”两个字,就真的只是临时了。
这对马定凯是机会,对我这个县委书记,何尝不是如此。班子能不能稳住,招商擂台赛能不能打开局面,孙浩宇事件的负面影响能不能尽快消除,都在考验着我的驾驭能力。
我拿起内线电话,打给李亚男:“亚男,通知在家的所有县委常委,半小时后,在三楼小会议室开紧急常委会,传达市委的重要决定。”
第二天上午,县委小会议室。
会议规模还是一定程度进行了扩大,除了县四大班子领导,各乡镇党委书记、县直各部门、各单位的党组织负责人参加。
饶是如此,不大的会议室里也坐得满满当当。
前两天孙浩宇被带走的风波还没平息,今天又突然召开这么大范围的会议,不少人心里都打鼓,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大事。
九点整,我和市委组织部副部长高岩,以及梁满仓、吕连群、马定凯等人走进会场,在主席台就坐。高岩和梁满仓坐在我的两边。
会议由我主持,开门见山:“同志们,现在开会。首先,请市委组织部副部长高岩同志,宣读市委关于我县干部任免的有关决定。”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岩身上,连吸烟的动作都停了。
高岩四十多岁,也是曹河县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儒雅。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地念道:“经中共东原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梁满仓同志,不再担任中共曹河县委副书记、常委、委员,按程序免去曹河县人民政府县长职务,另有任用。”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不少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手里的笔都停了。虽然早有传言说梁满仓要调走,可正式文件下来,还是让不少人意外。特别是不少人和孙浩宇的事很自然的联系到了一起。
尤其是“另有任用”四个字,没说清是升是降,更是让人心里犯嘀咕。
高岩没有停顿,继续念道:“中共曹河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马定凯同志,临时主持曹河县人民政府全面工作。”
这下,台下的骚动声更大了。临时主持!不是正式任命,通常的正式县长人选后面四个字,是代理县长,而马定凯只是临时主持!
这意味着,县长的人选还没有最终敲定,马定凯只是暂时顶上去。
不少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席台上的马定凯。马定凯坐得笔直,面色平静,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半点情绪。
高岩念完决定,合上了文件夹。我接过话头:“下面,请梁满仓同志讲话。”
梁满仓打开面前的话筒,没有拿稿子,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位在曹河工作了三年零四个月的老县长,此刻眼眶微微发红。
“同志们啊,刚才,高岩部长宣布了市委的决定。我坚决拥护市委的决定,无条件服从组织的安排。”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组织上调我来曹河工作的,一转眼,三年零四个月了。这三年多,是我这辈子,最难忘、也最充实的一段日子。从国企改革到田间地头……我跟红旗同志、朝阳同志,跟在座的不少同志,踩着泥去村里看暖棚项目,摔了一身泥,现在想起来,跟昨天发生的事一样。”
台下不少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鼻酸。
“这三年多,我跟大家一起,跑项目,争资金,修路架桥,有汗水,有委屈,也有过拍桌子红脸的时候,可更多的,是并肩战斗的情谊。”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曹河还穷,很多我想干的事,还没干完,很多对老百姓的承诺,还没兑现。我心里有遗憾,也有舍不得。可组织的安排,我必须服从。无论走到哪里啊,我还是曹河走出去的干部,曹只要我能说上话,能出上力,绝不含糊。也希望大家,一如既往地支持朝阳书记的工作,支持县委县政府的工作,把曹河发展好,让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梁满仓站起身,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会场里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掌声,是送给这位即将离任的老县长的。不管他在任期间有多少是非功过,至少在这一刻,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真诚地为他送行。
掌声平息,我看向马定凯:“下面,请定凯同志作表态发言。”
马定凯打开面前的话筒,坐姿依旧挺拔,声音沉稳有力:“首先,衷心感谢组织的信任。市委决定由我临时主持县政府全面工作,我深感责任重大,使命光荣。我坚决服从市委的决定,在县委的坚强领导下,紧紧依靠县政府一班人,紧紧依靠全县广大干部群众,恪尽职守,勤勉工作,努力把县政府的各项工作抓实抓好,不辜负组织的重托,不辜负同志们的期望。”
他看向我,接着补充道:“在临时主持工作期间,我一定在县委的坚强领导下,虚心学习,尽快熟悉各项工作,确保县政府工作平稳过渡、有序衔接。所有重大事项,第一时间向县委、向朝阳书记汇报,绝不搞一言堂,绝不搞个人说了算。也恳请各位领导、同志们,一如既往地支持、监督我的工作。”
表态中规中矩,挑不出半点毛病,只是“临时主持”四个字,被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我最后作总结讲话:“刚才啊,高岩部长宣读了市委的决定,满仓同志和定凯同志分别作了很好的发言。市委对梁满仓同志的调动,是从全市工作大局出发,经过通盘考虑、慎重研究作出的决定,既体现了市委对曹河工作的充分肯定,也体现了对满仓同志个人的关心和培养。满仓同志在曹河工作期间,为曹河的改革、发展、稳定,倾注了大量心血,作出了积极贡献。对此,县委是充分肯定的,全县广大干部群众,也是不会忘记的。”
我话头一转,语气严肃起来:“市委决定由马定凯同志临时主持县政府工作,是对定凯同志的信任,也是对曹河县委班子的信任。希望定凯同志切实负起责任,团结带领县政府一班人,在市委和市政府的领导下,把县政府的各项工作抓实抓好,确保平稳过渡。也希望全县各级干部,切实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市委的决定上来,全力支持定凯同志的工作,维护好全县团结稳定的大局,一心一意谋发展,聚精会神搞建设,全力以赴完成招商引资擂台赛的各项目标任务,推动曹河经济社会发展,再上新台阶!”
会议很短,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散会后,我和高岩、梁满仓、马定凯等人率先走出小会议室。门外,已经聚了不少县委大院里的干部,都是来送梁满仓的。
梁满仓脸上带着笑,跟每一个走上前来握手、道别的人寒暄。
有真心不舍的,说着“梁县长,常回曹河看看”;有趁机套近乎的,说着“梁局长,以后可得多关照我们曹河”;也有纯粹走个过场,握个手就退到一边的。
另一边,马定凯也被不少人围住了。虽说只是“临时主持”,可谁都明白,只要不出大岔子,这“临时”两个字,迟早要去掉。祝贺声、恭维声不绝于耳。
“马县长,恭喜恭喜!”
“定凯县长,以后我们的工作,可就全靠您多指导了!”
“马县长,政府工作千头万绪,您可得多保重身体!”
马定凯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和每一个人握手,一一回应:“感谢感谢,都是组织的信任。”“只是临时主持工作,还要靠大家多支持。”“一起努力,把曹河的事办好。”
他的笑容很得体,握手很有力,可眼神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扬眉吐气。虽说只是“临时主持”,可那只差半步的位置,他现在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上去了。尽管前面还有个“临时”的前缀,可希望,已经近在眼前。
送行的车队,早就等在了县委大院门口。梁满仓的行李很简单,一个黄色的化肥袋子,一个装着洗漱用品的网兜,还有那个用了多年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走到桑塔纳轿车边,梁满仓转过身,对着送行的人群,再次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黑色的桑塔纳缓缓驶出县委大院,拐过街角,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再见了,我的战友!
第172章孟伟江汇报进展,彭树德主动交钱
看高岩部长和梁满仓走了之后,我放下了手,与周边的几个干部点了的点头,就开始往回走。
从礼堂到县委办公楼不过百十米,院子里三三两两聚着散会的干部,三五个脑袋贴得极近低声说话,一看见我过来,声音立刻掐断,纷纷侧身让路,恭恭敬敬喊“李书记”,目光却忍不住往我身后的班子成员脸上瞟。
我没寒暄,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脚步没停。一直到进了三楼办公室,那股裹着汗味、人声和躁动的热气,才被隔在了门外。
李亚男先进去推开了前后两扇窗,穿堂风裹着院子里梧桐树的清苦气灌进来,吹散了一上午的闷热。
她把笔记本和水杯放在办公桌上,拎起墙角掉的铁皮暖瓶,给我泡了杯毛尖。
茶叶是吕连群从外地考察带来的头茬春茶,嫩绿叶芽在白瓷杯里沉沉浮浮,茶香混着热气漫开。
她做这些事手脚极轻,做完就站在办公桌旁等着吩咐,半句多余的话没有。
我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磨得发滑的木窗沿上往下看。
县委大院的车正一辆接一辆往外走,大多是各乡镇、局办的桑塔纳、北京吉普,还有更多的的摩托车,突突突冒着黑烟拐出了铁门。
看着大院里人来人往如蚁群般奔忙不息,时光和岁月在青砖缝里悄然爬行,把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都刻进1993年的夏日的蝉鸣里
我和梁满仓搭班子时间不长,但正是曹河县最难熬的日子。五十七家县属国企大半亏损,棉纺厂工人堵过县委大门,暖棚项目弄虚作假,省里市里的问责文件都来了几封。
他性子急,嗓门大,有的时候,我们在办公室也拍着桌子吵过架,吵到最后两个人嗓子都哑了。
这段时间风里来雨里去,说是搭班子,其实是并肩扛事的战友。现在仗还没打完,他平调去了市水利局。
说是平级,谁都知道虽然是管着全市水库防汛河道建设的部门,但是,却是个实打实的苦差事,但反过来想,挖河修渠倒也是件积德行善的实事,至少不用再天天对着亏损报告和工人请愿书发愁。
他这一走,县政府这一摊子,就落到了马定凯手上。名义上是“临时主持”,可我清楚,马定凯的这个临时负责人,真的就是临时负责人。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李亚男把续了热水的场内放在窗沿边,知道梁满仓走了之后,我心里不舒服,就声音放的很柔:“书记,吕书记和孟局来了,在门外等着。”
我转过身:“请他们进来。”
门被推开,吕连群走在前面,孟伟江跟在后面。
孟伟江没穿警服,藏青色短袖衬衫领口解开颗扣子,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没坐沙发,拖了把椅子,两人在办公桌斜对面坐下。
李亚男给两人倒了茶,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吕连群端起茶杯又轻轻放下,清了清嗓子:“李书记,黄子修那个案子,有突破了。”
然后看向了孟伟江。
我指尖在茶杯上顿了顿。
黄子修是城关镇副镇长,派去砖窑总厂当党支部书记第一副厂长,说白了就是去摸王铁军的底。
结果去了一两个月,夜里下班路上被车撞了,至今躺在医院昏迷不醒,成了植物人。
县局一开始定的交通肇事逃逸,查了快三个月,线索断了又断,案子就这么悬着。
县里风言风语传得满天飞,都说他是挡了别人的财路,被人故意撞的,可没证据,什么都白搭。
“我们找到了关键证人,砖窑厂的窑工,有个叫王二柱的……”
吕连群插话道:“哎,名字不重要,重点!”
“哎哎。”孟伟江往前倾了倾身子,接过话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王二柱那天晚上十点多下工回家,半路肚子疼,蹲在路边河沟里解手,正好看见一辆白色昌河面包车从砖窑厂方向开过来,时间、地点全对得上。他记得特别清楚,就是昌河。”
我抿了一口热茶,苦味顺着舌尖漫开。
“我们之前被现场的拖拉机轮胎印误导了,我们当时觉得这么晚,那么偏僻,不会有汽车经过。”孟伟江的语气里带着点压抑的急切,“现在范围一下子缩死了,我们已经开始摸排,县里的白色昌河面包车,不足十辆。”
吕连群补充道:“是这样啊,李书记,咱们县里的面包车,多是红色的,只有几辆是白色的。”
90年代的汽车,颜色普遍单调,白漆和黑色易脏、易旧,开久了泛黄发灰,所以,红色是最稳妥的选择,厂矿单位和个人也多偏好红漆车以显喜庆和耐用。
“仅仅发现有过一辆面包车?就怀疑是他撞的人?”
“不,是这辆面包车在事发地点停了下来,这一点这个叫王二柱的印象深刻。”
这一点,我仍然不能完全信服,毕竟对砖窑总厂的工人已经排查过,周边群众也已经排查过,之前就没有汇报过。
我淡淡问道:“之前不是已经排查了几轮,怎么没有这个线索?”
孟伟江抬眼直视着我,喉结微动:“因为王二柱不是砖窑厂的,他是来给亲戚替工的,一般工人都有宿舍,晚上十点多不会再走了,这不是,他替工只干了几天,这是他亲戚前两天回家和他喝酒,讲起来黄子修被撞这个事,时间和地点都对的上,这王二柱还说咋面包车停在路上,车灯啊都要照到他的屁股了,他还往沟里边挪了挪,王二柱说当是车上是下来了几个人的,觉得不对,王二柱两人才一起到派出所报的案,这个人依稀记得车牌号有个8字。”
这么一说,我脑海里就有了画面感,这王二柱的人应当是上厕所恰好遇到了事发现场,这样的话就极大缩小了调查的范围。
我搁下茶杯,瓷底与木桌轻磕一声:“证人现在在哪儿?安全措施有没有到位?”我看着他们两个,语气沉了下来。
“人还在到处打零工,没惊动任何人,伟江已经交代了,让他最近啊不要走远。”吕连群立刻应声,“这事除了我们俩和几个办案同志,没几个人知道。”
“保护措施必须钉死。”我加重了语气,“这很有可能是案子唯一的目击证人,绝不能出任何意外,更不能重蹈黄子修的覆辙。”
“您放心,我亲自盯。”孟伟江坐得更直了,指节都绷着,“我已经安排人,去找带8字的面包车,挨个摸排,绝对跑不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案子有了突破是好事,可我心里清楚,这件事最终目的除了揭开真相,还有就是调整王铁军了。
王铁军在曹河经营了多年,从烧窑工人干到砖窑总厂厂长,黑白两道通吃,是个官霸。
吕连群这时又开口,语气缓了些:“还有个事,我电话汇报的,省公安厅上周转下来一封举报信,还是告治安大队的魏剑,实名举报,说他滥用职权收好处费、打人。”
“我知道了!”我皱了皱眉。
“是。举报人是咱们内部人,细节都很清楚。”吕连群把初步核查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无非是在对马广才的审讯中,魏剑安排人动了手脚。”
我靠在办公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这哪里是告魏剑,分明是冲着县委政府来的,冲着马广才的案子来的。
“这种诬告陷害的事,不能寒了干事干部的心。”我开口,“之前已经核查清楚了,就按规矩给市局、省厅回函,给魏剑正名。该提拔提拔,该重用重用,不能因为一封诬告信,就否定一个干部。至于这个内部人。”
我看向孟伟江:“你们还是要深挖细查的摸排一下,不要因为这个人,影响了大局。”
两人齐声应下。闲聊几句,两人刚起身要走,办公室的门又被轻轻敲了两下,邓文东推门进来了。
邓文东心思细,说话办事谨小慎微,从来不说半句过头话。他夹着个黑色人造革文件夹,看见屋里的人,挨个打了招呼,脸上带着点笑意就是不张口。
孟伟江见状立刻起身:“李书记,你们谈组织上的事,我先回县局安排后续工作。”
吕连群刚要起身,我抬手示意他坐下,目光沉静:“人事上的事,你在分管,顺便听一听。”
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三个人,邓文东在沙发上坐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这眼镜戴得其实很稳,这是他十几年的老习惯,一开口说话就爱推眼镜。
“李书记,上次常委会定的调整砖窑总厂厂长的事,我们组织部按您的要求摸排了一遍。”他翻开文件夹,语气里的为难藏都藏不住,“我私下找了七个符合条件的正科级干部谈话,都是企业口、乡镇里能力口碑都不错的同志,结果……没有一个人愿意去。”
我抬眼看他,没说话。
县砖窑总厂是县里排前几的县属国企,年产值上千万,加上下属乡镇的砖窑厂有上千号的工人,厂长是实打实的正科级,多少人挤破头想抢的位子,现在却没人敢接。
“几位同志都话说得很实在,不是不服从组织安排,是砖窑厂体量太大,他们怕干不好,辜负组织信任。”
我知道王铁军在砖窑厂势力大,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县委的组织任命,在他那里竟成了一张废纸,整个砖窑厂成了他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正科级的没人愿意去,”我看着邓文东,“副科级的呢?县直机关的,乡镇的,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邓文东重新翻开文件夹,手指在名单上划过:“副科级的倒是有几个。比如县化肥厂的团委书记张立新,三十二岁,年轻,有干劲,是大学生。还有县五金公司的副经理李卫东,三十三岁,搞供销出身,懂经营……”
吕连群直接拿过名单,扫了几眼,又递还给邓文东:“书记,我觉得张立新经验上少了些,团委书记嘛没管过生产,去了砖窑厂那种地方,怕是镇不住场子。李卫东倒是在五金公司搞过供销,可砖窑厂是重资产、高负债,人头杂、矛盾多,光会跑业务不行。”
他用指节在名单上敲了敲:“得找个懂财务、敢碰硬、又在县里没太多牵扯的嘛。我看最好是从审计、财政或者经委系统出,熟悉企业财务,再一个,要有点基层经验,知道怎么跟工人打交道。”
邓文东又推了推眼镜笑道:“吕书记,您说的在理。可这‘在县里没牵扯’,有时候反而是个问题。在县里没根没底,去了砖窑厂,容易被厂里人当成‘外来的和尚’,不买账。可要是牵扯太深,又怕裹进去,到时候甩不干净。”
他说的是实情。曹河就这么大,科级干部圈子更小,七拐八绕都能扯上关系。找个完全跟砖窑厂没瓜葛的,去了两眼一抹黑;找个有关系的,又怕被王铁军拉拢,或者本身就陷进去了。
我把名单拿过来,又仔细看了一遍。确确实实,曹河县的国有企业干部队伍,正处在青黄不接的断层期:五十年代出生的老厂长们,像王铁军这样的,思想僵化,守着摊子不想动;六零后这批中坚力量,大多在县直机关或乡镇,真正懂砖窑工艺、会算成本账、能压住老工人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这样,”我把名单合上,“范围再扩大点。不一定非得是企业口的干部——财政局、审计局、经委,甚至乡镇的年轻副职,只要熟悉工业经济、有基层经验、政治上靠得住,都可以考虑。你们组织部再深入摸排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关键是敢不敢扛事,能不能打开局面。”
“是,我回去就安排。”邓文东点头应下,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记下要点,三人又研究了几个具体的人事工作,接着下午的时候,又到了几个乡镇查看粮食收购工作,不知不觉,一天的时间就这样在忙忙碌碌中结束了。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方云英就醒了,其实她一宿没怎么合眼。
隔壁屋的彭树德鼾声如雷,已经不是机械厂厂长,彭树德自然是回家休息了。只是虽然回了家,两人也是分房而居,各睡各屋。
方云英轻轻掀开被角下床,怕惊扰了隔壁的彭树德,连水龙头都拧得极慢,洗漱之后,方云英轻手轻脚走到客厅角落那个老式五斗橱前。
打开抽屉,在一叠旧衣服下面,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有些年头了,边角掉漆,露出暗红的锈迹。打开盒盖,里面没有饼干,只有用橡皮筋捆好的几沓不同面值的国库券,以及三张颜色略有差异的银行定期存单。
她小心地取出那三张存单,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看着。三张都是中曹河支行的,存期三年,快到期了。
方云英找到纸笔,借着晨光细细地算。利息……三年期的按9.18%年复利算,五年期的按12.06%……她手指有些发颤,算了好几遍。利息加起来将近一万五千块。这意味着,这三张存单,有四分之一都是利息。
她心疼地闭了闭眼。这可都是她省吃俭用,加上彭树德早年的灰色收入攒下的。
以后再也不会有大额收入了,彭树德如今在工业局,听着是个局长,其实就是正科级的老干部,就剩下这点家底了。本想着靠着高利息,以后养老也能宽裕点。可现在……
卧室里传来彭树德翻身和含糊的嘟囔声。方云英赶紧把存单捏在手里。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开始有人走动,送学生的自行车铃叮当作响。
没办法,彭树德说得对,不赶紧把这窟窿填上,等调查组真的较起真来,顺着暖棚项目那笔挪用的资金往下查,万一扯出机械厂这边的事儿,就全完了。钱没了还能再攒,人要是进去了,这个家就散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三张存单放进随身携带的黑色提包夹层里,拉好拉链,将手提包紧紧抱在怀里。
曹河支行是县城里最气派的建筑,三层小楼,贴着白色马赛克,楼顶上竖着巨大的红色行徽。方云英提着包走进去,熟门熟路地绕过大堂里排队的人群,直接走向后面的办公区。
“方主席,您来了!我们行长在办公室等您呢。”一位穿着白衬衫、套着银行制服的年轻女职员显然早就在等方云英,立刻迎上来,满脸笑容地将她引向二楼的行长办公室。
行长姓刘,是个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早已泡好了茶。见方云英进来,连忙起身:“方姐,快请坐。昨天接到您电话,我这一早就等着了。”
办公室宽敞明亮,空调吹着冷风颇为惬意,墙上挂着“储蓄光荣功在国家”的红色标语。
办公桌是厚重的深棕色实木,玻璃板下压着利率表和日历。刘行长亲自给方云英倒了杯茶,用的是带盖的瓷杯。
“刘行长,麻烦你了,这么急。”方云英坐下,将手提包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您这话说的,您是老领导,能来我们行是关心我们。”刘行长坐在对面,寒暄几句后,切入正题,接过单子之后,表情略显惋惜,“方姐,您那三张单子我都看过了……您真的决定全都提前支取?这损失可不小啊。”
他拿过桌上的算盘,熟练地拨弄了几下,又拿起一张最新的利率表:“您看啊,现在这利率,真是历史罕见。三个月定期的都有4.86%,半年7.20%,一年9.18%,五年的,年息12.06%!而且啊,”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带着点神秘,“上面有风声,为了稳定储蓄,抑制市场乱集资的事,这利率可能还要往上调一调。您这六万三,要是存满五年,光利息就能再滚出小五万来!比咱们多少人辛辛苦苦上班强多了。”
方云英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苦笑了一下:“谁说不是呢。怪不得现在都说,有钱人挣钱容易,把钱往你们银行一放,躺着吃利息就比我们忙活半辈子强。”
刘行长见有共鸣,话也多起来:“可不嘛方姐。您是不知道,前几年那些胆子大、有门路的,靠倒腾批文、搞价格双轨发了家的,不少人现在也学精了,把钱大笔大笔存进来,图个安稳高息。反倒是那些真刀真枪去做生意的,我听说赔的不少。就咱们县里,原来钟书记家的公子,钟壮,知道吧?”
方云英眉头微动:“钟壮?知道啊!”
“对,就是他。”刘行长声音更低了,“听说是跟外面的人合伙做什么生意,好像是什么建材还是饲料,具体不清楚,反正赔了大几十万!把他自己多年攒的钱,还有从别处倒腾来的钱,全搭进去了。最后没办法,从我们这儿把钱全取走了不说,听说还从农信社那边贷了款填窟窿。”
“哦?有这事?”方云英确实隐约听过风声,但不详实。
“千真万确。他最开始还想从我们这儿贷呢,后来估摸是觉得丢人,没敢开口。要不怎么说,这市场经济啊,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是放银行实在。”刘行长感慨道,随即又劝,“方姐,所以我说,您这笔钱,要不是天大的急用,真别取。损失太大了,而且这高息,过了这村可能真没这店了。”
方云英知道何尝不是如此,但面上只能叹气:“家里遇到点急事,等着用钱,没办法。利息损失就损失吧,总比……唉,不提了。刘行长,手续麻烦你抓紧给办了吧。”
刘行长见她心意已决,知道劝不动,惋惜地摇摇头,拿起内线电话吩咐了一句。不多时,一个戴着套袖的会计拿着一叠单据进来,请方云英签字。看着提前支取单上那“按活期利率计息”的条款,以及计算后大幅缩水的利息数字,方云英签字的手还是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手续办完,又等了约莫半小时,一名干部模样的人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走了进来,当着方云英和刘行长的面,又清点了一遍。六万三千元本金,加上按活期折算后寥寥无几的利息,总共六万三千七百多元。大部分是五十元、十元的钞票,一百元的只有薄薄一叠。厚厚的几捆钱,用银行专用的纸带捆扎得结结实实。
方云英将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接过来,小心地装进自己带来的一个不起眼的旧布包里。刘行长一直将她送到银行门口,看着她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半旧的面包车。
面包车是县工业局的车,车身刷着白漆。开车的是彭树德本人,两人约好了,彭树德算着时间来的。
车子驶离银行,汇入县城并不算拥挤的车流。方云英抱着装满钱的布包,像抱着块石头。
“怎么开车来的?”
“骑摩托?我这不是觉得不安全嘛!”
方云英没说话,只是把布包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目光扫过车窗外掠过的“青年路”路牌,又道:“这钱,你亲自去,今天就交到机械厂财务科,看着他们开收据,入账。一定要写清楚是……是之前项目协调的返还款,名目你们自己想好,但手续必须齐全,账目必须做平。”方云英语气严肃。
彭树德双手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撇了撇:“我去?我才不去。周平那小子现在翅膀硬了,你说我才刚走,把我安排在机械厂的那几个人,不是调岗就是架空,我这时候去,不是自讨没脸?我让其他人去办!”
方云英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数钱,把五叠钱塞进了信封。
“可靠吗?这可是五万多块,不是小数目。”方云英不放心。
“放心,财务上跟了我多少年了,绝对靠谱。她知道轻重。”彭树德语气有些不耐烦,“再说,我亲自抱着几万块钱去下面厂子交账,像什么话?传出去更不好听。”
方云英沉默了一下,知道他爱面子,尤其是在跟他不对付的机械厂厂长周平面前。她叹了口气,不再坚持,转而提醒道:“还有,你现在只是普通干部,这车是局长用的……以后少开。注意点影响。”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今天急着办事嘛。”彭树德更不耐烦了,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了县委大院门口。
“我就不进去了。”
方云英也不想彭树德进去:“我自己走进去就行,钱你可得收好。现在挣钱不容易!”
彭树德拍着方向盘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你当副县长的时候,我哪回不是替你铺路搭桥?可是你都爱搭不理,人家钟建靠在酒厂卖官都挣了上百万。”
“好了好了!”
方云英也不愿意和彭树德讨论这些问题。直接下车走人。
看着方云英略显蹒跚却依旧挺直的背影走进大门,彭树德脸上的烦躁慢慢褪去,转而浮起一丝轻松。他关上窗户,从驾驶座旁边摸出一个砖头大小的黑色大哥大,拉出天线,熟练地按了几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年轻女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喂?办好了!”
“嗯,取出来了。刚把她送回去。”彭树德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带着点如释重负的亲昵,“晚上老地方见,这事你得帮我办好,交给其他人办我不放心。”
“知道,我给财务说好了!那我早点下班,回家拿瓶红酒……”女人的声音透着欢喜。
又低声调笑了几句,彭树德忍不住道:“梅梅,你今天是安全期吧!”
电话那头羞涩的道:“你来了,可是不安全,你劲太大了……”
几句话,撩拨的彭树德心里痒痒的……,这白天的时间真的太漫长了!
第173章钟毅返乡办事,树德急不可耐
他正准备发动车子,抬眼看到马路对面,一队队学生、带着紧张和好奇神色的学生,正由老师领着,走向不远处的县第一中学。
彭树德打量着这些学生,颇为感慨的看着这些希望读书改变命运的年轻面孔,他们像初春破土的嫩芽,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却已悄然指向天空。
彭树德静静的掏出烟,拿了火柴点燃,抽了口烟看着学生感慨:“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如今自己已经是工业局的闲散干部,什么都缺唯独确是不缺少时间,抽完了烟之后,彭树德开车来到了县一中的门口,这里曾经也是自己的母校,青砖斑驳的校门依旧矗立,门楣上“曹河县第一中学”几个大字还是如此的熟悉。
校门口拉着红色的横幅——“1993年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曹河县第一中学考点”。
彭树德漫不经心地想着,视线掠过那些年轻而充满期望的脸庞。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样走过,他的儿子也这样走过。时间过得真快。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无关的思绪甩开,发动了汽车。面包车冒出一股青烟,驶离了路边。
马定凯手里拿着个黑色封皮的工作笔记本,笑呵呵地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笔挺的白衬衫,扎在深蓝色西裤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昨天上午开会时比,精气神明显不一样了,意气风发,却又在我面前收着锋芒,放低了姿态。
“李书记啊,正忙着呢?”他声音洪亮,带着笑意。
“坐吧,定凯同志。”我指了指沙发。
他很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递给我,我摆了摆手,他自己叼在嘴里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吊扇的风里很快散开。接着抬眼看了眼风扇,说道:“李书记,我看咱们要带头装空调!”
1993年,装一个空调并不便宜,一台日本的进口空调,少说也要八千块,整个东原党政机关里,确实是有装了空调的,但也是集中在市里和光明区、平安县财政预算比较充足的单位。
我笑了笑,说道:“定凯同志,空调是好东西啊,不过价格太高了,我的意见啊是这样的,等到这次工业擂台赛前几名的同志,可以考虑。”
闲聊了几句空调的事情之后,马定凯笑着点头,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李书记,有两件事,跟您汇报一下,请示下您的意见。”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放得很低,姿态摆得很正,“第一件,是县政府班子的分工调整。满仓县长调走了,浩宇也出了事,县政府这边好几块工作没人牵头,我初步拉了个分工方案,想先给您过目,您定了调子,我们再上常委会。”
他说着把笔记本翻开,把分工调整的情况一条条念给我听,思路很清晰,谁分管哪块,谁牵头哪项工作,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没出半点格,全是按之前我和满仓定的调子来的。不得不承认,他抓政府工作确实有一套,比梁满仓脑子更活,更懂流程。
我听完点了点头:“大框架没问题,细节上再跟班子成员碰一碰,不过这个事,不需要上常委会,你们政府常务会议研究了就可以了,有分歧及时跟我沟通。现在班子刚动,首要的是稳住局面,把工作衔接好,不能断档,不能出乱子。”
“您放心,李书记,我一定盯死了,绝不给您掉链子。”马定凯连声应着,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又翻了一页笔记本,“第二件事,是市工商联刚发的通知,要组织全市的企业家去欧洲考察学习,为期半个月,主要去德国、法国,考察中小企业发展和招商引资政策。报名情况不理想啊,本来是三个名额,市里啊又给咱们县分了七个名额,工商联的老刘特别提了,咱们曹河是老工业县,要多支持工商联的工作。”
这个事我倒是知道,市工商联为了组织这次赴国外的考察活动费了不少心思,但是曲高和寡,民营企业肯定不愿花两三万去什么欧洲,而国有企业的老板倒是想去,毕竟是要财政出钱。
但是企业干部的出国审批权限又在县里领导手里,县里领导又不出国,自然是不想着企业干部花这么多钱出国,怕担责任。更为重要的是,这样的出国安排,本质上已偏离了服务民营经济的初衷,反倒成了变相福利。
我用下巴点了点桌上那份名单,目光沉静示意马定凯继续说下去。
“书记,我是这么考虑的,市里的工作咱们得支持,咱们确实是工业大县,3个名额有点少,10个那是有点多,我看能不能折中一下,加到5个?这样呢,一方面支持了市里的工作,另一方面县里管企业的干部和几个骨干国企的负责人都能出去开开眼界,学学先进经验。费用方面,县里补贴一半,剩下的企业自己出,也不给财政添太大负担。”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马定凯继续陈述理由。问道:“具体你考虑?”
“李书记啊,我觉得东方同志可以考虑,他在抓企业这一块,需要开阔视野、学习先进经验;还有财政局的李学军同志,也应该考虑……”
九十年代初出国热正盛,市里省里时不时就组织这种考察团,说是学习经验,大半都是变相的福利,出去逛一圈,回来写篇抄来的考察报告,真正能引进项目的百不存一。
定凯刚主持县政府工作,想借着这个名额,是不是想着拉拢县里的企业负责人,这点心思,倒是一眼就能看穿。
“定凯同志啊,”我开口,语气很平,却没留商量的余地,“咱们县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啊。五十七家国企大半亏损,等着改制安置工人;教师工资欠了,乡镇统筹提留收不上来,县财政连吃饭都紧巴,哪有闲钱给人补出国的费用?”
马定凯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嘴唇动了动,想插话,我没给他机会,接着说:“市里的名额,多出了这么多,说明什么,说明有几个县肯定是不去了嘛。是不是?”
马定凯微笑的点了点头。
“3个就3个吧,只给真正有出口业务、有招商意向的企业负责人,县里的干部一个不占。费用的事情,原本应该你们政府自己研究决定,但是你问到我了,我的意见是,县里一分钱不补。”
马定凯低下头,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摩挲了几秒,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沉稳的笑,语气很诚恳:“李书记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啊,只想着跟市里部门搞好关系,没顾着县里的实际情况。就按您的意见办,3个名额,费用全部自理,我回去就跟市工商联沟通。”
他没再多说,又跟我汇报了招商擂台赛的推进情况、孙浩宇分管工作的衔接,每一项都汇报得很细,数据记得清清楚楚。聊了快半个小时,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很认真地说:“李书记,您放心,县政府这边,我一定在县委的领导下,恪尽职守,绝不给县委掉链子。”
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没说话。
马定凯并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苗东方的办公室。
苗东方看马定凯进来,赶忙从办公桌后面走了出来,带着几分急切:“怎么样,批了吗?”
马定凯把材料往桌子上一放,压着纸角笑了笑:“市工商联在李书记那里没什么面子,没批,我不是没帮你说话,老苗啊,你得自己去跟李书记谈,材料我放这儿了,话也带到了。”
苗东方看着市里工商联的文件,心里痒痒,副县长苗东方倒是一直有出国的执念,在李显平担任县委书记的时候,自己去了一趟欧洲,见识了异域风情,享受了国内永远体会不到的自由与松弛,那一批自己倒是和马定凯同行,两人在国外的红灯区,彻彻底底感受了一次资本主义的腐朽生活,更为重要的是,中途落地新加坡,早就有人做起了代开发票生意。回国之后在新加坡买的发票县里都给报了。
倒是马定凯还给人带了价值几万的奢侈品,回来后又拿给了马广德,这次倒是被查了出来,搞得马定凯灰头土脸。
苗东方盯着那张被压住一角的文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直言道:“我给你说,这事你就不该汇报,你是政府的临时负责人,这才多大个事,这才能花多少钱?我看你马县长”
马定凯哼笑一声:“不是我在李书记面前没面子,是你在李书记面前没面子,我说是我让你去欧洲,李书记说你自己县里的事都没搞明白,还想着去欧洲?”
苗东方听了之后,脸色一沉,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那照李书记的意思,我这就不能出国了?哎,他总不能拦着干部开阔眼界吧!”
马定凯道:“哎,书记的用意肯定是好的嘛,这点我们要正确认识,如果你实在想去,你自己去和书记沟通。”
苗东方略显不满的把文件往抽屉里一塞,脸色耷拉着:“我沟通个屁,县里谁也不要去了。”
马定凯在旁边劝说道:“老苗啊,不要意气用事嘛,这事搁谁身上都憋屈,可咱得把格局打开,李书记压根不是卡出国,是担心咱们的水平不够,出国啊也学不来真东西,搞成福利了。”
苗东方冷笑一声:“格局?算了,官大一级压死人了。”
上午,我和政法委书记吕连群调研了夏季治安防范工作,魏剑提了公安局副局长,中午的时候,在公安局食堂吃了饭,饭桌上也是肯定了孟伟江和魏剑的工作。
下午的时候,到了县里,李亚男从办公楼大厅里小跑出来,拉开了车门,语气带着点少见的急切:“书记,您回来了。建民来了,在您办公室等着呢,说有急事,专门从东洪赶过来的,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向建民?
我愣了一下。向建民是东洪县委常委、钟毅书记曾经的秘书,更是李亚男的爱人,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不能让向建民传话,非得这个时候专门跑一百多里路过来,肯定是出了大事。
“知道了。”我快步往办公楼里走。
推开亚男办公室的门,向建民正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身。他穿的浅灰色短袖衬衫,正在淡定的看着杂志。
“阳哥!”他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欣喜。
身为县委书记,我知道时刻要保持情绪的稳定,只是朝向建民点了点头。向建民从市委办直接到了东洪,倒是曹河县的干部,应该是有几个人认识建民的,毕竟跟着钟毅书记的时候,也是经常协调工作。市委书记的秘书,大家自然是要高看一眼、礼让三分。
“建民,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快步上前跟他握手,“亚男,泡杯茶,去我办公室谈吧。”
两人来到了我的办公室,李亚男放下茶杯之后,就主动退了出去。
向建民压低声音凑过来:“阳哥,事出紧急,我怕电话里不好说,我专门跑过来跟你汇报一声。钟主席,明天上午要回曹河,回黄家集乡钟老家村上坟。”
听到钟毅书记要来几点老父亲,我还是觉得这事不仅仅是回家这么简单,这个时候,时间有些敏感,毕竟副县长孙浩宇被查,有可能牵扯到钟书记的儿子钟壮。
钟毅书记在省里市里的威望极高,影响力极大。他的儿子钟壮,现在是曹河县农业局副局长,分管暖棚项目,孙浩宇的案子已经牵扯到了他,市纪委正在外围核查。
这个节骨眼上,他突然回曹河,绝不可能只是上坟那么简单。
“老领导还说了什么?具体什么时间到?有没有别的安排?”我一连串地问。
“明天上午十点左右到,直接回村里上坟。”向建民说,“钟书记专门给我打的电话,说这次是私人行程,不让惊动地方,不让搞迎来送往,不让安排接待,上完坟就走,不在曹河停留。他不让我跟你说,可我想了又想,必须来跟你报个信。老领导如今是在职的副省级领导,回了曹河,县委书记要是不知情,一点安排没有,倒是显得咱们不会办事了。”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向建民说得对。钟毅书记除了是副省级领导之外,还是我仕途路上的恩人,哪怕是私人行程回地方,县委也必须重视起来,而且,从程序上讲,也要第一时间上报市委,这是铁打的政治规矩,绝不能含糊。他不让惊动地方,是他的姿态,可我要是真的不闻不问,甚至不上报市委,那就是政治上的不成熟,更是失职。
我说道:“建民,这事必须给市委招呼一声,我给于书记打电话。”
向建民道:“对,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我汇报啊,不合适。”
向建民的担心不无道理,毕竟向建民只是钟书记的前任秘书。如果再去汇报,倒是显得越界揽权,有些不伦不类,搞山头主义的意思了。
我立刻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看了看时间,拿起了红色的内部电话机,直接拨了市委书记于伟正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传来于伟正沉稳的声音:“哪位?我是于伟正!”
“于书记,您好啊,我是曹河县李朝阳啊。”我握着话筒,语气恭敬,“有件紧急情况,向您汇报一下。”
我把钟毅副主席明天回曹河黄家集乡上坟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包括钟毅书记说的“私人行程,不惊动地方”的要求,一字不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见于伟正轻轻淡淡的喘息的声音,显然是在犹豫。
过了几秒,于伟正的声音才再次传过来,语气很平缓:“朝阳啊,钟老书记是东原的老领导,对东原的感情很深啊。他这次是以私人名义回乡,没有直接通知市委,就是不想兴师动众,我看我们要尊重老领导的意见,市委和政协这边我看就不专门安排人过去了。”
他少有停顿,语气加重了些:“这样吧,我给老领导电话汇报一声,你是市长助理,市委委托你做好陪同。朝阳啊,你们曹河县委,必须把接待和安保工作做到位,不能出任何纰漏。原则就一条:不张扬、不扰民、不搞形式主义,该尽的礼数要尽到,该做的保障要做好,绝不能出任何安全问题,明白吗?”
“明白!于书记!”我立刻应声,“我一定亲自安排,亲自陪同,绝对落实好您的指示,绝不出任何岔子,绝不打扰老领导的行程。”
“嗯。”于伟正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们曹河那个什么孙浩宇的事,我听华西做了汇报,老领导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违反原则,都尽量满足。有什么突发情况,第一时间向市委汇报。”
“是!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我悬着的心才落了一半。于书记的指示很明确,既尊重了老领导的意愿,又守住了政治规矩,只是,最后一句,不违反原则,尽量满足,于伟正书记虽然没有明示,但是意思却很明确,那就是关于钟壮的事。
向建民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等我挂了电话才开口:“阳哥,于书记怎么说?”
“于书记指示,尊重老领导的意见,市委啊不安排人过来,让我们县里把接待和安保工作做到位,不张扬、不扰民。”
我坐回沙发上,跟向建民合计起来,“老领导既然通知了你,建民啊,你就不要走了。你跟了老领导很多年,最懂他的脾气,这样,明天你和我一起,去迎接书记。”
向建民立刻点头:“好!”
我看参与接待的人不能多,就你、我、吕连群,再加个李亚男负责具体事务,不通知其他县领导,要通知乡里接一下,陪他上坟,不搞前呼后拥。”
我将吕连群叫过来,两人合计了整整一个小时,安保工作虽然是一种形式,但还是让孟伟江安排几个可靠的同志,全部穿便衣,不靠近、不打扰、不暴露,不清场、不扰民,只确保安全;
坟地周围,让乡里安排两个村干部,简单清理一下杂草,平整一下通往坟地的田埂路。
吃饭的事,提前跟乡食堂打个招呼,准备四菜一汤,全是本地家常菜,不搞烟酒,不搞名贵食材,老领导愿意留下就吃,不愿意就绝不勉强;
所有安排,全以“不打扰、不张扬、不搞形式主义”为原则,既尽到县里的责任,又不违背老领导的意愿。
合计完,又开了常委会,天已经擦黑了。
而在曹河县,彭树德剪了发,修了面,带着五万块钱现金,与许红梅一起走进了包间里。
门一关,彭树德便拉住了许红梅的手腕,声音很是急切:“红梅,你可想死我了!”
许红梅欲拒还迎,手腕一颤,却未抽离:“树德哥,你这手劲儿还是这么重……不过,今晚上我可不方便。”
彭树德眼神里满是热切:“怎么不方便,我都算好了日子。”
许红梅轻轻挣了挣,垂眸一笑:“哥,你算的日子,没对,我这边今晚上,可是不待客!”
第174章彭树德欲火焚身,钟书记现场祭奠
“怎么就不行了,梅梅,我可是帮你算着日子的。”
“有这么急?”许红梅眼波流转,带着笑意,顺手将一个小坤包放在椅子上。
彭树德一把将许红梅拉进怀里,手就往她腰上摸:“我的小祖宗,你真的可是想死我了……”
“哎呀,你急什么……”许红梅半推半就地扭动着身子,手指戳了戳彭树德的胸口,声音又软又糯,“门都没关严实呢。”
“谁看?”彭树德浑不在意,嘴就凑了过去,带着烟味的气息喷在许红梅脸上。许红梅假意躲闪,更激起彭树德的冲动,他一手搂紧她的腰,另一只手不老实地在她身上游走。小小的包间里,温度似乎瞬间升高,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就在两人意乱情迷,彭树德的手快要探进许红梅衣襟时——
“吱呀”一声,包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端着茶水壶、拿着菜单的年轻女服务员愣在门口,眼睛瞪得老大,脸腾地红了。她显然没料到会撞见这一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彭树德和许红梅也停顿了一下。彭树德皱了下眉,有些不悦地松开手,但脸上并没有多少慌张。
许红梅更是淡定,只是抬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卷发,顺便将连衣裙的领口往上提了提,然后施施然在彭树德对面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看什么看?点菜!”彭树德粗声粗气地对服务员说,也坐回了原位,还顺手拿起桌上的烟盒,弹出一支烟点上。
“对、对不起……我什么也没看到”年轻服务员脸涨得更红,慌忙低着头走进来,手忙脚乱地把菜单放在桌上,又给两个杯子倒上水,水差点洒出来。她全程不敢再看两人,倒完水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包间里,彭树德和许红梅对望一眼,居然都笑了起来,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这点小插曲,似乎反而冲淡了刚才的急色,增添了几分偷情的刺激感。
“点菜点菜,饿死了。”许红梅拿起菜单,娇声道,“今天我可得好好宰你一顿。”
“随便点,想吃什么点什么。”彭树德大手一挥,颇为豪气,虽然不是机械厂的一把手,但是身为工业局的正科级待遇干部,再加上自己在曹河县的地位,报销几顿饭钱,不值一提。
菜上得挺快,大鱼大肉也早就吃腻了,倒都是些炒肉片、烧豆腐、拌黄瓜之类的家常菜,外加一瓶白酒。几杯酒下肚,彭树德脸上的红光更盛,话也多了起来。
许红梅夹了一筷子菜,看似随意地说:“听说了没?县里那个国企改革领导小组,马上要派人进驻机械厂了。看来是来挑毛病了。”
彭树德哼了一声,抿了口酒:“进就进呗。反正我现在是无官一身轻,机械厂那摊子,谁爱管谁管去。”
许红梅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压低声音:“不过,你知道这回具体谁牵头负责跟机械厂对接、清产核资这块不?”
“谁?”
“你家那小子,彭小友。”
彭树德原本还以为是县审计局或者监察局、纪委这些干部带队,听到是儿子彭小友,顿时放下心来。
彭树德的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得意:“哦,你知道的嘛,他在县国企改革办公室嘛,估计这次正好被分到机械厂这个组。”
许红梅眼睛一亮:“哟,这是好事啊!有咱儿子在里头,有些事……不就好说话了?”她特意加重了“咱儿子”三个字,带着亲昵和试探。
“好说个屁。”彭树德却摆了摆手,脸色沉了沉,“那小子,跟他妈一样,死脑筋,认死理。你以为他是我派去的卧底?不给我捅娄子就不错了。”话虽这么说,他眼神闪烁,显然心里未必没有别的算计。
“说起死脑筋,谁能比得上现在机械厂那个周平?”许红梅撇撇嘴,开始煽风点火,语气里满是嫉妒和不忿,“以前在棉纺厂当个工会主席,就处处和我作对,这一下跳到机械厂当了一把手,可了不得了!把厂里搞得鸡犬不宁!今天调整这个干部,明天削减那个费用,好像那厂子里的钱都是从他家炕头扒出来的一样,抠搜得要命!人家百货公司之前每年都跟咱们厂工会搞活动,厂里工会想批点经费补贴一下职工,那脸难看得哟。这事黄了吧……底下的职工都在骂。”
所谓的和百货公司搞活动,其实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变相的发福利。各个厂之间早有默契,百货公司开张发票,机械厂走账报销,职工领到的购物券实则等同现金。虽然不多,但是也有几十百八块钱,足够买两斤肉、一袋面,够一家老小舒坦几天。
周平在棉纺厂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土政策不合规矩,只是当时自己只是工会主席,在花钱和福利这些事上,其实并无实权,都是由厂长马广德说了算,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如今主政机械厂,竟直接叫停了这项“惯例”。连今年已签未报的三笔购物券报销单也退回财务科要求大家退钱。
财务科的人没办法,只能一个一个的去做工作,彭树德作为已经调整的厂长,都接到了财务上的电话,要求把购物卷退回。
钱自然是不多,但面子上挂不住——他刚退居二线,连这点“惯例”都保不住,仿佛一记耳光,打在了脸上。
这番话显然说到了彭树德的痛处。他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都溅出来几滴:“别提他!周平这老小子,就是条疯狗!他这人完全不懂规矩,只觉得县里重用了他,才去几天就全盘否定了我,哪有这么当厂长的!”
“就是!”许红梅附和道,又给彭树德斟满酒,趁势问:“不过树德,说起来,你最恨的,恐怕还不是周平吧?我可是听说……当初你能从机械厂下来,是东投集团那个马香秀,在李书记耳边吹了风?”
彭树德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无比,牙齿咬得咯咯响:“不是那个骚娘们儿还能有谁?!李朝阳以前在东洪,她就跟着,从平安跟到东洪,现在又跟到曹河,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的。现在跑到曹河来颐指气使!她一句话,李朝阳就把我从厂长的位置上拿下来了!什么玩意儿!一个靠裤腰带做生意的女人!”
许红梅下意识的紧了紧自己的裤腰带。
“她真是李书记的……相好?”许红梅眼睛睁大,充满了好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不是相好能这么帮她?能一句话就决定一个厂长的去留?”彭树德恨恨道,“有些人啊看着人模狗样,还不是一样被狐狸精迷了眼!等着吧,这对狗男女,迟早有报应!”
两人又喝了几杯,骂了一阵周平和马香秀。桌上的菜渐渐凉了,酒瓶也见了底。彭树德觉得浑身燥热,那股被暂时压下的邪火又窜了上来。他眼神炽热地看着对面面泛桃红的许红梅,起身结账,拉着她就往外走。
“走,这儿不方便,去老地方。”
许红梅半推半就,淡然地笑着,跟着他出了菜馆。门口那几个服务员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互相挤眉弄眼,窃窃私语。
所谓“老地方”,是县机械厂的内部宾馆。
之前彭树德是在机械厂担任厂长的时候,就在宾馆里装修了一间私密套房。
如今虽然是从领导岗位上下来,但是那套房的钥匙仍然在,并未上交。
而周平显然也是毫不知情。
周平不发话,宾馆的干部自然是不会主动报告去得罪老领导彭树德。
彭树德显然是熟客,进门对前台点了点头,前台是个年轻的女同志,看到彭树德进来,马上很是规矩的站起来,但是刚站起觉得不对,彭树德已经不是厂长了,脸色微变,又迟疑着坐下,接着看起了手中的报纸,眼神却飘向门口,看着许红梅扭着屁股跟进来,她嘴角一撇,报纸翻得哗啦作响。
彭树德熟门熟路径直上楼,钥匙插进锁孔门轴无声滑开。
进了房间,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一张双人床,一个床头柜,两把椅子,但还算干净。
门刚一关上,彭树德就急不可耐地将许红梅按在门上,又是一阵带着酒气的热吻,手粗暴地在她身上揉捏。
“嗯……别急嘛……”许红梅喘息着,身体却像蛇一样缠了上来。
两人踉踉跄跄地挪到床边。彭树德手忙脚乱地解着自己的皮带,又去扯许红梅的裙子。许红梅却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正在解皮带的的手,或者说,是抓住了他的腰带扣。
“不行……”她声音带着颤,但眼神里有一丝清醒的拿捏。
“又怎么了?”彭树德急得眼睛发红。
许红梅看着他,眼神水汪汪的,带着委屈和后怕:“你……你又不做措施……万一,万一我怀上了怎么办?上次月事就没准……”
彭树德愣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抱住她,胡乱地亲着她的脖子,含糊道:“怀上就怀上!我……我负责!我彭树德说话算话!”
“你拿什么负责?你家那个黄脸婆能答应?你儿子都快能当我弟弟了!”许红梅推着他,声音却软了下来。
“我说负责就负责!我有办法!”彭树德此刻精虫上脑,又被“怀了”两个字刺激得更加激动,仿佛这能证明他的男子气概和权势,尽管这权势已摇摇欲坠。
他不再理会许红梅那点半真半假的抗拒,用力将她压倒在并不柔软的床铺上。
吱吱作响……
晚上九点,晓阳来到了曹河,如今的晓阳后知后觉,知道了是焦杨要到曹河担任县长。组织部门已经正在启动程序,只是焦杨从县委副书记作为正县级干部人选这期间,需要走完必要的考察与公示流程。
晓阳躺在床上,吃干抹静之后略显羞涩的道:“你真不知道焦杨要到曹河来?”
我去洗手间简单冲了一下之后,将毛巾搭在架子上,看着晓阳已经穿上了睡裙,整个人显得慵懒而温润,没有了刚才的咄咄逼人。
我这才爬到床上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市委于伟正书记的作风向来低调,重大人事安排从不提前透露半句;况且焦杨调任属跨县交流,到现在还有不少干部不知道焦杨下一步的去向,就是今天,东洪的刘超英还在打电话问我,说焦杨下一步去市直部门还是去县里,我都说不知道!”
晓阳伸出手,做出了一个求抱抱的姿态,说道:“我错怪了你了还不行嘛,我这不是刚听说焦杨要来,心里就乱了套……怕你跟她走近。”
我躺在床上,抱着晓阳,想着焦杨,暗暗的道:“亲近,亲近是必要的,毕竟是一个班子的同志,但是得守住分寸,尤其她刚调来,风声紧、眼睛多。我指尖无意识摸着晓阳发烫的耳垂,说道:“干脆你也到曹河来算了……”
晓阳掐了我一把,蜷缩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你当曹河是咱家后院?我醒来就来啊……”
“你是不来,但是钟书记明天就要来了。上坟是真的,我看为了钟壮的事回来,也是真的。孙浩宇估计早晚交代,钟壮肯定有牵连,市纪委估计已经掌握了线索,钟书记这个时候回来,我看无非是给儿子求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晓阳习惯性的拿起一本书,一边翻看一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了,最近这几年,干部子弟出事的不少,罗腾龙案发后,他父亲一夜白头去省城住了院,不知道钟壮到底牵扯多深。”
一声响雷滑过天际,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上。
窗外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瓢泼大雨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雷声滚滚,闪电时不时划破夜空,把房间照得雪亮。
晓阳怕打雷,赶忙放下书,钻进我怀里缩成一团……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放晴了。被大雨洗过的天空蓝得透亮,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香味。
八点半,县委大院楼下,两辆黑色桑塔纳已经停好了。我的车在前,吕连群的车在后。向建民已经从招待所过来了,站在车边抽烟,看见我下来,立刻掐灭了烟头。
县政府党组成员蒋笑笑带着教育局的老卢快步过里:“李书记,耽误您三分钟!”
我看眼手表,已经八点三十五分,自然是要提前赶到县界位置迎接钟书记。就道:“抓紧时间!”
“是这样,晚上的时候,平安县的监考老师入驻咱们县委招待所,是教育局局长白勇生带队。本来马县长要亲自出面接待的,但是晚上马县长临时有安排,说请示您有没有时间参加。
提前白勇生,我倒不陌生,以前在平安县教育局担任办公室主任,后来教育局出现过廉政问题,他被调离原岗位,去了县一中担任副校长,这是才不久到了县教育局任局长,履新不过三个月。
而高考监考,按照省里的方案,为了防止出现舞弊风险,实行异地交叉监考,平安县教师来曹河,曹河教师赴东洪,都是由教育局的领导亲自带队。
监考教师都是从各校抽调的骨干教师,政治过硬、业务精湛,在接待上,县里一般也是高看一眼,毕竟每个地方政府,都是希望监考老师能够既有严谨性,又不失人情味。
我略一沉吟,尚不清楚钟毅书记晚上的行程安排,就交代道:“这样吧,先让白勇生带队教师住下,安排好食宿和通勤;晚上我尽量过来,我过不来也让连群书记代我出面接待,务必让大家感受到曹河的诚意与温度。”
蒋笑笑刚点头应下,吕连群面色微笑:“李书记放心,我把平安县的客人啊陪好!”
李亚男小跑着过来,把用保温桶装着的热水、茶叶都放进了后备箱。
向建民十分注意,单独坐了后面的车,我和吕连群坐在了前车的后排,李亚男则坐进了副驾驶上。
我们几个人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县委大院,往县界位置走去。
出了门之后,路边逐渐热闹了起来,八点多的县城,变得喧闹而鲜活,早点摊蒸腾着热气,卖菜老农用方言吆喝,穿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奔向曹河一中。
明天就是高考的时间,吕连群看我的注意力放在了过路的学生身上,主动汇报道:“李书记啊,昨天我又和蒋笑笑带着教育口上的同志到了县委党校和县实验中学,学校已经把宿舍全部腾空,需要住宿的学生考生已安排入住,后顾之忧已经解决了。
汽车出了县城,驶上通往县界的柏油路,晨光正一寸寸铺满车窗。道路上,不时能够看到警车也朝着县城县界方向疾驰,车顶红蓝警灯无声旋转。
吕连群拍着大腿道:“李书记您看,虽然说领导一再嘱咐我们不能搞特殊,不能扰民,但是咱们还是都提前部署到位了。”
我抬头看向车窗外,连道路两侧都能偶尔看到群众拿着扫帚正在清扫路面,显然这也是昨天做的安排。
对待副省级干部的安保措施,谈不上层层设防、如临大敌,只是在关键的路口设置了临时交通引导点,确保车队能够顺利通过。
到了县界位置,两辆警车已提前抵达,孟伟江已经等在院子里了,手里拿着个黑色对讲机,看见我们下车,快步迎上来:“李书记,吕书记,向部长。”
“都安排好了?”我问。
“都安排妥当了。”孟伟江点头,“从乡界到钟老家村,沿线安排了三组同志,不靠近、不打扰,群众也根本发现不了。钟书记的车一进县界,我们立刻就能收到消息,乡里的同志在钟老家村口和我们汇合,派出所的同志也在。”
“记住,只做秩序维护,不干扰,不扰民,绝不能搞特殊化,更不能清场。”我又叮嘱了一遍。
“您放心,都交代清楚了,绝不出岔子。”
我们在检查站的院子里等着,没聊工作,就聊昨晚的大雨,聊今年的庄稼收成,聊钟毅老书记当年在黄家集当公社书记时种果树的旧事。
院墙根下的几辆西瓜车旁,卖瓜的妇女们起初只是好奇张望,看到李亚男下车,她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大嫂用胳膊肘碰碰同伴低声言语了几句。
她们常年在此,对小车并不畏惧,反而有种朴素的生意经。
这些坐小车的,往往不还价。于是几人自然地朝着李亚男围拢过去,带着家常般的热情招呼,话语里满是庄稼人对自己出产物的自豪:“闺女尝尝,俺家沙地瓜,保甜!”
“今早天不亮才摘的,你看这瓜蒂,新鲜着呢!”
李亚男被围在中间,笑容温和,并不摆架子,真的弯腰拍了拍几个西瓜,听声音挑拣起来。
她与妇人聊起收成和价钱,气氛轻松。买下四个瓜后,谢白山搬瓜时,一位大婶还热心地用草绳给瓜拦腰捆了一道,怕路上滚。
直到帮忙砍了一个西瓜,几个大嫂才又恢复常态,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目光平静地掠过偶尔驶过的车辆,继续等待下一个可能的主顾。
孟伟江低声请示时,脸上带着谨慎。低声道:“李书记,要不让她们先稍微避一避?”
他下巴朝瓜摊方向示意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谨慎。
我摆摆手:“不用。群众做点小生意不容易,我们一来就把人赶走,没这个道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奥迪车平稳地驶入院内。车门打开,钟毅书记走了下来。他穿着一件熨帖的浅灰色短袖衬衣,深色长裤,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鬓角的白发格外显眼。
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场众人,先是与我握了握手,语气带着长辈的责备与熟稔:“小向啊,我说是私人行程,你怎么还是惊动了朝阳书记。”
“老领导,您回到曹河,我们怎么能不来看望?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的手干燥温暖,力度恰到好处。他看了一眼旁边已发动、闪着警灯的引导车,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清晰:“朝阳,不要兴师动众。我今天就是回来给老父亲上个坟,尽尽做儿子的心,看看就走,不打扰县里工作。”
我立刻会意,对孟伟江道:“警车不用跟了,正常执勤就好。”
李亚男已将切好的西瓜送了过来,钟毅书记倒也不客气,很自然地接过来,咬了一口,红色的汁水顺着他的指尖淌下几滴。
他细细品了品,点头道:“嗯,是好瓜,脆甜,有瓜味,比省城菜市场买的强。”
那神情语气,就像一个寻常的、在路边歇脚尝鲜的老先生。
吃完了西瓜,他用毛巾擦了擦手,说道:“我去洗一下。”
便转身朝院子里的洗手间走去,步履沉稳。片刻后回来,他对我道:“朝阳,上我车吧,路上聊聊。”
我应了一声,便随他上了那辆奥迪。
前面是吕连群孟伟江带队,后面则是向建民。
车内冷气适宜,座椅宽大。
“钟书记,向您汇报一下县里近期的思路。”我斟酌着开口,“市里部署了‘工业擂台赛’,我们想以此为契机,除了招商引资之外,重点是盘活县属国有企业,像棉纺厂、机械厂都已经在推动。初步想法是从清产核资、明晰产权入手,引入些竞争机制,不能再躺在旧账本上吃老本了。”
奥迪车开的很平稳,司机师傅的车技娴熟,车身几乎未有颠簸。
钟毅书记静静地听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
。盛夏的平原,绿意汹涌,玉米已有半膝高,在热浪中蒸腾着勃勃生机。
他听得极为专注,偶尔才从喉间发出“嗯”的一声,或微微颔首,却很少打断。
直到我谈及改革可能触及利益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擂台赛,形式是其次,关键要看实效。不能搞成花架子,劳民伤财。改革的方向是对的,但步子要稳,特别是涉及饭碗的事,要慎之又慎,心要定。”
钟毅书记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人和事,更没有对现任市委的决策置评,只是从更高的层面,给出了原则性的提醒,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农,在提醒后来者播种的时令与深浅。
我点头称是:“您提醒得对,我们一定注意方式方法,把稳定和发展结合起来。”
车队没有进喧闹的钟老家村,而是沿着一条新铺不久的柏油路,径直绕向村后一处松柏环绕的静穆坡地。
车子停下,乡党委书记杨文贵和乡长程门雪已带着几人等在路旁。
杨文贵约莫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身材敦实,一看就是常年在基层跑动的;程门雪则显得文气些,戴着眼镜。两人快步迎上,脸上堆着激动又略显局促的笑容。
我主动做了介绍,两人连忙上前握手。
“老书记!李书记!一路辛苦!”杨文贵声音洪亮,双手握住我的手用力摇了摇,又转向钟毅,语气更加热切:“就盼着您回来看看!”
钟毅与他们握手,微笑道:“文贵同志,门雪同志,你们辛苦了。我看这边的路是修好了,乡亲们进出方便,是好事啊。”
程门雪扶了扶眼镜,连忙补充:“对对,现在方便多了,大家都念好,说托老书记的福,托县里好政策!”
我接过话头,对杨文贵说:“老书记为我们曹河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啊,你们一定要把路养护好。”
“是是是!李书记放心!”杨文贵连连点头,黝黑的脸上泛着光,“养护队公路局的养路段有专人负责,咱们也是安排人做补充和配合!”
钟毅听着,目光扫过他们沾着泥点的裤腿和晒得发红的脸膛,点了点头:“工作做在实处,好,不过我这次来是家事是私事,就不打扰你们了,辛苦啊,感谢!”
看钟书记做了指示有让两人走的意思,杨文贵和程门雪立刻会意,打了招呼,就往路边等待去了。
坟地在一片苍松翠柏之间,格外幽静。
钟壮已经准备好了香烛纸钱,钟毅书记又从后备箱取出一个竹篮,里面装着香烛纸钱。我欲上前帮忙,钟毅书记抬手止住:“自己来,自己来。”
钟毅书记墓碑前,没有用任何工具,就蹲下身,用自己灰色衬衣的袖口,开始仔细地擦拭墓碑。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连碑文凹槽里的灰尘都很认真。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长眠的父亲。阳光穿过松针,斑驳地落在他花白的鬓角和专注的侧脸上。
十多分钟,他的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接着,他取出三炷香,点燃,青烟笔直升起。他持香静立片刻,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墓碑上的名字,嘴唇微动,却无声。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并不过分褶皱的衣襟,缓缓地、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膝盖实实在在地接触在带着湿气的泥土地上,俯身,额头触地,停留数秒,才直起身。那套动作,充满了庄重与静穆。钟壮在一旁,默默跟随父亲完成了跪拜。
吕连群悄悄挪到我身边,先飞快地瞥了一眼坟前,然后用手肘极其轻微地碰了碰我,朝钟毅的方向挤了挤眼,用气声飞快地说:“书记,咱干站着啊,你……是不是也带着我们磕几个?”
第175章钟毅临走表态,满达再见红梅
在东原领导乃至同事的亲人过世,出于对悲痛者的尊重和对逝者的尊重,倒不是没有吊唁的习俗,这既是一种人情温度的体现,更是一种文化自觉的延续。
但是钟书记父亲十周年祭,除了两父子之外,再无他人到场。显然钟书记并不像常人那般借机铺排场面、彰显关系网络,而是选择以最朴素的方式完成一场私人化的缅怀。
钟毅书记作为副省级干部,没有高香案桌,没有亲朋簇拥,只是两父子以最为朴素的姿态,按照东原的风俗民俗仪轨,焚香、献果、默哀三叩。
这个时候,我作为陪同的县委书记,如果真如常例那般递上礼金、磕头跪拜,倒是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是对这份肃穆亲情的轻慢。我朝着县委副书记,使了个眼色,示意这吕连群不要乱说,钟毅书记其实内心是个很重情重义的人,对礼俗的敬畏远胜于形式的铺陈。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仍看着前方,低声道:“这是钟书记的家祭,是私事。我们心意到了,安静陪着就好。”
吕连群立刻缩了缩脖子,恢复肃立,但眼珠依旧观察着四周。
跪拜完毕,钟毅并未立刻起身或离开。他再次弯下腰,开始用手拔去坟头、碑座周围滋生的杂草。
那些狗尾巴草、蒿草,在夏季长得正盛,好在刚下过雨不久,泥土松软湿润,杂草根系浅易清除。
他动作轻缓而专注,拔得很仔细,不是胡乱拉扯,而是捏住草根,用力向上拔起,有时还抖掉根部的泥土。
毕竟是副省级的干部,少有从事体力劳动,不多会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鬓发和后背,灰色的衬衣贴在了身上。
有蚊子在他裸露的小臂附近嗡嗡盘旋,叮咬,留下红点,他似乎毫无察觉。
钟壮蹲下身,默默地从父亲手中接过一把拔下的杂草,也学着他的样子,清理起来。
父子俩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呜咽和草根被拔起时细微的断裂声。
阳光炽烈,空气闷热,但他们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只是专注地清理着这一方小小的净土。
半个多小时后,坟前变得干净整洁。钟毅慢慢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轻轻捶了捶后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李亚男递上打开的矿泉水,他摆摆手:“不浪费了。”只是接过钟壮适时递来的一块毛巾,仔细地擦了擦脸和手。
他站在坟前,望着远处绿浪般翻滚的田野,那里有他刚走过的田埂,有他掐闻过的玉米苗。
沉默了片刻,他才道:“你们不用跟,我随便去地头走走。”
说着,便独自迈步,走上田埂。布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阳光将他微驼的背影拉长,汗水在那旧衬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走得不疾不徐,偶尔驻足,弯腰查看作物,或与远处田间直起腰观望的老农遥遥挥手。那身影,渐渐融入了那片无边的绿色之中。
我们在原地等了约莫半个钟头,他才从田畴的另一头绕回来,裤脚沾着新鲜的泥土和草屑,神色却比之前更为平和舒展,甚至带着一丝回到故土般的惬意。
午饭安排在钟家的老宅。
典型的农家院,红砖红瓦,院中一棵老枣树亭亭如盖,洒下满院清凉的阴影。
两张旧木方桌就摆在树下,漆面斑驳,布满划痕和岁月的油渍,却被擦得干干净净。
钟毅书记大哥已然离世,钟书记的大嫂和本家的两个妇女在帮忙张罗饭菜。
一位头发花白、腰背微驼却手脚麻利的老太太,系着蓝色的粗布围裙,笑呵呵地从灶间端出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手擀面。
另外一个大姐正把一盘青椒炒肉片端上桌,热气裹着酱香扑面而来。
黄家集乡乡党委书记杨文贵和乡长程门雪两人也忙着前后照应,钟毅书记到家之后倒也不在端着架子,只含笑点头致意,便挽起袖子帮着招呼:“都看看,谁还没有位置。”
位置倒是都坐满了,只是没有饭店里的高档座椅,只有几条长条凳和几把竹椅,有的凳腿还垫着半块红砖。
众人落座之后,都没在客气,面条筋道,透着纯粹的麦香。一碟金黄油亮的炒鸡蛋,一盆用香油、醋和蒜末拌得清清爽爽的黄瓜,还有一小碟黑亮的酱豆子和淋了辣椒油的咸菜丝,再加上之前的炒肉片便是全部菜肴。
“不知道要来公社和县里的干部,没啥好的,就家里这些,凑合吃口。”大嫂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东原市从八十年代初期陆续取消了人民公社,改成了乡镇人民政府,但是广大农村的群众,依然是习惯性地把“公社”二字挂在嘴边。
“大嫂,这就最好。”钟毅已经自己动手盛了满满一碗面,浇上点面汤,夹了一大筷子鸡蛋和黄瓜,就着咸菜,大口吃了起来,“还是家里的面香,鸡蛋味儿也正。”
我们都围坐下来,自己动手盛面。李亚男熟稔地给大家分着筷子。吕连群尝了口咸菜,赞道:“大嫂这咸菜腌得真好,脆生生的,下饭!”
我也吃得鼻尖冒汗,连声道:“这柴火灶煮的面,这铁锅炒的蛋,就是香!城里的煤气灶出不来这味儿!”
倒是氛围轻松而温馨。
正吃着,院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是个面色黑红、皱纹深刻的老汉,叼着旱烟袋。“钟毅?真是你回来了?”老汉嗓门洪亮。
钟毅立刻放下碗,站起身,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快步迎上去:“三叔!是我!快进来坐!”
他扶着老汉的胳膊,把他让到枣树下的另一个凳子上,“您老身子骨还硬朗?”
“硬朗!硬朗着哩!”老汉笑得缺了门牙的嘴都合不拢,握住钟毅的手,“我是看到了门口的汽车才知道应该是你回来了,托你的福啊,你看年前咱们这路,修得多光堂!村里人都说,是你在上头,咱才沾了这光!”
钟毅连连摆手,诚恳地说:“三叔,这话不对。路是县里、乡里按政策修的,是大家伙儿一起干的。我离得远,没出什么力。是党的政策好,是咱老百姓自己干出来的!”
“那不能这么说,你在上头,给咱们说话,咱们就沾光!”
老汉很执拗。这时,又有些听到消息的村民聚到院门口,有老人,也有中年人,都笑着跟钟毅打招呼,有的喊“毅哥”,有的拘谨地喊“钟叔”。钟毅一一回应,大多能叫出名字或辈分,问着“狗娃家的二小子该说媳妇了吧?”“老四的腰疼病没再犯吧?”,甚至还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始终没坐下,就端着那碗面,站在院门口,跟乡亲们拉着家常,问田里的墒情,今年的雨水,谁家孩子今年考学。
阳光透过枣树叶的缝隙,洒在他带着温暖笑容、皱纹舒展的脸上。此刻,他没有任何“省里老领导”的架子,只是一个被乡音乡情包裹的回家的儿子。
饭后,略作休息,便到了分别时刻。
在奥迪车旁,钟毅握着我的手,力度沉稳。他的目光,先是若有若无地掠过站在不远处、神情有些复杂的钟壮,然后深深地看进我眼里。
“朝阳,”他开口道:“暖棚项目,孙浩宇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心头一凛,屏息听着。“我本来不想,也不该跟你提这个。但既然见了面,我还是要说一句:钟壮在农业局,有他的岗位,有他的责任。他如果真有问题,该查查,该办办。不要考虑我。一切,按党纪国法办。我这次来,也是带着钟壮,给老父亲请罪。”
我肃然答道:“钟书记,您放心。案子市纪委在调查,咱们县里一定会该照顾照顾。”
钟毅书记挥了挥手,很是干脆,“朝阳,我的意思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既然是市里在办,也请你给市委表达一下我的这个态度——依法依规,不偏不倚。”
说完之后,钟毅书记微微皱眉,背着手再一次眺望了远处的玉米地,眉目没有了刚才的洒脱与松弛。
紧接着,钟书记与来送的乡亲和基层干部一一握手道别,步履沉稳地走向车门。
然后,他转身,动作略显迟缓却依旧稳重地坐进了车里。车门关闭,将他的身影与外界隔开。
紧接着,又缓缓的降下了车窗。嘱咐道:“朝阳啊,不需要安排人送,我直接回省城。”
客套了几句,钟书记坚持不送,倒也是只有目送车缓缓启动,卷起细尘,在村口土路上留下两道浅痕,最终消失在郁郁葱葱的田野尽头。
事实上,从实际的操作层面来讲,钟毅书记的任何表态,都不重要,作为尚在任的省领导,又是曾经的东原的老领导,从昨天于伟正书记的谈话中就能看出,市里对钟壮的调查早已定调,应当是引以为戒下不为例了。
回到了办公室,我让李亚男和林雪联系,市委书记的时间,都是提前计划好的,也不是县委书记想见就能见的。
李亚男过来汇报说于伟正书记和瑞凤市长、白鸽常委和红旗市长正在市里面几个高考考点调研筹备工作,明天上午倒是有时间,但具体时间还要看于伟正书记的日程安排。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跟进,如果明天还不能见面汇报,就要提前电话里做个汇报了。
下午五点,蒋笑笑来到了我的办公室,蒋笑笑自从担任了县政府党组成员,分管科教工作之后,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更沉稳了,眉宇间多了几分务实与干练。
蒋笑笑推门进来,落座之后调整了一下座椅:“李书记,我刚主持完监考工作布置会,两个考点的教师都已经去各个点位熟悉情况去了,晚上六点半,在县委招待所招待平安县来的教师。”
我和蒋笑笑李亚男都是平安县出来的干部,既然今年是平安县到曹河县开展交叉监考,于情于理都应该出面接待。
我看了眼表问道:“六点半?那我提前十分钟过去。这样,县长确定不参加嘛!”
“对,马县长下午有事情,要去市里面,要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我心里暗道,这个马定凯,离开辖区怎么不跟县委汇报,还在让我这个县委书记,知道主持工作的县长去了哪里。
但眼下顾不上细问,就道:“通知一下连群吧,请连群也参加,还有张修田,教育局的班子,能参加的尽量都去参加。”
蒋笑笑一边记录我一边道:“晚上喝酒要定量,明天要干工作,意思一下就行了,特别是监考的老师,不能喝!”
蒋笑笑点头道:“知道,市里的文件明确有规定,严禁饮酒。”
下午五点,许红梅亲自开着县政府的二号车,马定凯坐在了副驾驶上,到了光明区,许红梅的大哥大响了起来。
许红梅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接过电话,马定凯看许红梅单手驾驶,慢慢的带上了安全带。
许红梅笑着对电话道:“怎么,你还怕我要了你的钱不成,放心,我这次去市里办个事,明天我就去财务上把钱交上!”
电话挂断之后,马定凯揉了揉领带,说道:“我听着是马广德?你还在和他联系?”
许红梅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他是我的老领导嘛,有些业务上的事,总得保持联系。”
马定凯自然不乐意许红梅和彭树德不清不楚的,就嘱咐道:“彭树德这个人,是个变态,心里啊扭曲,你最好不要和他接触!”
许红梅嘴角微扬,目光仍直视前方,一只手却轻轻的朝着马定凯的腹部摸了过去。
马定凯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只觉得这手温软如春水一般,实在是让人心神一荡,无法自拔。
到了光明区,路过几个学校,到处都是高考的横幅“十年寒窗磨一剑,今朝出鞘试锋芒”“沉着应考,静待花开”……红底白字格外醒目。马定凯望着窗外,忽然轻声道:这横幅,越挂越多了,这不是给考生增加心理压力吗?去年还只在校门口挂两条,今年连街边电线杆都缠上了。”
车停在了光明区政府招待所门口,光明区招待所平日里要承担市里的接待任务,和县委招待所不同,装潢更显大气。
马定凯待车停好之后,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今晚上你要超常发挥,易满达常委亲自带省城的客商来,咱们要是能拿下这个项目,我就把你调到县政府办公室当主任!”
驾驶位上,许红梅单手在马定凯的身上一阵化骨绵掌,另一只手随意搭在降下一半的车窗边。
修剪精致的指甲上,蔻丹颜色鲜艳。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短袖衬衫,面料挺括,下身是深灰色的一步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一对晃动的珍珠耳钉。
听到是县政府办主任,许红梅只是徐徐一笑:“还不是伺候人的活。这么多县长副县长,协调这个协调那个,麻烦死了。”
副驾驶上,马定凯又松了松领带,将原本系到最上面一颗的衬衫扣子解开,长长舒了口气,车里开着空调,但许红梅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那你想去那里?”
许红梅道:“我想回棉纺厂当一把手,机械厂也可以!”
马定凯看着许红梅道:“厂长有什么好干的,现在生产压力大,亏损多、工人闹、设备老,三天两头跑着要补贴,我看县里这些国企无论咋改,都是瞎折腾,你别不信,我看倒闭是早晚的事。”
“倒闭就倒闭,下岗也是工人下岗,我还没见过那个领导下岗的。”
马定凯拉上了裤子的拉链,两人下车,晚风带着城市特有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马定凯又整理了一下领带,许红梅也抚平了裙摆,拎起那个小巧的皮包。
两人穿过光明区招待所略显空旷却灯火通明的大堂。
早有区委办的工作人员在电梯口等候,是一个戴着眼镜、神情恭敬的年轻人,见到马定凯和许红梅,立刻迎上来,微微欠身:“马县长,许书记,这边请,易书记都安排好了。”
电梯缓缓上行,停在四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年轻的工作人员引着他们来到一个名为“听涛阁”的包间门口,轻轻敲了门,然后推开。
包间内的景象与外面走廊的朴素形成了鲜明对比。面积颇大,装修是时下流行的仿欧式风格,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却并不刺眼的光芒,墙壁贴着暗纹壁纸,挂着几幅仿制的西洋油画。
一张铺着桌布的红木圆桌居于中央,上面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骨瓷餐具和高脚杯。
靠窗是一组宽大的真皮沙发和茶几,透过厚重的提花窗帘缝隙,能看到外面光明区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空调开得很足,凉爽宜人,甚至有些过凉,与外面的闷热完全是两个世界。
“马县长,许书记,请稍坐,易书记临时陪于书记调研,可能要稍微晚一点点到,他特别交代,让我一定陪好二位,他尽快过来。”工作人员殷勤地请他们入座沙发,又忙着倒茶,是上好的龙井,茶香袅袅。
马定凯摆摆手,很是理解:“易常委工作繁忙,我们等一会儿是应该的。”
他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试图摆出一个放松而从容的姿态,但手指却不自觉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许红梅则优雅地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将手提包放在身侧,理了理裙摆,端起茶杯小口啜饮,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包间内的陈设。
服务员进来倒茶,许红梅道:“妹妹,你们这标准都这么高吗?”
服务员一愣,随即笑着答:“只有几个这样的包间,不对外开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欧式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服务员进来添了两次水,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桌上的菜显然要等主角到了才会开始上,只有几碟精致的干果蜜饯摆在那里,无人动筷。
七点一刻,七点半……
许红梅抬手看了看腕上小巧的金表,那是不久前马定凯“赞助”她买的。
她放下茶杯,身体向马定凯这边微微倾了倾,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焦躁和不满:“上次迟到半个小时,这次都要一个半小时了,马县长,咋说你也是正县级了,这都快七点四十了。他易满达虽然是市委常委,架子也未免太大了些吧?让我们这么干等着。”
她的眉头微蹙,精心描绘过的红唇也抿了起来。
马定凯心里也有些不快,但面上不显,同样低声道:“稍安勿躁嘛。易满达是市委领导,又是我的党校老同学,这个面子……等等吧。或许真有什么事耽搁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盘算,易满达这次主动牵线搭桥介绍朋友,到底有几分诚意?这省城来的客商,又究竟是何方神圣?
接近八点,包间的门终于被推开了。当先进来的正是易满达。他身材微微发福,但保养得不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白衬衫和藏青色西裤,脸上挂着颇有亲和力的笑容。
“哎呀,定凯!抱歉抱歉,实在抱歉!”易满达人未到,声先至,张开双臂,做出热情拥抱的姿态,“于书记就明天的高考啊临时开了个短会,一人一句,硬是拖到现在。让你久等了,罪过罪过!”他一把拉住起身相迎的马定凯的手,用力握了握,目光随即转向马定凯身后的许红梅。
这一看,易满达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盛了几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艳。
许红梅今天这身装扮,既符合女干部的身份,又勾勒出她成熟曼妙的身段,米白色衬衫衬得她肤色颇为白嫩,珍珠耳钉更显气质,加上她此刻脸上那带着些许嗔怪又迅速转化为微笑的表情,在易满达这种见惯了各色干部的人眼中,也颇具冲击力。
易满达主动伸出手:“许书记,才几天不见,你这气色越发好了,怎么样,让你到我们区上担任招商办主任的事,考虑好了没有!”
第176章易满达主动拉拢,马定凯若有所失
上次见面,市委常委,光明区区委书记易满达就站在温泉酒店的观景台边,认真的谈了自己关于招商的一些想法,现在的招商办力度不够,那就是把招商办改革成为招商局,然后招商局长最好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干部,既懂产业逻辑又善人际沟通。
当时,这许红梅还以为易满达是在开玩笑,毕竟易满达是整个东原市最年轻的市委常委,副厅级干部。
但是这次易满达旧事重提,显然是有些上了心!
倒是能去光明区工作,倒是个难得的机遇,光明区是市委市政府的所在地,区位优势突出,政策资源集聚,去年GDP增速全市第一。
从个人的实惠上来讲,在光明区的待遇自然是比在曹河县多个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
“易书记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许红梅脸上恰到好处地飞起两朵红云,似羞似嗔,手却任由他握着,没有立刻抽回,声音清脆悦耳,“我们这些县里的干部,可是没怎么见过世面,哪能去干招商局局长。您可太抬举我了!”
易满达笑意未减,指尖微顿,却将她的手又轻轻一握:“红梅同志,不要妄自菲薄。不要小看自己,更不要小看光明区的舞台,我们这里正缺你这样既有基层实干经验、又懂企业管理的干部。”
马定凯则在旁边陪着笑,心里想着带许红梅来是真的带对了,几个大老爷们在一起,能聊出什么花来。
但看着易满达握着许红梅的手,心里又有一些特殊滋味,好似自己精心培育的花苗,正被旁人伸手掐了最娇嫩的一枝。
马定凯还是笑着道:“易书记慧眼识珠,红梅同志确实难得。不过啊,我们曹河下一步也要成立专门的招商部门,红梅同志可是我们的负责人人选啊。老同学,你这是横刀夺爱啊。”
许红梅眼波流转,唇角微扬,既未应承也未推辞,笑着道:“干脆这样,我一三五啊在曹河招商办,二四六啊到光明区招商局报到。”
于伟正刚刚对光明区的高考筹备工作进行了肯定,当众表扬了光明区教育工作扎实、筹备工作用心,易满达心里颇为高兴,就试探着道:“哎,周日,周日还有一天。”
许红梅紧了紧指尖,笑意盈盈:“那周日就留给光明区,陪易书记调研重点招商项目。”
这个时候,一位穿着衬衣,打着深红色领带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哈哈哈,会说话!”易满达这才似乎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侧身让开门口,“光顾着说话了,来,定凯,红梅,我给二位介绍一下今晚的贵客!这位就是刘坤,刘总!从省城来的大企业家!”
这时,两人才注意到易满达身后还跟着一人。此人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高大挺拔,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随意敞开着,露出小半截古铜色的胸膛。
头发是时下最流行的三七分,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乱,油光水滑。
脸庞棱角分明,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看人时带着一种审视和估量的意味。
他手里随意拎着一个黑色的手包,腕上一块看不清楚品牌的金色手表颇为耀眼。
他脸上的笑容颇为随和,虽然马定凯是一县之长,但是这刘坤看着马定凯,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这种气场和姿态,显然是久经官场锤炼的成熟气度,并没有把马定凯放在眼里。
他朝着马定凯微微点头,目光却已越过马定凯,精准落在许红梅脸上。
落在许红梅身上时,则明显多停留了几秒,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商人的精明和对漂亮女人本能的欣赏,甚至是一丝猎艳般的兴趣。
“刘总啊,这位就是我常跟提起的,曹河县的马定凯马县长,年轻有为,实干家!”
马定凯伸出手,这刘坤却只虚虚一碰便迅速收回,指尖未及相触便已撤力,仿佛那握手不过是个不得不走的过场。他随即侧身半步,手臂自然展开,掌心微抬,姿态熟稔地引向许红梅:“这位,想必就是您刚才提到的许书记了?
这位是许红梅许书记,马县长的左膀右臂,也是我们定凯同志的得力干将,更是曹河经济战线上的巾帼先锋!是我们光明区也想得到的女同志啊!”
易满达的介绍充满溢美之词,尤其对许红梅,用词略显轻佻,但在这种场合,反而像是一种亲近的玩笑。
刘坤又上前一步,夸赞道:“红梅书记确实是比电影上的明星还耀眼啊!”
许红梅脸上红晕更甚,这次似乎真有些羞怯,她微微低头,伸手与刘坤轻轻一握,指尖一触即分,笑道:“刘总真会开玩笑,我哪里能跟明星比。您才是大地方来的贵客,见多识广,气度非凡,我们小地方人,让您见笑了。”
她的话谦虚,但眼神却大胆地迎上刘坤的目光,带着崇拜和好奇。
一番热情的寒暄后,众人重新落座。易满达自然是主位,刘坤被他硬按在了主宾位,马定凯在易满达左手边,许红梅则坐在了马定凯的下首,正好与刘坤斜对面。服务员开始有序地上菜,冷盘八味,热炒皆是山珍海味,龙虾、鲍鱼、东星斑……很快摆满了一桌,显然易满达是下了血本,既要款待刘坤,也要在老同学面前显示自己的能量和诚意。酒是茅台,早已打开,醇厚酱香弥漫开来。
易满达端起分酒器,亲自给几人斟满小酒杯,然后举起杯,清了清嗓子,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今天呢,这第一杯,首先是给刘总接风洗尘!刘总这次能赏光来我们光明区考察投资,是我们光明区的荣幸,也是我易满达的荣幸!这第二呢,是欢迎我的老同学定凯县长,还有红梅书记!……
接着转过头道:“这个刘总啊,我得给你郑重汇报啊,这个定凯同志啊,刚刚主持咱们曹河县的工作,是我在省委党校的同窗,在东原啊,是我为数不多的亲密同志!”
易满达刚开始到了东原,虽然和几个党校同学亲近,但是毕竟是初来乍到,所以对每个人都刻意保持着距离。
光明区搞了招商擂台赛,被市委书记于伟正大力推广之后,易满达身上的担子重了不少,毕竟光明区是率先提出招商擂台赛的,到时候区县之间排名,如果光明区比不过工业园区或者平安县,到时候确是不好交代了。
所以最近这几天,易满达一直在省城活动,利用老领导的关系和曾经在省委办公厅积累的人脉,密集拜访了七八家省属国企和有些规模的民企,终于敲定了两家意向企业。
这刘总是第三家企业。
等到易满达回到了光明区之后,他才发现老同学马定凯竟然是主持曹河县政府的工作了。
“刘总呢,更不是外人,他父亲和我以前在省委办公厅服务过的一位老领导,那是过命的交情!刘总自己也是青出于蓝,年轻有为,生意做得很大,涉猎很广,遍布全省!现在呢,重点看好我们光明区的投资环境,要在这里上马豆奶生产线,这可是健康产业,朝阳产业,市场前景无限!我寻思着,这么好的项目,肥水不流外人田,定凯你们曹河要是感兴趣,也可以一起听听,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资源共享嘛!来,这第一杯,大家共同举杯,欢迎刘总,也预祝我们合作愉快,财源广进!”
众人纷纷举杯,说着“欢迎刘总”、“感谢易常委”、“合作愉快”之类的客套话。刘坤这会倒是显得很客气,连说“易常委太抬举了”、“主要是看中光明区的发展环境和满达常委的诚意与魄力嘛”,但眉宇间的自信和那种来自“省城”、见过“大世面”的隐隐优越感是掩藏不住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在酒精和易满达的刻意烘托下渐渐热络起来。
易满达和马定凯聊了些党校的陈年旧事和市里近来一些无关痛痒的人事动态,感慨时光飞逝。
刘坤则很快成了谈话的另一个中心,他说话声调不高,但很有节奏感和感染力,手势丰富,配合着表情,极具说服力。
“马县长,许书记,不瞒二位说,”刘坤抿了一口茅台,扶了扶金丝眼镜,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我刘坤做生意,讲究个缘分,也讲个情怀!我这次来东原,不仅仅是投资,更是带着一份……使命感!”
他目光扫过在座几人,见马定凯和易满达都听得认真,许红梅也投来专注而带着些许崇拜的目光,更是谈兴勃发,“南巡讲话和十四届三中全会明确了要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这是什么?这是划时代的转折点!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胆子要大一点,步子要快一点!不能再守着旧摊子、老观念,要有新思路,新产业,新玩法!”
他又喝了一口酒,仿佛在滋润他激昂的演讲:“以前倒腾批文的时代,已经过时了,现在要干实业。就说我这个豆奶项目,可不是拍脑袋决定的。我是看准了未来十年、二十年的健康消费这个大趋势!现在老百姓生活好了,口袋里有点钱了,不仅要吃饱,还要吃好,吃得健康,吃得有档次!牛奶,供应不稳定,而且很多人喝了不习惯,拉肚子!豆浆呢,又太传统,上不了台面,附加值低!豆奶,完美!它既有牛奶的营养成分,又适合咱们中国人的体质,价格还亲民,市场前景,我告诉你们,无限广阔!”
他用手比划着,仿佛在众人面前展开一幅巨大的、金光闪闪的商业版图,“我在省城,已经和省食品研究所谈好了技术合作,咱们引进欧洲最新的无菌灌装生产线!易常委这边,更是给了最大的支持,土地、政策、配套,都没得说!我的计划是,以光明区为基地,建立现代化工厂,辐射整个东原,进而覆盖周边地市,未来三年,占领咱们省百分之百的豆奶市场份额!五年,走向全国!”
刘坤的口才很好,不愧是高级干部子弟,对政策的把握和敏感性都颇高。
滔滔不绝讲完了豆奶项目之后,又开始讲述他“遍布全省”的生意版图,从建材到服装出口,从餐饮到娱乐,似乎无所不包,人脉更是通天,省里某某领导的公子是他“铁哥们”,某某厅局的一把手常和他一起“网球”的好兄弟,某某银行的行长是他“好朋友”。
他说话很有技巧,从不具体点名道姓,但提到的职务、场合和事情又似乎确有其事,让人不由得不信几分,尤其对于基层这种渴望攀上“省里关系”的县级干部来说,更是充满了诱惑。
说到激动处,他还会夹杂几个英文单词,或者引用几句最新的政策文件术语,显得格外“洋气”、专业且有见识。
易满达不时点头附和,不时补充几句光明区的优势和政策优惠,比如土地价格如何优惠、税收如何减免、配套服务如何到位,极力证明光明区自然是是全省最好的投资沃土。
马定凯起初还带着几分审视和本能的警惕,但听着刘坤描绘的宏伟蓝图、提到的那些“省里关系”、以及易满达如此重视和背书,心中的疑虑渐渐被一种强烈的、渴望“抓住机遇,建立联系”的冲动所取代。
仿佛已经看到巨额投资落地曹河、GDP飙升、自己政绩斐然的景象。
马定凯主动向刘坤敬酒,态度很是恭敬,聊天之中,自然是询问一些项目的具体细节。
刘坤自然是对答如流,数据清晰,规划明确,显得准备充分,专业十足。
许红梅在一旁,适时地为几位领导添酒,动作优雅;偶尔插一两句话,问的问题也都在点子上,许红梅能从一位普通女工短短几年走到今天,她并非花瓶。
听刘坤侃侃而谈时,许红梅笑着问道:“刘总,我插一句,我不懂这些,问个体外话,豆奶的口味是研发的,到底好不好喝?”
刘坤对许红梅的兴趣似乎一直很高,每次许红梅说话,都听得格外认真,然后笑着夸赞:“许书记不仅人漂亮,见识也不一般!看问题很准啊!这样,等到有机会,我啊给你们带一些!”
易满达笑着打趣道:“口味,肯定是没问题的,我听说省里的敬亭副省长,现在都不喝牛奶,只喝豆奶了。”
刘坤闻言朗声一笑,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马定凯微动的眉梢,然后道:“厂啊,我们肯定只能办一个,我们对原材料要求极高,马县长啊,如果你们愿意合作,建厂是不可能了,但是啊,你们可以种植我们的大豆,我们提供种子、技术、保底收购价,一亩地纯收益……”
说到关键收益的时候,刘坤伸出一只手掌,前后翻了翻五根手指缓缓张开,又轻轻合拢:“比一亩小麦和玉米多收入伍佰元,啊,这是实打实的增收,不靠天吃饭,不愁销路,签了合同就付定金。”
易满达捏着茶杯沿轻轻一磕,瓷声清脆:“光明区啊土地储备不足,定凯,这个机会好啊。相当于你们直接定下了明年的收入。”
马定凯试探着问道:“刘总,这个,需要多少亩,要是少了,意义不大嘛!”
刘坤笑着点头:“马县长眼光长远!我们首期合作,至少十万亩起步。“
“十万亩”三字如惊雷滚过包厢,马定凯指尖一颤,酒液微漾。他下意识看向易满达,后者正垂眸吹开浮茶,神色平静。
显然易满达对种地不感兴趣,但是对豆奶厂,兴趣很高。
马定凯喉结微动:“这个十万亩……对我们曹河县近百万亩的耕地而言,占比不过十分之一,这个倒是没问题。群众嘛,种啥都是种,只要能多挣五百块,谁不乐意?刘总,这事,我们愿意干……”
刘坤倒是颇为淡定,与马定凯碰了一杯之后,靠在椅子上问道:“十万亩土地,马县长,这事可不是闹着玩,你这个不需要和县委书记碰一碰?”
这话倒是让马定凯心头一紧,却只端起酒杯遮掩半秒,随即朗声笑道:“刘总放心,这事我拍板!这很明显,就是政府的工作嘛。”
刘坤倒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有魄力啊。”
接着转头看向了旁门的易满达道:“满达常委啊,我看像定凯兄弟这么有担当的干部,现在可不多见啊!如果定凯能拍板十万亩土地的种植合作,那咱们的豆奶厂落地光明区,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大家看啊,这就是‘上游种、中游产、下游销’的完整闭环?”
易满达终于抬眼,笑着道:“定凯啊,如果你们县委班子不同意,我可以出面,啊,都是为了发展嘛。”
刘坤道:“但是话我要说到前头啊,这大豆的种子可是要选我们的,化肥和农药要必须按我们配套的来,不然啊,他就和这两口子结婚一样,不配套,就生不出娃,生不出娃,这么产奶……”
说着话的时候,刘坤的目光贪婪的落在许红梅的胸前,仿佛在丈量某种可被掌控的丰饶。
许红梅下意识捂了捂胸口,今天的裙子,确实剪裁得略显紧致,领口处露出一截锁骨。
许红梅倒是也习惯了,男人的酒局,始终是离不开女人的。
马定凯听出有些不对,就试探着道:“怎么,要制定种植品种和标准?不知道这个种子贵不贵?”
易满达抬手轻按马定凯手腕,语气温和:“有投入才有产出嘛,再者说,定凯啊,这投入的账,得算长远,一亩地多产五十斤豆子,十万亩就是五百万千克,你算算多少钱。再者说了,刘总他们是提前付款的,你怕什么?”
刘坤笑着道:“不强求,不强求,这事啊,定凯肯定要给书记汇报嘛,满达啊,你不是说东洪才是农业大县,明天我和你们伟正书记谈了之后,咱们直接去东洪县考察。”
在这种事情上,许红梅也不敢轻易表态,只能看着马定凯。
马定凯听着于伟正要见刘坤,喉结又是一滚,酒气混着汗意浮上额角:“怎么,这事伟正书记也关心?”
易满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划:“伟正书记说了,这是擂台赛的旗帜性项目,而且咱们刘总的父亲和伟正书记也是旧相识,刘总来了,伟正书记于公于私自然是都要见上一面的。”
马定凯像是下了决心,然后端起酒杯道:“就算是支持满达常委的工作,这十万亩大豆,我们县肯定也要种下!”
刘坤仰头干尽杯中酒,喉结滚动间笑意渐深:“好!定凯兄弟痛快!”
许红梅只是微笑,并不多言,但眼波流转间,那份成熟女性的风情对易满达这种久经沙场的男人,确实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她偶尔与易满达目光相接,易满达眼中那份欣赏她清晰地接收到了,并回以看似羞涩撩人的浅笑。
她知道,马定凯许诺的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固然有吸引力,但若能搭上易满达甚至刘坤这条线,或许能有更广阔的天地。
不当头牌,谁来替你赎身!人自然还是要往高处走的。
不知不觉,两瓶茅台已经见底。易满达脸色泛红,兴致高涨,大手一挥:“光喝酒吃菜没意思!刘总,定凯,红梅,我已经给温泉酒店联系好了,温泉酒店引的可是地下三百米的天然温泉,据说富含矿物质,有点养生效果。今天难得高兴,咱们去泡一泡,也接着聊!放松放松,促进感情交流嘛!”
马定凯自然附和,他也想趁热打铁,和刘坤更深入地谈谈曹河的投资可能性。刘坤也笑说:“客随主便,易常委安排得周到!泡一泡,醒醒酒,接着聊!”
许红梅脸上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为难和抗拒。泡温泉?还是和这三位男士一起?
虽然可能分池,但毕竟是夏日,毕竟要穿得那么少……她虽然与马定凯有着肌肤之亲,与彭树德也藕断丝连,但同时和几个男人,尤其是还有初次见面目光灼灼的刘坤,一起“泡温泉”,这实在超出了她的心理底线,也让她觉得有些轻慢和……危险。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马定凯,眼神里带着求助和询问。
马定凯也愣了一下,但看到易满达兴致勃勃,刘坤也欣然同意,他不好扫兴,更怕得罪了这位“财神爷”,便对许红梅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跟着去,没事,有我在”。
许红梅咬了咬下唇,正想找个借口。
刘坤却已经看了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成功人士惯有的笑容:“怎么,许书记?是不是觉得跟我们这些大老爷们一起泡没意思?还是……你们曹河的干部,思想还比较保守啊?放心,大家都是纯洁的革命同志,就是一起放松一下,交流交流感情,工作之余,也要懂得享受生活嘛!是不是,易常委?”他最后一句话转向易满达,带着一种男人间的默契。
易满达哈哈一笑,也看了过来,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味也很明显。不过是泡个温泉,何必扭捏?显得小家子气。
易满达开了句玩笑:“红梅书记不会是怕我们这些领导干部吧?放心,我们都很正经的!”
许红梅知道,自己再推辞,就不止是“保守”、“小家子气”,而是不给易满达和刘坤面子,甚至可能让马定凯下不来台,影响今晚可能谈到的“正事”,更可能断了自己心里那点攀向更高处的念想。
她想起马定凯车上那句“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的承诺,想起易满达之前抛出的“招商办主任”的橄榄枝,想起刘坤那“省城来的大老板”光环和可能带来的更大利益……
许红梅脸上迅速重新堆起笑容,那笑容甜美无暇,带着一丝娇羞和豁达,仿佛刚才的为难从未出现过:“刘总、易书记说笑了,我哪里是保守。就是有点意外,没想到易书记大夏天的还有这个雅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就对了嘛!”易满达抚掌大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走,房间都准备好了!”
一行人乘坐汽车转移阵地到了温泉酒店,王曌早就安排好了,引导几人到了贵宾池。
假山流水,竹林掩映,灯光设计得幽暗朦胧,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更衣室和休息区是相连通的,中间只用屏风和竹帘简单隔开。
许红梅被女服务员引到单独的女更衣室。看着服务员递过来的那套泳衣,一套款式极为简单的黑色比基尼,布料轻薄,系带式的。
许红梅拿着那几片小小的布料,犹豫了几秒,脸上有些发烫。
但最终,她还是换上了。当她对着更衣室里那面模糊的穿衣镜看到自己时,呼吸都微微停滞了一下。泳衣紧紧包裹着她曲线玲珑、保养得宜的身体,将她饱满的胸脯、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和挺翘圆润的臀部勾勒得惊心动魄,自己看了都觉得确实不比港台明星差。
她接过一条浴巾,尽量严实地裹住身体,才鼓起勇气走了出去。
当她走到约定的那个中型温泉池边时,易满达、刘坤和马定凯已经泡在池子里了。
三人只穿着泳裤,露出发福或精瘦的上身,靠在池边,正在谈笑。池边的小桌上摆着冰镇的水果、茶水。
看到裹着浴巾、赤足走来的许红梅,三人的谈笑声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当许红梅解开浴巾,略显匆忙地踏入温度适宜的温泉池中时,那身黑色的比基尼在蒸腾的水汽和朦胧的灯光下,将她火爆诱人、堪称完美的身材暴露无遗。水流漫过她修长的双腿、纤细的腰肢、高耸的胸脯,水波荡漾,却更添了几分欲遮还休的魅惑。
易满达明显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些,随即很快恢复常态,哈哈笑着掩饰道:“红梅书记身材保持得真好啊!”
但他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惊艳和某种更深、更炙热的东西,没能完全掩住。他不由自主地调整了一下在水中的坐姿。
刘坤则是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她湿漉漉的头发,到修长的脖子,再到在水波中若隐若现的锁骨、深深的沟壑,以及水下那曼妙的轮廓。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亮了亮,嘴角勾起一个玩味而欣赏的笑容,脱口道:“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啊!看来曹河的水土,果然养人,养出许书记这样才貌双全的……佳人!”
作为商人,刘坤的赞美直白而大胆,带着艺术品鉴赏般的口吻,以及一种男人对女人身体的直接评判和占有欲。
马定凯也看得心头一跳,一股复杂的情绪涌起。既有男人对拥有如此美艳女伴的虚荣,又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被他人肆意打量的不快和隐隐的嫉妒,更有一丝在刘坤和易满达面前借助许红梅“长脸”的畸形快感。
他干咳一声,招手道:“红梅,这边,这边水温刚好。”
第177章马定凯欲罢不能,县二中突发失控
许红梅脸上火辣辣的,不知是温泉的热气还是羞窘。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尽量自然地滑入水中,让温热的泉水淹没到肩膀,只露出头颈。
水波荡漾,却似乎更凸显了那水下惊心动魄的身材。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很快沾上了细密的水珠,不知是温泉的蒸汽,还是别的什么。她能感受到来自对面两个男人毫不掩饰的灼热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扫过。
她心中既有被如此注视的羞耻,也有一丝利用自身资本的得意。
她知道,从她换上这身泳衣踏入水池开始,某些游戏的规则,已经悄然改变了。
池中一时无人说话,只有水流轻微的哗啦声。
气氛变得微妙而暧昧,温泉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灯光,也模糊了池中几人各怀心思的面容。
刘坤拿起池边冰镇的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轻轻晃动着,目光依然似有若无地瞟向许红梅在水波中若隐若现的身体,脸上的笑容愈发意味深长。他抿了一口酒,对马定凯说道:“马县长,你们曹河,有什么优势资源啊?除了许书记这样的……人才之外。”他把“人才”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带着调侃。
马定凯立刻打起精神,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曹河的交通优势、劳动力优势、土地价格优势,以及县里为了招商引资制定的各项优惠政策,语气热切,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刘总,我们曹河虽然暂时比不上光明区,但我们有我们的后发优势啊,政策更灵活,土地成本更低,劳动力也更充足便宜。尤其是我们民风淳朴,政府一心为投资者服务,绝对没有吃拿卡要那一套!您这个豆奶项目,如果能在我们曹河也设一个分厂,我们绝对给予最优惠的条件!易常委,您可得帮我们曹河多美言几句啊!”他一边说,一边殷切地看着刘坤,又看看易满达,希望得到肯定的回应。
确确实实,招商擂台赛启动以后,每周的工作简报,都会介绍各县区的招商进展和亮点工作。市委书记于伟正在每期的简报上圈阅批示,对进展大的直接“点名表扬”,对滞后的则直接点名批示加快进度。
然而,刘坤只是晃着酒杯,脸上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微笑,偶尔“嗯”、“啊”两声,显得兴趣缺缺,更多的是将目光流连在许红梅身上。
易满达则靠在池边,闭着眼睛,仿佛在享受温泉,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尔瞥向许红梅的目光,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对于马定凯的热情推销,他只是含糊地应道:“分厂就别想了,定凯啊,你们能把豆子种好,也是招商引资,市委于伟正书记那边,我相信啊是有机会的。明天,明天于书记见咱们刘总的时候,我也给书记提一提,这也算咱们县区一个合作的典范嘛。”
许红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知道,马定凯的急切,在刘坤和易满达眼中,恐怕已经落了下乘。
她心思电转,身体微微向易满达那边侧了侧,撩起一捧水,轻轻浇在自己光滑的肩膀上,水珠顺着她精致的锁骨滑落,没入深深的沟壑。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看向易满达,声音带着一丝娇柔:“易书记,您可是会享受,难怪您气色这么好。我们曹河要是也有这么好的资源就好了,说不定还能发展个温泉酒店呢。”
易满达果然睁开眼睛,哈哈一笑,目光在许红梅诱人的肩颈处扫过:“红梅啊,地热资源不可复制,我泡过不少的温泉,咱们东原的温泉酒店的温泉,是质量最好的。你啊认真考虑一下,到我们光明区招商办来,你来了之后,我安排你担任第一任局长。”
旁边的刘坤直接插话:“哎,易书记啊,我表个态啊,如果红梅来到了你们光明区招商办,我直接把豆奶项目再追加一百万。”
许红梅脸上飞起红霞,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她娇嗔地瞥了易满达一眼,那一眼风情万种:“易书记和刘总又拿我开玩笑。我这点本事,在您和刘总这样的高人面前,哪够看呀。不过,能来光明区学习,当然是求之不得。”她这话既回应了易满达的暗示,又没有明确答应,将欲拒还迎的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坤也笑了起来,插话道:“许主任太谦虚了。我看你不仅能力强,这沟通协调、营造气氛的能力也是一流。做生意,很多时候就是做人,做关系。易常委,你说是不是?”
“对对对,刘总高见啊!”易满达连连点头,看向许红梅的眼神更加炽热。
马定凯看着许红梅与易满达、刘坤谈笑风生,将自己晾在一边,心中那股郁气更甚,但又不便发作,只能强笑着附和,同时更加卖力地向刘坤推销曹河。
显然,这刘老板的心思,没在曹河。
七月七日,晨光熹微,我走进市委大院。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一场小雨带来的湿润凉意,但太阳一出来,那份属于夏日的燥热便开始重新弥漫。
于伟正书记对钟毅书记还是颇为重视,第二天一早,就安排了当面汇报。
林雪正在办公室改写材料,我将手提袋放到了林雪的办公桌上,小声道:“你阳姐啊前两天去省城出差,给振华带了条皮带……”
晓阳总是喜欢送一些小礼物,这些小礼物说不上贵重,但是却总透着体己与分寸。
在办公室,林雪没有打开,只是指尖轻轻抚过纸袋表面,客套了几句之后,然后低声道:“书记在洗手间,待会要见一个省城来的客商,可能只有十分钟时间。”
等了不到五分钟,于伟正书记从走廊走来,到了门口之后,一边拿着纸巾擦手,一边道:“朝阳来了,进来说吧。”
我赶忙快走两步,推开厚重实木门走了进去。进办公室,顺手带上门。
于伟正书记的办公室面积不小,但布置得并不奢华,甚至有些简朴。
一张宽大的深色办公桌,背后是几乎占据整面墙的、放满了各类书籍和资料的书架。
另一侧墙上挂着省市两幅行政区划地图,以及一幅笔力遒劲的书法作品,写着“实事求是”。
于伟正书记坐回办公桌后,揉了揉手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见了老领导了?”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于书记。”我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
“昨天啊辛苦你跑一趟黄家集,”于伟正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抿了一口浓茶,开门见山,“钟毅书记那里,有什么交代没有?”
他问得直接,目光平静地看着我,但那股属于东原市最高决策者的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在空气中。
我将昨天钟毅书记那番话,尽量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个人揣测地复述了一遍。
于伟正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直到我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思考什么。
他没有立刻对钟毅书记的表态做出任何评价,也没有追问细节,而是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短号,对着话筒简短地说:“华西同志吗?现在过来一下。”
我的心微微一沉。于伟正书记没有马上表态,而是直接叫来了市纪委书记林华西。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几分钟后,门被轻轻敲响。林华西走了进来。
华西书记不像多数领导干部富态,而是身材清瘦,表情严肃。
他先向于伟正点头致意:“于书记。”然后看向我,脸上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算是打过招呼:“李书记也在。”
“坐吧,华西。”于伟正指了指旁边的另一把椅子,示意林华西坐下,然后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但话却是对林华西说的,“华西同志,曹河县那个孙浩宇,就是暖棚项目那个案子,进展怎么样了?人开口了没有?”
林华西声音平稳,不带什么感情色彩:“于书记,孙浩宇本人倒是比较‘配合’,或者说,比较‘坦然’。”
“哦?怎么个坦然法?”于伟正眉毛微挑,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兴趣。
“进去之后,没怎么太费周折,基本是问什么说什么,主要是施工进度滞后的原因交代得比较清楚,承认错误也比较坦诚。目前看,主要是工作责任心不强,没当回事,但牵扯的面也比较广,涉及县农业局、财政局和乡镇,以及部分工程承包商。我们正在抓紧时间梳理、核实证据,整理相关材料。”林华西的汇报用词颇为严谨。
于伟正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次力度稍微重了一些:“涉及钟毅书记的儿子,叫……?”
我马上补充道:“农业局副局长,钟壮同志!”
林华西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扶了扶眼镜:“于书记,这个……具体的涉案人员细节,特别是副科级及以下干部的核实情况,目前办案组的同志还没有汇报。钟壮同志是县农业局副科级干部?啊按照程序,如果涉及到他,办案组会形成专门的材料交代下去。目前我这边掌握的整体情况,钟壮的名字……在孙浩宇的口供和相关证据材料中,应该是有的。”
市纪委同时经手的案子不少,而钟壮只是一名副科级干部,市纪委书记在案件初核阶段,自然不完全清楚每一个细节,也属正常。但话里的留白,却让人不得不深思。
于伟正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些许不满。他盯着林华西,语气带着批评,但更多的是强调:“华西同志啊,案子是要抓,也要抓住重点。这个重点,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要抓住关键环节、关键人物。钟毅书记是我们的老领导,是东原撤地设市后的第一任市委书记,现在还是省协政的副主席,是省领导!他儿子的事,哪怕只是作风问题、工作失误,那也是大事!是政治影响的大事嘛!你要亲自过问,掌握情况,不能一问三不知,下面报上来什么就是什么!”
林华西表情更加严肃:“是,于书记,我明白。回去后我立刻问一问,重点关注钟壮同志,随时向您汇报。”
于伟正摆了摆手,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在我和林华西脸上扫过,然后说道:
“算了吧。华西,朝阳,这里也没有外人,我说句实在话。我于伟正参加工作这么多年啊,在原则问题上,在底线问题上,从来没做过什么重大让步。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查到谁,就是谁。党纪国法面前,没有特殊,没有例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仿佛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但是,钟毅书记不一样啊。他是老书记,是东原发展的奠基人之一,功劳是有的,苦劳也是有的。现在还在省里,是领导。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现在,也要看看过去的情分,看看东原的大局稳定。更何况,从华西你刚才说的情况看,钟壮的问题,可能并不在‘实质’层面,更多是程序上、人情上的一些瑕疵,对吧?”
他看向林华西,目光带着询问,也带着压力。林华西沉吟了一下,谨慎地点了点头:“从目前初步掌握的情况看,暂时没有发现。性质上……更偏向于违反工作纪律。”
“这就对了嘛。”于伟正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一些,“年轻人,在人情世故上把握不好分寸,犯了点错误,可以理解,也可以挽救。我们不能一棍子打死。老书记就这么一个儿子吧,培养到今天也不容易。真要因为这点事,把工作丢了,档案里记上一笔,后半生怎么办?老书记心里怎么想?外界怎么看我们东原?会不会说我们人走茶凉,卸磨杀驴?”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样吧,”他看着林华西,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意见,钟壮的问题,就事论事,在纪委内部,该批评教育批评教育,该诫勉谈话诫勉谈话。涉及到的,该退的钱物,一分不能少,立刻退缴。其他的……到此为止。尽量控制在县农业局内部处理,不要扩散,不要上报,也不要影响他以后的工作和使用。给他,留个饭碗,留条路,也算是给我们东原,留一份体面吧。华西,这事你亲自抓,把握好分寸。对外,就说是配合调查,澄清了问题。明白吗?”
林华西立刻点头:“明白了,于书记。我回去就按照您的指示,亲自督办,妥善处理。”
于伟正又看向我:“朝阳,你也在场,你去做个顺水人情吧,钟毅书记那边,如果他问起,或者通过其他渠道表达关切,你心里要有数。市里这个处理意见,是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既坚持了原则,也体现了对老老领导的关怀和对年轻干部的挽救。你回去后,曹河那边,涉及孙浩宇案的其他人和事,就按市里的意见来,到此为止。县纪委那边,你打个招呼,统一口径。”
我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心里沉甸甸的。这就是定调了。于伟正书记几句话,就将钟壮从孙浩宇案的漩涡中心轻轻摘了出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所谓“网开一面,留个饭碗”,看似宽容,实则是权力运作下,对某些规则的无声妥协,对某种潜秩序的维护。我除了点头,还能说什么?“是,于书记,我明白了。回去后一定贯彻落实好您的指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林雪推门进来,步伐轻盈,声音清晰:“于书记,光明区的易满达常委,带着从省城来的投资商,侯成功副市长和常云超副市长已经到了小会议室。您看……”
于伟正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点点头,脸上的深思瞬间收起,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他站起身,一边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一边对我说:“朝阳,就这样吧。我这边还有个重要的客商要见,就不留你了。曹河的工作,特别是发展稳定,你要多上心。有什么事,随时汇报。”
“好的,于书记,您忙。”我连忙起身,和林华西一起告辞出来。
走出于伟正办公室,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稍稍散去。
林华西向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便匆匆走向电梯,想必是回去落实于书记的“指示”了。
我站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想着钟壮的事,市里既然已经定调,我也只能遵照执行。但曹河的一摊子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我想了想,没有立刻离开市委大楼,而是转身来到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李叔的办公室门口。
我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李尚武浑厚沉稳的声音。
推门进去,李叔正戴着老花镜,伏案看一份文件。他整个人颇有仪态,不怒自威。
见到是我,他脸上露出笑容,摘掉老花镜:“朝阳啊,我正好要问你,孟伟江副县长的事什么时候落实?”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说道:“孟伟江的事,和焦杨一起办,已经给市委组织部汇报了。”
接着将钟毅书记的指示和于伟正书记的处理意见,简要向他汇报了一下。
李叔静静地听着,只是偶尔“嗯”一声。等我汇报完,他才缓缓开口:“伟正书记这个处理,是稳妥的。钟毅同志是老领导,面子要给,里子也要顾啊。而且啊是给你做了很大的人情,不过,这个钟壮,要好好敲打,不然的话,会闯出更大的娄子。”
闲着聊了半个小时,每次到市委大院来,只要时间不是特别急,都会到两三个领导的办公室坐一坐,聊些家常,听听风声,也算是沟通感情。
回到曹河县城,已近十二点,从市里返回来,恰好路过县二中的考点。
应当是考试结束,平常宽敞的大街上,人潮涌动,但人流没有从学校门口分散开,而是不少人却往学校门口走。
我依靠在车窗边望去,看着形色匆匆的人群,大家似乎并不是奔着回家或吃饭去的,而是前呼后涌地围向校门方向。
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了警用摩托车车队的轰鸣声,蓝红警灯在正午阳光下刺眼闪烁。
一辆,一辆,接着又是一辆。
接着就看到一辆卡车上面满载公安局的同志正朝校门方向疾驰而去,车斗里的同志神情肃穆,看着装也是不尽统一,显然是临时抓来执行任务的。
我心里暗道:“遭了,这是出了什么事?”
接近着,大哥大就响了起来:“李书记,我是吕连群啊。刚刚发生的,紧急情况!”
“怎么回事?”
“二中考点突发群体性事件!有上百家长围堵校门,有社会人员冲进了学校,打了七八个监考老师,还砸了两间教室!现场已经失控,公安局正带人往里冲……”
第178章处突发事件置快速,市委领导颇为不满
担任了县委书记之后,似乎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紧急工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文件堆叠如山,会议接踵而至,这边处理完集体上访,那边又接到围堵学校,打砸考场。
这倒也不在奇怪,基层治理的复杂性本就如此,一般的工作也汇报不到县委层面,而真正汇报到县委书记这里,往往是那些没文件可依、无先例可循、连责任都难厘清的“灰色地带”棘手问题。
“具体什么情况搞清楚没有?”
“还没完全搞清楚,但是我和教育上的同志在一起,大概问了几句是有人作弊,还有人扰乱考场秩序,然后被监考老师当场制止后,家长情绪激动,直接叫了社会上的人冲击考场,殴打老师。”
吕连群这么一说,我大概就清楚了,高考是学生命运的分水岭,更是千家万户的期盼。有些有势力的家长为孩子找门路、托关系、买通监考,早已不是新鲜事,这也是为什么要对高考实行异地交叉监考,严防“熟人社会”对公平底线的侵蚀。
“我就在二中门口,马上到。”我的声音很稳,没有半分慌乱,这种事情,处理起来虽然棘手,但是着急和慌乱是没有用的,越是关键时刻越要稳住阵脚。
“你现在就在校门口的警戒点等着我,把现场的基本情况摸清楚,我到了之后,当面汇报。”
挂了电话,汽车开了两三百米,就开不动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人群。
我推开车门,拨开人群快步向前,谢白山连忙锁了车,快步跟在我身后。
人群中吵吵嚷嚷,不少人也和我一样,并不清楚真相,大家都是猜测,你一言我一言,他一语,夹杂着方言俚语和情绪化的断句,我捕捉关键词:作弊学生不少、被打的老师也不少、砸了教师,还要枪试卷。
我心里一沉,如果试卷被抢,后果将远超一场普通冲突。
越靠近校门,场面就越混乱。几辆卖零食的人力三轮车和架子车都被掀翻在地,横在马路上,车轮歪斜,文具散落一地,断掉的铅笔、撕碎的草稿纸在风中翻飞。
谢白山护在我的前面,大声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硬是在人群里劈开一条窄缝,直到看到了校门口县公安局和武警中队的同志,他们正用防暴盾牌筑起人墙,但人群仍在推搡。
人群还在不断往前涌,推搡之间,叫骂声不绝于耳,多数都是妇女同志,再骂平安县来的监考老师毁人前程,断子绝孙。衣着打扮,倒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单眼看去,就是在县城里有工作的人。
普通人家的孩子和家长哪敢闹出这么大动静?
这个时候,远处救护车的警报声由远及近,刺破嘈杂人声。但又在某个地方戛然而止。
人流太大,救护车自然是被堵在半路。
我快步上前,执行任务的同志目光颇为严肃,这个时候,吕连群和孟伟江显然已经在等我,负责隔离人群的武警同志迅速侧身让出通道,我和谢白山快步穿过盾牌缝隙,校门内浓烟微起,看起来还有人纵火。
校门里面,还是情绪激动的家长,数量怕也是有上百人,手持棍棒、砖块和打火机,正围堵教学楼。
应该是作弊的学生家长和亲属,其中还不乏一些流里流气的社会闲散人员。
若不是里面还有公安局的同志,这帮人看气势是要把监考老师当场撕碎一般。
在公安局同志的背后,平安县的监考老师情绪也颇为激动,我看到蒋笑笑撸着袖子,正在和平安县带队的白局长大声的沟通着什么。
现场也就一个字:“乱”!
“李书记!李书记您来了!”吕连群额头上全是汗,衬衫湿得透透的,脸上满是焦急。
我停下脚步,目光快速扫过现场,一边看,一边沉声问他:“别慌,把情况说清楚。起因是什么?现在里面什么情况?有没有人受重伤?”
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必须稳住。
吕连群看我一脸淡定,慌乱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连忙快速汇报:“李书记,事情是这样的。平安县派来的监考老师,查出来几十个替考的,证件和本人对不上,就把这些考生全部停了考试。”
“几十个?这么多?替考还是什么?”
孟伟江汇报道:“李书记,刚刚我了解了一下,有替考的,有明目张胆抄答案的,还有扰乱考试秩序的!”
吕连群道:“老师的处置没有问题,结果十一点多,陆续有家长聚集,起初只是零星几人,后来越聚越多,考试结束的时候,平安县的监考老师交了试卷,刚出考场,就被一群自称考生家长的人围住了,没说话紧接着就动了手。后来又冲进来几十个社会人员,不光打了老师,还砸了考务办公室,砸了两间考场,想抢那十几个来替考的学生。现在孟局长带着治安大队的人在里面,已经把涉事学生和受伤老师护住了!
我看着里面的家长,情绪仍然很激动,显然,只要控制住了替考的人,那么组织替考和被替考的人,都会顺藤摸瓜的抓起来。
我看着家长拿着棍棒、钢管和砍刀,完全是一副流氓的架势。
我对吕连群道:“受伤的老师,情况怎么样?”
吕连群抹了把汗,声音发紧:“目前只知道有人出了血,到底情况如何,120救护车还没进来!”
我看着学校里面校门内浓烟尚未散尽,公安局的同志,虽然正做着劝解工作,但是成效不大。
我看了眼手表,已经十二点办,二中这个局面,不迅速的清场,下午的考试都无法进行,到时候耽误的是整个曹河县考生的前途。
我迅速对吕连群低声道:“不能在犹豫了,准备强行清场抓人,学校外面的不管,学校里面的,再给一次机会,不疏散,一律抓了。”
孟伟江看着校园里至少还有上百人,不少情绪十分激动,就犹豫道:“李书记,人是不是太多了!”
我目光扫过躁动的人群,知道犹豫下去必然是后患无穷。
“没时间了,孟局长,你还有四分钟时间做工作,四分钟,十二点三十五分,不主动离开学校的,一律先抓了,必要时候,使用强制手段!”
孟伟江看我下了决心,马上小跑过去,两分钟后,站在一张课桌上,开始喊话:“各位家长,我是县公安局局长孟伟江!请大家冷静下来,马上离开学校,现在离开的,不追究责任;继续滞留的,一律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话音未落,人群里就有人砸出一只砖头,不偏不倚砸中了孟伟江。
孟伟江踉跄一步捂着额头,鲜血顺着他指缝淌下,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只用袖口狠狠一抹:“最后一分钟,现在离开的,不追究责任!”
校园外的谩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吕连群上前一步道:“李书记,怎么办!”
我知道,作弊的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普通区自然是支持政府的,就淡然道:“马上强行执行清场!里面那个穿花T恤的扔的砖头,先去揍他。”
公安局的袁开春、魏剑几个人顺着我手指的方向,马上锁定了那个花T恤青年。这个时候,魏剑副局长拿起对讲机就开始喊话:“全体注意,关闭侧门,执行抓捕!”
刚开始的时候,公安局的同志还是抱着维稳的心态,但是看到孟伟江挨了一砖头之后,心态已经发生变化。
魏剑一挥手,公安局的同志手持电棍和警棍如离弦之箭扑向手持砖头、钢管、砍刀的人。
砖石纷飞中,警棍破空声与呵斥声交织,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七八分钟,学校里面的人已基本控制,剩余零星抵抗者被迅速制服带向了里面的操场,直接从侧门押解到了警用面包车上。
校园内只剩一片狼藉。
校门口不少女家长还在哭嚎着拍打铁门,不少还在破口大骂,从父母的角度来讲,他们的做法似乎情有可原,但从公平和法律面前不可原谅。
我将吕连群叫了过来,嘱咐道:“连群啊,找个喇叭,给大家讲,他们倒是找人作弊了,那些没作弊的孩子怎么办……”
吕连群马上领会了我的意思,好在学校有一个用铁皮卷出来的喇叭,吕连群拿在手里,对着校门口人群高声喊道:“各位家长,你们的孩子作弊了,可那些没作弊的孩子呢?他们的前途谁来负责?大家讲道理嘛……”
吕连群着实口才不错,声音洪亮而沉稳,加上大多数群众是看热闹的,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自然是饥肠辘辘,情绪也渐渐从亢奋转向疲惫。人群开始松动,有人低头退后,有人拽着孩子默默转身,还有人蹲在路边抹眼泪。
随着救护车和外面支援的派出所的面包车陆续赶来,现场秩序逐步恢复。
我走向孟伟江身旁,他额角的血已凝成暗红痕迹,却仍挺直脊背,手扶着额头,淡定的指挥。
我在孟伟江的肩膀上拍了拍:“老孟,先去包扎。”
孟伟江憨厚一笑:“没事,皮外伤,先顾这边。”
蒋笑笑这才有时间过来汇报:“李书记,里面的平安县监考老师情绪彻底炸了,说什么都不肯再监考下午的考试了。”
“受伤的老师有多少?”我继续问,目光已经锁定了人群最前面的白勇生。
“一共八个老师受伤,两个伤得比较重,一个眉骨被碎镜片划开了,一个女老师被推倒摔在了水泥地上,已经正在往县医院送。剩下的都是皮外伤,现在都在办公楼里。”
这个时候,白勇生和旁边的老师交流了几句,也是怒气冲冲的走了过来,“李书记,这监考我们干不了!太野蛮了!”
“白局长,您先冷静一点,听我说!我们县里绝对会严肃处理打人的凶手,一个都不会放过!现在最要紧的,是孩子们的考试!数学考试马上就要开始了!”蒋笑笑的声音因为喊得太久,已经劈了,带着明显的嘶哑。
“考试?还考个屁的试!”白勇生的声音更大,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指着正在上救护车的老师,手指都在抖,“蒋县长!你睁大眼睛看看!我的老师被你们曹河的人打成什么样了?光天化日之下,在你们曹河的地盘上,被一大群暴徒围殴!连人身安全都保障不了,你让我怎么跟他们交代?怎么让他们再进考场一步?我今天把话撂在这,不给我们一个满意的交代,我们平安县所有的监考老师,绝不会再进考场一步!这试,你们曹河自己考去吧!”
这个时候,县政府办主任陈守岁递过来一个大哥大,说道:“李书记,侯成功副市长的电话,马县长不在,请您听电话!”
我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听将笑笑在和白局长沟通。
“红旗市长,我是李朝阳。”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李朝阳!”郑红旗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你们曹河县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高考第一天,就出了替考、围堵考场、殴打监考老师的事!于伟正书记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市教育局的电话都被打爆了!书记和市长都发了大火!你的人在干什么!”
郑红旗的批评像冰雹一样砸过来,隔着电话,我都能感受到他那边的震怒。我握紧了手里的大哥大,开口道:“红旗市长,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我们正在全力处置。闹事的不法分子已经全部控制,受伤的老师正在送往医院救治,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第二场数学考试……”
“考试?你现在还想着考试?”郑红旗直接打断了我,语气严厉到了极点,“平安县的老师被你们打成这样,谁还敢再给你们监考,平安县长刘蓉都闹到我这里来了,要把平安的老师接回去……”
“市长,我们正在做平安县老师们的工作……”
郑红旗叹了口气,显得颇为无奈:“先做工作吧。”郑红旗很是惋惜道,“朝阳啊,为国选才的考试啊,你让我说你们什么好,你们曹河县现在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我已经紧急指示市教育局,从市一中、市实验中学抽调了几十个老师应急,由市教育局孔局长亲自带队,市教育局接管你们县的两个考点。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全力配合市教育局和市里派去的老师,做好所有后勤保障工作,确保剩下的考试顺利进行。同时,立刻彻底查清替考事件和暴力事件的来龙去脉,涉及到的所有人,不管是谁,一查到底,严惩不贷。处理结果,第一时间向市委、市政府书面报告。听清楚没有?”
心口像被人塞了一大块冰,顺着喉咙往下滑,一直凉到胃里。市里直接接管监考,等于给曹河县今年的高考组织工作定了性——严重失职,无可辩驳。年底的考核,相关的责任人处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可现在,这些都已经顾不上了。
“是,红旗市长,我们坚决执行市委、市政府和市领导的指示,全力配合市里的工作,彻底查清整件事,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责任人。”我咬着牙,沉声应道。
郑红旗又道:“我给书记汇报一声,马上就赶往曹河县现场督办。”
电话挂断我离开走向了白勇生。
“白局长!你这话就不讲道理了!打人的是少数人,不能代表整个曹河!我们一定会依法严办!可高考是工作,考场里的孩子,寒窗苦读十二年,就等这两天,不能因为个别人闹事,就毁了所有孩子的前程啊!”蒋笑笑也提高了音量,半步不肯退。
“前程?蒋笑笑,你别跟我打官腔!我告诉你,我已经把这里的情况,一字不落地汇报给市教育局孔局长了!你们曹河,就等着挨处分吧!”
虽然白勇生已经有些失去理智,但我完全能够理解白勇生,作为带队的干部,他肩上扛着的是八位同仁的尊严与全县教育人的信任。
白勇生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老师们大喊,“大家先吃饭,我这边和他们说,不给说法我给县里汇报,咱们马上回平安县!”
“对!走!不干了!”
“太欺负人了!简直无法无天!”
平安县的老师们群情激愤,互相搀扶着就要往外走。
蒋笑笑和教育局的几个干部急得直跺脚,连忙拦在前面:“老师们!老师们留步!是我们工作没做好,我们给大家道歉!可考试不能停啊!求求你们了……”
我上前几步,走到白勇生面前,一把攥住他胳膊,然后眉目凝重的道:“同志们,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是曹河县委书记李朝阳,也是咱们平安县人,这事我先给大家道歉,我李朝阳以党性担保,一定会查明真相、控制涉案人员,并依法从严从快处理!大家如果需要休息的,县委提供宾馆,需要治疗的,县委提供医院。”
蒋笑笑马上焦急的来到了我的身边道:“不行啊,咱们自己不能监考!”
我即是给笑笑说,也是给平安县的老师们讲:“我们县里已经正式向市委和市政府汇报了这个事,市里按照应急预案,支援的老师正在火速赶来,预计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我看向白勇生就道:“白局长,发生这样的事,我代表曹河县委、县政府,向你,向平安县所有来监考的老师,致以最诚挚的歉意。是我们的工作出现了重大疏漏,让老师们受了委屈,遭了罪。”我对着白勇生,对着所有平安县的老师,深深鞠了一躬。再直起身时,语气恳切却无比坚定,“老师们,我知道,现在说再多道歉的话,都弥补不了你们身体和心里受的伤。但我向大家保证,县委县政府一定会依法严惩所有凶手,追究所有相关人员的责任,给大家一个彻彻底底、公公正正的交代。可现在,我恳求大家,以大局为重。考场里,几百上千个曹河的孩子,寒窗苦读十二年,就等着这场考试。他们的前途,不能因为少数败类的无法无天,就被彻底耽误。我恳请各位老师,先放下心里的委屈,回到监考岗位上,完成这次监考任务。我李朝阳在这里向大家保证,考试结束之后,县委县政府会第一时间推进这件事的处理,该抓的抓,该罚的罚,该赔的赔,绝不姑息半分。如果老师们信不过我,可以派代表,全程监督整个处理过程。”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白勇生脸上,给了白勇生一个不容回绝的眼神
白勇生张了张嘴,看着那些被押上警车的闹事者,看着已经清理干净的校门口,再看看我决绝的眼神,脸上的怒气终于缓了几分:“大家先去吃饭吧,吃了饭,继续干活。”
蒋笑笑立刻抓住机会,对着平安县的老师们大声喊道:“李校长,我也是咱平安县一中毕业的。”说着挽着一个老师的胳膊:“马老师,您教过我!”
所有的老师齐刷刷望向我和蒋笑笑,眼神里有疲惫、有愤怒,也有一丝被触动的微光。
这些人就跟着二中的几个领导,到二中的学生食堂吃饭去了。
看着所有老师的背景,蒋笑笑抬起胳膊手轻轻擦了擦眼角,一滴泪无声滑落。
我看着蒋笑笑道:“不许哭,一个副县长擦鼻子抹泪的像什么样子!”
蒋笑笑抿着嘴点头,把眼角的泪狠狠抹去。
我转身走到旁边的树荫下,对跟过来的吕连群沉声道:“连群,你立刻协调县医院,安排最好的病房,安排最好的医生,所有的医疗费用全部由县财政承担。”“是!我马上就去安排!”吕连群转身就跑着去打电话了。
校门口的秩序已经逐渐恢复了正常,二中的几个领导带着留守的老师正在打扫卫生,清理现场。
还在值守的县公安局的同志也在袁开春的带领下帮忙。
蒋笑笑和孟伟江都跟在我的身后,孟伟江的头上缠着绷带,魏剑拿着警棍一副大仇得报的表情道:“孟局,我可是把扔你的家伙狠狠的揍了他一顿!”
孟伟江大:“他是家长?”
魏剑道:“屁的家长,就是被就家长喊来泄愤的,我大概问了下,他们是花了一千块钱给中间人,才找的省里来替考的学生。”
第179章马定凯姗姗来迟,郑红旗不敢想像
听到公安局副局长魏剑说有中间人和收了一千块钱,我马上意识到,这事性质已经变了,已经有单独的作弊转化为有组织、有预谋的团伙犯罪!
我马上问道:“中间人是谁?”
魏剑摇头:“人刚抓,据参加替考的学生交代,他们是一个在学校上大三的学生联系的,这个人年龄大了,无法替考,所以就招募了这群人,目前来判断,是个学生,不知道有没有干部参与其中。”
我听到这里,已经有了一个基本判断,一个学生可以在大学里找人参与考试,但是无法把两端环节都打通。
这中间必然存在更隐蔽的“穿针引线者”,不过一次性抓到了这么多人,取得突破不是难事。
我交代道:“这事必须彻查到底,从替考学生、组织者到幕后的人,都要查!”
蒋笑笑道:“李书记,您应该也没吃饭,要不去食堂吃点?目前来看,局面应该是稳住了。”
我又看了眼手表,这个时候已经是一点二十分。
“市里马上派监考老师过来,由市教育局刘副局长带队,接管咱们考点的考点和后续所有科目的监考工作。”我面无表情地宣布了这个消息。蒋笑笑和孟伟江的身体同时一震,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两人都能明锐的意识到,这说明,市里已经不相信曹河县教育系统,更不相信我们对考风考纪的管控能力。
恰在这个时候,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驾驶位上下来的县长马定凯。
而副驾驶下来的是一位女同志,离校门口略远,我倒是一时没看清是谁。不过这女同志身姿挺拔,皮肤白皙。
腰间系着一条比裙子颜色略深的细皮带,腰身纤细。长袖的袖口也挽了起来,露出半截小臂,腕上戴着一块小巧的银色女表。
我皱着眉眯着眼道:“这是谁来了?”
魏剑道:“这不是咱马县长。”
“我说旁边那个同志?”
蒋笑笑抬手遮在眼睛的上方,看了片刻,忽然低声道:“应该是马县长媳妇吧。不然马县长能亲自开车!”
不多会,马定凯就走了过来,他整理了下衬衣说道:“李书记,我接到陈友谊的电话汇报,说这里乱了套嘛。我看情况还好啊!”
蒋笑笑没有好脸色的道:“马县长,你刚才没在,都要吓死了。拿着刀拿着棍子的……”
蒋笑笑汇报完之后,马定凯马上淡定的表态道:“反了天了,真把县委政府当成摆设了。李书记,我看这事,必须要严惩,绝对不能姑息纵容。”
我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正在调头的桑塔纳汽车上,看着汽车的尾灯我问道:“马县长,你这是去哪里了。”
马定凯打了个哈欠道:“哎呀,李书记,我有重要工作要给你商量,咱们回县委吧!”
我看着校门口和马定凯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什么重要工作,一会啊郑红旗市长要过来,我们肯定要迎接一下。”
马定凯脸色微变,袖口下意识捻了捻领带结,干笑道:“郑市长来得真快……这事,处置完就行了嘛。何必再来一趟?”我算着时间,市里的老师要来了,就道:“笑笑,你负责对接市里来的老师,做好所有后勤保障和协调工作,确保剩下的考试万无一失,再出任何一点纰漏,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我转头看向孟伟江:“伟江,你亲自安排,突击审讯刚才抓的那些人,我要知道,是谁组织的替考。”
这个时候马定凯才看到孟伟江额头上的绷带:“呀,孟局这是真的挂彩了。难道刚才真动手了。”
魏剑看孟伟江不回答,就主动汇报道:“唉,刚才阻力很大,不过扔孟局的人,已经被我们控制了。”
下午一点四十五,日头最毒的时候,考生早已经坐在了教室里,一辆丰田皇冠和几辆中巴车卷着尘土,呼啸着驶入了曹河县二中的大门。
车门打开,副市长郑红旗第一个迈步下车,此刻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浑身的气场不怒自威。
市教育局局长孔德文紧随其后,也是一脸严肃,不停地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后面跟着的,是市里从重点中学紧急抽调来的监考老师,大多透着一丝紧张和严肃,拎着简单的行李,迅速在墙边上的树荫下站着等待分配任务。
白勇生和二中的几个领导,马上分配好了监考的考场,好在需要休息的老师不多,多数作为替补到了办公室休息。
我早已带着马定凯、吕连群、蒋笑笑等人在校门口等候,见状连忙迎了上去,伸出手,脸上带着诚恳的歉意:“红旗市长,孔局长,这么热的天,还劳烦你们亲自跑一趟,是我们曹河的工作没做好,给市里添麻烦了。”
郑红旗的目光只是在我脸上冷淡地扫了一眼,仿佛我只是路边的一棵树,那只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他没有丝毫要握的意思,径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先看现场。”
我的手僵了一瞬,随即自然地收了回来。好在红旗市长与我私交甚好,这是出了也是单独生气。
我连忙跟上,马定凯、蒋笑笑、吕连群等人也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气氛凝重。
郑红旗一言不发,在二中校领导的引导下,径直走向上午发生冲突的考场区域。
经过处理,走廊的水泥地上已经看不出痕迹,但墙壁上有几处明显的污渍和剐蹭痕迹,一间考场的窗户玻璃碎了几块,显然经历了激烈的推搡和冲撞。几个教室里的桌椅歪歪扭扭,地上散落着被踩坏的铅笔、橡皮,还有几处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血迹。
郑红旗停下脚步,看着地上那摊血迹,脸色更加阴沉。他背着手,在破损的考场门口站了足足一分钟,目光严肃扫过每一个角落,仿佛要把这混乱和不堪,全都刻进脑子里。
他什么也没说,可那股低气压,让跟在身后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孔德文擦汗的动作都放轻了许多。
“孔德文。”郑红旗开口,你让老刘务必亲自组织人核对考生信息,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一点意外!市里来的老师,必须以身作则,严格执纪,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是,红旗市长!我马上安排!”孔德文连忙应道,转身小跑着去召集操场上的老师们,市教育局的干部已经开始紧张地分发材料、分组、交代注意事项。操场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和翻动纸张的哗啦声。
就在这时,郑红旗看向了马定凯,很是严肃的道:“马定凯!高考第一天,第一场考试,就出了替考、闹事、殴打监考老师的塌天大事!你这个一县之长,不在现场坐镇指挥,你去哪里了?全市高考工作会,你没参加吗?会上明确指出县长是第一责任人,我找你怎么找不到人?”
马定凯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尴尬,他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嗫嚅道:“红旗市长,我……我上午有个重要的招商活动,是市委易满达常委从省城介绍来的大客商,关系到我们县里下半年的产业发展,实在是脱不开身,所以……”
“招商?好一个招商!”郑红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马定凯同志!招商还有半年,高考就这三天,招商引资是重要,可什么能比高考更重要?什么能比教育公平、社会稳定更重要?!你这是本末倒置!你这个县长,心里还有没有一点大局观念?还有没有一点责任意识?!”
郑红旗的批评毫不留情,当着市里、县里这么多干部的面,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马定凯再也不敢解释半句。现场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操场上市教育局干部布置任务的声音,隐约传过来。
我看在眼里,心里清楚,红齐市长批评马定凯,也是在批评我这个县委书记。出了这么大的事,县委县政府,谁都难辞其咎。
郑红旗发了一通火,胸中的郁气似乎稍平,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我和垂头丧气的马定凯,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可依旧严肃:“行了!现在不是追究具体责任的时候,也不是为了吵架!关键是要解决问题!曹河分管教育的同志呢?汇报一下,现在现场是什么情况?第二场考试怎么安排?”
蒋笑笑是红旗市长从平安县调来的得力助手,此刻正站在郑红旗身后半步,马上开口汇报道:“红旗市长,向您汇报:第一,上午发生冲突的考场,我们已经紧急清理、简单修复,两个备用考场也已经全部准备就绪,可以确保考生正常参加考试。第二,受伤的平安县监考老师,共八人,其中两人伤势较重,眉骨破裂伤和多处软组织挫伤,其余六人多为皮外伤和轻微擦伤,已全部送往县医院检查治疗,目前情况稳定。县里已安排专人24小时陪护,相关费用全部由县财政承担。第三,关于上午的语文考试,涉及替考的三十七名考生试卷已全部做特殊标记封存,考试成绩按舞弊处理,当科记零分。相关舞弊和扰乱秩序行为的调查,县公安局正在全力推进。第四,下午的数学考试,由市里支援的老师负责监考和巡考,我们县派出的工作人员全力配合,确保考试顺利进行。目前考生已基本入场完毕,考场秩序正常。”
蒋笑笑的汇报条理清楚,应对措施也算得当。郑红旗听着,脸色稍霁,微微点了点头,可眉头依旧紧锁:“嗯,反应还算及时。不过,平安县老师那边的情绪安抚,是重中之重!白勇生局长呢?”
白勇生一直阴沉着脸站在旁边,此刻听到点名,往前走了两步:“红旗市长!”
郑红旗打量了白勇生,很是认可的道:“勇生同志前期的培训还是到了位的,现场的核查工作,很认真,不然也发现不了这些问题。”
白勇生道:“市长,您是老领导了,我给您汇报,咱们平安县的同志,现在情绪非常大!现在很多老师,包括没有受伤的,都要求立刻返回平安县,拒绝继续在曹河执行监考任务!我……我也很难做通大家的工作。”
郑红旗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他看着白勇生:“白局长!我可是刚表扬了你嘛。老师们受了委屈,情绪大,我完全理解!受了伤,遭了罪,我们市里、县里,都记在心里!该处理的,一个也跑不了!该慰问的,一分也不会少!但一码归一码!打人的,必须依法严肃处理!参与作弊的,成绩必须按规定作废!这是原则,没得商量!”
他环顾教室,拍打了门框两下,语气更加严厉:“但是啊,勇生啊,高考是全省、全国的大事!你们平安县的考生,今天下午、明天,不也要在你们平安县的考场里考试吗?都是兄弟市县,相互支持是必要的。如果都像你们这样,遇到点事就撂挑子,那全市的高考还考不考了?你要作通老师们的工作,作通老师的工作,就是支持我的工作!”
郑红旗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白勇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在郑红旗目光下,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嗯。”郑红旗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然后转向我和马定凯,“你们曹河县委县政府,要拿出最大的诚意!被打伤的老师,每人先发一千元慰问金,算是县里的一点心意,安抚情绪。其他平安县来监考的,每人一百元,压压惊。钱,必须今天下午就到位!态度,必须诚恳!要用实际行动,挽回影响,稳定住监考队伍!这笔钱,县财政先出,事后再打报告!”
按说,对于没有进常委班子的副市长,县委县政府多是面子上充分尊重与配合,但是真的要拿让县里掏出真金白银的来的时候,县里都还会掂量一下。
但郑红旗副市长不一样,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是高于一般的市委常委的。
“是!红旗市长,我们马上安排!”
我和马定凯连忙应下。1993年,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百块左右,一千元不是小数目,可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敢多说半个不字。
郑红旗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考场纪律和注意事项,然后看了看表,数学考试已经正式开始。他挥了挥手:“各自抓紧落实!老刘啊,你负责两个考点的全面协调,笑笑同志还是值得信任的。”
刘副局长和蒋笑笑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朝着对方点了点头。
“朝阳同志,定凯同志,你们跟我去考场巡视!”
众人散去,分头忙碌。郑红旗带着我和马定凯、吕连群开始巡视考场。市里来的老师已经各就各位,虽然对环境有些生疏,可态度都严肃认真。
考场里一片寂静,只有吊扇呼呼转动的声音,和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还有窗外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郑红旗透过教室后门的玻璃,仔细看了看里面的情况,紧绷的脸色终于稍微缓和了一些。
可就在开考大约三十分钟后,一个市教育局的干部,带着一位中年男老师,面色严肃地带着一个垂头丧气、脸色煞白的男生,从一间考场里拉了出来,径直来到在走廊里巡视的郑红旗面前。
“红旗市长,李书记,又查出一个替考的。”那监考老师低声道,将手里的准考证和身份证递给了郑红旗。
郑红旗接过来,对比了一下照片和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男生,照片上的人更青涩,眉眼也完全不一样,而眼前这个男生明显更成熟,虽然极力模仿照片上的表情,可眉眼间的成熟和恐惧,根本藏不住。
郑红旗示意几人不要影响考试,就让公安局的人把这考生带到了一间空教室。男生双手发抖,郑红旗双手背在后面。马定凯马上明白过来,市领导肯定不会亲自去当判官。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谁让你来的?替谁考试?”马定凯的声音颇为严肃。
那男生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带着哭腔道:“老……老师,我……我叫赵小兵,是……是东原学院师范学院二年级的学生……是……是别人找的我,说……说替考一门,给……给五十块钱……我……我家里穷,爹妈都是咱临平县种地的,弟弟妹妹还要上学,就想赚点生活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您,千万别告诉我学校,千万别开除我……我考上师专不容易啊……”
说着,他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整个人都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的解放鞋鞋底都磨平了,膝盖跪在地上的时候,裤腿上的线都绷紧了。
“东原学院?”郑红旗的脸色多了份好奇。他看向旁边的市教育局局长孔德文。
东原学院是东原几所学校刚刚合并成立的,现在已经变成了本科院校,属于地方和省里共建,省里派校长,市里推荐书记,作为省属普通高校,如今已经是正厅级的架构。
孔德文厉声道:“赵小兵!你好大的胆子!身为师范生,未来的人民教师,竟然也知法犯法,参与替考!你知不知道严重后果!我现在就给你们校长打电话,像你这样的学生,必须开除学籍!”
“不要啊!老师!求求您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开除我,我这辈子就完了啊!我爹妈会打死我的!求求您了,给我一次机会吧!”
赵小兵抱着孔德文的腿,嚎啕大哭,引来远处几个巡考人员惊讶的目光。
蒋笑笑马上快步关上教室的门和窗户,然后低声劝道:“别哭了,小点声,考试那!”
郑红旗眉头紧锁,看着地上痛哭流涕的年轻学生,眼神复杂。
90年代初,能考上师专,对于很多农村孩子来说,已经是跳出农门的唯一捷径,是改变整个家庭命运的机会。就为了几百块钱,他就铤而走险,毁了自己的前程。
郑红旗深吸一口气,看向旁边的蒋笑笑。
蒋笑笑低声汇报道:“红旗市长,据我们初步排查,上午查出的那三十七个替考者里,有超过一半,来自省城,剩下的差不多都是东原学院的大一大二的学生,很可能有一个有组织的替考团伙在运作。”
郑红旗沉默了。他当然知道,1993年考大学、考大专有多难,也知道一个农村家庭培养出一个师范生,要付出多少心血。
开除学籍,对这个学生,对他的家庭,都是毁灭性的打击。可高考公平,是国之基石,又岂能因为一人之前途,就打了折扣?
他盯着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昏厥的赵小兵看了几秒钟,眼神里有愤怒,有痛心,也有一丝无奈。
最终,他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疲惫和沉重:“行了,男子汉大丈夫,别哭了,站起来!把你知道的,谁找的你,怎么联系的,还有哪些同学参与了这件事,一五一十全部写下来!你的问题,我们会和你们学校沟通,具体怎么处理,看你的认错态度和后续的配合情况!来吧来吧,把他带下去,让他写材料!”
旁边的工作人员连忙将几乎虚脱的赵小兵架了起来,带离了现场。
孔德文依旧余怒未消,掏出笔记本,重重地记下了赵小兵的名字和学校。
郑红旗没再说话,背着手,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望着窗外阳光下安静的校园,和原处教室里那些伏案疾书的考生背影,久久不语。
巡视完所有考场,确保考试基本平稳后,郑红旗又来到二中校门口进行现场督导。看到增派来的同志全副武装,神情严肃,校门口秩序井然,他紧绷的脸色才略微缓和了一些,对陪同的我和马定凯点了点头:“嗯,这才像点样子。高考无小事,安保必须万无一失,绝不能再出任何问题!”
随后,郑红旗又去了县一中,一中上午的时候,没有查到作弊的人,倒是下午市里面的巡考的同志,一次性又抓了三个。
接着又去了县医院,看望慰问上午被打伤的平安县监考老师。我和马定凯等人陪同前往。
在县医院最好病房里,受伤最重的两位老师,看到郑红旗亲自前来,都有些激动。
毕竟郑红旗担任过县委书记,每年七一前后,县委书记都要去县教育系统讲党课,两人也是听过郑红旗做报告的。
郑红旗问了他们的伤情,反复叮嘱医院院长,必须用最好的药,安排最好的医生和护理,然后亲手将县里准备好的一千元慰问金,交到每位受伤老师手中,言辞恳切地代表市委市政府、县委县政府,表达了歉意和慰问。
其他几位伤势较轻、安排在普通病房观察的老师,也每人收到了一个装着一千元慰问金的红包。
钱不算多,可在1993年,尤其是在这种情境下,这份来自市领导的亲自慰问和实实在在的补偿,还是起到了很大的安抚作用。
几位老师的情绪明显平复了许多,虽然眼神中还有委屈和后怕,可至少没有再强烈要求立刻返回平安县。白勇生的脸色,也终于不那么难看了。
等从医院出来,已是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了一片浓烈的血色。
郑红旗把马定凯支开,背着手道:“朝阳啊,这个事情,很复杂啊!”
我说道:“是,我感觉出来了。”
郑红旗目光沉静如深潭:“你干过公安局长,你说说吧,这个事复杂在那里!”
我沉吟片刻,答道:“一中那个考场,上午竟然没有查到一个作弊的学生,按说考试在那个学校考试,都是随机的。”
我看了郑红旗脸色平静,接着补充道:“按说,就是从概率上讲,也不可能一个作弊的都没有;再者,下午市巡考组一到,当场抓出三个。”
郑红旗很是郑重的道:“这就说明,县一中的考点,有人打了招呼,监考的老师再放水。二中负责带队监考的是谁?”
我想着昨天晚上接待白勇生的时候的事,说道:“白勇生,昨天晚上白勇生说他重点是二中,一中那边是平安县教育局的副局长。”
郑红旗若有所思的道:“朝阳,我给你说句实话,现在我都不敢想,这要是一步一步查下去,会牵出多少人!恐怕问题不止处在曹河县,甚至可能波及整个东原教育系统。”
第180章郑红旗传授经验,陈友谊求情定凯
郑红旗副市长的这个判断,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作为县委书记,郑红旗在多年基层治理实践中反复验证过的经验之谈。那就是透过现象看本质,问题不可能只出现在曹河县,不可能只出现在二中的这一个考点。
它必然折射出全市教育生态中长期存在的结构性症结,那就是有关系有门路的人,可以花钱找人替考,而没背景没资源的普通家庭孩子,连复读都要考虑一年学费是否掏得起。
我凝视着他凝重如铁的面容,那里面没有夸张的恐惧,只有一种见惯了风浪、洞悉了暗礁后的深刻清醒。
到了副市长这个层级,早已经见惯了风浪,不是天塌下来这样的大事,是不会让他失态的。
我毫不怀疑,这位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副市长,其政治嗅觉的敏锐和洞察力的深刻。
“红旗市长,您放心。”我同样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目光迎着他的眼神,没有丝毫躲闪,“这个案子,无论牵涉到谁,查到哪一层,曹河县委,绝不会有半点含糊,更不会姑息养奸。高考的公平,这是底下嘛。”
我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医院走廊尽头。声音更沉了几分:“一中考场上午的‘风平浪静’,和二中的‘惊涛骇浪’,放在一起看,太不寻常。要么是平安县那位副局长带队的监考组集体失明,要么……就是有人在考前,就已经把招呼打到了位。”
郑红旗眼神微微一闪,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那目光深邃。
我继续道:“从上午抓到的三十七个,到下午这几个,线索已经指向了东原师专,甚至可能更广。这不是散兵游勇。能跨县、跨校组织这么多人,能打通考场内外的关节,甚至可能连监考队伍都有人配合……我看这背后的能量,绝对不小。正如您所说,查下去,肯定拔出萝卜带出泥,恐怕不止曹河,整个东原教育系统,甚至其他关联领域,都有涉及。”
郑红旗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肌肉线条似乎绷得更紧了些。他摸出烟盒,递给我一支,自己也点燃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紧锁的眉头。“朝阳,你有这个认识,很好。但光有认识不够,还得有策略,有胆气啊。这事,现在就像个火药桶,无论你们曹河想不想,你已经点了捻子。接下来,是炸个天翻地覆,伤及无辜,还是精准拆解,只除病灶,考验的是你甚至是伟正书记,瑞凤市长这些当家人的智慧和手段。”
红旗市长非常务实,也知道这些事到了最后,其实都是有一把手拍板定调。责任和压力都在一把手身上,而红旗市长虽然是分管副市长,但像这样的事情,自然是要听从一把手的统筹部署。
所以,才会说考验的是一把手。
他吐出一口烟圈:“我在前天的高考筹备会上,专门讲了县长是高考工作的第一责任人,事发之后,联系不上马定凯,马定凯上午去哪了?你有没有掌握?””
他问得直接,我也答得坦率:“他确实提了,说是易满达常委从省城介绍来的大客商,姓刘,具体背景还不清楚。”
郑红旗夹着烟叉着腰颇为感触的道:“朝阳啊,县委是领导全局工作的,作为县委书记,要清晰准确的掌握县委几个常委和四大班子一把手的行程,尤其是涉及重大敏感事项时,必须做到心中有数。”
郑红旗这话,倒不是批评,而是殷殷嘱托,也是传达担任县委书记的经验之谈。
“现在的当务之急啊,我看是两件事。”郑红旗掐灭了烟,恢复了一贯的果决,“第一,确保明天的考试,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市里的老师已经接管,但你们曹河的配合保障必须到位,再敢有半点差池,我拿你是问!第二啊,对这个舞弊案,要查,而且要一查到底!但怎么查,要有章法。我的意见,你们县里不要查,你到最后也查不动,必须由市纪委和市教育局。监察局甚至反贪局来参与才行。”
我认真听着,心中快速盘算。红旗市长的思路很清晰,也很老道。
这事初步判断,很可能不是一个县的事,就算是曹河一个县的事,也不是单靠县里力量能查清的。就算是最后查清了,到时候人也得罪完了。
倒不是怕得罪人,而是得罪了所有人,所有的工作就都推不动了。现在看来,必须借势借力,以市带县、以上督下。
派市里联合调查组下来,既是支持,也是监督,更是将此事在一定程度上“上提”,减轻曹河直接面对的压力。集中火力打“替考团伙”,避免一开始就树敌过多,战线过长,这是稳扎稳打的策略。
“我同意您的意见,红旗市长。”我郑重表态,“有市里工作组坐镇指导,我们心里更有底。曹河县委一定全力配合,无论涉及到谁,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嗯。”郑红旗脸色稍缓,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朝阳,你刚来曹河不久,就碰上不少烫手山芋,是挑战,也是考验啊。”
接着,郑红旗颇为感触走出医院大楼,来到了户外,七月的夜空星河璀璨,微风拂过,带来一丝久违的凉意。
他仰头凝望,忽然轻声道:“必须给普通的孩子,留一条活路。”
又嘱咐了几句之后,郑红旗拉开白色的衬衣衣袖,看了看手臂上的腕表,指针已悄然滑过八点。
“好了,我该回市里了。明天还有一堆事。”郑红旗看了看手表,“这边,就交给你了。记住,绝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您放心!我保证!”我表态之后就道:“晚饭已经安排好了,在武装部家属院,也很安静。”
郑红旗抬起手一挥:“不必了,我直接回市里,你们做好善后工作,做好总结工作吧。”
我和县长马定凯目送郑红旗的车灯消失在夜色尽头,马定凯抚了抚肚子道:“这红旗书记,怎么不吃饭,这回家不也是吃饭嘛!”
我沉默片刻后道:“定凯同志啊,现在看来,今晚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吃不下饭啊,通知开会吧!”
马定凯道:“刚才已经安排了,通知的九点钟,李书记,您中午都没有吃饭,咱们先去食堂简单垫垫,饿着肚子开不了会,就在县委小食堂。”
马定凯提醒的倒也是一片好意,时间倒也来的及,换做以前在东洪担任县长的时候,这种事情出了,肯定是吃不下饭的。
上了桑塔纳,坐在后坐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昨天晚上,陪着白勇生喝了两瓶白酒,一大早又去市里向市委书记于伟正汇报工作,接着又马不停蹄的赶回曹河,整个人困的是眼皮发沉,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不知不觉竟然还是睡着了。
到了县委大院,车一停,只听到李亚男再问谢白山:“叫不叫!”
我马上条件反射的睁开眼:“到了?”
李亚男马上扭头道:“书记,你到底睡着没?”
我揉了揉额头,搓了一把脸:“我都不知道了,迷迷糊糊!”
谢白山道:“刚才打呼噜了,你以前在车上睡觉,可是从来不打呼噜!”
这个时候,李亚男已经拉开了车门,我深吸一口气,扶着车门缓缓下车。
小食堂里,蒋笑笑,吕连群和孟伟江已经在了,三人起身相迎,这个时候,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陈友谊用小盆端来了一小盆的清汤面放在常坐的圆桌上,上面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滴了香油。
李亚男上前两步,两个人轻车熟路的将面条轻轻拌匀,热气裹着葱香扑面而来。
陈友谊颇为憨厚的将手在裤腿和围裙上擦了擦,笑道:“书记,马县长,得到的通知太晚了,咱们食堂值班的师傅临时回了家,我们家那口子来下的面条,还在炒菜,只是锅大灶大,我们家那口子用不好,大家先趁热吃点面条!”
我挥手道:“陈主任,不忙活了,马上就要开会。”
谢白山则是从食堂里拿了几个蒜头,放在了桌子中间。
几人倒是一边吃蒜,一边扒拉面条,一边讨论着工作,菜还没上桌,就已经都吃完了。
马定凯一边擦嘴一边嘱咐道:“老陈,不忙活了,开会!”
倒是谢白山还在厨房里帮厨,也是跟着饿了两顿,倒是有时间慢慢的吃顿饭了。
几人吃了饭,马上回了县委会议室,组织召开专题会。县政府临时负责人马定凯,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吕连群,纪委书记粟林坤,组织部长邓文东,县政府党组成员蒋笑笑和孟伟江,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位相关常委和副县长都已到齐。
孟伟江额头上还缠着纱布,正在办公室和副县长钟必成谈上午的事。
我和马定凯几人到了之后,大家马上回归到了各自座位。
马定凯用眼神请示,我点头示意开始。
马定凯开门见山,在通报了情况之后:“市委市政府非常重视这个事情,已经给我们明确了要求,必须于24小时内完成初步核查并形成书面报告,我看,现在蒋笑笑和孟伟江你们两人,先做检讨,再就事论事谈问题,都是内部同志,要做到不回避、不遮掩。
蒋笑笑和孟伟江先做了检讨,态度诚恳,但难掩委屈之色。
接着,两人分别汇报了最新情况。蒋笑笑声音有些沉重:“……目前统计,涉及作弊考生共计三十八人,所有人都已经记录在案,按规定当科成绩计划按舞弊处理,记零分。”
马定凯道:“这个是已经报到市教育了吧!”
蒋笑笑道:“还没有,孔校长让我们先掌握情况,他也要回去研究!毕竟还没出过这事!”
马定凯记了两笔之后道:“好吧,你继续!”
“所有参与替考的社会人员,主要是大学生,已全部交由公安机关控制。后续处理,等县委指示。”
马定凯点头看向孟伟江。
孟伟江接着汇报:“参与冲击考场、殴打监考老师的人员,已拘留四十一人,其中五人因暴力妨碍公务、造成他人轻伤,拟刑事拘留,其余治安拘留。现场收缴棍棒、砖块等物品若干。审讯和追查其他涉案人员的工作正在进行……。”
汇报完,会议室一片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在笔记本上看了几眼:“情况基本清楚了。现在,不是讨论责任的时候,首要任务是处置。大家都说说,下一步怎么处理?”
问题抛出来,短暂的沉默后,议论声起。有人叹气。
苗东方道:“李书记,马县长,我先说几句吧。这事嘛,说到底,也是为了孩子,一时糊涂,一时冲动。这个和杀人放火偷鸡摸狗性质,我看不一样,家长的心情,也能理解几分……”
话音未落,张修田立刻反驳:“为了孩子就能违法乱纪?冲击高考考场,殴打国家工作人员,这性质多恶劣!要是都这么干,社会不乱套了?我看,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众人是你一言我一嘴讨论了起来,自然是意见相左,有的是“法不容情,情不可枉法”,有的是“教育公平是底线,此风绝对要狠狠刹住!”
我大致听出了大家的意见之后,就道:“林坤啊,你是纪委书记,我听刚才讨论,还有几个端铁饭碗的家长也牵涉其中,这事你怎么看?”
纪委书记粟林坤面容严肃,在县里说话办事向来是比较公道,自然是说话也有分量,会场顿时也是安静了下来。
“李书记,各位同志,我的意见,处理要分层次,讲政策。参与闹事的群众,我看啊主要是法盲,情绪激动,可以由公安机关依法处理,该罚款罚款,该拘留拘留,重在教育和震慑。但是,”他话锋一转,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如果其中涉及到我们的党员、干部,哪怕只是普通职工,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属于知法犯法,必须由我们纪委介入,严肃查处,该处分的处分,该免职的免职,决不能姑息!”
粟林坤的这个表态,还是比较客观公正,算是站在了实事求是的立场上。
我颇为肯定的道:“粟书记的意见有道理的。区分对待,是必要的。那依你们纪委看,对涉及到的党员干部,具体怎么处理?”
粟林坤沉吟了一下,斟酌措辞之后,显得谨慎了些:“这个……李书记,我的建议是,先由纪委进行诫勉谈话,责令做出深刻检查,视其认识态度和具体情节,再决定是否给予党纪政纪处分。毕竟,涉及面如果太广,处理过重,可能会影响稳定,也……也要考虑一下实际情况,有些同志可能也是一时糊涂,家里孩子高考,压力大……”
我原本还以为粟林坤是要拿出雷霆手段,倒也是颇有些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意味了。
“批评教育?”坐在我对面的吕连群忽然开口,他靠在椅背上,指尖的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粟书记啊,我看批评教育,能起到震慑作用吗?今天这事闹得多大?市领导亲自坐镇,我看全市的眼睛都盯着我们曹河!连市委常委、市纪委李尚武书记下午都打电话来过问了!这处理意见,最终是要报市委批准的!轻轻放下,能交代得过去?”
吕连群是见证了上午的一片乱局,显然也是憋了一肚子气。不过尚武书记亲自过问,这已经宣布事情的高度和严重性,已经超出了曹河的范围。
孟伟江也插话道:“粟书记,批评教育肯定不行嘛,我们的同志也有两个受了轻伤!要不是武警的同志在,今天这个事就是要失控了!”
我知道,这个事是要大家充分发表意见,每个人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才好统一思想。
我看着左手边的马定凯道:“马县长,你的意见?”
马定凯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淡然道:“吕书记说的在理。不过,我担心的是,人太多了。李书记,目前掌握的情况,光冲击考场、动手的家长就有二十多个,加上那些找替考的,林林总总牵扯进去的家庭,恐怕不下百十户。这里面,有没有我们的干部、职工?肯定有。如果都按顶格处理,我也觉得牵扯面会不会太大?会不会引发新的不稳定因素?我们曹河,今年已经够乱了。”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担心稳定,但细品之下,又似乎在为某种“从宽处理”找理由。我注意到,在座几位本地出身的常委,脸上或多或少都流露出赞同或思索的神色。
蒋笑笑作为县政府党组成员,又是女性,在这种级别的常委会上,资历尚浅,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在座的其他常委,尤其是马定凯和粟林坤,最终保持了沉默。
我从众人的发言中,已经清晰地捕捉到了不同的倾向。本地出身的干部,如粟林坤、马定凯、苗东方,话语间或多或少试图保留体面,倾向于内部消化、淡化处理,怕牵涉太广,影响“稳定”和“团结”。
而像吕连群这样并非曹河本土成长起来的干部,以及蒋笑笑、孟伟江等具体经办人,则更倾向于依法依规,严肃处理,以正视听。
我的目光转向一直没怎么发言的钟必成。他曾经分管过教育,对这里面的门道应该更清楚。“钟县长,”我点名道,“你以前管过教育,对这方面的情况比较了解。说说你的看法。”
钟必成似乎没想到我会点他的名,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甚至有些窘迫。“这个……李书记,说实话,我现在不分管教育了,有些情况……也不好说。”
吕连群看了他一眼,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烟:“该说就说嘛,钟县长,这里都是自己同志,畅所欲言嘛。”
钟必成探头在会议室环顾一周,似乎是在确定没有外人才颇为沉重的道:“李书记,其实……这事吧,怎么说呢。我说句不恰当的话,恐怕不光咱们曹河有,其他地方,或多或少,可能也有类似的现象。目的嘛,无非两个,一个是家长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但走了歪路;另一个……也是为了各地的升学率……”他尴尬笑了笑,手里拿捏着笔,似乎在组织更“妥当”的语言,“您想啊,高考升学率,那是硬指标,关系到各地的脸面,甚至关系到一些领导的……考核。所以有时候,下面难免会……会有些心照不宣的‘操作’。”
“心照不宣?”我打断了他,没听懂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但是这个场合毕竟是党政联席专题会,发牢骚肯定是不合适。讲政治还是首位要求。“钟县长,没有依据的话啊,我们在会上不说。我们今天开会,是讨论曹河县发生的问题,是就事论事。其他县有没有,怎么操作,那不是我们今天讨论的范围,我们也没资格去评判。我们就说曹河,就说眼前这三十多个作弊考生,二十一个严重冲击考场的家长,怎么处理?”
我的语气让钟必成脸色一白,他连忙道:“是是是,李书记,我明白。我就是……就是觉得,如果我们处理得太严厉,等于自断手臂。您想,这事一曝光,咱们曹河今年的高考成绩,特别是涉及到那些……的考生的成绩,肯定大受影响,升学率在全市垫底几乎是板上钉钉了。这板子,最后不还得打到我们县委县政府头上?而且,这次主要是平安县的老师不懂规矩,查得太严了,要是……”
“钟县长!”我加重了语气,再次打断他。他的话我知道八成是实在话,但是已经偏离了轨道,甚至有些不顾政治规矩了。在这种时候,还想着责怪“别人不懂规矩”,这已经不是认识问题,而是立场问题了。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如何维护高考的公平公正嘛,如何依法处置违法犯罪行为,如何给市委市政府写报告的事,不是讨论谁该为‘不懂规矩’负责!就事论事!好吧!”
钟必成被我连续打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嗫嚅着不敢再言。
会议室的气氛更加凝重。我把目光转向组织部长邓文东。邓文东行事稳重,考虑问题周全,在人事问题上向来很有见地。“文东部长,你的意见呢?”
邓文东扶了扶眼镜,斟酌着开口:“李书记,各位同志,我同意李书记的意见,就事论事,依法依规。同时,我也赞同粟书记区分对待的思路。但具体到处理上,我也认为不宜操之过急。目前,公安机关的审讯还在进行,涉及人员的具体身份、背景、在事件中的作用,都还需要进一步核实。特别是其中是否有我们的党员干部,具体是谁,情节如何,这些都需要调查清楚才能下结论。我的建议是,先由纪委和组织部牵头,联合公安、教育等部门,成立一个资格核查和问题线索梳理小组,把人员情况摸清楚,分类建立台账。该由公安处理的,及时移交;该由纪委介入的,立即启动程序。等基本情况清晰了,我们再开会研究具体的处理意见,上报市委。这样也能体现我们严肃认真的态度,。”
邓文东的意见四平八稳,既表明了态度,又提出了可操作的步骤,暂时搁置了争议焦点。这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我点点头,综合了大家的意见之后,目光扫过众人:“文东部长的意见很务实。情况不明,盲目处理,确实容易出问题。”我略一沉吟,问道:“教育局卢庆林局长呢?他怎么没来?”
蒋笑笑马上回答:“李书记,卢局长按照交叉监考安排,带队去临平县执行监考任务了,还没回来。”
“嗯。”我转向马定凯,“定凯县长,你还有什么补充?”
马定凯摆摆手:“李书记考虑得很周全,我没什么补充。就按李书记您的意见,先把情况摸清再说。”
我心里清楚,马定凯和这事牵扯不大,他孩子还小,不涉及高考。他此刻的“没意见”,更多是一种置身事外的谨慎,自然也暗含着对本地干部某种程度的回护。
会议开到这里,基调已经基本定下。但我心里明白,郑红旗副市长临走前的暗示,钟必成那欲言又止的“潜规则”,都像阴云一样笼罩在心头。如果这真的不是曹河一地的个别现象,那么处理起来,就远非开个常委会、抓几个人那么简单了。这涉及到更深层次的利益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我环视众人,最终做出决断:“好,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综合大家的看法,我先定几个原则,作为我们下一步工作的基础,最终具体处理意见,等调查清楚后,报县委常委会和市委决定。”
“第一,涉事考生的处理,是底线。所有已查实参与替考的考生,当科考试成绩作废,这是高考纪律的刚性要求,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后续是否影响其后续科目考试资格乃至未来升学,由上级教育主管部门依法依规认定。”
“第二啊,确保考试稳定是当前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明天考试,公安部门要增派警力,维持好考点及周边秩序,确保绝对安全。教育部门要全力配合市里派来的老师,做好一切后勤保障和服务,再出任何纰漏,唯主要领导是问!”
“第三啊,我看对那些参与替考的大学生,公安机关要严格依法审查,区分情节。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他们大多也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可能因为家境困难,想着挣一些生活费才走了错路。必要的基本权利要保障,不要当成阶级敌人。”
孟伟江补充道:“李书记,我们对待这些知识分子,还是很客气了,没上手铐,没去看守所拘留所,就在我们局会议室,管吃管喝!”
吕连群道:“我看还是客气了嘛!关起来,让他们长记性嘛!”
我抬眼扫过吕连群:“关起来吧,必须让他们上好社会第一课!”
孟伟江道:“好,李书记,马上落实。”
“第四,对冲击考场、殴打监考老师的违法人员,必须依法从严从快处理!凡是拿砍刀和钢管的,一律刑拘,该提请逮捕的提请逮捕,绝不含糊!要清醒认识到,孩子可能是一时糊涂或被蒙蔽,但那些组织作弊、煽动闹事的家长,才是问题的根源!对于孩子,可以给机会,但家长的责任,必须追究到底!凡是冲进学校、实施打砸行为的,有一个算一个,必须依法严惩!公检法全力配合。
“好了,时间不早了,大家抓紧落实。散会。”我宣布道。
众人纷纷起身,带着各种复杂的心情离去。
夜色已深,县委大楼仍然灯火通明,马定凯回到自己办公室时,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县政府办主任陈友谊提着一个暖水瓶,正要给他泡茶
马定凯阻拦道:“老陈啊,都十一点了,还泡什么茶。”
马定凯摆摆手,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困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他瞥见陈友谊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问道:“老陈,有事?看你心神不宁的。有话就说,跟我还吞吞吐吐。”
陈友谊放下暖水瓶,搓了搓手,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焦虑。“马县长,是这么回事……我那个侄子,您知道的,今年也参加高考。”
马定凯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侄子也找人作弊了?”
陈友谊连忙笑着蹲在马定凯跟前递了烟:“这不是,也想奔个前程嘛!”
第181章马定凯另辟蹊径,卢庆林惊天黑幕
马定凯没接话,只是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示意陈友谊继续。
陈友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马县长,我弟弟……,您知道的,就东关那个卖办公文具的,他儿子,今年也高考。孩子平时成绩还成,就是心理素质差,怕考不好。这不,一时糊涂,就……就跟着别人一起,找了个替考的……”
他观察着马定凯的脸色,见他只是抽烟,没什么表示,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今天下午,也被……被抓住了。”
马定凯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看向陈友谊。陈友谊的弟弟,他有点印象。当初他刚接任常务副县长,分管县政府办,看到办公用品的采购发票价格明显偏高,就没签字。
后来是陈友谊亲自拿着发票来解释,说是他弟弟在经营,最后几个人还请他吃了饭,塞了个红包。
红包倒是不多,一千块钱,发票最终还是签了。
后来他才知道陈友谊靠着县政府办主任这个位置,让他弟弟垄断了县里不少单位的办公用品和会议横幅之类的生意,这几年着实赚了不少。没想到,他弟弟也卷进来了。
“你弟弟……参与打人了?”马定凯吐出一口烟,问道。
陈友谊脸上露出苦涩和尴尬:“谁家孩子一辈子的事被耽误了,当家长的能不急吗?他……他就是跟着冲进去了,推搡了几下,倒没真动手打老师,就是……就是情绪激动。马县长,我兄弟的事,我啥也不说,该罚款罚款,该拘留拘留,我们认!可是孩子……孩子还小,一辈子才刚开始,要是真记了零分,档案里留下污点,这辈子就完了啊!”
马定凯知道,这陈友谊的兄弟家里肯定是不差钱的,罚款拘留倒也是无所谓,而且由陈友谊在,公安那边说不定交点钱就能把人带回去。
就算是这个什么侄子一科记录为零分倒并不是最为重要的,真正要命的是,一旦查实计入档案。这意味着孩子未来参军、考公、进国企甚至考研政审都将彻底受阻。这确实是关于孩子一辈子的事。
他语气带着恳求的意味,还是为马定凯倒了杯热水:“马县长,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给孩子一个机会?成绩上的事……能不能通融一下?就不把咱侄子登记上了。”
马定凯是常务副县长,临时负责县政府的工作,陈友谊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属于县政府的核心幕僚,平日里鞍前马后,如果这个时候硬生生的拒绝了,倒是显得这个县长不近人情,不愿给身边人帮忙了。但是这个事,涉及到市里领导都在过问。
稍作停顿后就道:“这恐怕不行吧!都做了登记嘛。”
“唉,书记,今天考场那么乱,登记的信息也未必百分百准确嘛,只要您给教育局打个招呼,……孩子的前程,就在您一句话了。”
马定凯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有些纠结了,这陈友谊虽然是自己打算换掉的人,但是也是不好得罪的人。平时也没少给他办事。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只是普通家长求情,他或许直接就驳回了。但陈友谊开口,分量就不一样了。
“老陈啊,”马定凯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沉,“这事……你一个县政府的党组成员,办公室主任,这点事还是能办吧。难道教育局不给面子?”
陈友谊憨厚的笑了两声:“马县长,是这样,教育上我问了,他们说这事蒋笑笑盯着那,您知道,蒋笑笑以前是县委办的人,和我们政府办有些隔阂,这次,这不是她也不是咱们曹河人,对咱们曹河人没感情。”
马定凯清楚,这陈友谊说的又是实话,蒋笑笑从平安县来,以前是跟着郑红旗书记,现在是紧跟现在的县委领导,说话办事向来只听县委领导的,就算是自己以后当了县长,这蒋笑笑也是刺头一个。
马定凯往椅背上一靠:“确实不好办啊。李书记亲自盯着,市里也惊动了,郑市长下午发那么大火,你也不是没看见。三十七八个人,名单估计早就有了,众目睽睽之下,怎么操作?”
陈友谊见马定凯语气松动,连忙道:“马县长,今天现场那么乱,抓的人又多,登记信息的就那么几个学生娃和老师,难免有疏漏。只要您点个头,教育局那边我去说,他们肯定听您的。蒋县长是外县人,跟咱们不一条心,可教育局那帮人,谁不得给您面子?这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不会有人追究的。”
说着,他又手忙脚乱地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看厚度,里面钱不少,少说也有一万块。他双手将信封往马定凯面前推了推,脸上带着近乎哀求的笑容:“马县长,都是为了孩子,您就当……就当是拉孩子一把。这点心意,您千万别嫌少……”
马定凯看着那个信封,眼神瞬间变得明亮起来。他慢慢将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拿起水杯浇在烟头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老陈啊”马定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明显的怒意和克制,“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咱俩搞这个庸俗了。拿回去!”
陈友谊自然知道,这钱送不出去,事情就不可能办成,又把钱往马定凯跟前推了推。
马定凯依旧是没接,说道:“再这样,招呼我就不打了。”
陈友谊自然是不当回事,继续道:“教育局那边,肯定要需要打点嘛!”
“屁,老子办事,还给他们拿钱?”马定凯轻轻扣了扣桌子,知道这钱是绝对不能拿的,自己马上就要走程序担任县长,在这个关键时候,一旦被抓住把柄,便是万劫不复。
“老陈,把钱收回去,这事我给你出个注意。”
陈友谊只是赔笑。
“我说,拿回去!”马定凯的声音更冷,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老陈,你在县政府干了这么多年,规矩你不懂?现在是什么时候?风口浪尖上!李书记正愁抓不到典型呢!你这钱要是收下了,就不是给你侄子改分数那么简单了!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说吧就把信封拿给了陈友谊。
陈友谊拿着信封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脸上红白交错,尴尬至极。
马定凯看着他的样子,直接把信封往陈友谊怀里意一塞:“老陈,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我的为人你清楚。你弟弟的事,孩子的事,我理解。但理解归理解,原则是原则。这钱,我绝对不能收。不过,你们既然愿意出钱,为啥不找个穷学生,给个几千块钱,把事扛下来,只要总数量不变,教育局那边压力也不大嘛!”
陈友谊一下就明白了关键所在,是啊,找个家庭困难的学生,别说一万,就是五千块钱也有人干,这要是种地,得种几年才能换回五千块。
马定凯继续道:“你去联系,要尽快,最好今晚就能确定,明天一早我才好给教育局的老卢打招呼。”
陈友谊喉头一紧:“明白明白,马县长,我这就去办!您放心,天亮之前,我给您打电话。”
马定凯摆手道:“没必要那么早,上班之前好吧。”
“唉,唉,好,好!”陈友谊攥着信封鼓起勇气道:“马县长,这……这钱给您放着,等事办成了,我给您送家里去。”
马定凯直接挥手道:“好了好了,下班了下班了。”
晚上到家,晓阳已经在等我了,见面之后,晓阳给我递了个西瓜,啃了两口之后,我问道:“这事,瑞凤市长什么态度。”
晓阳道:“瑞凤市长说,该办谁就办谁,倒也没有太关心,现在市里面的重心全在招商引资上面。不过,这事我知道闹得挺大的,市委大院里也有不少人在讨论,包括市二中的雷红英也在给我打电话问这个事。”
雷红英是齐永林的夫人,如今在二中担任了党委书记,副校长,算是从分管后勤的正科级副校长,这次成为了正儿八经的副处级干部了。
我说道:“这事啊,在教育圈子里,肯定还是有风声的,但是得看伟正书记和瑞凤市长最终怎么定调……”
第二天一大早,不到八点,蒋笑笑就带着县教育局长卢庆林来到了我的办公室。卢庆林看起来一夜没睡好,眼袋浮肿,神情忐忑。
两人进门之后,我直接通知了马定凯和吕连群。李亚男给四人上了茶,就退了出去。
我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卢局长,基本情况,笑笑同志都跟你沟通了吧?”
卢庆林双手捧着茶杯,像是要从那点温热里汲取勇气,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李书记,马县长,都……都沟通了。”
“那好,你就详细说说,你了解到的情况。”我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卢庆林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马定凯和神情严肃的蒋笑笑及吕连群,知道今天这关是必须过了。他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才艰难地开口:“我……我一直在和平安县带队的白局长沟通,也私下了解了一些情况。其实这个事……咋说呢,它……它不光是咱们曹河有,东原其他地方,以前……以前也多多少少有过。替考这种事,不是今年才有的,只是以前没这么……没这么大规模,也没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道:“以前钟书记在的时候,为了遏制这股歪风,才搞了县与县之间的交叉监考。本意是好的,互相监督嘛。可后来……后来我们去外地学习考察,发现别的地市也有类似情况,而且……而且大家好像形成了一种默契。
吕连群疑惑道:“什么默契?”
“就是监考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这样,毕竟,大家都是和全国的学生竞争嘛。关起门来,一个地市的也算是一家人。所以,咱们东原教育系统,其实就是一家人,九县二区,除了开发区不管学校,我们十个县区的教育局长,私下里……每年高考开会前,其实都会聚一聚,吃个饭。虽然饭桌上谁也不明说什么替考的事,但大家心照不宣……监考的时候,遇到一些‘特殊情况’,能抬抬手就抬抬手,就当是……就当是给本地考生,也是给兄弟县区一个面子,一个‘缓冲带’吧。毕竟,谁县里没孩子参加高考?考上了,升学率上去了,大家脸上都有光,都是东原的荣誉嘛。”
马定凯直接道:“怎么回事,没沟通到位啊,怎么平安县的老师让我们丢这么大的人?”
卢庆林颇为无奈的道:“李书记应该知道,白勇生局长……他是新上任的,胆子小,可能不太懂……不太了解这里面多年形成的规矩。他带队到咱们曹河,查得太严、太认真了,一点情面不讲。二中考点的老师,按老规矩,给他那边的人递了话,意思到了,可他没懂这个茬……所以,平安县的老师就严格按照规章来,结果就……”
听完卢庆林的汇报,办公室里只剩下静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
马定凯和蒋笑笑同时看向我,眼神复杂。马定凯的眉头紧锁,蒋笑笑则是一脸的震惊和愤怒,嘴唇抿得发白。
我也是满脸震惊,为国选才的高考,竟然因为升学率和各种复杂的因素,搞成了放水的潜规则。
吕连群探了探头道:“老卢啊,怎么,以前没听说过?”
卢庆林苦笑一声:“吕书记,这事谁说,大家都知道是犯法的事。”
卢庆林的话,印证了郑红旗的担忧,也撕开了东原教育系统一个丑陋的脓疮。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个案,而是一种系统性的、带有“行业保护”色彩的腐败!所谓的“心照不宣”、“缓冲带”,其实也成了一种特权!
“你的意思是,你去临平县带队监考,也是这个‘规矩’?”
卢庆林身体微微一颤,喉结又动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算是默认了。
“简直是胡闹嘛!”蒋笑笑终于忍不住,低声斥道。
我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重新落回卢庆林身上:“卢局长,我只问你一句,你觉得,这样对吗?”
卢庆林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公平吗?对那些请不起替考、找不到关系、只能凭自己寒窗苦读的孩子公平吗?他们可能连一百块钱的‘心意’都拿不出来!你们几个局长一商量,这事就办了,但是,录取率本来就底,普通学生的前途,就成了牺牲品嘛!高考啊是国家选拔人才的制度,不是咱们搞人情交易、利益输送的市场!我看啊,这就是歪风邪气!都搞成生意了!”
马定凯叹了口气,开口打圆场,但话里话外,依旧带着某种和稀泥的思维:“李书记,您消消气。老卢说的……虽然不对,但也是实际情况。真要深挖下去,恐怕牵扯的就不是一县一地了,整个东原教育系统都得完蛋。”
吕连群抽着烟道:“我看要完蛋大家都完蛋,不能只揪出咱们曹河来嘛。”接着看向卢庆林道:“老卢,我插一句,你们这个,收不收钱?”
卢庆林额头渗出冷汗:“唉,要收钱,监考老师,每个人头两百,都是提起给的。二中的老师就是因为没收到钱,才较真查的。一中那边,就收了钱,他们就没事。”
一句话,道破天机,我听到之后,还是万分的震惊,直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烂了的,已经不是家长了,还有那些监守自盗的老师。监考者受贿,岂非盗铃掩耳?
我闭上眼,用着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心情道:“卢庆林,你觉得,你们这些人,该不该被抓起来全部判刑?”
他嘴唇翕动,却只发出一声干涩的“该……”
“妈的,老卢,你安排一下,咱们曹河派去临平县监考的老师,对临平的考生,也给我查!平安不仁,就别怪我们曹河不义!他们查咱们的,咱们就查临平的!看谁丢人!”
马定凯这话,带着明显的赌气和对等报复色彩,并非真想解决问题,而是想把水搅浑。
一旁抽烟的吕连群,此刻吐出一口烟圈,幽幽地说了一句:“这要是上级介入,恐怕市委于书记都要下来吧!
“好了!”我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这种互相攻讦、比烂的逻辑,已经毫无意义。我的目光扫过马定凯、蒋笑笑、吕连群,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卢庆林身上。
“庆林同志啊,临平有没有?”
卢庆林很是沉重的道:“有,我知道的,也有四五十个。”
我睁开眼:“四五十个?万把块钱,你们就把老师的良心,全部卖了?你这个教育局长,当的好啊!”
第182章马定凯现场要钱,教育口多人被抓
我在办公室听着县教育局长卢庆林的汇报之后,气不打一处来。
“你只考虑了老师,考虑了所谓的‘规矩’,考虑了升学率,甚至考虑了你口中的‘自家人’。可你想过没有啊,那些沉默的大多数?那些掏不起一百块钱、买不起一身衣服的家庭,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公平,谁来给?他们连托关系找门路的资格都没有!这种用穷孩子前途换来的‘公平’,这种把教育公平当成生意来做的‘歪风邪气’,必须刹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卢庆林在这个事情上,似乎并不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就带着三分委屈道:“李书记,这个事咋说那?站在曹河的角度来讲,肯定能提高咱们曹河的升学率,站在东原的角度来讲,肯定也是弊大于利,不然咱们东原怎么能考的过省城,考的过东海那些发达一些的城市。书记,我们这也是算大账嘛。说句实在话,就像您说的,万把块钱,算多,其实也不算多,但是大家不图这个钱,就想着让咱们曹河不能吃亏,咱们东原,多考几个学生。”
卢庆林是老资格的局长,说话办事既有底气也有分寸,可此刻却像一块被风干的腊肉一般,硬生生的绷着脸,强词夺理,或者从内心的认识里,完全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
我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卢庆林,我告诉你,你好糊涂啊。这件事,已经不是曹河一个县的事情了。这件事是捅了天的!”
卢庆林反倒是安慰我来了,凑近了我说道:“李书记,您消消气,我这个年龄,也该下来了,但是这事市里面也有不少教育口上的参与,就是要砍头,也有人比我们脖子粗嘛。”
我沉声道:“谁!”
卢庆林很是尴尬的挤出笑容,说道:“李书记,具体的名字,我肯定不会再说了,不过您放心,这事到最后,肯定会有人出面的。”
吕连群夹着烟指了指卢庆林才道:“庆林啊,你给我说说,谁能出面。”
我心里清楚,现在这个时候,已经不是搞辩论赛了,卢庆林也不是我去说服或者不说服的事情了。这件事,市委市政府不然就如此的偃旗息鼓,以我对两位主要领导的理解,肯定是要处理人的。”
我看了眼手表,上午还要组织考试,就交代道:“好了,庆林同志,你先回去,对临平县或者东洪县来讲,我们不是打击报复,而是要正本清源、纠偏扶正,县委的意思,凡是作弊的,必须揪出来,当科按规定记零分,好吧,这是县委的意见。”
我抬了抬手,示意吕连群和蒋笑笑要抓好剩下的考试。
马定凯目送两人离开后,留了下来,似乎还有话要说。
我看向马定凯,示意马定凯有话就说。
马定凯颇为复杂的叹了口气,说道:“李书记,刚才卢局长说的看来是真的,说不定市里确有教育口的干部在背后推波助澜,不然的话,九县一区,谁有这么大的能力,把这事运作下来。”
马定凯这句话,说的颇为客观,按说各地之间其实都是竞争关系,如果没有上级默许或暗中授意,单靠一个县局绝难撬动全市统考格局。
我点点头,抽出烟来丢给了马定凯一支,说道:“定凯啊,这个事你分析的是有道理的。这事没有一定分量的人物参与运作,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老卢有句话说的我看很多,这些老师的参与,不只是为了钱。也有可能想法很朴实,别的县都在搞,咱们县为什么不搞!”
我深深吸了口烟,烟雾在晨光里缓缓升腾。
这个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我和马定凯都同时看向了电话。
我抬眼看了眼手表,上午8点17分,这离上班的时间,倒是还早。
我放下烟,伸手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副市长郑红旗的声音:“朝阳嘛,能听到嘛!”
郑红旗的电话来得火急火燎,听筒里杂音不小,呜呜的风声和颠簸的动静混在一起,一听就是在车上赶路。我把听筒换到左耳,右手无意识地捻着桌上的会议纪要。
“朝阳,和定凯在一起?”
“是,郑市长,我们正说事。”
我朝着刚准备起身离开的马定凯招了招手,示意他暂且坐下。
“那正好,你们俩马上到市里来,现在,立刻。”郑红旗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背景里有汽车急促的鸣笛声掠过,“伟正书记和瑞凤市长要开专题会,听高考情况的专题汇报,点名要曹河主要负责同志到场。”
书记和市长同时开专题会,只有极为迫切和重大的事项才会如此规格。看来这事已经超过了曹河县的掌控范围,正迅速向全市层面升级。
“市长,情况都严重到这个程度了?就因为我们曹河……”
我压低声音,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沙发上的马定凯。闻言动作在半空停住,抬眼朝我望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呼气,像是一口闷气没吐顺畅:“不止你们啊。昨天下午我还在曹河,市委和市政府督查室派了几路人,分头扑了光明区、滨城、还有和山县,都揪出问题了,问题不比你们曹河小,事态不管要失控了。伟正书记昨晚就向省委主要领导做了电话汇报,省委有指示下来,具体内容还不清楚,但肯定是要动真格的。你们抓紧过来,十点钟,书记特别交代,要你们曹河拿出解决问题的思路,会上要听。”
郑红旗书记的电话,言语中颇为急切,透着一股紧迫感。明白,郑市长,我们马上出发!”我挂断电话,
挂了电话,听筒搁回电话机上。
曹河不是孤例,说明这股邪风刮得比预想的还要广。但另一面,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微妙地松了半分,这压顶的压力,不用曹河一个县独自硬扛了。
可“拿出解决问题的思路”……这担子一点也不轻,这是要曹河这个“事故现场”先蹚路子,甚至可能要做那个剖析问题的“典型发言”。
“郑市长电话?”马定凯放下茶杯,问。他今天穿了白色短袖衬衫,领子扣得齐整,习惯性的系着领带,头发用发蜡抿得光溜,显然为见客做了准备。
“嗯,紧急会议,书记市长召集,十点,点名要咱俩去。”我抬腕看了看那块老上海表,赶到市委时间还算比较充足。
马定凯的眉头立刻拧紧了,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是他琢磨事或者犯难时的习惯。“十点?这么急……”他身体往前倾了倾,脸上带着一丝为难,“李书记,你看这事闹的。我……我约了省城来的客商到咱们曹河考察,就是易常委介绍的那个投资商,十点半在县城宾馆见面,谈那个大豆项目。人家是省城来的大老板,时间金贵,专程跑这一趟。我这边要是放了鸽子,恐怕……”
他收住话头,拿眼觑着我的脸色,语气加快了些:“李书记,开会主要是听情况、拿主意,您去最合适,您是班长,情况掌握得最全面。我过去,也就是坐那儿听。要不……我向市委郭秘书长请个假?招商引资也是硬任务,招商擂台赛咱们县里总不能赤手空拳吧,十万亩的意向,不是小事,前期接触很关键,我担心……”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摆着。他想去谈他的项目。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为难”和“急切”的脸。
易满达介绍的项目,十万亩的蓝图,确实是大手笔,听起来如果能保底收购,尤其是在曹河农村亟需大项目拉动经济的当口。马定凯想抓住这个“政绩”,我能理解。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市委的专题会,尤其是于书记点名要曹河主要领导参加,他作为县长、县委副书记,缺席也并不合适。
“定凯啊,”我身体向后靠进办公皮椅里,手指在桌面那份纪要上点了点,“会议是书记市长亲自主持,点名叫曹河发言。你请假,不合适。刘总那边,能不能改个时间?或者,让连群先跟他接触一下?”
“李书记,时间啊怕是改不了。”马定凯搓着手,语气里带上了点恳求,“人家刘总那边行程很紧,本来说您要有时间,也和您见一面的,主要是他下午还要赶去邻市。而且连群……他分管党群,对招商流程和具体条件把握,毕竟还是隔了一层。这个项目是伟正书记亲自点题,易常委亲自牵的线,市里很重视,咱们也得拿出最大的诚意不是?我的想法是,开会您去完全够了。我呢,去把客商稳住,把项目前期框架搭起来,这也是为县里发展着想,两不耽误。您看……?”
马定凯说的并非全无道理。曹河要发展,离不开投资。而且,他执意要去,我硬拦着,反而可能让他心生芥蒂,在这个敏感时期,县长和书记更不能离心。
我沉默了片刻答应道:“行吧,那就分头行动。你去见刘总,记住,十万亩不是小数目,任何口头承诺都不作数,必须落在纸上,风险也要评估、市场也要调研、不能留后患。特别是种子必须用他们提供的这条,要谨慎再谨慎。市里这边,我去。有什么事,及时沟通。”
马定凯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李书记放心,我一定把好关,谨慎接触。那我这就给郭秘书长打个电话,然后直接去宾馆。”
他起身,拿起那个黑色公文包,步履比刚才轻快了些。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李书记,会上要是需要我们县里马上配合的,您随时安排。”
看着他带上门离开,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马定凯最近的工作态度,倒也是十分端正。
招商引资和发展经济当然重要,但马定凯对那个刘坤项目的热切,似乎有些超乎寻常。谈判这个事,有时候不能只靠热情,必要的技巧也是不可缺少。
我没时间深想,让李亚男通知谢白山备车,立刻出发去市里。
马定凯回到自己办公室,门刚关上,县政府办主任陈友谊就像个影子似的,悄没声地溜了进来,反手轻轻把门带上。
“县长,”陈友谊凑到办公桌前,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马定凯出尔反。
“人……我托了一中老胡的关系,找着了,这个孩子父母双亡,跟着爷爷奶奶,这不是爷爷又生病了,耽误了半个学习的学习,就是想着明年复读了。”
马定凯抬头看向陈友谊,似乎是觉得昨天自己太过意气用事了,这事的风向是越来越近,就道:“怎么,沟通好了?”
陈友谊伸出手掌根比划了一下。
马定凯道:“五千块钱?”
陈友谊道:“哎,马县长,哪有,才五百块钱,学生嘛,耽误一年,耽误两年他也挣不来五百块钱!”
听到这里马定凯不高兴了,说道:“老陈啊,不是我说你啊,你兄弟一年在咱们县里也得挣个十万八万的吧。你们买人家孩子的未来,才给五百块钱,唉,我说人家父母双亡,你们急是扶贫也得给个五千八千的吧!”
陈友谊没想到马定凯在这个事情上会是这样的态度,五千八千不是小数。
陈友谊很是为难的道:“五千八千?马县长,这个,钱不好赚啊。”
马定凯语气严肃了些:“老陈,五百块钱,买你侄子一辈子,你干不干?”
陈友谊看马定凯似乎是有些生气了,马上道:“哎哎,五千,五千!”
马定凯一锤定音:“八千,你把钱给一中的老胡,孩子小,没见过这么多钱,拿不住的。”
陈友谊咧嘴一笑,原本想着事办成之后,钱给马定凯,如果给学生八千块钱,那成本就摊高了,但是这马定凯似乎还较真起来,但眼下只能先答应。
“行,八千就八千!到时候,您我再单独感谢。”
马定凯瞥了一眼陈友谊,也说什么。
手臂搭在光亮的办公桌面上。他伸手,拿起了电话,拨通了教育局局长卢庆林的号码。
电话接通,卢庆林的声音传来:“喂?我是卢庆林。”
“庆林啊,是我,马定凯。”马定凯的声音放缓,甚至带上了一点平时少有的温和,“书记的话,是有道理的,好吧,你们也要考虑普通的大多数嘛!”
“马……马县长!”卢庆林显然没料到这个电话马定凯会在这个时候打过来关心自己,声音里带着一份感动!
“我……我理解,正在梳理材料。县长,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啊,就是跟你通个气,也商量一下。”马定凯身体微微后仰,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本县地图,语气是不急不缓的商量口吻,“这次的事情,闹得有点大,市里也关注了。压力,我理解,你们教育局是首当其冲。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工作越要做细,不能自乱阵脚。”
他稍微停了一下,似乎在给卢庆林消化和反应的时间,然后才用更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庆林,咱们关起门来说话。这次涉事的学生里头,有个情况我得跟你提前打个招呼。咱们县政府办陈友谊主任的侄子,你知道吧?那孩子,这次……唉,也是一时糊涂,跟着别人瞎胡闹,卷进去了。”
电话那头,卢庆林的呼吸明显一滞。没想到陈友谊真的能请到马定凯来给侄子说情。
马定凯仿佛没察觉,继续用那种“自己人”商量事情的语调说:“自家的孩子,出了这种事,当家长的心里急,陈主任在县政府这么多年,工作勤勤恳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孩子嘛,年轻,难免犯错误,关键是认识错误,改正错误。我的意思是,在处理上,是不是可以……照顾一下?毕竟,孩子的前途是大事。”
卢庆林那边沉默了几秒钟,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传来。然后,他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发干,还带着颤:“马……马县长,这个……这个恐怕不好办吧?我刚……刚接到市里教育局一个朋友的电话,听说……听说市里已经开始动手抓人了!分管招生的牛副局长,昨天晚上在家就被……被带走了!几个重点中学的校长也被叫去谈话了!这风头……这风头不对啊县长!咱们这个时候再……”
“市里抓人?”马定凯截住了他的话头,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否定和安抚,“庆林,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没影子的事嘛!市里的会还没开,领导们正在研究,怎么就会抓人?这么大的事情,涉及面这么广,影响这么坏,上级肯定会慎重处理,要考虑社会稳定,考虑东原的形象!我的判断是啊,最终多半还是内部消化,自罚三杯,以儆效尤,但不会搞扩大化,更不会搞得满城风雨。东原丢不起这个人,教育系统的脸面也不能全不要了。这个道理,上面比我们懂。”
他放缓语速,既是在反驳卢庆林听到的“传言”,也是在给他,也给自己打气:“老卢啊,你不要自己吓自己。好吧,友谊这个事,我表个态,他已经找了学生,好吧,工作都做通了。”
卢庆林是颇具理想主义的,在电话那头,似乎被这番“大局论”暂时稳住了,但恐惧并未消除,只是嗫嚅道:“可是县长,这名单……这现场登记的名字,还有市里可能下来的调查组……”
“我没让你把名单上的人名直接抹掉,那不是授人以柄吗?”马定凯的语气变得更为具体,也带着一种“我来教你怎么办”的引导意味,“陈主任那边,也在想办法。他应该给你沟通过嘛,就是换个人上去,名单在你们教育局,你们呢报谁,最后啊就处理谁,明白没有?”
马定凯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卢庆林知道,再拒绝就是不懂规矩了,下一步市里来调查,必然是需要县里来说话的。
压力给到了卢庆林,却也给了他一个看似能走通的窄缝。
卢庆林握着听筒,仔细琢磨,这是让他配合陈友谊,搞“狸猫换太子”,把陈友谊侄子的信息,从涉弊名单里“核实”掉,换上一个不相干的人。
“马县长……这,这……”卢庆林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挣扎。
“老卢啊,”马定凯的语气又恢复了最初的平和,甚至带上了点语重心长,“你是老教育了,处理问题要有灵活性。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陈主任知。只要操作得当,不会有事。陈主任那边具体怎么弄,你跟他商量,他是稳当人。县里的工作,我们是一盘棋,该互相支持的,要支持。我这个县长,心里有数。”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明示了。
马定凯也不催促,只是拿着听筒,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友谊,耐心地等待着。
卢庆林还是妥协了:“……我明白了,马县长。我……我跟陈主任具体对接,一定……一定把工作做细,确保准确。”
“这就对了嘛。”马定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语气松快下来,“好了,记住,稳当点。我还有个重要的投资商要见,先这样。”
“咔哒。”电话挂断。
陈友谊赶忙又掏出烟来,很是恭维的道:“马县长出马啊,就是不一样,这事不就成了嘛。到时候,我一定单独感谢您。”
马定凯倒是不敢在伸手拿钱了,现在这个事,实在是风声太紧。
马定凯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孩子的钱,必须要到位,这事把钱给够人家才认,不然到时候翻船,你吃不了兜着走。”
陈友谊连连点头,放心,放心。他转身
八点三十,车子驶出大院,汇入县城稀疏的车流。我靠在并不算舒适的座椅上,闭上眼睛,收音机里,主持人还在讨论今年的高考作文题目:“今年的高考的题目全国卷作文题目分为小作文和大作文,小作文是写一段关于圆规的功能、构造和使用方法的说明性文字,200字左右。大作文是根据材料写一篇记叙文,题目自拟,不少于500字……
收音机里电流声微颤,主持人讨论的很是热切,我想着当年,还没参加高考就去了部队,回忆峥嵘岁月……
我赶到市委大院时,还不到九点半。但院子一侧的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不少车。
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树荫下,车牌照显示来自不同县区。空气闷热,一丝风也没有,高大的法桐树叶耷拉着,了无生气。
大家时常在一起开会,自然是能判断出那些领导来开会,我扫了一眼,发现区县的一把手几乎悉数到场……
我没直接去会议室,先拐到了市政府晓阳的办公室给,晓阳的办公室并没有在七楼,而是和其他几位市政府秘书长和副市长一样,在五楼。
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晓阳正伏案写着什么,抬头见是我,立刻放下笔站起来,快步走过来,顺手把门关严实了。
“你来了!”她把我拉到远离门口的沙发旁,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出大事了!”
我心里一沉:“怎么了?慢慢说。”
“我也是刚听到风声,还没正式下文,但基本确定了。”邓晓阳语速很快,气息有些不稳,“市教育局分管招生考试的牛传鹏,昨天晚上半夜,在家就被市纪委和检察院的人带走了!直接带走的!还有市一高、二高、市实验中学,好几个校长、副校长,今天一早就被叫去‘谈话’,到现在还没出来!市教育局的孔德文局长,停职检查的文件据说已经拟好了,就等一会会上宣布!”
我倒吸一口凉气。动作这么快!这么狠!这已经不是处理具体舞弊人员了,这是要拿整个教育系统,特别是招生考试这条线开刀了!省里的指示,恐怕不仅仅是“严肃查处”那么简单,很可能带有“整顿”“清理”的强烈信号。
“到底有多少人,是不是比我们曹河还多?”我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动作的层级和力度超出预料。
“曹河肯定是导火索,但肯定不是做多的。”晓阳摇摇头,脸上是看透内情的凝重,“督查组在其他几个县挖出来的,恐怕也不少。听说省里主要领导有严厉批示,要求彻查到底,不管涉及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这次啊,怕是要倒下一批人。”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提醒,“一会儿开会,肯定要你们谈想法,拿主意,你想好怎么说了吗?现在这局面,说什么都容易得罪人,不说又不行。”
我背着手,实话实说:“正为这个发愁。晓阳,你说说看,这种事的根子,到底在哪?怎么才能从根本上解决?总不能年年这么查,这么抓吧?”
晓阳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要我说,最关键的漏洞,其实就是一个——时间!大学生放暑假的时间和高考时间,撞上了!”
第183章于伟正雷霆之怒,市县区多人被查
晓阳走到我面前,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三傻子啊,你想啊,那些替考的,大部分是在校大学生,他们放假了,有时间,有胆子,涉世不深,为了点钱就敢铤而走险。如果时间错开,比如大学生还没放假,学校管得严,他们出不来;或者高考提前,在大学放假前就考完了,这事是不是就能杜绝一大半?”
“时间错开?”我顺着她的思路,“让大学为了高考调整教学计划?还是让全国为了一个市的、甚至几个县的问题,改动实行了这么多年的高考时间?这都不现实。”
“是不现实。”晓阳苦笑一下,“可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咱们现在的技术条件,照片是黑白的,还不清楚。监考老师也是人,不是神仙,两个年纪差不多、长得有点像的人,拿着准考证、身份证,混进去太容易了。这就是制度上、管理上,最大的空子!”
我默然。她说到了点子上。技术手段落后,管理依赖人工,时间窗口存在重叠,给了作弊替考巨大的操作空间。
“那你的意思,会上我就提这个?提调整大学生放假时间或者高考时间?”我看着她,“这根本不是我们市里,甚至不是省里能决定的嘛。提了我看也是白提,还可能让领导觉得不切实际,好高骛远了。”
晓阳正色道:“朝阳,我的意思是,你不仅要提,而且要把它作为核心思路来提!你要让于书记、王市长,让所有与会的人明白,曹河在这次事件中,不光是在查问题、处理人,更在深刻反思问题产生的根源,在思考如何从根本上堵塞漏洞!你提这个,是站在为全省、甚至全国探索解决路径的高度上思考问题!上面采不采纳,是上面的决策。但你提了,就说明你曹河县委,你李朝阳,是真的在动脑子,真的想解决问题,而不是简单地就事论事、应付交差!这在领导心里的分量,是完全不一样的。总比你上去就说些‘加强监管’、‘严肃考纪’之类的空话套话强得多嘛!”
晓阳的话,似乎是有些道理的,直接敲在我心坎上。是啊,在这个风口浪尖,需要的不仅仅是认错、表态、处理人,更需要展现出破解难题的深度思考和敢于担当的勇气。哪怕这个思考的解决方案,看起来遥不可及,但指出的方向,必须是根本性的。
“我明白了,是啊,目前来看,学生一旦放回来,根本就管不住。”
晓阳总是在关键时候,能给我最直接、最有效的点拨。
走廊里不时传来脚步声,这个时候,有人敲了敲门,晓阳喊了声进来之后,市政府办公室给的小伙子推开门,直接道:“秘书长,开会时间快到了,有几个座牌需要调整。”
“马上过来!”
我立刻起身,对晓阳点头示意,也前后脚朝着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门口,我整理了一下因为赶路而有些褶皱的白衬衫领子,对晓阳点点头,转身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内前面是一张长方形的大会议桌,原本以为只是小范围的书记市长和区县一把手的碰头会,可眼前的景象让我心里微微一沉。
会议室椭圆形会议桌旁几乎坐满了人。烟雾缭绕,几个老烟枪正在窗户边上站着抽页岩。
我快速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全市所有区县一把手和市直单位的头头脑脑都到了。
更里面,还坐着市教育局、公安局、监察局、纪委等部门的常务副职,大家个个面色凝重,或低头看材料,或默默抽烟,没人交头接耳。
会议科的几个年轻同志正轻手轻脚地调整着桌上的红色三角座牌。我的目光落在本该属于曹河县的位置上——正对着市委书记于伟正的座位。
这位置平时通常是经济第一大区光明区的,今天却摆上了“曹河县”的牌子。而马定凯的牌子,已经被撤走了。我心里明白,这是把曹河,放在了这次风暴的“被告席”最中央啊。
我与几个相熟悉的干部打了招呼,临平的吴香梅慢慢的凑近上来,低声道:“可以啊,这都坐在于伟正书记对面了。”
我这个时候自然是没有开玩笑的心思,只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座牌上“临平县”,然后低声道:“香梅书记,搞不好,开完会,你也能坐这个位置。”
吴香梅微微一怔,随即低头道:“早上来的时候,我就给县里做了安排,所有人搞一次全面清查,这次,也算是你们曹河倒霉。”
两人正说着话,孙友福拿着公文包小步走了过来,他朝我使了个眼色,然后道:“朝阳,实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我也没想到,事情搞这么复杂。”
这个时候,市委常委易满达耷拉着脑袋走了进来,看着会议室里的桌牌,这个时候,会议科的同志赶忙上前引他到“易满达”的座牌前。
易满达也不与人打招呼,只是拉开凳子,率先坐在了市委常委一排。
易满达作为市委常委,坐在对面领导席那一侧,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很快又移开,低头和已经到了的组织部长屈安军低声说着什么。
吴香梅看领导陆续到了,就走到了旁边一侧的位置上。
十点整,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市委书记于伟正率先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没系风纪扣,脸色沉静,但眉宇间的严肃让人不寒而栗。
市长王瑞凤跟在他身后半步和周宁海还在交流,短发一丝不苟,嘴唇紧抿,目光扫过会场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接着是常务副市长臧登峰、纪委书记林华西、宣传部长白鸽、政法委书记兼副市长李尚武、副市长郑红旗等领导鱼贯而入,各自在标有名字的位置落座。
没人说话,只有椅子挪动和茶杯盖轻碰的细微声响。
于伟正坐下,目光如沉水般缓缓扫过全场,在几个重点县区书记脸上略作停留,最后,在我这里顿了顿。
那目光带着无需言说的压力。他端起面前的白色陶瓷杯喝了口水,没发出什么声音。
常务副市长臧登峰看了看于伟正和王瑞凤,得到于伟正一个几不可察的示意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同志们,现在开会。今天召开这个紧急会议,议题只有一个,研究处理这次高考中暴露出的严重替考舞弊问题。首先,请郑红旗同志通报一下目前掌握的基本情况。”
郑红旗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他扶了扶眼镜:“各位领导,同志们。我先通报一下初步核实的情况。昨天上午,我们接到曹河县分管教育工作的县政府党组成员蒋笑笑同志电话报告,曹河县高考考点发生大规模替考事件,并由此引发部分考生家长情绪激动,与监考人员发生冲突。县委、县政府介入及时,很快控制了局面。经初步核查,曹河考点发现的替考人员共41人,全部为在校大学生或已毕业一两年内的人员。昨天下午,市委、市政府举一反三,派出三个督导组,分赴光明区、滨城县、和山县进行督导检查。截至目前,光明区发现疑似替考43人,涉及市属一中、二中、三中及光明区区属一中和实验学校;滨城县发现29人;和山县发现23人。其他区县的自查和市里的抽查还在进行中。情况……触目惊心啊!这充分暴露出我们市在高考组织中存在严重问题……”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尽管不少人已有耳闻,但听到郑红旗用平静语调报出的数字,还是让人心头震动。
郑红旗通报完,臧登峰接过话头,语气沉重:“同志们,高考是国家选拔人才的重要制度啊,关系到千家万户,关系到社会公平正义的底线!发生这样大面积、有组织的舞弊事件,性质极其严重,影响极其恶劣!昨天晚上十一点,伟正书记、瑞凤市长分别向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做了紧急电话汇报。下面,请白鸽同志传达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的电话指示精神。”
宣传部长白鸽联系教育,自然是由白鸽来进行传达。
白鸽坐直身体,翻开面前一份记录稿,声音清晰而严肃:“同志们,我传达一下。省委主要领导指示:东原市爆发的大规模高考替考舞弊事件,性质严重,影响极坏,充分暴露出东原市在教育管理、考试组织、干部作风等方面存在的突出问题和漏洞,是对国家教育考试制度的公然挑衅,是对社会公平正义底线的严重践踏!东原市委、市政府必须深刻反思,立即采取最坚决、最有力的措施,彻查原因,严肃追责,坚决刹住这股歪风邪气!要举一反三,在全省范围内开展严肃认真的核查整改,不仅要处理这次的事件,更要深挖根源,堵塞漏洞,向省委、向全省人民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
她停了停,继续道:“省政府主要领导指示:请东原市委、市政府本着对党、对人民、对教育事业高度负责的态度,全面、彻底查清此次替考事件的原因、经过、涉及人员和责任单位。要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对涉事考生、家长、监考人员、组织者及相关的领导干部,无论涉及到谁,都要严肃处理,绝不姑息!要深入剖析事件暴露出的制度短板和监管缺失,提出切实可行的改进措施和建议,上报省政府。同时,要做好引导和社会面稳控工作,尽快消除不良影响,营造风清气正的教育考试环境。省政府马上责成省督查室、教育厅、监察厅等部门,加强对各地的巡考和监督力度。”
白鸽传达完毕,会议室里又恢复安静。
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的措辞之严厉,态度之鲜明,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处理”了,而是要求“彻查”、“深挖根源”、“严肃追责”,压力直接传导到了在座的每一个人头上。
臧登峰等了几秒,让指示精神的重量充分压在每个人心头,然后才继续开口,声音更沉:“同志们,事发之后啊,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于伟正书记、瑞凤市长连夜召集常委班子召开紧急会议,坦诚的面对问题,解决问题,宁海同志个牵头组织学习领会了省委、省政府领导指示精神,研究处置方案。并对相关责任人员,连夜做出了初步处理决定。下面,请市纪委书记林华西同志宣读。”
臧登峰看向了林华西,就道:“下面请华西同志,宣读市委和市纪委有关决定。”
市纪委书记林华西是个面容清瘦、不苟言笑,他打开文件夹,声音平直,没有太多感情色彩:“经市纪委研究,报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一、市教育局局长孔德文同志,对此次大规模舞弊事件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予以停职,接受市纪委进一步审查。二、市教育局分管招生考试工作的副局长牛传鹏,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市纪委常委会研究并报市委批准,对其采取‘两规’措施。三、对发生大规模舞弊事件的光明区、曹河县、滨城县、和山县的教育局主要负责同志,先行免职,接受市纪委提级调查。四、上述四县区分管教育工作的副县(区)长,立即停职,配合调查。五、对负责上述考点交叉监考、未能及时发现问题的市派巡视组组长、总监考等相关责任人,停职接受调查。对负有教育管理责任的市一中、二中、三中,市试验中学只要负责人进行诫勉,建议各区县党委对涉及替考的学生所在学校党政负责同志进行诫勉,涉嫌犯罪的移交纪委和监察局调查……”林华西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全场,停顿三秒后补了一句:“对于市政府分管副市长郑红旗,责令向市委和市政府党组,做出深刻检讨,等待省委进一步追责意见。目前,市纪委按照市委的意见,已成立专案组,由我牵头,即日进驻市教育局及涉事四县区,全面调取考务档案……
随着林华西不带感情色彩的宣读,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紧张到了极点,我看下过了郑红旗,心里暗道,红旗市长这次能不能平安过关,还是两说了,我想到了蒋笑笑,想到了钟必成,也想到了白勇生……
林华西一口气,“两规”一个市局副局长,免职四个县区教育局长,停职配合调查的干部多达二十多人!这阵势,在东原近些年是绝无仅有的。我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轻飘飘的写下一个名字,但却是这个人的一生。
这次,是真的要刮骨疗毒了,而且是从上到下,毫不留情。
臧登峰等林华西读完,目光缓缓扫过会场,尤其在光明区、曹河、滨城、和山几个县区主要负责人的脸上停留片刻,才沉声道:“同志们,处理不是目的,目的是要解决问题,堵住漏洞,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下面,请宁海同志就下一步的核查处置、善后稳定等工作,做具体部署。”
周宁海应声道:“好。我补充几点具体要求。第一,当前高考尚未完全结束,首要任务是确保剩余考试平稳进行,不能再出任何问题。这次发生的事情,教训深刻,要全力做好涉事学生家长的情绪疏导和矛盾化解工作,坚决防止再发生群体性事件。第二啊,要稳定监考和考务队伍。这次处理这么多人,队伍难免有波动。各县区党委政府,特别是主要领导,要亲自过问,做好思想工作,确保队伍不散、思想不乱、工作不断。第三啊,对已经发现的替考舞弊线索,要深挖彻查,不管涉及到谁,涉及到哪个学校、哪个单位,一查到底,依法依规严肃处理。第四,要做好社会面管控,统一口径,不对外发布任何消息,不接受任何性质的采访……,这也是省委宣传部门的意见。第五啊,也是最根本的,各县区、各相关部门,要深刻反思,查找制度和管理上的漏洞,提出切实可行的整改建议,上报市委、市政府。”
臧登峰接着道:“这事,我看是这样,曹河县要带个头,你们是第一个发现问题,也是第一个处置问题的,有切身体会,也有教训。书记市长点名,要听听你们下一步的思路和想法。其他三个县,做好准备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我身上。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审视,也有幸灾乐祸,同样也有同病相怜的沉重。
臧登峰看向我:“朝阳同志,曹河县的情况你最清楚。你先谈谈吧,针对这次事件暴露出的问题,从根子上看,有什么想法?下一步,你们打算怎么整改,怎么防范?”
我合上笔记本,抬起头,迎着于伟正、王瑞凤以及其他领导投来的目光。会议室里异常安静。
我知道,此刻的发言,不仅仅是汇报工作,更是一种态度。
“于书记,王市长,各位领导。发生这样的事情,作为曹河县委书记,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向市委、市政府做深刻检讨。”
于伟正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程式化的开场白:“检讨的话,后面专门有时间让你说。现在先谈问题,谈思路。直接说,你觉得根子在哪里?怎么堵?”
我定了定神,将晓阳的话和我自己的思考融合在一起,开口道:“好。通过这次事件,我们痛定思痛,也做了一些初步的反思。我们认为,除了监管不力、考风考纪松弛、个别干部和教师失职渎职甚至同流合污等直接原因外,一个更深层次、更带普遍性的制度性漏洞,在于时间窗口的重叠。”
我看到几位领导,包括于伟正,都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显然是来了兴趣。
“具体来说,就是现行的高考时间,与全国绝大多数高校的暑假开始时间,高度重合,甚至完全重叠。”我尽量让自己的表述更严谨,“这就给在校大学生提供了参与替考的客观条件和时间便利。他们放假了,有空闲,有动机,加上我们现有的身份识别技术手段相对落后,主要依靠准考证上的黑白照片和监考人员肉眼识别,这就给有组织、有预谋的替考行为,留下了可钻的空子。这次我们抓到的,以及其他县区发现的替考者,绝大部分都是在校大学生,这很能说明问题。”
我稍微停了停,观察了一下众人的反应。易满达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似乎觉得我在为曹河开脱。郑红旗则若有所思。
“所以,从长远和根本上看,”我继续道,“要杜绝此类大规模、有组织的替考舞弊,除了加强监管、严肃纪律、严惩腐败这些治标之策外,是否可以考虑从国家层面,对高考时间或者高校暑假时间进行适度的、科学的调整?比如,将高考时间适度提前,避开高校暑假;或者,探索在高考期间,对高校在校生进行更加严格的动态管理,减少其流动性,从源头上压缩替考人员的供给。当然,这涉及到全国性的教育制度安排,牵一发而动全身,实施起来难度非常大,也需要进行充分的科学论证。但我觉得,这个问题值得提出来,供上级领导决策时参考。因为,这可能是治本之策中的一个关键环节。”
说完,我看向了于伟正和王瑞凤。这番话,有点“出格”,把县里的问题引向了国家制度层面。但我必须说,这是曹河“反思”的深度体现。
于伟正听了,没有立刻表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看向旁边的王瑞凤:“瑞凤同志,你觉得朝阳同志这个思路怎么样?”
王瑞凤沉吟了一下,开口道:“朝阳同志这个思考角度,有一定道理。确实指出了现行考试安排中的一个潜在风险点。把问题提到制度层面来反思,这种态度我看是积极的,也是深刻的。不过,就像他刚才说的,调整高考时间或者高校假期,是国家级的教育制度设计,我们一个市,甚至一个省,都无权决定。但我们可以把这个思路,作为我们反思报告的一部分,向上级反映。至少说明,我们东原在对待这个问题上,不仅仅是就事论事地处理几个人,而是真正在深入思考如何从根本上防范。”
于伟正对旁边的市委秘书长郭志远道:“志远,把朝阳同志这个建议记下来,写到给省委省政府的专题报告里。他们不一定采纳,但我们要提。如果各个高校都把自己的学生管好,还会出现这种事情吗?完全不会嘛!这体现了我们东原市委、市政府对待问题的态度和思考的深度,不是简单地捂盖子、处理人,而是想从根子上解决问题。当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深沉有力,“这不能成为我们推卸当前责任的借口!治本需要时间,但治标必须立即、坚决、彻底!曹河县,还有其他几个县区,必须拿出立竿见影的整改措施,把眼前的烂摊子都给我收拾干净!要确保今年的高考平稳结束,要确保涉事人员得到依法依规处理,要确保社会大局稳定!这是硬任务,没有价钱可讲!”
所有人都拿着笔匆匆的做着记录。
接着,于伟正又点名让光明区、滨城县、和山县的书记简要谈了谈情况和初步打算,基调基本都是检讨和表态坚决整改。
臧登峰道:“同志们,多的话已经不想讲了,大家已经谈了很多,我想给大家说明一个态度,那就是市委市政府在面对这个事情上,是有很大勇气,极大压力的。处理了这么多同志,也是十分心痛的。昨天晚上,省委领导,省政府领导的语气和措辞极为严厉,批评的不留情面,但我觉得,在这件事上,我们东原不能退缩,必须给孩子们,一个公平的环境。好吧,我就补充这些,最后以书记的指示为准!”
臧登峰看了表,已经接近十二点,时间倒是刚好合适。
臧登峰道:“好吧,同志们,下面请伟正书记做重要指示!”
于伟正最后扫视全场,语气森然,带着一种不容决断:“同志们啊,我给大家讲,也不怕大家笑话,我小儿子在一中复读都已经两年了,我都从没想过让他去搞个什么替考,公平竞争各凭本事嘛,我都给他说,你小子考不上是技不如人,同志们为人父为人母,你知道孩子不是输在考试上,是输在这个作弊上,请问问大家,群众怎么看我们党委政府?”
伟正书记灵魂一问,确实是问到了问题的关键。
“高考那就是科考嘛,考上了直接分配工作,端上了铁饭碗,咱们多少农村的孩子就是靠这条路,出人头地的!我给大家讲科举舞弊,在古代,那是要当场杀头的,甚至是株连的罪行!为什么?因为这是‘为国选才’,关系到党和人民的社稷根基!虽然时代不同了,但其性质之恶劣,危害之深远,丝毫未减!”
于伟正扫过现场的所有人,接着道:“这件事,发生在东原,是我们东原干部队伍的耻辱,是我于伟正工作的失职!责任不在红旗,责任不在瑞凤,责任主要在我。这个我会向省委检讨。同志们,我都检讨了,不把这件事彻底查清楚,处理干净,不给全市人民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不把幕后黑手抓了,我于伟正在这里表态,我第一个向省委请辞!”
我少有看到于伟正书记如此的义愤填膺,少有看到于伟正书记做如此表态。
他顿了片刻,声音陡然提高了些许:“现在,我只强调几条纪律!第一,所有涉案人员,无论涉及到谁,什么级别,一律先停职,接受组织调查!第二,市纪委华西的工作,市公安局、市教育局、监察局、反贪局必须全力配合,要马上进驻问题突出的县区和学校,直接查办!顶不住的压力我来顶,扛不住的关系我来扛。多大个关系敢这么干!
第三,各县区必须上技术手段,给所有参加高考考试的人拍照留底,洗出来让班主任和校长给我签字背书,谁要是敢弄虚作假,隐瞒不报!”
于伟正一拍桌子:“尚武,你们公安局直接把人给我抓回来,按照刑事犯罪办!”
李尚武马上重重的点了头。
“第四,要发动学生进行举报,学生了解学生,相互认识,我先讲下,这不是发动群众斗群众,这是彻彻底底的处理问题,不留死角!”
于伟正书记讲了十点内容,每一点都是直指要害、环环相扣,无一处虚言,无一招留情。
他目光如炬,停顿三秒后低沉道:“第十,从今天起,市委办公室,市政府办公室公开对外电话,接听接待学生和家长投诉举报,所有线索,我和瑞凤亲自签批!”
第184章易满达主动要人,周宁海点出关键
散会时,已是中午十二点多。
市委小礼堂厚重的木门一扇扇打开,待市委市政府的领导走了之后,与会者鱼贯而出,会议开始前,几个领导还觉得自己所在的县没被查,便互相打趣说“侥幸过关”,可散了会大家都觉得极为沉重,拍照留底相互举报,这样的方式搞起来,基本上是可以完全杜绝侥幸心理的。
大家没人交谈,大多面色沉郁,步履匆匆。
相熟的干部彼此点头,到了饭点,还是要相约一起吃个午饭。
易满达下意识地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跟着市委秘书长郭志远身后,烟雾缭绕中,郭志远脚步未停,看起来对易满达的话题并没有引起兴趣。
易满达喉结微动,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却只敢赔笑。
我和孙友福在位置上交流了几句,孙友福满是感慨,倒不是因为高考的事,而是刘蓉担任县长,这位团市委书记出身的年轻干部,雷厉风行,但作风却略显霸道,很多事情都不和县委商量便直接拍板,连县委常委会议都绕开,这已引发不少干部私下议论;孙友福压低声音说:“她上任才三个月,财政、教育、住建三条线的人事调整全由她一手主导!”
我抖了抖烟灰道:“这不是挺好的,白勇生同志就是她选的优秀干部嘛,全市这次高考查替考这事不就是白勇生查实并顶住压力的吗?”
孙友福显然是比我更了解白勇生的底细,只是苦笑道:“唉,这件事上,我倒是不了解原因不好评价,反正我觉得的,现在啊和这个刘蓉打交道,得格外小心,这个同志公关能力强,和市里的几位领导,特别是周书记关系不错啊。”
年纪轻轻,就能成为团市委书记,说明刘蓉除了工作能力去之外,交际能力自然也是不弱。而周书记分管群团工作,对刘蓉的提拔自然倾注了不少心力。”
中午的时候,实在是不想去市委招待所吃饭,便和孙友福就近找了家面馆。
红烧牛肉面热汤翻滚,牛肉酥烂,我和孙友福对坐,两人在面馆谈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之后,我并没有回曹河,而是直接到了市委大院。
我觉得,这个时候,必须给于伟正书记见上一面。
这次替考案东窗事发,从接到举报到控制现场、上报市里,蒋笑笑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处置不可谓不果断。
如果将蒋笑笑停职,这足以毁掉一个年轻干部的政治生命。
我得去探探口风。至少,我不能让蒋笑笑受影响耽误这次的选举,这毕竟是我在曹河为数不多能完全信任的干部。她要在这件事上受了影响,于公于私,都是我不能接受的损失。
于伟正书记是工作狂,基本上中午一点钟准时打开办公室的门开始办公。
我径直朝位于走廊尽头的书记办公室走去。到了书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也站在书记办公室门外不远处的窗边,背着手,望着窗外院子里那几棵高大的法桐。
树冠如盖,知了在枝叶间声嘶力竭地鸣叫,更衬出楼内的寂静。
是我的党校同学,市委常委、光明区委书记易满达。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熨烫得挺括,下摆扎在藏青色西裤里,很是精神。
光明区这次抓了四十三个替考人员,从数量上来讲是目前九县一区最多的,是重灾区里的重灾区,作为书记压力可想而知。
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见是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们虽然是同学,但是相比于马定凯,赵文静和钟潇虹与易满达的关系,我与易满达就算不是熟悉了,毕竟这次培训,我只参加了一个多月。
但同在官场,面子上总是要维持的。他是市委常委,级别高我半级,但我是县委书记,彼此之间是竞争关系,这就有种微妙的平衡。
“易常委。”我走过去,打了声招呼,也站在窗边,目光投向窗外。七月的阳光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眼睛发涩。
“朝阳啊。”易满达应了一声,语气有些淡,像是提不起什么精神。他掏出一包烟,自己叼上一支,又把烟盒递过来。我抽出一支,他就着手里银色的打火机,“啪”一声打着火,先给我点上,再点着自己的。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烟雾在沉默中缓缓升腾,被窗外涌进来的热浪搅散。
半晌,易满达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吐出,才开口道:“唉,我从来没想过,高考还能这样考,娘的,来到地方工作啊,长见识了。会开完了,我看必须动真格的了。”
“是啊,于书记决心很大。”我接了一句,语气平静。红塔山的烟气有些冲,但在那个年代,这是身份的象征,一般的乡镇干部还抽不起。
“不大不行啊,省里盯着呢,我听省委办公厅的老领导讲,早上赵书记就把电话直接打到了于书记办公室,痛批了一顿,让于书记灰头土脸的,很没面子,瑞凤市长,也挨了骂。”
易满达弹了弹烟灰,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仿佛在看法桐叶子在热风中微微颤动,“我到了光明之后,要求一直很严格,我们光明区啊,这回是撞枪口上了,给全市抹了黑。我这个区委书记,脸上无关。分管教育的副区长老秦……”
他伸出手把烟灰抖在窗外,“我得先去书记那儿说说,看能不能直接一步到位,双规了!”
听到这话,我还是心头一紧,有些震惊。按说一般情况下,书记对待下面的干部犯了错误,想的最多的其实还是如何帮其遮掩、压事,除非是这人确实问题极为严重,但从易满达的思路来看,更多的好像是要借机整肃风气、重塑权威——这已不是简单问责,而是以教育领域为切口,向整个干部队伍释放“动真碰硬”的明确信号。
我静静听着,易满达这番话,半真半假。光明区出事,他作为一把手,和我一样责任无可推卸。但他急着去“争取主动”,让副区长老秦双规,恐怕不只是表态,更是想借这个机会,把不听招呼或者不顺眼的人挪开。这也是干部管理的一贯手段。
“于书记的脾气,主动认错认罚,总比被查出来被动挨打强。”我随意附和了一句,没多说。这是他们区里的事,我不便置喙,也不能显得太热心。
易满达抽了口烟,眼神明显的看得出,已经下了决心。
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对了,朝阳啊,你们曹河那个许红梅同志,你清不清楚?”
听到易满达提起许红梅,我的脑海里立马浮现起了那个长相大气又略显妩媚的县机械厂的党委副书记。
“我听说能力不错啊,作风啊也泼辣,在棉纺厂和机械厂都干过,现在是在机械厂当副书记?”
我说道:“满达常委啊,你这个是比我还了解我们的干部啊。”
“定凯带着见了两次,应该是叫许红梅,是这样啊,我已经给书记汇报了,把我们光明区招商办改成招商局,现在这个招商办主任啊是个男同志,没有亲和力。这个许红梅啊我看她挺合适搞招商工作的。怎么样,放不放人?”
我心里暗道,易满达是要把人调过去调任招商局局长,既补位又换血,但是从外县调入一个漂亮的女干部毕竟会引起些议论。
“支援一下区里工作嘛。你放心,过来了,待遇上区里不会亏待,正科实职一下安排不了,正科待遇可以先解决,以后有机会再上。”
我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机械厂党委副书记,马定凯的“老关系”,之前棉纺厂风波里也若隐若现。易满达怎么会突然点她的将?是马定凯牵的线,还是许红梅自己攀上了易满达这棵更高的树?如果是前者,马定凯和易满达是省党校同学,这层关系他倒是用在了这里,想把许红梅运作到更关键、也更容易出成绩的位置上,既给了老同学人情,也给自己在区里安插了个“自己人”;如果是后者,那这许红梅的能量和手腕,可真不小,能从县里的企业党委副书记,直接跳到市委常委所在区的招商办,不仅提了半级,而且位置更关键,接触面广,是实打实的肥差,也是绝佳的跳板。
光明区是东原市的经济排头兵,招商引资力度大,项目多,在那种地方干上几年,只要不出大错,加上由一把手赏识,提拔是迟早的事。
我心里瞬间转了几个弯,她走了,马定凯说不定就消停了,但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易常委,您这话说的,能到区里工作是好事,是组织上对红梅同志的信任和培养,我个人当然支持。不过……”我话锋一转,语气诚恳,“许红梅同志在机械厂,分管党群、纪检那一摊,刚上手不久,厂里也反映她工作踏实,和厂长配合得不错。而且,不瞒您说,我们曹河现在……您也看到了,干部队伍人心浮动,正是求稳的时候。这个时候调动一个企业的党委副书记,又是女同志,恐怕……不太合适!”
我自然不能马上答应,无论是做人情还是看易满达的态度。
易满达听了,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带着钩子,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点别的什么。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别的意味,像是了然,又像是无所谓:“你可是不够意思!”
“主要还是,名目不太合适!”
易满达道:“合适,咱们搞个区县干部跨区交流试点,我也送你一个干部,这样,不就扯平了,还可以在书记面前啊汇报一下。”
易满达确实没把我当外人,不然的话一个区委书记这么说,显然是有些不合适了。
正说着,书记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深棕色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市委副书记周宁海拿着个文件夹走了出来,脸色严肃,眉头微锁。他看到我和易满达站在走廊窗边抽烟,脚步顿了一下。
“周书记。”我和易满达几乎同时招呼,掐灭了手里的烟。
“满达同志,有事找于书记?”周宁海问,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是,想向于书记汇报一下我们区的态度和下一步的整改措施。”易满达立刻挺直了腰板,语气恭敬。
周宁海点点头,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书记在里面,你进去吧。抓紧时间,书记下午三点还要去省里汇报情况。”他特意强调了“汇报情况”四个字,语气加重了些。
易满达神情一凛,应了一声:“是,我抓紧汇报。”又朝我点点头,整了整原本就挺括的衬衫,敲门进了书记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周宁海这才转向我,招招手:“朝阳,你来一下。”说完,转身朝他自己办公室走去。
我连忙丢了烟头跟上。周宁海的办公室在同楼层靠里一些,面积比书记办公室小,但布置得更显雅致。
宽大的办公桌上文件堆得整齐,显然是秘书专门整理过。
墙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挂着一幅“实事求是”横幅,墨色深沉,笔力遒劲。
“自己倒水。”周宁海在办公桌后坐下。
“周书记,您换不换茶?”
“不用!”
我走到茶几边,拿起暖水瓶,先给他的茶杯续了点水,又给自己找了个干净杯子,泡了杯茶,然后才在旁边坐下,腰背挺直,做出倾听的姿态。
“嗯。”周宁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眼看向我,目光平静,“我有些没完全搞清楚啊,曹河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白勇生同志,是什么情况?说你们那个公安局长,还被打了?”
他问得直接,一连串问题抛过来,显然对市面上的说法并不完全采信。我也没打算隐瞒。“周书记,这事说来惭愧,也怪我平时对教育口关注不够,督查不严。”我开口先认了个错,态度端正,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导火索确实是白勇生同志坚持原则,……。”
周宁海静静地听着,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很轻,很稳。半晌:“这白勇生,有点意思啊。于书记打算破格用一用,市教育局会从其他部门调个一把手,但现在缺个懂业务的,老孔下去了,牛传鹏进去了,剩下几个副局长,陈明理年纪大了,等着退休;刘胖子管后勤基建,我担心屁股底下不干净;孙建斌倒是有点能力,但胆子小,遇事就躲。白勇生这次算是立了一功,虽然这功立得……惊心动魄,把天捅了个窟窿。用他,也有树立标杆的意思。”
我心头微动。倒不是提拔白勇生,而是周书记对我的信任已经是毫无保留,屁股底下不干净这种话,对于一个市委副书记来讲,不是绝对信任的干部是绝对不会说的。
但于书记果然既有魄力,白勇生刚刚提拔县教育局局长三个月,从县教育局办公室主任到一中副县长又到县教育局长,这马上又要提副处级的副局长。
“这是市委的考虑,高瞻远瞩,我们曹河县坚决服从和支持。”我表态道。
“唉,这事不需要你来表态,又不是你的兄弟。”
我马上接话道,“周书记,我这真有个妹妹,也请您帮着拿个主意。我们县里分管协调教育、冲在一线处理这次替考事件的,是县政府党组成员蒋笑笑同志。钟必成同志虽然是分管副县长,但主要精力在卫生和文化这一块,教育这一摊,基本是笑笑同志在抓。这次事发突然,笑笑同志党性原则强,发现问题第一时间就控制了现场,并坚决主张向市里报告,后续处置也得力,把影响降到了最低。这次市里的处理意见里,涉及分管副职要停职配合调查,我是担心……担心笑笑同志因为冲在一线,反而要承担不该她承担的责任。她一个女同志,在基层干到这个位置不容易,工作一直勤勤恳恳,这次也是坚持原则,如果因为坚持原则受了处分,寒了干事同志的心不说,以后谁还敢发现问题第一时间上报?”
我没说完,但意思周宁海肯定明白。停职调查,听起来是程序,但一旦停下,再想起来就难了。多少干部就是倒在“调查”两个字上,一查几个月甚至几年,就戴上了问题干部的帽子,政治生命也基本终结。
蒋笑笑不是副县长,但如果被当成“分管副职”处理,停职配合调查,就算最后查清没事,她这个县政府党组成员、下一步进副县长也悬了,政治前途必然蒙上阴影。
周宁海摆摆手,打断了我,脸上一副觉得我没见过市面的样子:“你找书记为这事啊?”
“啊!”
“于书记在气头上,去了就找骂,书记现在是一肚子的火,好了,有些话我说更合适。你等会儿就别进去找书记说这个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向省委交代,怎么把幕后的人揪出来,压力大得很啊。你为具体干部说情,不合适,也说不进去,搞不好适得其反。蒋笑笑同志的事,我心里有数了,你不管了。县里该怎么用还怎么用,不要搞人人自危。”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有周宁海这句话,笑笑算是安全了。他能主动把事情揽过去,让我别去触于书记的气头,这是真拿我当自己人照顾,也是在给我吃定心丸,让我稳住阵脚,抓好曹河的局面。
“谢谢周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也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把握分寸开展工作了。”我语气诚挚,带着感激。
周宁海点点头,脸色却更加凝重了一些,他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交叉放在腹部,这是他要谈更重要事情的前兆。他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组织思路,缓缓开口带着好奇:“这事,你知道是谁在运作吗?
“我摇了摇头。”
周宁海自言自语一般:“这个老孔在局长位置上坐了七八年,从副局长提上来的,基本素养我看还是有的。牛传鹏曾经的市二中的书记……。能把九县一区的教育局长捏合到一张桌子上,搞出这么大阵仗,让他们心甘情愿冒这么大风险‘互通有无’,没点过硬的关系是办不到的。”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着我:“朝阳啊,你工作的时间不短了,我咋没搞懂,一个二中的书记,咋就能招呼所有区县的教育局长了?”
“二中书记,谁!”
周宁海拿着一份材料,说道:“牛传鹏说是雷红英,市二中的党委书记、副校长。我看她档案,教师子女嘛,很普通啊。”
我心里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雷红英!前任市长齐永林的夫人,市二中的党委书记,晓阳的忘年交,对我和晓阳一直也很照顾。周宁海突然提到她,这个问题就已经很严重了。
我强迫自己镇定,脑子飞快运转,周宁海是外地来的干部,对齐永林可能认识,但是对齐永林的前妻,在法律上已经没有任何关系的雷红英,自然是不熟悉的。虽然雷红英和齐永林离婚,但是这次齐晓婷结婚,参加的干部不少,齐永林和雷红英还是手挽着手一起出现在婚礼现场。
再加上雷红英这个人,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是人是热心肠,办事爽利,帮了不少老师解决了不少实际困难,在教育系统口碑极佳,连晓阳都说过几次,雷红英在教育系统的威望,某种程度上堪比教育局长。
我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书记,这个熟悉。雷大姐嘛,以前是市二中的副校长,牛传鹏调到市教育局后,她接了书记。为人很热情,二中这几年升学率稳步提升,甚至有时候能压一中一头,她功不可没。晓阳和雷大姐,也经常走动?”我刻意提到了晓阳,既表明熟悉程度,也隐隐点出一点私交,观察周宁海的反应。
周宁海嘴角扯动了一下:“哦,晓阳和她关系好?你给我说实话,这个人,是谁的关系!”
“她的爱人是前任市长齐永林,不过现在已经离婚了!”
听这里之后,周宁海副书记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省经贸集团的董事长,齐永林嘛!怪不得,一个二中副校长书记的分量,竟能压得动全市教育系统的半壁江山,于伟正书记刚才都忍不住说,这是地下教育局长了。”
“地下教育局长”几字一出,我知道,雷大姐这次是彻底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怪不得卢庆林一再强调会有人出面,原来是雷大姐啊。
周宁海拍打着肚子,冷言道:“怪不得二中的升学率,这几年压过一中这个老牌名校了。朝阳啊,你想一想,这个雷红英同志,现在看起来,还挺无私,这是把自己摸出所来的一套经验,搞到他妈全系统推广了。这家伙闹得,应该给她开一个典型经验的现场会嘛!”
周宁海是基层干部出身,来自基层干部的那些“匪气”的土话糙理,在我面前从不掩饰。
“周书记,这事……市委打算怎么办?于书记是什么态度?”我的声音有些发干,喉咙发紧。
周宁海缓缓摇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峻:“不好办。牵扯太深,涉及面太广。怪不得刚才于书记看了这个牛传鹏的讯问材料直摇头,要去省里,看来是要去找这个齐永林了。老齐虽然调走了,但人家仍然是正厅级,在省里还有很大影响力嘛,但是于书记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既然拍了桌子,说了重话,这事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第185章定凯姿态端正,刘坤拿出百万
我默然。周宁海说得对,也说透了“那……于书记的目标,就是雷红英?要动她?”我试探着问。
周宁海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炽热阳光下白得晃眼的院子,缓缓道:“这个伟正书记啊,到最后也没跟我说这个雷红英是齐永林市长的前夫人,估计他也把不准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周宁海的脸上是有一丝不悦的,相当于是在说,于伟正书记隐瞒了雷红英是有背景的这一关键信息。这也是领导的城府,不可能所有事情都给下面的同志交代清楚,必要的留白,是权力运行的常态,也是考验下面干部的悟性和分寸。
“治病要治根啊。这次高考替考案,暴露出的不仅仅是几个学生作弊、几个干部失职的问题,而是教育领域风气败坏、利益勾结的深层次问题。我看也不是东原的问题,有可能是省里乃至于全国性问题,只是程度不同而已,省里已经派出了暗访组,如果其他地市也存在类似情形,那问题还好办一些,如果只有咱们东原有问题,朝阳啊,恐怕不止是红旗要承担责任了,市委市政府也难辞其咎!”
我喉头一紧,手心沁出薄汗。市委市政府难辞其咎,红旗市长必然是首当其冲。
“赵书记批示里有一句话啊,‘刮骨疗毒,难免伤及好肉;但若因怕疼而讳疾忌医,便是对党和人民最大的不负责任’。朝阳啊,这次这个事,问题复杂严峻,到底怎么办,不止是市里了,还要看省里的态度!”
我重重地点头:“周书记,现在看来,是这个问题。”
周宁海夹着烟:“如果说是东原的孤例,省委很有可能就会因为这件事,全盘否定咱们东原的工作,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这句话,我听懂了深层含义,也就是不仅包括伟正书记,甚至瑞凤市长,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东原若成反面典型,主政者难逃组织问责。
从周宁海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已空无一人,我看了眼书记的办公室,门紧紧的关着。
这个时候,还是要少待为好了。
回到车上,谢白山早已经发动了车子,空调开着,车里凉爽了许多。见我脸色凝重,他低声问:“书记,回县里?”
“回。”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汽车徐徐启动,几分钟车窗外的城市景象在倒退,九十年代初的东原市,楼房不高,街道不宽,自行车流如织,但阳光炽烈,一切似乎都蒙着一层躁动不安的灰尘。
但我眼前浮现的,却是于伟正书记拍桌子时那决绝如铁的眼神,是周宁海副书记谈及“地下教育局长”时那深邃如海、又带着悲悯的目光,是易满达想要调走许红梅时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有马定凯缺席会议去谈的那个“十万亩大豆”项目……
曹河宾馆二楼的小会议室,窗明几净。午后的阳光透过浅绿色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天花板上两架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长条会议桌的一边,稀稀拉拉坐着十多个县里的干部,农业局、招商办、财政局、计划委、农资公司、农业生产公司……能沾上点边的单位负责人都被马定凯安排叫来了。
桌上摆着白瓷茶杯,深绿色的茶叶在泛黄的茶水里浮沉,上午的茶水已经换过了,下午的茶水也已经续过两回水,茶味淡得只剩一点颜色。
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堆着烟头,空气污浊。
刘坤原本定的上午十点,确说昨晚上和市里农业局黄修国一起吃饭耽误了,所以睡过了头,也就把时间推到了下午。
马定凯的座牌空着,几个干部正站在窗边看着马定凯带着许红梅,陈友谊和招商办的同志在县宾馆门口的槐树下面等着刘坤。
他脸上挂着笑意,手指间夹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正和陈友谊谈笑风生,但眼神里却有着一丝的急切和期盼。
再旁边,是机械厂党委副书记许红梅。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碎花短袖衬衫,料子挺括,是时兴的“的确良”,领口翻得整齐,脖子很白,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光滑的髻,用黑色的发网兜着,脸上薄施脂粉,眉毛精心描画过,嘴唇涂了点口红。
财政局局长李学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个快空了的烟盒,眉头微微皱着看着窗外。
几个中层干部等的实在太久了,大家实在是忍不住都跑到了会议室里来吹风扇躲阴凉。
李学军四十多岁,戴着副黑框眼镜,身材微胖,是县里有名的“铁算盘”,心思细,账目清,但也因此显得有些谨小慎微。
他瞟了眼正和马定凯、陈友谊低声说笑的许红梅,侧过身,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农业局长冯洪彪,压低声音,带着点困惑:“你说他咋做到羞羞答答又勾勾搭搭的。”
冯洪彪也已经见怪不怪,大家都是去了南方考察过几次的,如今对这类“新派作风”心照不宣。
他捻着烟尾轻笑一声:“唉,好好学吧,这就是改革开放。”
李学军也跟着笑,却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要说你不能进步了,县长都在外面等着,你却是在这里吹风扇。”
“周平想站都没机会,机械厂厂长不来,倒是副书记来了。”
俩人都算是县里的老资格的正科级干部了,平日里也是经常一起打趣喝酒,说私密的悄悄话也自然比一般的干部随意的多。
“老冯,这阵仗……谈大豆种植,招商引资,你说说,是不是应该周平来,怎么能让她来?”
冯洪彪五十出头,整个人现在是接到开会通知都害怕,都要给家属好好交代一番,孙浩宇被抓对冯洪彪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到现在到底怎么办,市里也没个说法。搞得整个人都极为疲惫!
他闻言,抬起眼皮,那双眼皮有些松弛,飞快地扫了许红梅那边一眼,又垂下眼,拿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经没什么味道的茶水,才凑近些,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马县长自然有马县长的安排。许书记……嘿,美女……有时候也是战斗力嘛。人家大老板毕竟是省城来的,见多识广,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咱们曹河这小地方,要啥没啥,总得把能摆上台面的,都摆出来,显得咱们重视,有诚意不是?”
李学军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但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摸出那个空烟盒,又抖了抖,确实一根不剩了。他慢条斯理地抽出烟盒里最后那点锡纸,把它抚平,对折,再对折,然后轻轻搁在面前的桌子上。
冯洪彪见状,不动声色的从自己口袋里摸出半包“黄金叶”,弹出一支,递给李学军,自己也叼上一支。
李学军就着他划着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目光落在冯洪彪脸上,这位老农业局长最近日子不好过,脸上的褶子似乎更深了。暖棚项目出了那么大的纰漏,县里都再传,这冯洪彪进去也是早晚的事。
可奇怪的是,市里调查组进驻曹河,雷声大,雨点小,查了一阵,除了抓了农业局项目办主任、财务科长等几个具体办事的干部,对冯洪彪,只是不痛不痒地谈了几次话,让他写了份不咸不淡的检查,局长位子居然还坐得稳稳的,今天还能坐在这里谈十万亩大豆项目。
“老冯,”李学军吐出口烟,状似随意地问,“你们农业口那个暖棚的事,现在到底咋说的?孙浩宇这一进去,后面没动静了?市里调查组撤了?就没往下再深究追究?”
冯洪彪正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杯里的茶水漾起细微的波纹。他抬起眼,看了看窗外正和马定凯谈笑、偶尔掩口的许红梅,又飞快地扫了一圈对面的其他人,见没人注意他们这边角落里两个“烟友”的窃窃私语,才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言说的后怕:“这话……咱哥俩私下说说,你可别外传。一开始我也吓够呛,几天几夜没合眼,以为这次肯定完了,这身皮肯定要被扒了,弄不好还得进去陪他妈孙浩宇。可后来……娘的查来查去,好像就查到孙浩宇和下面几个具体经办的为止了。材料报上去,就没下文了。砍不砍这一刀,也不给个痛快。”
李学军弹了弹烟灰,若有所思,直言道:“我看啊是因为……钟壮?”他吐出一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冯洪彪没直接回答,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眼神很是复杂,有庆幸,有后怕。
钟壮,正经八百的副省级领导公子,却在县农业局挂个副局长的名,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年到头难得在局里露几次面,工资照领,福利照拿。暖棚项目当初能那么快上马,省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关心”和“指示”起了多大作用,其实县里不少人都心里有数。
孙浩宇胆子大,手伸得长,可背后有没有钟壮?谁也不敢说,谁也不敢问。现在孙浩宇栽了,可钟壮这根线,没人敢碰,也没人提。水太深,对科级干部来说,深不见底。
冯洪彪能安然无恙,恐怕不是因为他干净,而是因为上面有人需要他“懂事”地保持沉默。
“一个副省级领导的公子,窝在咱们这穷县,当个小小的副科级副局长……”冯洪彪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点感慨“放眼全省,怕也找不出几个。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咱们啊该种大豆种大豆,该搞项目搞项目,领导指哪儿,咱们打哪儿。这年头,平安是福。”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却重重地敲在李学军心上。
李学军点点头,没再往下问。都是官场里的老油条,有些话点到为止,彼此心照不宣。
墙上的挂钟,“嗒、嗒、嗒”,不紧不慢地走着,指针指向三点。走廊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杂沓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县政府办的一个小干事探进头:“大家准备,刘总到了!车子马上进大门!”
马定凯已经朝门口走去,步履生风。一屋子干部也都呼啦啦站了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有些刺耳。大家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小跑着出去,然后簇拥着马定凯迎出去。
宾馆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100缓缓停下,车身锃亮,在九十年代初的曹河县城,这车算得上是顶尖的豪华,比县长马定凯的轿车还要气派多了。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岁不到的男人,梳着整齐油亮的大背头,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宽阔的额头;穿着米白色的短袖衬衫,下摆扎在深灰色的西裤里,皮带扣是亮闪闪的“H”形标志;腋下夹着个黑色真皮公文包,手腕上一块金表。
正是刘坤,“东方神豆豆奶股份有限公司”的总经理,或者说,老板。
“刘总!欢迎欢迎啊!一路辛苦!”马定凯快步上前,离着两三步远就伸出了双手,脸上笑容灿烂。
“马县长!又见面了,不辛苦不辛苦!”刘坤笑容满面,也紧走两步,握住马定凯的手,用力摇了摇,显得豪爽而亲热。他的目光在马定凯身后的众人脸上扫过,像是在检阅,尤其在许红梅身上停留了片刻,笑意更深了些,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番寒暄介绍,马定凯亲自引着刘坤往会议室走,陈友谊、许红梅一左一右相伴,其他干部众星捧月般跟在后面。李学军落在人群后面,看着刘坤那油光水滑的头发、略显张扬的步伐和手腕上晃眼的金表,心里暗自嘀咕:这派头,这做派,必然是暴发户,公子哥比这个有气质。
李学军跟苗国中担任过秘书,省城来的公子哥、衙内他见多了,越是把领导挂在嘴边、动不动就显摆关系的,往往越是肚子里没多少真材实料,多半是打着领导的幌子来下面“打秋风”、捞好处的。
真正有根底、有实力的,比如那些省里大领导的子弟,反而低调含蓄得多,生怕别人知道自己的背景。
这个刘坤,口气大,架子大,项目听起来也诱人,可越是诱人,李学军心里那点疑虑反而越重。
会议室众人落座,格局却微妙地变了。刘坤被让到椭圆形会议桌原先空着的那一边,独自一人,颇有几分“单刀赴会”的意思。
马定凯这边,十多个干部乌泱泱坐了一片,倒像是下级在向上级汇报工作。服务员重新上了热茶。
马定凯清了清嗓子,主持会议,声音洪亮,透着主人的热情和县长应有的沉稳:“刘总,各位同志,现在开会。首先,我代表曹河县委、县政府,再次对刘总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也感谢刘总对我们曹河发展的关心和支持!在座的都是我们县里相关部门的负责同志,政府办陈友谊主任、财政局李学军局长、农业局冯洪彪局长……大家都到齐了。刘总您看,是不是先请您给我们介绍一下贵公司和这个十万亩大豆种植及深加工项目的具体情况、投资意向和对我们县里的要求?大家欢迎!”说着,带头鼓起掌来。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不算热烈但足够客气的掌声。
刘坤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甚至有些随意,他把那个砖头似的大哥大从皮包里拿出来,“啪”一声放在光亮的会议桌上,黑色的机身,长长的天线,很是显眼。
他目光扫过对面的一排干部,在几个关键部门负责人脸上略微停留,然后开口了,带着点省城口音,语速不快,但很有力:“马县长,各位领导,客气话就不多说了。我们公司,‘东方神豆豆奶股份有限公司’,是咱们省里第一家,也是目前规模最大的专业豆奶生产企业。引进的是德国最先进的生产线,全自动化,日产豆奶五十吨!产品在省城、在周边几个地市已经试点,都供不应求!市场前景啊,非常广阔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显出推心置腹的样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不瞒各位,我跟咱们市里的于伟正书记,还有光明区的易满达常委,都是老朋友了,经常在一起探讨经济发展、产业布局。昨天啊我跟于书记见面,就谈过这个产业布局的问题,马县长当时也在场嘛。于书记对我们这个项目,很支持,很鼓励!指出这是农业现代化、提高农产品附加值的很好的探索!我们计划,在光明区先投资建设一个占地五十亩的现代化豆奶生产厂,设备都是从德国引进的,国际一流!总投资初步预计三千万!”
听到“于伟正书记”、“易满达常委”、“三千万投资”,在座的不少干部腰杆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和热切。三千万!在九十年代初,对一个县级财政来说,这绝对是个天文数字,能带动多少就业,创造多少税收!更别提还有市里主要领导的支持背书。
马定凯适时接话,笑容满面,语气充满赞赏和憧憬:“是,伟正书记高瞻远瞩,特别指出,我们不能只满足于做原材料供应,要拉长产业链,提高附加值,让群众从土地上获得更多收益!我们曹河,是传统的农业大县,也是东原的老工业基地,有国有集体企业四十七家,产业工人基础好,有搞工业的传统和人才。全县耕地面积将近一百万亩,人口一百零二万,劳动力资源丰富,土地资源也丰富。刘总这个豆奶加工项目,正好可以把我们农业种植和工业加工的优势结合起来!这是天作之合啊!我们曹河一定全力配合,提供最优惠的条件,最好的服务!”
刘坤很满意马定凯的捧场和定性,接着道,语气更加慷慨激昂:“马县长说得对啊!豆奶,离不开大豆,高品质的豆奶,更离不开高品质的大豆原料。我们考察了很多地方,也是听马县长介绍,咱们曹河县的地理条件、土壤气候,非常适合发展规模化、集约化的大豆种植。我们公司可以提供全套的技术指导,派技术员;统一提供优质豆种,保证出芽率和产量;和农户签订保底收购合同,价格绝对高于市场价!让农民兄弟放心种,有钱赚!我们初步规划,第一期在曹河发展十万亩高油大豆种植基地,形成稳定的原料供应链。这十万亩大豆,就是十万亩‘绿色油田’!是农民增收的‘钱袋子’,也是我们企业发展的‘命根子’!”
两位领导言辞热烈的讨论了一番之后,马定凯道:“洪彪同志啊,你来具体谈一谈农业口上可以给的政策,优势!”
冯洪彪这时开口了,暖棚项目之前,在县里算是颇为傲娇一个人,如今倒是十分低调了。
他说到本行,语气实在,带着老农的谨慎:“刘总,我们曹河确实有种大豆的传统,平水河冲积出来的平原,土壤肥沃,灌溉也方便,种大豆有基础。沿河几个乡镇,像黄集、王庄、李村,都有种植习惯。不过……”他话锋一转,带出点实际困难,眉头也微微皱起,“大豆这东西,不像小麦玉米好收割,现在主要还是靠人工,豆荚扎手,收割起来比较麻烦,费人工。现在农村年轻劳力外出打工的多,去南方的,去省城的,留守的老人妇女,对种大豆这种费工费时的作物,热情……不是太高。而且分散种植,管理、技术指导、统一收购都成问题,质量难以保证。十万亩,不是个小数目,涉及千家万户,工作难度不小。”
刘坤摆摆手,一副“这都不是问题”的样子,显得胸有成竹:“冯局长担心的,我们都考虑到了。农民不愿意种,是觉得不划算,没保障。我们给保障!保底收购价,可以按今年市场价的最高点上浮百分之十!我们测算过,只要管理跟得上,用我们提供的优质种子,亩产提高两三成没问题!就算按现在平均亩产三百斤算,一亩地毛收入按我们保底价算也有四百块嘛。农民种粮食,一亩地小麦玉米两季加起来,刨去公粮、种子、化肥、农药、灌溉,能落下一百多块纯利就不错了。种我们的大豆,稳稳当当挣两百多,这账,谁都会算!农民最实在,见到真金白银,积极性自然就上来了!”
马定凯听得眼睛发亮,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追问冯洪彪:“老冯,现在市场上大豆什么价?粮食局、供销社那边最新的收购价是多少?”
冯洪彪沉吟一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据:“粮食放开统购统销后,价格随行就市,波动比较大。今年开春以来,大豆价格稳中有升,粮食局那边报的数据,收购价大概在七毛五到八毛之间浮动,最近稳定在八毛左右。但那是散收,量不大。”
“我们按九毛算!”刘坤大手一挥,显得很豪爽,很有气魄,“就取最高价,九毛!上浮百分之十,就是八毛八!四舍五入,我们签合同,就按这个价保底!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而且,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解除农民的后顾之忧,我们可以提前支付每亩十块钱的定金!签了合同就给钱!给农民吃下定心丸!”
每亩十块定金!十万亩就是一百万!”
在座好几个局委的头头,心里都快速算起了账。一百万现金先到县里,这边张,确实合算!”
第186章刘坤巨大让步,庆林再出方案
不愧是省城来的大老板,怪不得于伟正书记都亲自接待,人家啥都不说,先拿出一百万给县里,而且还签订合同。
100万对于一个县里来讲,虽然算不上是天文数字,但是足以来表明人家企业的诚意。
财政局李学军心里却觉得这事必然是有条件的,不然的话,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今年肯定是种不下大豆了,今年就拿一百万放在县里,刚刚这银行又涨了利息,一百万放在银行里的利息都是十一二万,何必把钱拿给县里!
“定金?这钱怎么走账?是给县财政,还是直接给乡镇?如果是企业直接对群众,县里怎么监管?如果通过县里,这钱算借款?投资?还是什么性质?将来收购时抵扣,账目怎么算?万一……他是管钱的,习惯性先想风险。
“不过啊,”刘坤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变得郑重了些,“种子必须用我们指定的,是省农科院的最新优良品种,高油高蛋白,产量高,出油率也高,最适合做豆奶。这个种子价格嘛,因为研发成本高,可能要比普通豆种稍微贵一点,五块钱一斤。一亩地大概需要十斤种子左右。”
“五十块一亩的种子钱?”
种子是一般要比普通的黄豆贵一些,但是市面上的种子,一般也就一两块钱一斤,五块钱一斤的种子,这显然是贵得离谱!县里几个领导倒是无所谓,但是群众肯定是不能接受这么高的价格的。
几个干部自然是窃窃私语的交流起来。显然对这个种子的价格表示出明显的疑虑,旁边的生产公司负责人低声嘀咕:“这价快赶上几亩的化肥钱了!群众怕不好接受。”
马定凯看着略显躁动的会场,就说道:“有什么话,敞开说嘛,大家都可以交流!”
冯洪彪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刘总,这个价格……比普通豆种贵了差不多一倍还多。现在群众用的常规豆种,也就一块多一斤,好点的两三块顶天了。五块钱一斤,五十块一亩的种子成本,太高了!农民能接受吗?就算保底收购价高,这种子成本一下子上去这么多,增收的部分可能大半都被种子钱吃掉了,实际落到农民手里的,未必比种粮食多多少。这种子……必须用你们的?能不能用农民自留的,或者本地农技站推广的品种?”
这个问题很关键,也很尖锐。李学军也竖起了耳朵,其他几个干部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冯局长是吧,”刘坤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自信,还有一丝的居高临下,“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啊,账啊不是你这么算的。眼光要放长远嘛。我们的种子,亩产能到四百斤以上,管理好的地块,上五百斤也不稀奇!就算按保守的四百斤算,一块钱的收购价,一亩地毛收入四百块!减去五十块种子钱,再减去化肥、农药、人工,就算再除去五十块成本,一亩地净落三百块以上!是种粮食收入的两倍还多!这还没算我们提前给的十块定金呢。我们是做大事业的,要让农民真正得到实惠,他们才会跟着我们干。至于种子,必须用我们的,这是为了保证原料品质的统一和稳定,也是我们技术的一部分。马县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马定凯也有犹豫,自己虽然是没有管过农业,但是农村的基本情况自己还是清楚的,这种地讲的是实打实的投入产出,如果没有收入却先投入,群众心里是没底的。政府强行推动,是有可能完成任务,但一旦出问题,到时候群众不会把账算到什么公司头上,只会怪政府瞎指挥!十万亩,不是小数目,稍有闪失就是几万人的生计问题。
马定凯只是微微点头。
冯洪彪知道,县长这是心里也没有底了,这个时候,需要自己这个农业局长站出来,得把账算清、把风险兜住。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大致拉了一个算式:“刘总,马县长啊,这个我刚才大致算了一下,就算刘总给每亩10元的定金,但是这定金嘛肯定还是从以后的粮食里要扣除的,所以啊群众每亩地实际投入的种子一项费用,其实还是五十块钱,并没有任何减少。推广起来,群众的抵触情绪会更大。”
李学军重重的喘了口气“冯局,您这账算得细啊,马县长,刘总,实际上这事很清楚,这事啊咱们聊得火热,群众不买账,咱们不是白搞!”
许红梅端着白瓷茶杯喝着茶,杯沿上留下了淡红色的唇印,目光却始终落在刘坤脸上,马定凯作为县长都没说话,自己这个机械厂的副书记,肯定不能先张口。
刘坤看场面有些僵持,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他淡然一笑说道:“哎呀,咱们曹河的干部啊,擅长谈判,很会沟通,既然大家有诚意,那就这样,这100万权当种子的补贴吧,到时候,也不需要抵扣。马县长啊,这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啊。
马定凯坦然然一笑,连连点头:“刘总啊是有大格局的人啊,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刘总,不要怪我们的同志啊讨价还价。都是为了群众啊。但是我们县里的干部啊,眼光也要放长远!不能只盯着种子贵了几块钱,要算总账,算增收账!十万亩大豆,就算一亩地增收一百五十块,那就是一千五百万!这对我们县财政,对农民增收,都是大好事!而且,这还只是种植环节的收益,等豆奶加工厂建起来,还能解决就业嘛,这是典型的一二三产融合的好项目!冯局长,你的担心有道理,但我们要看大局,看长远!好吧。农业局要牵头,抓紧和各乡镇沟通,宣传好刘总公司的优惠政策和美好前景,尽快把种植面积落实下去!计委、财政局要配合,做好项目规划和资金保障!招商办要全力服务好刘总,需要县里协调解决的困难,第一时间汇报!”
一锤定音。县长拍了板,而且上升到了“大局”和“长远”的高度,下面的人自然不好再公开反对或质疑。
冯洪彪嘴唇动了动,还想再问问种子质量有没有认证、收购标准具体是什么、如果市场价高于保底价怎么办、如果企业违约不收或者压价怎么办、定金支付和抵扣的具体流程……
但看马定凯兴致正高,刘坤也志在必得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只是个犯了错随时被抓的农业局长,在县长和“财神爷”面前,质疑太多,显得不识抬举,也怕坏了领导的好事。
会议结束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这个时候,县委办的电话打给了陈友谊,说是要传达市委关于高考定性的事。
马定凯自然是走不开,只得委托陈友谊去现场参会。
马定凯则是热情地将刘坤送往曹河县宾馆,安顿休息,准备晚宴和明天的现场考察。
我还没有到县委大楼就已经让李亚男通知开会,到了县委大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到了县委大院之后,我马上安排传达市委领导的讲话和对有关人员的处理意见。
李亚男随即道:“书记,县长还在开会,我刚才电话通知了陈主任,陈主任说政府这边县长委托他来参加!”
这个时候,倒是不讲究了,毕竟市里面是已经明确了处理意见,市公安局和市教育局也在指导对人员的处理。
我将包挂在衣架上,说道:“亚男,去把这个蒋笑笑请过来。”
李亚男道:“好,蒋县长已经来了,我这边马上去办!”
片刻之后,蒋笑笑就来到了我的办公室,整个人风尘仆仆,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坐。”我指了下对面的椅子。
蒋笑笑没坐,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些紧张。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扎在藏蓝色的裤子里,显得很利落。
“两个考点,巡考情况怎么样?有没有新发现?”我问。
“书记,我上午跑了县一中,下午在二中,目前考试秩序基本正常,监考老师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市里派下来的巡考也在各个考场转。”蒋笑笑语速很快一边回忆一边汇报,“二中是没有了,下午在一中又发现一起替考,替考的人和被替考者长相有六七分相似,准考证上的照片也做了手脚,但被我们一个老监考老师看出眼神不对,盘问之下露了馅。人已经控制起来了,正在核实身份。”
这倒是百密一疏了,于伟正书记留下了十条意见,但是如果说是替考的人和被替考的人面容相近,倒是照片留底也不好甄别了。
我感慨道:“这是顶风作案啊,查的好,可以形成一定的震慑。”
蒋笑笑补充道:“孟局长那边配合得很好,公安的同志一直在考点外待命,随时处理突发情况。截止目前,没有发生新的冲突。”
我听完,沉默了几秒钟之后,知道还是要给蒋笑笑提前通个气,就道:“笑笑,有个情况,我得先跟你通个气。”
蒋笑笑的眼神凝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
“市委啊上午的紧急会议,做出了对相关责任人的初步处理决定。”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涉及我们县的,教育局局长卢庆林,免职,接受进一步调查。”
蒋笑笑道:“卢庆林要被免职?”
“对,不止卢庆林免职,市里和县里教育口免职的人不在少数,市局的孔局长和牛局长,都已经被纪委带走了。”
蒋笑笑点头道:“我知道,他俩被带走,已经有人再传了,我是没想到,这个卢庆林也要被免职。”‘
蒋笑笑没有料到倒也实属正常,一般情况就算是追究责任,也是想从分管的副职开始,比如教育局的副局长,招办主任这些!”
我看着蒋笑笑,知道停职的消息还是要给她提前做一个心理建设:“笑笑啊,你,作为实际负责协调教育工作的县政府党组成员,市里的意见是……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停职?”蒋笑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但立刻又压了下去,只是那双看着我的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她紧紧抿着嘴唇,胸口起伏了几下,显然在极力控制情绪。其实是顺风顺水了,但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冲劲,这次事件爆发,她第一时间上报、冲在一线处置,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停职调查。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但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我放缓了语气,“让你停职配合调查,是市里根据目前情况,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和事件性质,做出的程序性决定。而且这次停职的是包括光明区和滨城、和山四个县的副县长,这不是否定你的工作,更不是针对你个人。相反,你在发现问题后能第一时间上报,避免了事态在县里进一步失控,这是有功的。于书记在会上也强调了,要实事求是,不搞扩大化。”
我停顿了一下,让她消化这些话。
“你是分管领导,权力和责任是对等的,分管领域出了问题,领导责任是第一位的。这不是处罚,是让你暂时从具体事务中脱开身,更好地配合上级把事情查清楚。查清楚了,没问题,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我没提去找过周宁海,更没提周宁海的表态。一来,周宁海只是说“心里有数”,会出面协调,但周宁海毕竟是副书记,最终结果如何还未可知;二来,我也想让蒋笑笑在这个关口上吃上那么点亏,经受一下挫折,真正沉下心来反思。
笑笑年轻,有冲劲,是优点,但有时候也容易冒进,考虑不够周全。这次替考案牵扯这么深,她作为具体协调人,事前是否真的一无所察?在管理上、在敏感性上,是不是也有值得检讨的地方?让她背点压力,未必是坏事。
蒋笑笑低着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湿意压下去,再抬起头时,眼神里的委屈淡了些,多了些沉重和思索:“书记,我明白了。我服从组织决定。调查期间,我会认真反省,配合好上级工作组的工作。手里的工作,我马上和吕书记、孟局他们交接。”
看她这么快调整过来,我心里稍安。这姑娘,扛压能力还是有的。“交接要彻底,但心态要稳住。高考还没结束,后续的事情还有一大堆事。你虽然停职,但经验还在,该提醒的要提醒,该建议的要建议,只是注意方式方法。明白吗?”
“明白,书记。”蒋笑笑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
“去吧,把情绪收一收,下午五点开党政联席会,专题传达市委会议精神,你也参加。”
蒋笑笑点点头,转身出去了,脚步依旧利落,但背影似乎比刚才沉重了一些。
下午四点五十,小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长条会议桌两侧,县委常委、副县长、相关部委办局的一把手陆续到场。气氛有些沉闷,没人高声谈笑,只有低低的交谈声和挪动椅子的声音。
我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吕连群坐在我左手边,脸色沉静。蒋笑笑低着头看着笔记本。孟伟江额头上还贴着纱布,但精神头看起来还行。
政府办主任陈友谊小步快跑进来,凑到我旁边,弯下腰,低声说:“李书记,马县长那边……陪省城来的刘总……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他特意委托我向您汇报,会议他请假,委托我列席,做好记录,回去向他详细传达。”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人到齐了,开会。”我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本来已经下班了,但是同志们,事情紧急,工作重要,所以下了班还把大家通知过来,长话短说吧,笑笑先通报一下今天高考的现场情况。笑笑同志,你来说吧。”
蒋笑笑抬起头,脸上已看不出太多情绪,声音平稳地汇报了上午两个考点的巡查情况,重点提到了新发现的一起替考事件,以及公安、考务人员的处置。
接着是孟伟江。他清了清嗓子,额头的伤疤让他看起来添了几分悍气。“县公安局按照市局统一部署,对昨天冲击校园的涉案人员,依据情节轻重,分类处理。持械暴力抗法、情节严重的三名首要分子,已依法刑事拘留。参与围堵、扰乱秩序的,行政拘留五十四人。其余情节轻微、经教育有悔过表现的,予以罚款处理。目前,情况基本稳定,没有新的聚集迹象。关于被抓的替考大学生讯问工作还在进行,初步看,背后有人组织,涉及多个高校。具体处理意见,等待市教育局和市公安局的下一步指示。”
吕连群补充道:“正好各位领导都在啊,对于这些破坏高考秩序、暴力抗法的人员,我的意见是,必须依法从严从重处理,形成震慑。罚款标准,要就高不就低。要让所有人明白,国法不容挑衅,高考的严肃性不容玷污!”
我点点头表示赞成,说道:“没问题,关于人员处理的事情上,完全由县政法委牵头处置,在今天的会议上就不在赘述。”
然后,拿起面前的笔记本,翻到记录市委会议精神的那几页。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脸上。
“下面,传达上午市委紧急会议精神,以及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的批示精神。”
我从省委道方书记到泰民省长和分管副省长、厅长系列指示,再到市委于伟正书记“以辞职谢罪”的决心和王瑞凤市长“一查到底”的部署,一条条,一件件,原原本本做了传达。没有夸张,没有修饰,就是平铺直叙,但越是如此,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巨大压力和严厉意味,就越发让人心悸。
当我念到“市教育局局长孔德文同志,停职检查,接受组织调查”时,下面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孔德文是干了七八年的老局长,资历深,人脉广,说停就停了。
“市教育局副局长牛传鹏,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市纪委研究,并报市委批准,对其采取‘两规’措施。”
“光明区、滨城县、和山县分管教育的副区长、副县长,停职检查,配合调查。”
“曹河县……”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在蒋笑笑和卢庆林的位置稍作停留,“曹河县分管教育工作的县政府党组成员蒋笑笑同志,停职,配合调查。曹河县教育局长卢庆林同志,免去教育局长职务,接受进一步调查。”
“哗——”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决定正式宣布时,会议室里还是一阵低低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了蒋笑笑和卢庆林身上。
蒋笑笑脸色白了白,但腰杆依旧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而卢庆林,这个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大半的老局长,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骨头,猛地往后一靠,撞在椅子靠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脸上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老大,空洞地看着前方,似乎无法理解听到的话。
他身体晃了晃,要不是旁边的组织部长邓文东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瘫在椅子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免职决定震住了。之前或许还有人有“法不责众”的侥幸,觉得涉及面这么广,又是多年积弊,最后可能就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给些党纪处分了事。
可孔德文的停职,牛传鹏的“两规”,蒋笑笑的停职,卢庆林的免职……这一连串雷霆手段,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这次,自罚三杯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我看着卢庆林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他或许有他的无奈,有他的“惯例”,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在无数寒门学子的命运面前,这些都不足以成为开脱的理由。
“同志们,市委的决定,大家都听到了。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啊。这次高考替考舞弊事件,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严重,暴露出我们教育系统,乃至我们一些党员干部思想深处存在的严重问题!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做出如此严厉的批示和部署,充分体现了上级对维护教育公平、维护党纪国法严肃性的坚定决心!”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严肃而沉重:“这件事,给我们曹河敲响了警钟!也给在座的每一位同志敲响了警钟!成绩掩盖不了问题,惯例代替不了法规!任何损害群众利益、破坏社会公平正义的行为,都必须付出代价!县委要求,全县各级各部门,必须立即行动起来,坚决贯彻落实市委的决策部署和于书记提出的十条具体要求!纪委、公安、教育以及相关单位,要紧密配合市工作组,深挖细查,不管涉及到谁,涉及到哪个层面,都要一查到底,决不姑息!同时,要吸取深刻教训,举一反三,在全县范围内开展一次思想作风和教育领域的专项整治,暂时定位“清风行动”,坚决刹住各种歪风邪气!”
开展专项整治行动,是我在返程的汽车上想的,之所以有这个打算和计划,是因为现在所做的事情,本身就是一次整治,但是冠以一个名称,就叫“清风行动”——既取涤荡浊气、激浊扬清之意,又暗合教育净土需清风徐来、润物无声之期。
“当前啊,高考还在进行,社会高度关注。越是在这个时候,我们越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保持万分警惕!确保后续环节万无一失,确保全县社会大局稳定!散会!”
会议在一种极其压抑的气氛中结束。没人交谈,大家默默收拾东西,鱼贯而出。卢庆林是被陈友谊搀扶着离开了会议室。
他脚步虚浮,眼神涣散,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苗东方凑在我的跟前:“李书记,和王建广老先生的签字仪式,您看……”
这边和苗东方讨论着工作,那边陈友谊的办公室里,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卢庆林瘫坐在陈友谊平时会客用的旧沙发上,整个人半瘫了下来,陈友谊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接过来,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大半,烫得他一个激灵,这才似乎回过点神。
“老卢,老卢,喝点水,缓缓,缓缓。”陈友谊声音里带着同病相怜的尴尬。
卢庆林这次双手捧着茶杯,也不嫌烫,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温热的水流似乎让他血液重新开始流动起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茶味和烟味的浊气,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里有了点活气。他哆哆嗦嗦地从上衣内袋里摸出一块蓝色格子手帕,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额头上不知是茶水还是冷汗的水渍。
“老陈啊,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啊……老孔,孔局长,那可是经历了周鸿基、钟毅、于伟正三任书记的三朝元老了,说停职就停职了……牛传鹏,牛局长,二中的书记,齐市长家的亲戚啊……说‘两规’就‘两规’了……”他摇着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以前……以前不都这么干的嘛……怎么这次就……就动真格的了呢?”
陈友谊自己也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弥漫在他有些晦暗的脸上。“老卢,别说以前了,说现在。现在你想咋办?”
“我怎么办?能怎么办,这老孔的根子比我深多了……”卢庆林惨笑一声,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手稳了些,“免职,接受调查……还能怎么过?听天由命吧。”
卢庆林仰靠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丝网,颇有兔死狐悲之感。
十多分钟后,卢庆林道:“老陈,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我劝你一句,你侄子那事……怕是不好办了。”
陈友谊心里一紧,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怎么个不好办?钱我可都给出去了!难道还能要回来?”
“要回来?”卢庆林像看傻子一样看了陈友谊一眼,随即又颓然靠回沙发,“现在这风口上,你去要钱?那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你没听李书记刚才传达的?于伟正书记亲自批示,可以越级直接向市委举报!这时候,捂还来不及,你还敢去捅?”
“那……那怎么办?钱就白花了?”陈友谊不甘心,那可不是小数目。
卢庆林没立刻回答,他闭着眼睛,胸口起伏,似乎在积攒力气,也似乎在权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眼里闪过颇为老道的狡黠。
“其实……你们当初,就把事办复杂了。”卢庆林带着推心置腹,“但当时马县长亲自打电话过来,我又不好多说。”
陈友谊一怔:“什么意思?还有办法?”
“有啊,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卢庆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其实,直接‘顶’了就是!”
第187章雷红英即将被查,陈友谊决定要钱
“顶了?”陈友谊一时没明白这个顶了是什么意思。
“对,顶替。”卢庆林眼中那点光变得有些幽深,“高考,说到底,考上没考上,最重要的是那张录取通知书嘛。谁去考,考多少分谁知道。”
陈友谊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呼吸都急促起来:“你是说……狸猫换太子?”
“对嘛,录取通知书发下来,首先到哪儿?到县教育局招生办!”卢庆林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你们看重那个学校?想去哪个学校?直接把通知书领走。以前钟必成副县长分管教育的时候,县里是这么办过的,而且不止一个两个。”
陈友谊惊呆了,自己在县里这么多年,咋说也是有点头脸消息灵通八面玲珑的人了,却从来没想过教育口上竟然还可以这么干。这不比找人替考省事多了,直接把通知书一拿,就可以去报道了嘛。
卢庆林说的简单,但是,细想之下,觉得这事还是有不小的风险,万一被学校查到了,冒名顶替,这在古代是有先例的,唐僧的父亲,不都是惨死的解决。
怎么会想到西游记?陈友谊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这……这也能行?大学那边不核查?入学不比对档案?”
“大学?”卢庆林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也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大学招生办才没那个闲心一个个去核对!只要档案材料齐全,有录取通知书,谁管来报到的是张三还是李四?谁能想到有人冒名顶替?就算,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有大学较真,派人下来核查,找到谁?还不是找到我们县教育局?一顿饭,一点‘意思’大大的,打点好了,谁还深究?我记得钟县长在的时候,这么操作成功的,少说也有十来个吧,有的现在都参加工作了当了他娘的领导了!”
陈友谊十分好奇,马上追问:“谁?”
卢庆林眯起眼,摆了摆手:“老陈,管好自己,管好自己。”
陈友谊也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但卢庆林的话还是听得心惊肉跳,但心底那股不甘和贪念又冒了出来。钱花了,事没办成,他没法交代。
卢庆林说的这条路,虽然风险极大,但听起来……似乎真有可操作性?尤其是现在卢庆林被免职,追查力度空前,用常规手段找人顶罪已经不可能了。直接拿个通知书走,东原就是想管也管不了!
“那……具体怎么操作?找谁?”陈友谊声音发干。
“我肯定是办不了了,马上就是泥菩萨过江。”卢庆林摆摆手,重新靠回沙发,显得有气无力,“这事,你得找钟必成。他门儿清。他知道以前那些路子,也知道现在哪些环节还能动。不过……”
他抬起眼皮,看了陈友谊一眼,带着最后的“忠告”:“最好,找同姓的。不同姓,连姓都得改,这毕业之后,可是要跟一辈子的,你这改了姓,死了祖宗都不认!”
陈友谊马上道:“不至于不至于,也是为了光宗耀祖嘛,大不了死了改回来!到时候谁他娘的管的了!”
卢庆林盯着他,忽然低笑一声,眼角皱纹里渗出几分调侃:“光宗耀祖?好了,我求平安落地了。而且,这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出了这个门,我什么都没说。你也记住,这事,打死都不能往外说。以前能成,是因为大家心照不宣。现在这形势……你自己掂量,要是冒出来,被人家打死都他娘的活该。”
陈友谊慢慢摸出烟,又点上一支,手有点抖。他的眼神变幻不定。
卢庆林的话,像在他心里打开了一扇通往黑暗深处的门。高考,无数人改变命运的独木桥,在这些人手里,竟然可以如此儿戏,如此……廉价。考多少分不重要,谁去考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纸,和纸背后可以交易、可以篡改的权力。
“我……我再想想。”陈友谊哑着嗓子说。
卢庆林不再说话,闭目养神,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眼皮,此刻,他的内心也是无比的忐忑。
晚上和苗东方谈了工商联组织的出国考察和签字仪式之后,已经九点多,我回到武装部家属院的住处,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曹河县武装部家属院占地面积不小,平日里人不多,绿化很好,所以显的颇为幽静,漫步在红砖小径上,杨柳依依、和风长长,偶尔有几乎人家亮着灯,草丛里满是蟋蟀低鸣。
人走在里面仿佛踏进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庭院,每一步都踩在寂静的余韵里。倒是有时间思考着县里的工作。
很多事情都有计划,但是计划实在是赶不上变化,原计划的签约仪式不能在等,王建广不能长留。但目前来看书记和市长一同出席签字仪式难以成型,只有先和晓阳沟通了。到了家里,这是一套老式的三居室,家具简单,但被晓阳收拾得整洁温馨。只是今晚,家里冷冷清清。
我刚脱下外套,电话就响了。是晓阳打来的。
“三傻子,刚回?”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嗯,刚进门。你还在市里?”
“在省城。”晓阳的声音倒是有几分慵懒,“和瑞凤市长一起。下午于书记和王市长和……齐市长通气了,现在在家里,刚才岂露闹着找爸爸……。”
说起岂露,倒是觉得亏钱很多。
但晓阳更多的还是再提齐永林的事。
如今的齐永林,由政转企,省经贸总公司改为省经贸集团后,由经贸委的下属企业成为了省属重点骨干企业,他本人也顺势升任正厅级的集团董事长。
虽然企业董事长和正厅级的市长不可同日而语,但是谁也无法否认其背后顶尖学府的校友力量。
随着四化干部进程的加快,这次换届,齐永林的不少校友已经进入了高层的核心权力圈。
对,是不少校友。他们散落在不少关键核心岗位!这些名字在省里乃至中央的文件中频繁出现,齐永林的女儿齐晓婷在年初也已经调任了省委办公厅二处工作!
这些因素伟正书记都要考虑。
我心里一凛。知道这个事伟正书记十分为难,但是也必须要办。
“通气?关于替考案?”我问。
“嗯。调查已经有明确指向了,这股风气……就是从市二中开始的。雷姐她……恐怕脱不了干系。”
虽然早有预感,但从晓阳这里得到证实,我还是感到一阵寒意。周宁海说的“地下教育局长”果然不虚。
“于书记和王市长的态度很坚决。”晓阳似乎是打了个哈欠,“现在麻烦的是……,牛传鹏还给了线索,涉及以前的,还追不追究?牵扯面有多广?雷姐那边……”
我明白她的意思。雷红英在教育口多年,这张网恐怕牵扯到不少人和事。是到此为止,只处理眼前暴露的,还是顺藤摸瓜,一查到底?这不仅仅是司法问题,更是政治问题。
“那……齐市长什么态度?”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晓阳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和沉重传来:“齐市长很难接受,但也知道事情闹大了,捂不住。他主要是担心……牵扯太广,影响不好。另外,雷姐她……情绪很激动。”
我叹了口气。这几乎是无解的难题。
晓阳在电话里深吸了一口气,说出的话让我心头一震:“根据现在的情况,明天……最迟后天,市纪委可能会对雷姐采取‘两规’措施。”
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两规”两个字,我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沉重。雷红英,曾经热情爽朗的“雷大姐”,前任市长夫人,晓阳的忘年交……明天,就可能成为阶下囚。官场起伏,世事难料,有时竟如此残酷。
“晓阳,你……这个蕾姐,收钱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晓阳和雷红英感情不错,此刻她的心情一定很复杂。
“没有,我给她打了电话,她就是咋说那,好心办坏事,脑子不够用,举得二中考不过一中,就找以前二中考上的来替考,还把这事当经验给大家讲,结果搞成了窝案,把自己搞得也无法交代了。市长和书记,已经给张省长沟通了,明天一早还要去给书记省长汇报,我给你提前说一声,你在会上提的提前高考或者提前放假的方案,张副省长是很认可的,只是省里说了不算,但会积极呼吁!”
这边和晓阳聊着,那边曹河宾馆里还在进行招待。
晚餐安排在曹河宾馆内部的小餐厅。餐厅不大,但布置得比食堂好,墙上挂着风景画,铺着白色桌布。
菜品很丰盛,鸡鸭鱼肉俱全,还特意上了甲鱼汤,开了两瓶本地产的“曹河五年陈”。
刘坤被让到主宾位,马定凯亲自作陪,李学军和许红梅一左一右坐在刘坤旁边,其他几个正科级干部按职位高低依次落座。
许红梅今天显然刻意打扮过,在酒桌上更是笑语嫣然,不时起身给刘坤敬酒,说些“欢迎刘总”、“曹河发展靠您这样的大企业家”之类的奉承话,刘坤显然很受用,来者不拒,喝得满面红光,话也多了起来,和许红梅谈笑风生,偶尔还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气氛很是热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坤脸上泛着油光,话也多了起来,他端起酒杯,跟马定凯碰了一下,看似随意地问:“马县长,这么重要的项目,事关曹河十万亩农田、几十万农民增收的大事,怎么没见你们县委书记?是工作上抽不开身?还是……对这个项目不感兴趣?”他语气轻松,但话里的意味却不那么轻松。
桌上热闹的气氛为之一滞。李学军和冯洪彪正在夹菜,但都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瞟向马定凯。
马定凯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刘坤话里的刺,他放下酒杯,拿起毛巾擦了擦嘴,从容道:“刘总说笑了。李书记上午去市委开个紧急会,关于教育口的一些事情,您是知道的,最近高考啊。我已经让人通知县委办了,李书记一回来,肯定第一时间向刘总汇报,听取刘总啊对项目的高见。这么大的项目,关系到曹河长远发展,李书记作为班长,肯定高度重视,会亲自抓。”
“开会?开会能产生什么价值?能开出粮食来,还是能开出钞票来?”’
刘坤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以为然,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做企业的,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看准了项目,就要抢时间,抢机遇!马县长是爽快人,有魄力,咱们抓紧把协议敲定,细节可以再谈,但方向要定下来。资金、设备、人员我那边都能马上到位。这十万亩种下去,到时候收割回来,进我们的豆奶厂,这产业链一打通,产生的效益,怕是比那个豆奶厂本身还要大!这可都是实打实的政绩!比开那些扯皮的会,有意义多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带着商人的功利和傲慢,以及对党委一把手权威隐隐的轻视。
在座几个干部,包括许红梅,都拿起了筷子,默默吃菜没人接话。
李学军心里那点不舒服更重了,几乎要写在脸上。这话里话外,透着对党委一把手的不尊重,也透着一种“有钱就是爷”、“资本万能”的嚣张。
但马定凯似乎并不在意,反而笑着附和,亲自给刘坤斟满酒:“刘总说得是,发展是硬道理嘛!一切都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李书记那边,我会沟通好,县委县政府一定统一思想,全力支持这个项目落地!来,刘总,我再敬您一杯,预祝我们合作成功,项目早日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好!马县长爽快!我就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刘坤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似乎很满意马定凯的态度。
晚餐接近尾声,刘坤用餐巾抹了抹嘴,脸上带着酒意和尽兴后的松弛,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开口道:“马县长,各位领导,这饭吃好了,酒也喝到位了。时间还早,要不……放松一下?我可听市里领导说,曹河是有夜生活的,难得啊,我到了几十个县,大部分晚上七八点大街上就没人了。咱们找个地方唱唱歌?。
桌上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几个中层干部,如冯洪彪、李学军等人,都下意识地垂下了眼,或者端起茶杯喝水。
1993年,干部和老板去歌舞厅、卡拉OK,虽然不算什么新鲜事,但在这种正式商务接待的场合,尤其还当着这么多下属局委头头的面,由投资商直接提出来,还是让人有些意外。
马定凯脸上的笑容也顿了一瞬,但旋即更加热情地绽放开来:“刘总有兴致,那必须安排!我们曹河是个老工业县,比不上省城,但县里确实有条街,有那么几家卡拉OK,大家工作之余也能去放松放松。小许啊,”他转向许红梅,“你安排一下,挑个环境好、音响好的地方,陪刘总尽兴!”
许红梅立刻会意,笑靥如花地应道:“刘总放心,包您满意!我们县城有家‘夜莺卡拉OK’,新开的,环境、设备在咱们东原市都数一数二呢!”
刘坤显然来了兴趣:“哦?东原市都数一数二?那我可得去见识见识。”
马定凯拍板:“那就这么定了!红梅,咱们陪好刘总。各位,”他转向冯洪彪、李学军等人,“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这样吧,明天上午十点宾馆集合,我们陪刘总去乡下那边实地看看地块。今天就这样,散了吧。”
马县长竟然真的要许红梅,陪这位刘老板去卡拉OK“放松一下”。虽然都知道是为了招商,但……这姿态,未免也放得太低了些。冯洪彪和李学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难明的表情。但县长发了话,为了“大局”,为了“招商”,谁又能说什么?众人只能纷纷起身,目送马定凯、刘坤、许红梅等人说笑着离开餐厅。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李学军对冯洪彪说:“老冯,这……唱卡拉OK去了?”
冯洪彪掏出烟,闷闷地点上,深吸一口:“为了招商嘛。要打擂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友谊就骑着摩托车
驶出县委大院。
夏日的清晨,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曾散尽的闷热,路两旁的梧桐上,知了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聒噪。
街道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起扫街的清洁工,和蹬着三轮车出早市的菜贩。
看到摩托车,大家还是忍不住羡慕看上一眼,1993年的县城,能骑上摩托车的,绝不是普通干部——那得是实权部门的“红人”。
自家兄弟被抓了,但是自家的生意还得做,陈友谊攥紧车把,来到了县一中门口的文具店,只是在门口刹了一脚,看门的女同志看到是陈友谊,赶忙小跑出来打招呼。
陈友谊带着严肃的表情道:“今天高考最后一天了,再辛苦一下,放了暑假,也给你放假!”
嘱咐完之后,就拧了油门走了。
陈友谊是不放心守门的,自己的兄弟不在,县里几家铺子都是请的人照顾,自然是不放心的。
转了一圈,看几个店老早就开门迎客,陈友谊才稍松口气。县城不大,半个小时转了一圈就回到了曹河县宾馆。
曹河宾馆是县城里最好的招待场所之一,一栋四层高的苏式建筑是主楼,里面还有院子和几栋副楼。
红砖墙,水泥抹面,带着点旧时代的庄重和气派。
门口的水泥台阶被拖得发亮,两盆半人多高的冬青树摆在门边,叶子绿得发黑。
陈友谊把摩托停在门口的车棚里,拎着那个磨得有些发白的皮包,整了整灰色短袖衬衫,抬步走到了大厅。
前台小姐正低头整理票据,听见皮鞋声响,看到是陈友谊,立刻挺直腰背,脸上挂笑:“大爷,早!”
“小翠啊,怎么又是你值夜班?”
小翠是陈友谊家的本家孩子,也是靠陈友谊的关系到了宾馆前台。
“昨儿轮休,今儿顶班。”
小聊了几句之后,陈友谊问:“嗯,等马县长。刘总他们起来了吗?”
“还没见下来。房间没叫早,估计还睡着。”小翠小声回答。
陈友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大厅角落那几张罩着白色镂空桌布的沙发旁坐下。他把公文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拿出几份文件,是今天要请马定凯签批的经费申请和会议通知。他眼睛看着文件,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别处。
昨晚卢庆林说的那些话,烫得他一夜没睡安稳。“顶替”——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搅得他心神不宁。
八千块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虽然是他弟弟出的,但归根结底是他陈友谊欠下的人情。事情没办成,钱拿不回来,弟弟那边怎么交代?他自己也觉得办的窝囊。看来这钱,还是得要回来,大不了留个千儿八百的!也算是扶贫了吧!
他正胡思乱想着,宾馆经理孙红印从后面食堂那边转了出来。孙红印四十多岁,身材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松垮的白衬衫,黑裤子,本来还颇为严肃,像将军视察一般,看到陈友谊在,赶忙换上笑容小跑过来。
“陈主任啊,您来得真早。”孙红印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早饭都安排好了,在后院小餐厅。准备了小米粥、地瓜粥、胡辣汤,油条是现炸的,包子也是早上现包的猪肉白菜馅和韭菜鸡蛋馅。您看还需要加点什么不?”
陈友谊一句没说,这经理就把准备工作全部汇报了一遍。
陈友谊合上文件,抬头看了看孙红印。孙红印是县政府办管的宾馆经理,虽然级别不高,副科级,但位置关键,迎来送往,消息灵通,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以前苗国中当书记的时候,这里压过招待所一头,几乎是县委接待的定点,孙红印自然水涨船高。
后来郑红旗喜欢招待所,不太爱来曹河宾馆,现在县委更是几乎只去县委招待所,曹河宾馆的生意和地位,自然就淡了不少。县长梁满仓是个节俭的领导,有时候干脆就在食堂吃了。孙红印这个经理,当得也有些尴尬。
“红印啊,”陈友谊身体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着,像是随口聊天,“咱们县里,大大小小的招待所、宾馆也有十几家。你们曹河宾馆,论条件,论位置,都不差。可你知道,为啥李书记喜欢在招待所,不太爱来咱们这儿吗?”
这话问到了孙红印的痒处,他脸上的笑容淡了点,露出一丝苦恼和不解:“陈主任,不瞒您说,我也为这个事琢磨好久了。以前苗书记在的时候,咱们这挺红火。后来……是不是我们哪儿做得不到位,领导不满意了?”
“那倒未必是你们做得不好。”陈友谊摇摇头,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点拨,“领导的心思,你得揣摩啊。招待所那边,是县委办直接管,县委办嘛抓得细,服务可能更对李书记的胃口。但这不是关键。”
他看着孙红印:“关键是,你得知道领导要什么,来的客人要什么。不能光想着把场面搞丰盛,把花样搞的多。你得搞到点子上,搞到领导心坎里。”
孙红印弯下腰,凑近些,做出虚心请教的样子:“陈主任,您指点指点?”
“就比如说今天。马县长陪的这位刘总,是省城来的大老板,搞豆奶的。豆奶是什么?大豆做的。你搞不出豆奶,难道还搞不出豆浆?搞不出豆腐脑?哪怕你早上额外加一小碟卤水点的新鲜豆腐,撒上点葱花酱油,那也是花了心思,贴了题,让客人觉得咱们重视他,懂他。这比上一桌子大鱼大肉,更让人记得住。”
孙红印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哎呦,陈主任,您这一说,真是……真是说到根子上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光想着规格,想着排场了!”
“还有,”陈友谊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深,“现在李书记喜欢在招待所,那是他的习惯。咱们马县长呢,做事有自己的一套,有时候也是为了和李书记那边……错开些。这对你们曹河宾馆来说,未必不是机会。把马县长这边服务好了,把来曹河投资考察的客商接待好了,做出特色,做出成绩,领导自然会看到。接待工作,也是生产力嘛。”
孙红印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陈主任,您这话真是说到我心窝子里去了!我们一定改进,一定把服务搞上去,不辜负领导期望!”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那个……陈主任,还有件事,咱们宾馆办公用品采购这块,我一直想着规范化。您弟弟那边经营的文具用品,质量好,价格也公道。我想着,是不是可以定点从那儿采购?我们规模虽然不大,但这也算是支持咱们本地企业。”
陈友谊脸上没什么表情,摆摆手,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红印啊,这个事,你们宾馆自己定。采购有采购的规矩,谁合适选谁,不能搞特殊,更不能搞强迫。只要质量合格,价格合理,选谁都是你们宾馆自己的事。我这个当主任的,不干涉具体经营。”
孙红印心领神会,连忙道:“那是那是,规矩我懂,主要是陈主任您弟弟那边东西确实好,我们用着放心!”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陈友谊立刻站起身,透过宾馆的玻璃门望去,只见马定凯那辆黑色的桑塔纳缓缓停在了门口。他赶紧拿起公文包,对孙红印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迎了出去。
第188章马定凯亲自陪同,刘老板背景通天
马定凯下了车,脸色看起来有些倦意,眼袋有点重,昨晚上喝了一肚子酒,又被许红梅拉着交了一次作业,整个人差点起不来床。
但头发还是和以往一样,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熨烫得平平整整。他一边走一边看了一眼陈友谊,点点头:“老陈,这么早。”
陈友谊作为老资格,其实少有这么勤快,给梁满仓配合的时候,也是看起来很忙,但实际上却很自由洒脱,县政府办年轻人不少,像是签署文件这样的小事,本不需要一个政府办主任亲自盯着。
但陈友谊从许红梅那里看到了自己的危机感,县长马定凯对许红梅实在是太过信任了,原本很多应该是政府办主任干的工作,马定凯直接交给了许红梅去办,昨天带着许红梅搞接待,大有让许红梅接替自己担任县政府办主任的意思。
陈友谊确实担心这事,万一许红梅真上位,自己这位置怕就悬了,陈友谊知道,自己这个年龄,想进步副县长是不可能的,别说副县长,就是二线的副县级岗位都不太可能。
不为别的,上头没人,极有可能是去下面乡镇当书记。
乡镇书记对县政府办主任来讲是吃亏了,所以,陈友谊这番殷勤,实则是有两个想法,要么是保住主任的位置,第二就是万一不行就退而求其次,去城关镇当书记。不然的话,就是干财政局长,都觉得对不起自己这个县政府党组成员政府办主任。
“县长,有几份急件,需要您签一下。顺便也等着,看您这边有什么安排。”陈友谊跟在马定凯侧后方半步,低声说道。
“嗯,进去说吧。”
马定凯当先走进宾馆。孙红印早就小跑着在前面引路,穿过略显空旷的大堂,来到后院一个相对僻静的小餐厅。餐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清粥小菜,还有一碟刚炸出来、金黄酥脆的油条,一笼冒着热气的包子。
“刘总还没起床嘛?”马定凯在主位坐下,随口问道。
“服务员说房间没动静,可能昨晚休息得晚。”陈友谊回答。
昨晚上,这刘坤玩的实在是太过了,当着自己的面,对许红梅指手画脚,言语轻浮,连马定凯实在是窝心,自己的心肝宝贝,却成了玩物一般,“傲不可长,欲不可从”,此等行径,岂止失仪,实已逾矩。
陈友谊看马定凯没有马上吃饭的意思,就顺手把公文包里的文件拿出来,摊开在马定凯面前,“县长,这是教育局报上来的慰问平安县教师的经费申请,需要您批一下。这是下周政府常务会的议题草案,您过目。还有这份,是计划委员会报上来的,关于与侨商举行签字仪式的报告。”
马定凯先看着那份签字仪式的报告。陈友谊把钢笔拧开,递了过去。
孙红印在旁边忙着盛粥,一碗小米粥,一碗地瓜粥,小心翼翼放在马定凯手边,又给陈友谊也盛了一碗,然后就很知趣地退到餐厅门口附近站着,既不远,保证随时能听到招呼,又不太近,免得打扰领导谈事。
马定凯很快在那份经费申请和会议议题上签了字,目光落在计委和工业局的报告上,看得仔细了些。看完,他问道:“一个签字仪式,就要花五万块钱?太多了吧!”
陈友谊很是赞成的道:“县长,这五万我刚开始也觉的高了,就专门给周铁汉打了电话,是按照书记和市长同时来,再加上各区县一起来,含了场地布置、媒体的润笔费、接待费,还有给侨商代表的土特产!”
马定凯眉头微皱,对其他人放心不下,倒是对这个周铁汉,还是有几分信任的——此人办事向来稳当、性格刚直,从不虚报冒领。他拿起笔轻叩桌面两下:“那就按周铁汉报的数批吧。”
说罢拿起笔,在报告上写了几个字:“请东方同志负责,加快与市委政府对接,确定时间,尽快形成。”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陈友谊看表已经快九点,就问道:“县长,咱们还等不等刘总!”
马定凯带着县里的干部在刘坤面前装了两天孙子,此刻看刘坤约定好的早饭时间还没来,就说道:“不等了,先吃!”
“刘总这个项目,你觉得怎么样?”马定凯放下笔,像是随口一问,咬了一口油条。
陈友谊知道马定凯心里着急,如今招商擂台赛,自己这个县政府的党组成员,都背了20万的债务,就说道:“项目本身是好的,拉长农业产业链,促进群众增收。刘总那边给出的条件,听起来也很有诚意。就是……这种子价格,确实贵了一些,十万亩不是小数目,涉及乡镇多,农民的工作要做好。”
马定凯“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慢慢嚼着油条。陈友谊知道,马定凯问的不是项目本身,而是他对这个项目的态度。在曹河,谁都知道这个刘总是易满达常委介绍来的,于伟正书记和这个刘坤见面的事还上了东原的新闻。
这是马定凯在极力推动的项目。他作为政府办主任,态度必须明确。
“易常委牵线搭桥,刘总又有实力,这对我们曹河是个难得的机会。”陈友谊补了一句,“下面局委的同志,干劲都很足。”
后面这段话,是陈友谊自己加上的,干劲足或者不足,领导也是看不到的。
马定凯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这才问道:“昨天下午的会,开的怎么样?李书记都传达了些什么精神?”
陈友谊知道正题来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将会议情况,特别是市委的处理决定,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蒋笑笑停职,卢庆林免职。
“卢庆林免职了?”马定凯昨晚上陪着刘坤在卡拉OK和许红梅胡闹到凌晨一点,根本不知道免职的事。
马定凯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敛去,眉头微微皱起,“市里这次……动作这么快,这么重?”
“是啊,”陈友谊点头,语气沉重,“于书记亲自坐镇,发了狠话。孔德文局长停职检查,牛传鹏被‘两规’。咱们县,笑笑同志这次也笑不起来了,停职配合调查,卢庆林直接免职提及调查啊。看这架势,是要动真格的了。”
马定凯沉默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根油条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
卢庆林算是他这条线上的人,自己担任县政府临时负责人之后,卢庆林是第一批带着班子到自己办公室汇报工作的人,虽然算不上心腹,但平时也算听话。
这一免职,等于砍掉了他伸向教育系统的一只触手。
这个时候,马定凯想到最多的倒不是卢庆林了,倒是怕引火烧身,自己刚刚给卢庆林打招呼办陈友谊侄子的事。
“你侄子那事……”马定凯抬起眼,看着陈友谊。
陈友谊脸上适时地露出懊恼和无奈:“县长,别提了。这事……办不成了。钱给出去了,就当是……扶贫了,八千块钱支援贫困学生了。”他那份肉疼的表情是实实在在的。
马定凯看着他,心里了然。当初是他给卢庆林打的招呼,让“酌情处理”。现在卢庆林倒了,陈友谊的钱打了水漂,于情于理,他都得有个表示。毕竟,陈友谊这个政府办主任,目前用着还算顺手。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叠得整齐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老陈啊,”他开口,声音缓和了些,“这事啊怪我,当初考虑不周,让你破费了。”
陈友谊一听马定凯在此如此说,顿时心里既温暖又忐忑,忙摆手:“县长言重了,为了我们家孩子办事,哪敢谈破费!是让您操心了!县长放心,您为我们操心费力的,我兄弟啊,是个实诚人,咋说都要当面表示感谢。”
感谢的方式有很多种,但是我们的传统的感谢,多是语言上的褒奖,但是不扣工资的批评和不发奖金的褒奖,其实都是扯淡。真正管用的,俩人都清楚,还是要落实到具体的实惠上。
“这样,第二季度各单位办公用品的报销单据,你尽快整理一下,拿过来,我抓紧时间批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陈友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办公用品报销,里面有多少操作空间,他们彼此都清楚。马定凯这是用另一种方式,补偿他那八千块钱的损失,甚至可能更多。这就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默契。
“县长,这……这怎么好意思,是我自己没把事情办好。”陈友谊嘴上客气着。
“哎,一码归一码,就这么定了。”马定凯摆摆手,不容置疑,“工作上的正常开支,该批就批。你也是为公事操心。”
两人不再提这事,仿佛那八千块钱和随之而来的风险,从未存在过。马定凯又问了些会议的其他细节,陈友谊一一回答了。时间慢慢过去,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指向了九点,又慢慢滑向九点半。桌上的粥已经凉了,油条也不再酥脆。
孙红印进来添了两次茶水,看着几乎没怎么动的早饭,欲言又止。他小心地问:“县长,您看……这早饭都凉了,要不给您二位热热,或者先给您上点别的?刘总那边,我再去看看?”
马定凯靠在椅背上,刘坤没来,自己只是垫了几口,还是不好马上就把这饭吃了,就摆摆手:“不用了。等刘总起来一起吃。客人没起,我们当主人的,哪有先把自己吃饱的道理。”
他说得坦然,但陈友谊注意到,马定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显然,等了这么久,他也有点焦躁了,只是面上丝毫不显。
孙红印诺诺地退到一边,不再说话。餐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直到九点四十,外面才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刘坤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衬衣,头发梳得整齐光亮,脸上带着宿醉未消的淡淡浮肿,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他打着哈欠走进小餐厅,看到马定凯和陈友谊,脸上露出夸张的歉意笑容:“哎呀,马县长,实在对不住,对不住!不是给您汇报了,不用等吃饭,您这个实在啊是太客气了!”
“刘总太客气了,是我们打扰您休息了。”马定凯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仿佛刚才漫长的等待从未发生,“快请坐,早饭都准备好了,看合不合您胃口。”
刘坤大剌剌地在主宾位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清粥小菜、油条包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笑道:“简单点好,简单点好,养生。我就喜欢这地道的家常味儿。”
孙红印连忙上前,给刘坤盛粥,拿碗筷,动作殷勤又麻利。陈友谊也起身帮着张罗。刘坤和马定凯说着闲话,问些曹河的风土人情。陈友谊和孙红印则像两个背景板,安静地站在一旁,随时准备添茶倒水,递送食物。
刘坤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继续昨天的话题,大谈他的豆奶帝国和十万亩大豆蓝图,言语间不时提起“于书记很关心”、“易常委很支持”。马定凯则恰到好处地附和,询问细节,表达重视。
陈友谊垂手站在一旁,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这话昨天就已经听了几遍,倒是没多大心意。
这个时候的陈友谊,没带耳朵,只带着眼睛。
他看似在和孙红印在门口聊天,实际上眼睛的余光却不时看着桌上的碗碟,扫过刘坤那略显挑剔的吃相,扫过马定凯热情中隐藏的一丝急切。
他心里那点因为马定凯许诺报销而升起的暖意,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寒意取代。这个刘总,架子大,口气大,画的饼也大。可这天下,真有免费的午餐,真有稳赚不赔、各方得利的大好事吗?
服务员送来了两杯豆浆。孙红印赶忙出了门接了过来。
接过来之后,孙红印赶忙又把托盘给了陈友谊。
作为县政府办管理的曹河宾馆,孙红印知道,知己只需要把顶头上司的马屁拍好,切不可在陈友谊面前抢功劳。
陈友谊接过托盘,豆浆杯壁还冒着热气,他目光在豆浆杯沿停顿半秒,就走到方桌前,很是恭敬的将两杯豆浆轻轻放在刘坤与马定凯面前,杯口热气袅袅升腾,他退半步弯着腰,小心地给刘坤碟子里夹了一个包子。
是的,你无法见证那些风光无限的领导在上级面前是如何的卑躬屈膝。
陈友谊精心准备的豆浆,两位领导并未动一口,仿佛这只是一个摆设一般。
早饭吃到了十点二十,服务员进来一看,两杯没怎么动的豆浆,静静立在桌角,热气早已散尽,杯壁凝着细密水珠。两人忍不住低声骂了“谁让上的豆浆?十几个人大早上跑了一个县城才买到的,狗都要添上两口吧。”
说罢,也只能无奈倒进了渣桶里。
按照调整后的行程,马定凯亲自陪同刘坤,带着农业局冯洪彪、财政局的李学军等几个人,分乘三辆车,浩浩荡荡开往县郊的黄集乡。
那里有一片相对集中的农田,地势平坦,灌溉方便,被县里规划为“万亩高产示范方”,也是刘坤看中的、准备首先推广种植大豆的核心区域之一。
车子在略显颠簸的砂石路上扬起长长的尘土尾巴。路两边是连绵的玉米地,绿油油一片,长得已经有膝盖高,这个夏天雨水足,长势正旺。
偶尔能看到田间地头劳作的农民,戴着破旧的草帽,赤着膊,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被车队吸引,直起腰,拄着锄头,好奇地、沉默地张望。汽车卷起的尘土扑了他们一身,他们也似乎不在意,只是默默看着这些“官车”驶过。
几辆车在田边一处稍微宽敞的土路上停下。马定凯、刘坤等人下车,站在田埂上。七月的上午,太阳已经颇具威力,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热浪从地面升腾,裹挟着泥土的腥气、庄稼的青涩气息和肥料若有若无的味道,扑面而来,闷热而潮湿。远处,平水河像一条浑浊的银带,静静流淌,在阳光下反射着破碎的光。
刘坤用手搭在额前,做了个遮阳的动作,眺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玉米叶子在热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一片绿色的、躁动的海。他脸上露出满意和憧憬的神色,仿佛看到的不是玉米,而是满地金黄的大豆。他指着远方,对身旁的马定凯,也是对身后的一众干部,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马县长啊,你们看这一片,视野开阔,土地平整,水利条件看来也不错。十万亩啊,想象一下,全部种上我们提供的优质高油大豆,到了秋天,一片金黄,豆荚饱满,那是什么景象?那是黄金的海洋!是实实在在的财富!到时候运到加工厂,进入全自动生产线,清洗、脱皮、磨浆、均质、灭菌、包装,变成一袋袋干净卫生、营养丰富的豆奶,贴上‘东方神豆’的商标,卖到全省、卖到全国人民的餐桌上……这产值,带动就业,增加税收,马县长,各位,前途无量啊!这才是真正的现代农业,真正的产业化啊!”
风吹过田野,带来一丝燥热,也吹动了刘坤一丝不苟的头发。他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仿佛已经看到了万亩豆田和现代化工厂拔地而起的景象,看到了钞票如河水般滚滚而来。
马定凯背着手,眯着眼睛,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影机正在记录这历史性的一面。
马定凯也被他说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指着眼前的土地,对冯洪彪等人道:“刘总描绘的蓝图,令人振奋啊!这就是我们曹河农业的未来!从传统种植走向规模化、产业化、市场化!我们曹河就需要刘总这样有实力、有眼光、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来投资兴业!这是曹河的机遇,也是在座各位的机遇!农业局要尽快拿出一个详细的推广方案,乡镇要配合,做好群众动员工作!”
黄家集乡乡党委书记杨文贵和乡长程门雪带着乡里的干部,也陪在领导们身后。
冯洪彪点头应着,心里却想着别的事。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田埂上的土,在手里捻了捻。土是东原和曹河最常见的黄壤土,还算肥沃,但用了几年化肥,已经有些板结,保水保肥性一般。
种玉米小麦还行,种大豆……尤其是高产出油率高的大豆,对土壤肥力、排水要求更高。而且,大豆忌重茬,和西瓜一样,大规模种植之后,一般是要隔上一年等土地休耕或轮作的。
但这个时候,县长的兴致高,自己这个犯了错误的干部,也干敢让县长扫兴。这时候泼冷水,不明智。
考察了一个多小时,看了几处地块,刘坤显得很满意,不时拿出那个砖头大哥大,做做样子。
接连看了几个乡镇和点位,农业局的冯洪彪拿着笔记本,大致记录了各点土壤墒情、灌溉设施覆盖率及农户种植意愿等关键数据。
已经过了饭点,乡里食堂安排了饭菜,但是刘坤是坚决不在乡里和乡里吃饭,直言下午的时候还要和易满达一起研究豆奶厂的事。倒是约定,这周等着马定凯敲定下来,好把钱转给县里之后,自己就可以去给于书记汇报项目进展。
临上车前,刘坤握着马定凯的手,用力摇了摇:“马县长啊,项目不等人,市场更不等人。我这几天出来啊,电话都接不赢。你们尽快把土地的事敲下来,我这边好给满达和伟正沟通。县里这边,还请你多费心,抓紧推动。该上会就上会,该决策就决策。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马定凯脸上笑容不减,但这个时候,毕竟是10万亩的土地,语气却带上了点官场特有的圆融和分寸感:“刘总放心啊,这么好的项目,送上门来的财神爷,我们县政府肯定全力支持,高效推进。不过,您也知道,十万亩土地啊,涉及乡镇、村组和千家万户的农民,思想工作要做,合同要一家一户签,也需要时间。而且,这么大的事,涉及土地、农业政策、招商引资,最终还得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我会尽快向县委,向书记详细汇报,争取早日上会研究,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听到还需要按程序走步骤上会,刘坤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松开,脸上笑容依旧,但语气里带上了点别样的意味,他拍了拍马定凯的胳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马县长是爽快人,有能力,有魄力,我很欣赏你啊。不过,我来了两天,你们书记的面都没露,架子大了啊。”
马定凯笑意微滞,随即从容道:“书记在抓高考的事!”
“哼,抓高考能抓出什么来,都是靠学生自己嘛,再说了,高考又不是县里能定分数的!县委书记亲自答题,能考100分?这事儿得让学生自己去操心!”
马定凯昨天晚上的时候,就听到这个刘坤一直在抱怨县委书记不和自己见面,觉得自己被轻视,扬言一句话可以换掉县委书记。但刘坤可以这么说,马定凯不能,只是觉得这个刘坤确实有时候轻浮了。
但没办法,自己去省委党校培训的时候,看到了不少省直单位特别是国企的处长,很多一看都是纨绔子弟,不学无术,胸无点墨,张嘴闭口都是关系和票子,对待基层区县来的县处级干部,就和看乡下亲戚似的,爱答不理。
可偏偏这些人各个年纪轻轻,手握实权、资源在握,又不得不巴结人家。到现在,马定凯其实都没搞清楚这个刘坤到底是个什么背景,但看易满达对刘坤待为上宾,于伟正书记亲自接待来看,此人绝非寻常商界人士,背后牵连的层级恐怕直通高层了!”
“我这个人啊性子急,做事喜欢干脆利落,最烦拖拖拉拉,议而不决。这样,你们抓紧时间研究,如果需要,我也可以找机会跟伟正和满达沟通一下,这个项目的紧迫性和重大意义。省里鼓励,市里领导都点了头,下面推进起来,不会有阻力吧。”
马定凯笑着道:“刘总放心,阻力再大,也大不过县委班子的共识和全县发展的大局!”他目光沉静,语速不疾不徐,“明天一早我就去县委,流程不绕弯,责任不推诿,进度不拖延!”
刘坤闻言,带着一种推心置腹又隐含压力的姿态:“马县长啊,咱们打交道不长,我觉得跟你投缘。你们那个李书记,好大的架子嘛,我待了两天,他两次都不在。实在不行,我给省委打招呼,曹河让你上来主抓嘛!能干事的干部,就要放在关键位置上!免得有些人,占着位置不拉磨,还净添乱!”
第189章马定凯考察黄集,陈友谊信仰坍塌
刘坤声音不小,旁边几个陪着的县乡干部,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个人动作都是一顿,下意识地看向马定凯。陈友谊脸上闪过一丝紧张,冯洪彪低下头,假装拍打裤腿上的泥土。
这话太直白,太露骨,几乎是在公然挑拨县委书记和县长的关系,甚至暗示可以动用“上面”的关系来影响县里人事安排。
这刘坤,也太嚣张了!他凭什么?就凭他跟于书记、易常委“熟”?还是凭他口袋里可能有的钱?
马定凯脸上笑容僵了不到半秒,随即笑得尴尬而又热情,他握着刘坤的手又紧了紧,语气诚恳:“刘总说笑了,县委领导确实是市委有重要会议。都是为了工作,都是为了曹河的发展!您放心,我一定以最快的速度协调,给您答复!请!”
目送刘坤的奥迪车驶远,扬起一路尘土,消失在乡间土路的尽头,马定凯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最终消失不见,只剩下疲惫和一丝阴郁。
他转过身,对陈友谊和冯洪彪等人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严肃:“今天刘总提的要求和条件,大家都听到了。回去以后,洪彪啊,你们农业局牵头,抓紧整理今天考察的情况和刘总那边的意见,特别是保底收购价、定金支付、种子供应这些关键条款,形成一份详细的报告,初步评估一下可行性。招商办配合,参照其他地区的类似协议,把合作草案尽快弄出来。财政局、计委按照各自职责,先研究一下相关的政策支持和配套措施。这个项目,是当前县里经济工作的重中之重,是咱们招商擂台赛的第一拳,一定要把这一拳打出气势、打出实效。我强调几句啊,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全力以赴,确保落地。”
黄集乡的书记杨文贵和乡长程门雪,两人配合的不错,关系也很和谐,知道县长要来,早就按照陈友谊的指示,在乡里最大的馆子订了餐。
杨文贵凑上前去,拉开衣袖指了指表盘:“马县长,您看,差三分钟一点整,您可是难得到我们黄集乡来一趟,务必再到我们乡大院给同志们做指示啊!”
马定凯早饭倒是吃的晚,实在是不怎么饿,但是自己下一步担任县长,是需要这些基层干部支持的,黄集乡这顿饭,既是礼数,也是政治功课。
马定凯一本严肃的道:“吃饭可以,但是绝对不能搞铺张浪费!就在食堂,吃工作餐!”
杨文贵一愣,随即笑着点头:“好!听县长的!”转身就朝着乡长程门雪招手:“你先回乡里准备一下,我和县长马上就到!”
程门雪快步离开,杨文贵马上给马定凯拉开了车门,其他几个干部也是陆续上了车。马定凯看着憨厚的杨文贵,忽然想起他三年前刚调来黄集乡时,还是自己亲自送过来的。当年的黄集,李显平极为重视,毕竟是市委书记的老家。县里倒是也在有限的经费里投入了不少。
马定凯道:“文贵上我的车,大家都上车吧!”众人纷纷应道,各自上车。
车子发动,驶向黄集乡方向,卷起的尘土将后面几辆面包车都笼罩了进去。
马定凯坐在后排,看着自己旁边这个五十出头的基层书记,鬓角已染霜,却眼神依然清亮如初,看起来憨厚中又带着一丝的精明。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淡然道:“文贵啊,我听说前些日子,钟书记来上坟来了?”
杨文贵侧过身,笑着挠了挠头:“可不嘛,钟书记的父亲十周年,他一个人回乡祭扫,没让县里安排,连饭都没在乡里吃,就在老家吃了顿饭,下午就走了。”
马定凯点点头,目光掠过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玉米田:“恩,说是市里也没人陪同?”
“对,钟毅主席只带了司机,秘书都没带,市里没人来!”
杨文贵知道,马定凯是想问县里是怎么安排的,马定凯也知道,县里是怎么安排的,这个时候,就是想着印证一下之前的消息。
马定凯轻轻颔首,指尖在膝上轻叩两下,看杨文贵故作糊涂,就道:“咱们县里是怎么安排的啊!”
杨文贵咧嘴一笑,声音低而诚恳:“县里啊,就是李书记带着县委办新来的那个女同志,叫什么来者?还有连群书记,他们几个来的,轻车简从,就陪着书记在老家坟头站了一会,吃了饭就散了。”
杨文贵说的轻描淡写,好似县里领导来了,也只是打个酱油一般。杨文贵太清楚了,这马县长和梁满仓不一样,梁满仓是年龄到点,没有什么太大的政治抱负,年龄大了之后,很多工作早就看的开了,胸怀和格局早就被委屈给撑大了。
但是这个马定凯却不同,他还不到四十,正是仕途上升的黄金期,眼底有火、心里有秤,对县里每一分政治资源的流向都如数家珍。这个时候,自己这基层的乡镇党委书记,最忌讳的就是在两个领导面前相互拱火。
他垂眸一笑,话锋一转引开话题道:“马县长,黄集的玉米田今年长势好啊,秋收我们还是有把握实现亩产千斤的目标。”
马定凯顺着车窗望去,一望无际的青绿起伏如浪,他忽然问:“文贵啊,大豆这个事,你在基层,你怎么看?”
杨文贵略一沉吟,手指无意识拍打着车窗边沿:“大豆,是好,如果能够签订保收协议,群众积极性自然高;可眼下我还是有个担心啊,明年才种地,今年就要交种子钱,群众怕是心里有疙瘩。”
马定凯不是没有过疑虑,但是现在这个情况,容不得他多想了,招商擂台赛的简报,市里每周都要通报排名,曹河目前都是些小鱼小虾,如果能拿下这个农业种植项目,如果按照每亩400元的产值计算,10万亩就是4000万元,这可是实打实的GDP增量。
马定凯颇为真诚的感慨道:“投资是需要胆量的嘛,这个刘总不是每亩地给咱们10元补贴,看似微薄,但是按照10万亩算,就是100万元的真金白银!如果人家真要坑咱们县里,完全可以坑咱们五百万,何必再返一百万回来?这种子人家肯定也要去省种子公司订购嘛!”
县长都这么说了,杨文贵倒是不好再说什么。
冯洪彪和李学军的车落在后面。
李学军习惯性的摸出烟,递给冯洪彪一支,自己点上,轻轻吸了一口,看着车队扬起的的黄尘,嘱咐道:“开慢点开慢点,这娘的土太大了,又不是找不到吃饭的地方,跟这么紧干什么?”
司机轻轻点了刹车,车速慢慢降了下来。
李学军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老冯,这刘总……口气不小啊。豆种五十块一亩,十万亩就是五百万。保底收购价听着是好,你说要是跌到六毛,他真能按保底收?”
昨晚上,孙浩宇的媳妇又到了家里来找自己,说是自己托人打听到孙浩宇在里面挨了揍,搞得自己也是慌里慌张的,看着跟着马定凯跑了一圈,实则心里七上八下,心思根本没在这个地方。
直到财政局长李学军问了几遍才回过神道:“这账好算,扣去他补贴的钱,还有四百万到手了,只是他那个豆奶厂,在光明区,八字没一撇,这十万亩大豆种下去,他万一厂子建不起来,或者不要了,我们怎么办?农民怎么办?”
李学举抽着烟,眯着眼看着黄土路尽头,那里是连绵的农田和更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种着一排杨树。
他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我都不知道喊我们财政来干什么,这账你们种地的都能算的出来!”
冯洪彪苦笑了一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就是个办事的。”
陈友谊从曹河宾馆出来,马定凯并没有让陈友谊跟着调研,只是让自己尽快去县里办文件,但马定凯也没有带许红梅,这倒让陈友谊心头微松。
陈友谊回到了办公室,将几个年轻的干部叫到跟前,逐一吩咐落实眼下要干的具体工作,倒是得心应手。
几个比较棘手的,又打了几个电话,就熟门熟路地将所有的工作安排了下去。
这才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浓茶,这才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公文包,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硬壳笔记本和几支价格不菲的德国进口钢笔。在里面是几支毛笔,看起来是颇为高档。
陈友谊上到二楼,在最西头那间挂着“副县长”牌子的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钟必成有些懒洋洋的声音。
陈友谊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式的深褐色办公桌,几把木头椅子,一个掉了漆的文件柜。窗户开着,但没什么风,屋里有些闷热,一台电风扇在墙角吱呀呀地转着。
钟必成以前分管教育的时候,这个时候是忙的不可开交,但是如今手中的权力被分走了大半,只管县文化局和科委属于自己分管。
梁满仓临走,还是把最恨的一刀捅向了自己,副县长有没有权力,就看分管领域,科教文卫工作,本来也就教育和卫生两大板块算是权力的重头戏,如今只剩文化局和科委这两块“瘦肉”,连会议桌都坐不满人。
说是副县长,自己现在就管一个秘书,一个驾驶员了。
钟必成正斜靠在椅背上看报纸,见是陈友谊,把报纸放下,脸上露出笑容:“哟,陈主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陈友谊知道,钟必成阴阳怪气的倒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调整了分工,他便再没正眼瞧过自己。不止自己,县里的所有干部,钟必成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冷脸,连说话都带着三分敷衍、七分讥诮。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身体却没动,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
钟必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脸上皮肤保养得不错,没什么皱纹,只是眼袋有些重,看人时喜欢眯着眼,带着点审视和玩味的意味。
“钟县长,看您说的,我这不就是来向您汇报工作嘛。”
陈友谊脸上堆起笑,顺手把门虚掩上,走到办公桌前,也没坐,就从公文包里拿出钢笔和毛笔,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钟必成目光落在报纸包上,眉毛挑了挑。
“没啥,朋友从上海带回来几支笔,知道您是文化人,正好合用。”陈友谊说着,小心地打开报纸。里面是两支崭新的金色钢笔。旁边还有一支用锦盒装着的毛笔,笔杆是暗红色的,看品相就不一般。
钟必成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喜欢附庸风雅,爱写两笔毛笔字,虽然水平一般,但对文房用具颇为讲究,这在县里不是什么秘密。
他坐直了身体,伸手拿起那支毛笔,拔下笔套,用手指轻轻捻了捻雪白的狼毫笔尖,又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笔杆的木质和雕工。
“湖笔?不错,不错,尖、齐、圆、健,是好东西啊。”
钟必成把玩着毛笔,脸上笑容深了些,抬头看陈友谊,“陈主任,你这礼,送得可有点重啊。我这闲汉用这么好的笔,可惜了。”
“钟县长这话让我们这些干部蒙羞嘛,宝刀赠英雄,好笔配名家。您这笔字,在咱们县里可是数得着的。放在我这里,那才真是埋没了。”陈友谊顺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得很低。
钟必成哈哈一笑,把毛笔小心地放回锦盒,又拿起一支金笔,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拧开笔帽,做出要写字的架势,在面前的报纸上随意划了两下,留下一道流畅的墨迹。
“笔是好笔啊。”
“镀金的,不是纯金!”
“哦,镀金也是好东西嘛,陈主任,您是有事?”
他放下笔,重新靠回椅背,眯着眼看着陈友谊,知道这个陈友谊一向是围绕着县长转的干部,没事绝对不会给自己送这些。
陈友谊知道跟钟必成这种人绕弯子没用,他憨厚的笑着说:“钟主席啊,不瞒您说,还真有点事,想请您给拿个主意,指点迷津啊。”
“哦?你说说看吧。”
钟必成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就是……我家那个不争气的侄子,今年高考的事。”陈友谊脸上露出愁苦和无奈,“您也知道,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料。家里花了点钱,想……想找个稳妥点的路子……,本来找的卢局长,可谁成想……”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钟必成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哦”了一声,又喝了口茶,才不紧不慢地说:“替考被抓,卢庆林啊……可惜了。不过话说回来,陈主任,今年这风头,你们还搞替考?胆子不小啊。”
“不是,不是替考。”陈友谊连忙摆手,“是……是另一种路子。卢局长……临走前,提了那么一句。”
钟必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陈友谊,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另一种路子?”他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什么路子?说来听听。”
陈友谊舔了舔嘴唇,心脏怦怦跳,但话已至此,由不得他退缩。他凑得更近些,几乎能闻到钟必成身上淡淡的烟味和头油味。“就是……等录取通知书下来,想办法……领了别人的。这样就能上学的……就是顶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电扇吱呀转动的声音。
钟必成没说话,只是看着陈友谊,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隐去。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一点意外都没有,就好像陈友谊说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顶替?”钟必成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带着点惯常的慢条斯理,“陈主任,你这话……说得可有点悬乎啊。这可是要冒很大风险的。”
“是,是,我知道风险大,可这不是……实在是没办法了嘛。孩子不争气,家里又就这么一个指望。钟县,您经的事多,见的世面广,您给看看,这条路……能走吗?”
钟必成没直接回答,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目光飘向窗外,半晌,才悠悠地叹了口气:“陈主任啊,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呀,这事一开始就没找对门路。”
陈友谊一愣。
钟必成转过脸,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替考?那是最笨的办法。动静大,风险高,一旦被抓,人赃并获,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你看看今年,栽了多少人?卢庆林精明了一辈子,为了公家的事,最后不也折在这头了?”
陈友谊带着一丝的同情:“卢局这事,我也觉得不值当的,我听说已经被市纪委的人带走调查了,说是市里昨天和今天都抓了不少人。”
钟必成带着传授经验的神秘感:“你刚才说的这个……‘顶替’,听起来是险,可你想想,这风险在哪儿?风险在事后,在大学那边可能核查,在被人举报。可事前呢?录取通知书发到县招办,谁来领,领了给谁,这中间……操作空间就大了去了。而且,一旦进了大学门,落了档案,改了名字,谁还认得谁是谁?天南海北的,谁有闲工夫去查一个普通学生的底细?”
陈友谊听得心头狂跳,钟必成这话,几乎是把卢庆林那套说辞,用更直白、更“专业”的角度剖析了一遍。他感觉嗓子有些发干:“那……钟县长,您的意思是,这事……能办?”
“以前能办。”钟必成靠回椅子,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神态,“现在嘛……不好说。”
陈友谊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我不分管了嘛,老卢又被抓了,县里下一步谁去教育局还不好说。”
这说的是实情,教育局长才是下一步具体操作的关键,如果换一个资历浅或者和自己关系一般的人去了教育上,那人家肯定是不会办事的。
钟必成看陈友谊一副落寞的样子,就道:“别急,陈主任,路不是只有一条。事在人为。路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既然找到我这儿,又带了‘心意’,我也不能白收你的东西。”
陈友谊眼睛一亮,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钟县长,您指点!只要能成,咱们该花钱花钱!”
“其实啊这办事,能办成的人花不了几个钱,办不成的啊,花钱也没用。”钟必成摆摆手,显得并不在意,“关键是路子要对,人要找对,这样吧,我去给你问着点,到时候也别嫌弃,尽量走东原学院。”
钟必成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虚点了一下,“东原学院现在是本科了,但里头专科专业不少,门槛相对低点。关键是,它在市里,咱们熟人多,好照应。真要出了什么问题,补救起来也方便。”
东原学院!陈友谊心里一动。这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离家近,层次也说得过去。
“可是……,能上东原学院吗?”他还是有些担心。
钟必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高深莫测,也带着点对陈友谊“不懂行”的淡淡嘲讽:“陈主任,这你就外行了。录取工作,说到底,是人在操作。只要操作得当,都不是问题。关键是要找准关键的人,打通关键的环节。”
接着翻看了日历,感慨道:“你要是事前找我,高考分数我都能给你操作!”
听到可以改分数,这倒让陈友谊不相信了,高考的试卷是市里面统一再改,根本不知道谁是谁的,如何可改。
钟必成看陈友谊不相信,倒是有些卖弄的伸出两根手指头,说道:“干一行钻一行啊,我从78年恢复高考啊,就在和这个高考和中考打交道,今天当兄弟的就给你分享点秘密,靠中专举例吧,就有两个渠道,一个是在试卷上作记号!”
陈友谊很是好奇的道:“怎么做记号!”
钟必成道:“简单吗,就拿语文来讲,最后的作文你就写两个固定的词语,英语你就写固定单词,其他几科,是一样的道理这你明白吧。”
陈友谊还是一时不懂。
钟必成笑了笑,直接拿出笔道:“这样吧,简单点,每一个试卷的最后一道的题,你都写两个句号,懂了没有。”
陈友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自己以前单纯的以为考试很公平,没想到早就被这些管教育的人钻了漏洞了。
陈友谊直接道:“钟县,那第二种方法?”
钟必成笑了笑:“简单吗,统计分数的时候,直接给你写成就是了嘛。”接着摆手道:“这些啊都是上面人玩的,咱们啊只是有渠道,现在高考今天就结束了,再说这些,已没什么实际意义了。”
陈友谊总觉得自己的价值观被彻底颠覆,仿佛多年信奉的公平基石轰然崩塌。看似公平的制度早就在这些人手里漏洞百出千疮百孔。是啊,画上两个句号,谁能说是标记,大不了说我写错了。
但是想到了自己不过是一个管着县政府办公室的中层干部,就可以垄断县里大多数单位单位的办公用品,何况是钟必成这样手握教育命脉的人?考大学不好说,但是考中专,估计被这些人早玩烂了。
他看着陈友谊,语气变得有些推心置腹,又有些玩世不恭:“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这学历啊,对没关系没门路的人来说,那是雪中送炭,是改变命运的独木桥。可对咱们这样家里有点关系、有点办法的人来说,那就是锦上添花,是个敲门砖,是个身份。只要能进去,拿到那张文凭,后面的事,还不是靠家里长辈给铺路、给安排?你还真以为那些坐办公室、当领导的,个个都是靠本事干出来的?”
他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这间略显寒酸的办公室,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嘲弄:“你看看咱们县里,市里,那些坐稳位置的,哪个不是‘跟’出来的?要么是跟对了领导,要么是跟对了爹,要么是跟对了亲戚。单打独斗,靠自己?哼,在县里,能混到个正科,那就算撞大运,到顶了。再往上,没点人脉,没点背景,门都没有。”
这话说得赤裸,甚至有些刺耳。陈友谊听得心里发凉,却又不得不承认,钟必成说的,某种程度上,就是现实。他自己不也是靠着察言观色、谨慎周旋,才坐稳了这个政府办主任的位置吗?
“所以啊,”钟必成总结道,手指点了点桌上陈友谊送的笔,“你侄子这事,关键不在分数,在运作。教育局,我能说上话,东原学院,咱们也有关系,到时候我去试试吧。成不成,不敢打包票,但总比你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强。”
陈友谊连忙站起身,脸上堆满了感激:“钟县长,太谢谢您了!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一大半!不管成不成,您这份心意,我陈友谊记在心里了!需要打点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先不急。”钟必成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等录取工作开始再说。现在八字还没一撇,急也没用。你把孩子的基本情况,姓名、准考证号、大概分数,写个条子给我。其他的,等我消息。”
“哎,好,好!”陈友谊连连答应,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撕下来,双手递给钟必成。
钟必成接过来,扫了一眼,随手夹在桌上的一个笔记本里。“东西我收下了,事,我记心里了。陈主任,你先回吧,有消息我告诉你。”
“哎,好,麻烦钟县长,让您费心了!”陈友谊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才起身,点头哈腰地退出了办公室。
轻轻带上门,陈友谊长长地吁了口气,后背的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落地,反而因为钟必成那番赤裸裸的话,变得更沉了。可同时,一种畸形的希望又在心里滋生出来。钟必成说得那么肯定,这种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慢慢走下楼梯,走出办公楼。外面阳光刺眼,热浪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心里五味杂陈:“八千块钱,是该去要回来了,不然这成本就太高了。”
第190章陈友谊打听底细,马定凯手握胜券
从钟必成那间有些闷热的办公室出来,陈友谊没急着下楼。他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慢升腾,他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白晃晃的日头,心里那点因为找到“门路”而升起的畸形的希望,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具体、更现实的算计。
钟必成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以前觉得考试最为公平,目前看来自己还是幼稚了,也扎破了他原本对“公平”那点残存的敬畏。
顶替这“操作”还没影,自己那八千块钱可是实实在在给出去了。卢庆林倒了,这钱……还能要回来吗?
按理说,事没办成,钱该退。可卢庆林是被市纪委带走的,人都进去了,这钱找谁要去?难道打水漂了?陈友谊想起自己那不成器的侄子,又想起弟弟陈友利。
那钱是弟弟掏的,但是县里大单位的办公用品供应,也都有自己的一份、谁的钱不是陪尽笑脸挣来的?八千块,在九三年的曹河,不是个小数目,顶普通工人两三年的工资了。
烟抽到一半,他掐灭了,扔进墙角的花丛里。看着墙上自己找人写的禁止乱丢垃圾,忍不住笑了笑,规矩都是给老实人立的。
卢庆林那边是没指望了,可中间人呢?那个一中的胡校长!说得他娘的天花乱坠,什么品学兼优、家庭极度困难、自愿放弃云云。现在事情黄了,找他,至少得把大部分钱要回来。留个千把块,也算对那个可怜学生家有个交代,面子上也过得去。
打定主意,陈友谊脚步稳了些,哼唱着小曲,回到自己在一楼的政府办。
办公室里开着吊扇,吱呀呀地转,吹出来的风带着热气。
几个年轻科员见他回来,都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了看。陈友谊摆摆手,示意他们忙自己的,放下两份文件,就回到自己那张大办公桌前坐下。
他先处理了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件,签了字,又给下面几个局委打了电话,过问了马定凯交代的几件小事。他才拿起桌上那部电话。
“喂,曹河一中,哪位?”
“胡校长,我,陈友谊啊。”陈友谊笑容颇为爽朗。
“哎呀,陈主任!”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热情了八度,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出胡校长堆满笑容的脸,平日里胡校长是个颇为清高的人,但奈何教育系统出了问题,让胡校长也不得不放下身段,对陈友谊笑脸相迎。
“陈主任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有事您吩咐一声,我过去找您汇报就行!”
“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陈友谊语气放缓,显得很随意,“上次庆林托你办的哪个是,就是那孩子,就是家里特别困难那个,叫什么来着?孙……孙什么?”
“孙小海!高三的孙小海!”胡校长马上接上,“陈主任您真是菩萨心肠,还惦记着这孩子。他家的情况,唉,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这个同学家庭是什么情况?”
“哦。我专门找班主任了解了,他爸原来是县砖窑总厂的会计,挺能干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他妈估计是受了刺激,说是精神就不大好了,时好时坏的,后来严重了,没办法,还是他爸所在的单位,就是铁军那儿兜底,把人送到地区精神病院去了,现在还在那儿住着,一个月开销不小。这孩子现在就跟着爷爷奶奶过,两个老人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为了找儿子、给儿媳看病,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现在还欠着一屁股债。可这孩子争气啊,学习特别刻苦,成绩在年级里都是拔尖的,老师们都说,只要正常发挥,保守估计考个大专肯定没问题,努努力,说不定还能上重点大学。”
胡校长说得动情,陈友谊听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这种凄惨故事,在曹河这片土地上并不新鲜。
这孩子是很惨,但比这孩子惨烈的有,比这孩子好些的也有,但是这些都不足以成为他破费的理由。
自己不是扶贫办主任,就算是扶贫办,也不会真的把资源倾斜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学生。
只是隐约记得,好像接待过上访群众里,是有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整天念叨自己男人在砖窑厂上班不见了,厂里不管,拿着县里领导的批示,公安局也不管……难道就是这孩子的妈?应该不是,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哦,是这样……”陈友谊沉吟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孩子,是挺可惜的。”
“谁说不是呢!”胡校长叹口气,随即又换上那种替陈友谊着想的语气,“陈主任啊,您真是好人,我听庆林讲了……现在是风声紧,卢局长那边也……但我觉得,遇上好人了。孙小海这孩子,家里这种情况,他爷爷奶奶都快活不下去了,要是有人肯出钱帮他家渡过难关,还同时给他上学的机会……,那也是救人水火啊。他以后考上了,我都给班主任讲了,不能忘了咱陈主任。世上还是好人多啊,陈主任您这是积德……”
陈友谊听着,心里冷笑,这世上那有什么好人。
这胡校长,话说得漂亮,好像他陈友谊是在做慈善。八千块,他胡校长中间恐怕估计也没少拿。
“胡校长啊,”陈友谊打断他,语气沉了沉,“你的心意我明白。不过,眼下这形势你也清楚。市里刚开了会,于书记亲自坐镇,卢庆林说免就免了,蒋笑笑郑市长的秘书,说停职也停职了。这节骨眼上,我这个事啊算是顶风作案,风险太大了。我思来想去,不能因为自家孩子不争气,就连累别人,更不能害了孩子一辈子。替考不对,这种……顶替,就更不对了。咱们都是党的干部,得讲原则,守规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胡校长大概没料到陈友谊会突然唱这么一出高调。他干笑两声:“陈主任说的是,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光想着帮孩子家解决困难了。那……陈主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友谊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这事,到此为止。当初我兄弟给的那笔钱,是想着万一能行,就算给孩子家的一点补偿,也是给孩子以后生活的帮助。现在事情办不成了,这钱……确实不是我的,咱们都是干部,哪里有这么多钱,我的意思是这钱啊大部分还是退回来吧。当然,孩子家确实困难,我兄弟也不是不通人情。这样,我做主了,留下……一千块钱,算是我和我兄弟的一点心意,支援贫困学生了。剩下的七千,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让我兄弟过去拿一下,或者你直接给个地址也行。”
“退……退钱?”胡校长的声音明显变了调,刚才的热情瞬间冷却,透出掩饰不住的错愕和为难,“陈主任,这……这钱,我已经给孙小海他爷爷送过去了啊!老人拿到钱,哭得跟什么似的,直说要给陈主任您送几袋子粮食……这突然又要拿回来,我……我这怎么跟人家开口?”
陈友谊心里早有预料,语气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但话里的意思却很坚决:“老胡啊,我知道你为难。可当时咱们怎么说的?那钱是办事用的,事没办成,钱自然不能给。当然,我也理解孩子家的难处,所以留一千,算是扶贫,也算全了当初一点心意。剩下的七千,必须拿回来。我兄弟做点小生意也不容易,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当初怎么给出去的,就怎么要回来。老人要是不理解,你就把现在的形势,还有卢局长的事跟他讲清楚。告诉他,不是我们反悔,是政策不允许,是组织上不允许。我们这是在保护他,也是在保护我们自己。真要出了事,他孙子别说上学,档案上留下污点,一辈子都完了。让他想想,是贪这七千块钱要紧,还是孩子的前程要紧?”
他一番话,有软有硬,有情理有利害,把胡校长堵得哑口无言。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胡校长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陈主任……我,我试试吧。不过,那钱……老人拿到手,说不定去做手术了,我不一定能全要回来……,要不,你们去要?”
“花了多少,让他打个条子,剩下的,必须拿回来,不然这个事,我不好向我家兄弟交代。”
陈友谊思想想后,知道这些知识分子脸皮薄,办事情拉不下脸来,就直言道:“老胡,这事你也别为难……这样吧,你给我地址,我安排人去办,咱们啊都不出面。
“……我明白,陈主任,我……我尽力。”胡校长的声音彻底没了精气神。
“嗯,那就这样。”陈友谊不再多说,直接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陈友谊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心里那点因为可能要损失钱财而生的焦虑,却平息了不少。
七千块,能要回来最好,要不回来全部,也要回来大部分。至于那个孙小海家……留下一千,仁至义尽了。这世道,谁活得容易?
他忽然想起钟必成说的那些话,关于分数,关于操作,关于“跟对人”。是啊,在这片土地上,规则是明面上的,潜流才是下面的。自己想要保住主任的位置,或者退一步去城关镇,不也得“跟对人”,看清风向吗?马定凯那边,得继续烧香。
高考总算结束,白天的时候,邹新民带着市纪委的同志,例行公事的和县政府党组成员蒋笑笑谈了话,谈话持续了近两小时,全程录音存档。蒋笑笑态度端正,回答清晰,对分管的教育领域工作如数家珍,对县里部署的高考工作无一疏漏,尤其对试卷保密、考点监管、应急处置等关键环节的落实情况作了详尽说明。
接着又走马观花的看了些县委县政府的会议记录,结束之后,邹新民留下吃了晚饭。
纪委办事,一般是不留下吃饭的,倒是邹新民留下来吃饭,范围不大,只有我和蒋笑笑和纪委的粟林坤陪着,饭桌上,邹新民没再提工作,只聊了些家常,问起蒋笑笑孩子上学的事,又夸粟林坤书法有功底。
招待纪委的同志,必然是一桌家常菜,实际上青椒炒肉、清蒸鲫鱼、蒜蓉苋菜,糖醋鲤鱼……
蒋笑笑拿起筷子为邹新民夹了一小块鱼肉“邹书记,这鱼是今早从平水河里捞的,鲜得很。”她笑意温婉,没有压力。
邹新民倒是比在临平县担任副县长的时候沉稳许多,夹起鱼肉尝了一口,点头笑道:“我们出来啊,最怕的不是没饭吃,而是怕有饭吃啊,按规定笑笑同志,你是不能上桌的。但是我和你们李书记啊,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
话音未落,蒋笑笑已轻轻放下筷子,端着酒杯垂眸一笑:“邹书记放心,我一定在您和李书记的领导下,放下包袱,端正态度,好好工作……”
邹新民代表市纪委来,并没有敞开了喝,而是颇为有量点到为止,而且晚上九点钟,准时起身结束,到了房间之后,与我沟通交流几句之后,算是交换了意见。风过竹林,声在虚处;水行石上,势在曲中,言简意赅交流了意见,蒋笑笑问题不大,预计调查报告一交就可以恢复工作,倒是卢庆林要被带到市纪委进行进一步谈话。
安顿了邹新民回房后,李亚男带着两个服务员,将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切好的西瓜送上了几个领导和干部的房间,红瓤黑籽,沁着凉意,倒是尽显周到。
晚上快十点,我才拖回到家。下午开了个长会,研究国企改制和棉纺厂那摊子事,脑子到现在还嗡嗡响。
看到窗户亮着灯,知道晓阳今晚上又回来了,晓阳连续走了两天,今天回来,必然是要收作业的。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沙发边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染出一小片暖意。
晓阳吹着风扇,蜷在沙发里,穿着件居家的淡紫色棉绸睡裙,裙摆只到大腿,光着脚,脚趾甲涂着淡淡的粉色。
她没像往常一样听见我回来就起身,只是抱着个枕头,下巴搁在上面,眼神有点发直,盯着电视机屏幕。
电视里正放着《渴望》,刘慧芳在哭,声音开得很小。
“回来了?”她听见动静,转过头看我一眼,又转回去,声音闷闷的。
“嗯。”我换了拖鞋,把包扔在门口的柜子上,松了松衬衣领口,走到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她跟着歪了歪,靠在我身上。我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是的,也是奇怪,结婚这么多年,其实晓阳的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体香。
而其他女同志,倒是少有,兴许是离的远的缘故吧。咱也没闻过,咱也不敢问!
“怎么了?没精打采的。”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微凉。“吃饭了没?”手想揉揉她额角,她鬓边一缕碎发被风扇吹得轻轻颤动。
“吃了。”她还是没什么精神,往我怀里又蹭了蹭,找个更舒服的姿势,“晚上雷红英叫吃饭,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二中旁边的一个小饭馆,隐蔽,菜不错,以前他们几个关系好的家属经常去。
“就你们俩?”
“还有柳如红。就我们仨。”晓阳的声音更低了,“本来叫了五六个人,志远秘书长夫人,登峰市长的爱人,还有以前的几个姐妹,都说有事,来不了。蕾姐这次去了就擦鼻子抹泪的,就剩我和柳如红,对着满满一桌子菜,没吃几口,带着柳如红也是哭了。”
红旗市长这次被省政府和省教育厅约谈,虽然是约谈的单位,约谈的东原市政府,但是红旗市长毕竟是分管领导,也是难辞其咎。
我能想象那个场面。雷红英以前多风光一个人,教育系统走到哪儿都被人捧着。现在呢?高考替考的风暴眼就在她身上,于书记在大会上拍了桌子,市纪委联合省教育厅的人已经进驻市教育局。
雷姐这次,倒是难辞其咎了!晓阳和柳如红能去坐一会儿,已经是冒着风险的。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晓阳幽幽地说,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凉意,“以前围着雷红英转的那些人,现在恐怕连电话都不敢接了。红英拉着我的手,反复就说一句话,‘帮我照顾好晓婷’。我看着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搂紧了她,没说话。官场上的事,尤其是这种风口浪尖上的事,冷暖自知。晓阳是秘书长,位置敏感,这个时候本身就需要勇气,但我知道她心软,重情义,我和晓阳也确实是该见见雷姐。
“你也别想太多。”我拍拍她的背,“雷姐她自己只要手脚干净,组织上会调查清楚的。至于替考,唉,这事确实是不应该的。”
“道理我懂。”晓阳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人怎么可以这样。以前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现在……躲得比瘟神还快。”
“人性如此。”我想起曹河县里那些面孔,马定凯、苗东方、许红梅……“在位子上,看到的都是笑脸;一旦有点风吹草动,才能看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雷红英这事,也是个照妖镜。”
晓阳不说话了,安静地靠着我。电视里刘慧芳还在哭,声音细细的,缠缠绕绕。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这次于书记和王市长去省里汇报,两人都挨了批。省里对东原高考替考的事,很恼火。”
“你们县里没事吧?”晓阳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担忧。她虽然不在曹河,但一直关注着那边。蒋笑笑停职,卢庆林被免,动静不小。
“暂时稳住了。”我简要把情况说了说,“笑笑同志是配合调查,问题不大。市里这次下了决心,要整顿,也是好事……”
晓阳身上的睡裙面料很滑,我的手搁在她腰间,能清晰地感觉到布料下身上的温热和细腻。
她里面似乎只穿了件小小的衣服,柔软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棉绸传递过来。
晓阳心有不快,今晚,要打主动仗……
晓阳仰起脸看我。灯光给她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脸颊泛着微光,嘴唇是自然的嫣红色,没涂口红,却润泽诱人。
“累了?”她轻声问。
“看到你就不累了。”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顺着鼻梁……。
晓阳带着点撒娇的鼻音。她的手环上我的脖子,身体贴得更紧。棉绸睡裙的领口有些宽松,我一低头……散发出阵阵幽香。
“去屋里……”她在我耳边呢喃,气息湿热。
我一把将晓阳抱起来。她很轻,在我怀里显得恨是慵懒,踢开卧室虚掩的门,我去,床也早就收拾好了……嗯……”良久,风停雨歇。
半夜时分,人已经睡熟,只感觉脸上热火火的,被晓阳一耳光给打醒了。
晓阳怒目而视:“你做梦怎么喊蒋笑笑……”
我长吁一口气倒是吓的一身冷汗,幸亏喊得是蒋笑笑,我要是喊了焦杨、喊了钟潇虹、喊了马香秀,这怕是床都要被掀翻了!
我赶紧翻身抱住晓阳,额头抵着她肩膀连声哄:“梦里全是工作,娘的,我肯定还喊了邹新民了是不是……”
晓阳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松了口气:“我喊蒋笑笑倒酒那,你这闹得,我这又少喝一杯……”‘
晓阳倒是有些许不好意思的道:“这样啊,那你续上,续上多喝两杯……”
第二天,晨光微透,晓阳依旧睡的熟,呼吸均匀而绵长。瑞凤市长留在了省城继续招商,晓阳倒是可以继续睡会懒觉。
我轻手轻脚关上房门,晨光正斜斜切过窗棂,在武装部的小食堂简单吃了早饭,
我到了县委大院。
夏天的清晨,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下还算荫凉,但空气中已经能感觉到躁动的热气,早上来上班的干部不慌不忙颇为悠闲,车棚下面已经停了不少自行车,大家见面之后,相互打着招呼,声音里透着惯常的轻松,仿佛高考的事早已翻篇。
八点刚过,马定凯就来了。
“书记,忙着呢?”马定凯笑着走进来,自己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定凯来了,坐。”我放下茶杯。
马定凯落座之后,直接坐下道:“书记,这次擂台赛,咱们进入第一梯队,稳了,我算了下,不说产值4000万,就算是2000万,咱们今年就没什么压力了!这是农业局连夜赶出来的材料,您看看!”
第191章李朝阳一盆冷水,马定凯市区求援
马定凯拿出了不少材料,厚厚的一叠,这些材料码的整整齐齐,显然是用心做了准备。
我接过材料,大致翻阅,字句间尽显严谨考据之功,除了农业局的《关于在黄集、郑官屯、马寨设置高标准大豆生产基地初步考察报告》之外,还有一套《东方神豆公司大豆种植技术标准化操作手册(1992年修订版)》,《省农科院关于高产优质黄豆品种选育与区域适应性试验数据报告(1991年12月)和《东方神豆公司豆奶营养成分及功能性验证报告(1992年1月)》多套资料。
马定凯笑着道:“李书记,这些资料,都是咱们东方神豆公司联合省农科院搞出来的,都很珍贵!
马定凯一边汇报,我一边看着报告:“报告写得很漂亮,数据详实,前景描绘得天花乱坠,“调整农业产业结构”、“促进农民增收”、“打造东方神豆优质大豆培育基地”,套话一堆。但核心的东西,就那几点:刘坤的“东方神豆公司”提供种子、技术,按亩产400斤、每斤一块的保底价收购;种子费每亩50元,签约后预付;公司计划在光明区投资建设现代化豆奶加工厂,曹河县负责组织十个乡镇,落实十万亩种植面积,并做好群众动员和土地协调。
我看完,把报告扔在桌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茶叶的清香味在嘴里化开。
每亩五十块的种子钱,十万亩就是五百万。他补贴十块,县里和农民实际要出四百万。这四百万,是要先给他的。至于那个豆奶厂,协议里写得模棱两可,只说“计划投资”、“尽快落实”,具体时间、投资规模、资金来源,全是虚的。
我想起之前于伟正书记曾私下交流过这个豆奶项目,就是需要光明区来承担责任贷款,这家企业所谓要建设厂房,投入资金,甚至包括在曹河投入的种子,根本没有实质性资金投入。
马定凯抽着烟,静静地等着我。
我指了指桌上的报告,“材料我看了。这个刘总,动作很快啊,协议草案都弄出来了。”
“是啊,刘总办事雷厉风行,人家不愧是省城来的大企业家。他们这个合作项目,都是有固定的模板,咱们只需要盖上县政府的章,就可以了。”
马定凯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仿佛材料上写的不是一纸空文,而是沉甸甸的4000万的政绩与分红。
“他昨天去黄集、王店几个乡镇看了看,对咱们县的自然条件很满意。书记,这是个难得的好项目啊!易常委亲自牵线,于书记也表示了关注。”
听到于伟正书记也很关注这个事,我就问道:“怎么判断于伟正书记也很关注这个事啊?”
“哦,是这样,您这几天一直在抓高考的事,我前两天和满达常委一起,陪着刘总去了一趟市委,于伟正书记亲自在市委小会议室听了汇报,还特意问了豆奶厂落地时序和贷款担保主体,也赞成在咱们曹河设置大豆种植基地的事。”
马定凯说到这里,我却实心头一沉,马定凯没有汇报,就代表县政府与刘坤公司接受市委书记的直接对接,这已逾越了政府决策的基本程序。
更令我警觉的是,于伟正书记连贷款担保主体都问得如此具体,这已不是一般性关注,难道这个刘坤真如传言中那样,背后站着更高层级的推手?
“哦。你去见了伟正书记了!”
马定凯一笑:“主要是咱们同学比较热情,这个项目我看伟正书记还是有意偏袒东洪的,在会上书记就提出来了,希望东洪县也能分担一部分大豆种植的任务,毕竟东洪是传统农业大县。但我给拒绝了,我已经代表县委县政府明确表态:曹河县有信心完成十万亩大豆的种植任务,绝不容东洪分走一亩!”
我盯着马定凯,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十万亩?十万亩大豆种植面积,已远超咱们县经济作物的承载极限,定凯啊,这么大的事,不请示不汇报,你就直接拍了板,不是我打击你积极性,这事不行啊,必须上会研究。”
马定凯眼神闪过一丝不服,但很快压下情绪,面带微笑的道:“书记,会上研究是程序,可刘总那边买种子的定金,需要咱们尽快组织啊,这样省种子公司还需要备货。如果真能落地,十万亩大豆,按亩产四百斤,保底价一块算,一亩地毛收入就有四百块,扣除成本,农民一亩地净落两百多块没问题!十万亩,就是两千多万的纯利落到农民口袋里!这对我们曹河农业,对农民增收,将是巨大的推动!更重要的是,产业链拉长了,豆奶加工厂建起来,还能解决就业,增加税收。一举多得!”
我没急着表态,又拿起那份协议草案,翻到关键条款那一页,手指点了点:“定凯,你先别急。这个项目,好处是明摆着的,报告里都写了。但我们当领导的,不能光看好处,不看风险。做决策,尤其是关系到十万亩土地、成千上万农户切身利益的决策,更要慎之又慎,要把困难想足,把风险估透。”
马定凯憨厚的笑了笑:“书记啊,市委于伟正书记,易满达常委都点了头,咱曹河县干就完了!您放心,种子、技术指导,刘坤公司全包,连收购兜底都写进补充协议了!”
我看着满脸的兴奋,愈发觉得不安,在全国上下都在拼了命的搞招商,这么大个蛋糕怎就砸在了曹河身上。
“我问几个问题吧,你帮我琢磨琢磨,就拿我当群众,我种地不专业,如果我都被你说通了,这事咱们可以干。”
“您说书记!”
“第一,种子。他提供的种子,凭什么卖五块钱一斤?市面上的大豆种子,最好的也不过二块钱一斤。他就算每亩地补贴十块,还要四十。这价格,依据是什么?种子有没有种过,只在试验田还是经过农业部门鉴定?产量、出油率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么高?万一种子有问题,或者不适合我们这里的土壤气候,种下去减产甚至绝收,这个责任,谁来负?损失,谁来赔?”
马定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回答很快:“书记,这个我问过刘总,也咨询了农业局的同志。刘总说了,他们的种子是和美国公司合作,最新研发的高科技品种,抗病虫害能力强,出油率比普通品种高30%以上。贵是贵了点,但附加值也高。而且他们提供全程技术指导。至于鉴定……咱们县里还没种,但他带来了省农科院的推荐函,应该没问题。退一步讲,我们有保底收购协议,就算产量低点,按协议价收,农民也不会亏。”
“保底收购。”我点点头,手指移到下一个条款,“这是第二个问题。协议上写,市场价高于保底价,按市场价收;低于保底价,按保底价收。听起来很客观啊,稳赚不赔。可如果市场价格长期低于保底价,他这家公司能撑多久?他有多少资金来托这个底?如果到时候他资金断了,或者干脆撕毁协议跑路了,我们找谁去?手里攥着一纸协议,能当饭吃吗?农民拿着卖不出去的豆子,是会来找县委县政府,还是去找他刘坤?”
马定凯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书记,您这个担心有道理。不过,刘总也展示了他们的实力,公司在省城有办公楼。而且,他这不是还要在光明区投资建厂吗?建了厂,就有了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可以在协议里增加违约责任条款,加大他的违约成本。再说了,这不是还有易常委担保吗?易常委介绍来的人,总不会不靠谱吧?”
听到易常委担保,我倒是觉得更不靠谱了,真出了问题,难道还去市里找易满达不成,到时候一句话就怼的曹河哑口无言,是你们自己签的协议,你们自己拍的板!
“易常委的面子,我们要给。但投资是市场行为,要按市场规律来办事嘛。”
我语气平静,但很坚定,“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某个领导的‘面子’或者‘担保’上。曹河国企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那个贷款不是领导牵线,也是前景美好,结果呢?几千万的贷款砸进去,现在成了个烂摊子,工人工资发不出,谁的责任?最后擦屁股的,还不是我们县委县政府?”
提到国企厂,马定凯不说话了,脸色有些难看。
我继续往下说:“第三,就是这个豆奶加工厂。协议里说‘计划投资’、‘尽快落实’,太虚了。厂房在哪?地皮解决了没有?设备什么时候到位?资金来源是什么?是他自己掏钱,还是需要我们担保贷款,或者……像你提到的,发动群众集资?”
我盯着马定凯的眼睛:“定凯,你想过没有,大豆种下去容易,明年种明年就可以收,但是他的厂明年能建好吗?就算脚好了,这么多豆子都搞豆奶?娘的搞成臭豆腐也卖不完,到时候他说经营不善,破产了,或者干脆卷款跑了,我们怎么向交了钱的群众交代?一亩地四十,积少成多,咱们曹河马上损失四百万!”
马定凯的脸色有些难看,相当于满腔的热情被我泼了一盆冰水,可这冰水我觉得浇得及时。
“书记,您说的这些风险,我都考虑过。”马定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显得从容,“但招商引资,发展经济,不可能一点风险都没有。如果因为怕风险就畏首畏尾,裹足不前,那我们曹河什么时候才能发展起来?您也看到了,这次市里搞招商擂台赛,每周通报,我们曹河排名一直不靠前,引进的都是些小打小闹的项目。刘总这个项目,投资规模大,带动效应强,如果能做成,对我们曹河来说,是一个标志性的突破!不光是政府,也是咱们县委实实在在的政绩!”
我心中了然,这是担心我故意打压他马定凯的政绩,质疑他的能力,甚至动摇他在县委班子中的话语权。可越是这样,越要守住底线。发展不是赌博,不能以牺牲群众利益为代价,更不能把政治安全押在个人信用上。
马定凯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味道:“书记,我知道您谨慎,是为县里好,为老百姓负责。可有时候,该冒的风险还得冒。富贵险中求嘛。再说了,这个项目是易常委亲自介绍的,于书记也点了头。我们如果顾虑太多,推三阻四,传到易常委和于书记耳朵里,会不会觉得我们曹河班子魄力不够,担当不足?我看会影响市里对我们县的整体看法,甚至影响……您下一步的发展?”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我明白。他在提醒我,这个项目背后站着易满达,甚至可能牵扯到于书记的态度。拒绝或者拖延,可能会得罪人,影响我的政治前途。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我拿起瑞凤市长送我的扇子轻轻展开扇面,竹骨微凉,上面“莫生气”三个字颇为耀眼。
马定凯的话,有他的道理。招商压力是现实的,政绩需求是迫切的,上面的关注也是一种无形的推力。在贫困地区当一把手,有时候就像走钢丝,既要发展,又不能冒进;既要政绩,又不能留下后患。
“定凯,”我缓缓开口,“你的难处,我理解。市里的压力,我也清楚。但是,理解归理解,清楚归清楚,原则不能丢,底线不能破。这个项目,好,确实好。但正因为它好,我们才更要慎重,要把基础打牢,把漏洞堵死,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我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的意见是这样。第一,种子价格问题,必须搞清楚。请农业局,不,请市农业局,甚至省里的专家,对刘坤提供的种子样品进行独立检测,出具权威报告。如果确实物有所值,贵点我们可以接受。如果只是噱头,那对不起,这钱我们不能让农民出。”
“第二,保底收购协议可以签,但必须设立共管账户,这钱要放到县财政。刘坤公司需要注入一定比例的保证金,或者提供有效的资产抵押。同时,协议必须明确,如果甲方违约,除赔偿农民全部损失外,县里有权收回已支付的所有补贴和定金,并追究法律责任。这一条,要请县司法局、法院的同志把关,把条文写死,不能有模糊空间。”
马定凯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书记,人家收的种子钱?咱们扣着,不合适吧。”
我没理马定凯,这几条规矩,是我为全县农民守的底线,不是针对谁。
我继续道:“第三,豆奶加工厂的建设,必须和种植计划剥离开。种植协议是种植协议,投资建厂是另一回事,反正也没再咱们曹河建厂。他刘坤要建厂,咱们的钱绝不能搞成他建厂的集资款,更不能以县财政或政府信用作担保。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我一口气说完,语气很是严肃:“定凯,这不是保守,这是对曹河负责,也是对你、对我、对我们县委县政府班子负责啊。好吧,就这样!”
马定凯的脸色变了又变,从急切,到凝重,再到最后,浮现出一丝的沮丧和不甘。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书记,您考虑得周全,站位也高。我……我主要是怕错过这个机会。您说的这些条件,我怕……刘总那边不会答应。他昨天还催得很急,说要尽快签协议,打款,订购种子,不然就赶不上订货了。”
“急,那也是他的事。”我摇摇头,“真正想做事业、扎根发展的企业家,不会这么急功近利,恨不得今天签合同明天就拿钱走人。他会理解我们需要履行必要的程序,做好风险评估。如果连这点诚意和耐心都没有,那这个项目的真实性,就更值得怀疑了。”
我拿起笔,在报告上划了几道,写下“提请常委会研究,并组织专家论证、法律审核”几个字,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就这样吧,”我把报告推给他,“你把我的意见带回去,让招商办和农业局,按照刚才说的几条,重新完善协议条款,特别是风险防控这部分。然后,尽快准备材料,上县委常委会讨论。”
马定凯接过报告,看着上面我批注的字迹,嘴唇动了动:“好吧,书记,我按您的指示办。”
“嗯。”
马定凯拿起报告,转身出去了。门被轻轻带上。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晓阳,晓阳倒是很是慵懒的道:“这才几点,就打电话……”
“早饭给你放锅里了嘛,热一下就可以!”
“不吃了,我一会约蒋笑笑和李亚男一起吃午饭,你把她俩的时间给我空出来就可以……”
晓阳倒是经常请人吃饭,我倒也不意外,并且和蒋笑笑和李亚男都是颇为熟悉。
答应之后,自然就聊起了刘坤。问了几个问题之后,晓阳淡然道:“刘坤?哦,那个搞黄豆的啊。”
“东方神豆!”
“什么东方神豆,逗你的。一听就不靠谱,我觉得不靠谱!”
我倒是听说这个人,很有势力啊,已经有县里的干部给我汇报了,我要是不种黄豆,可能要调整我们县委班子。据说关系通了天了!
晓阳不屑一笑:“有关系的从来不需要自己说自己有关系,再说关系再大也没你大,好吧!你只听媳妇的就行了,想搭理就搭理,不搭理就算了!好了,你昨晚上搞得时间太久了,姐要睡了!”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晓阳,你比这日头还高!
马定凯从办公室出来后,脸上的表情还能勉强维持着平静,几个路过的干部,还是打了招呼。
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下楼梯时甚至带着点风。回到自己办公室,胸口那股憋闷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原则不能丢,底线不能破”、“对老百姓负责”、“扎扎实实的政绩”……道理都对,冠冕堂皇,无可指摘。可落到实际,就是捆住了手脚!招商擂台赛每周通报,曹河排名一直中不溜秋,市里领导会怎么看他这个主持政府工作的副书记?易满达常委亲自引荐的项目,于书记都表示过关注,到了县委这里,就成了一堆“风险”、“隐患”,还要搞什么专家论证、法律审核、常委会研究……等这一套程序走完,黄花菜都凉了!刘坤那种大老板,时间就是金钱,能等你曹河县慢悠悠地研究?
他仿佛已经看到刘坤不耐烦的脸,听到易满达失望的质问,看到其他县区热火朝天上项目、曹河却原地踏步的简报。
不行啊,过于保守了。这个项目,必须推下去。
他抓起电话,拨通了许红梅办公室的号码,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语速很快:“红梅啊,准备一下,马上过来,跟我去趟市里。对,现在就走。带上换洗的衣服,晚上不一定能回来。”
第192章马定凯娶了红梅,刘老板要换领导
政府办公室主任陈友谊轻轻推门进来。见马定凯脸色不好,笑容立刻收敛了些,变得恭敬而谨慎:“县长,您找我?”
“备车,我去趟市里。”马定凯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陈友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不到十点。“县长,现在去市里?是……”
“招商的事,有个急事需要去对接一下。”马定凯打断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按照县委那边新出的规定,四大班子成员离开辖区,得跟书记报备。你替我跟县委办说一声,就说我去市里谈个项目,明天回来,驾驶员,就不要安排了。”
这新规定是近期才强调的,马县长这语气……明显是带着情绪啊。但他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好的县长,我马上跟县委办那边联系。车我这就去安排。”
“嗯。”马定凯挥挥手,示意他赶紧去办。
陈友谊退出去,轻轻带上门:“找于伟正书记是不好,可以去找易常委,这县委明显是不支持易常委的工作,看看易常委能不能再给施加点压力?刘坤那人,看着就路子野,口气大,背景如果真的如其所说,也不简单。易常委都对他客客气气,说不定……他就有办法治治这种“保守派”?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让刘坤去碰碰?刘坤不是省油的灯,县委倒也不是软柿子,让他们斗一斗?不管谁占上风,对他马定凯似乎……都没有坏处。刘坤赢了,项目顺利推进,政绩是他的;县委要是因此吃亏甚至……那曹河,岂不是……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但随即,一股带着冒险和投机心理的兴奋感又涌了上来。
富贵险中求!不打破这种“一言堂”的局面,他马定凯在曹河,永远只是个“二把手”,永远要看人脸色!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许红梅反正也不是自己媳妇,谁睡不是睡,反正也他娘的睡不会,洗一洗还能用。
十分钟后,马定凯夹着公文包下楼。亲自开车出了县委大院。
车行不远,街对面是打字社、照相馆和文具店,也有几家不错的小餐馆,他目光扫过“国营饭店”招牌,脚下一转,方向盘轻打,车缓缓停在了店门口。
许红梅已经等在楼下的树荫里了。
她换了身衣服,不再是那套略显严肃的套裙,而是换了一件乳白色的短袖收腰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衬得她肤色更白,身段窈窕。
头发也重新梳理过,在脑后挽了一个清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和一个文件袋,看见马定凯,只是点头微笑:“县长。”
“嗯,走吧。”马定凯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没多说什么,直接开门下车,许红梅倒是轻车熟路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来到了驾驶位,动作自然。
空调开到了最大,车内凉飕飕的。马定凯拉开另一侧车门,坐了进去,顺手调整了一下位置,拉上了安全带。
许红梅瞥了一眼正在系安全带的马定凯,笑着道:“不相信我?”
马定凯平和一笑:“信,怎么不信?我呀说不准要睡会。相当于啊把自己拴在你这车上。”
许红梅轻笑一声,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一叩:“那可得系牢了——要是半路醒了,可别怪我踩油门了。”
她话音未落,车子已轻巧拐出巷口,汇入微热的车流。阳光斜切过挡风玻璃,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淡金,睫毛微颤,投下细密的影子。脸上的细密绒毛在光线下泛着柔光,她专注凝视前方的神情,竟让马定凯想起多年前自己去棉纺厂初次考察见到职工代表许红梅的身上。
那个时候的许红梅青涩、单纯,眼神清澈如初春溪水,说话时含羞着又带着一丝羞怯的笑意,如今的许红梅成熟、性感,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熟透了的蜜桃一般的甜香。
这样的干部,别说放在县里,就是放在省里,一定也是如鱼得水。
女干部,只要舍得自己的身体与尊严,便总能在权力的夹缝里,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
车子开出去二十多分钟,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直的路段。马定凯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红梅,项目的事,县委那边,卡住了。”
许红梅心里早有预料,毕竟这个项目,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东方神豆,这么名气起的就不靠谱,这么多豆奶生产出来,卖给谁啊。别说豆奶,就是豆浆豆腐奶,在整个贫瘠的东原,又有几个人舍得天天拿来当早餐。做多也是尝个先罢了。
许红梅还是配合地露出惊讶和关切的的神情:“卡住了?为什么?县委不是一直很支持招商引资吗?”
“支持?”马定凯冷笑一声,睁开眼睛,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公路,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懑,“他是支持,但只支持按他的方式来!谁家买种子不给钱?建厂和种植必须彻底分开……条条框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说得好听,是对群众负责,我看,就是怕担责任,怕我马定凯做出成绩,抢了他的风头!”
他说得有些激动,胸口起伏着。这些话,在县委大院里他不能说,在易满达面前他得收敛,只有在这个相对封闭的车厢里,对着这个既是下属、某种程度上也共享着某些秘密的漂亮女人,他才能一吐为快。
许红梅安静地听着,适时地递上一瓶矿泉水:“县长,您别着急,喝点水。这个项目毕竟牵扯面大,县委也是谨慎,谨慎点总没错。”
“谨慎?我看是保守!是懦弱!”马定凯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流顺着他有些松垮的下巴淌下,他也懒得去擦,“别的县区,为了抢项目,什么优惠条件不敢给?什么绿灯不敢开?就我们曹河,捧着金饭碗要饭吃!刘坤这个项目,易常委牵的线,于书记都点过头的,多大的面子?多好的机会?他倒好,一盆冷水浇下来!红梅,你说,我这县长当得憋屈不憋屈?想干点实事,怎么就这么难?”
他越说越气,那种被压制、被否定的挫败感,以及内心深处对权力的渴望和嫉妒,混合在一起,烧得他心口发烫。他需要发泄,需要证明,需要掌控些什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旁边的许红梅身上。
许红梅今天这身水连衣裙,布料很薄,是那种光滑的仿真丝面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曲线。
领口是V字设计,不算很低,但因为她微微仰着的姿势,从马定凯的角度,能隐约看到一抹诱人的阴影和精致的锁骨。裙摆下,一双穿着透明丝袜的小腿敞开放着,线条优美。
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气,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带着点花果清甜的味道,在这沉闷的车厢里,莫名地撩动着人的神经。
一股邪火,混合着烦躁、不甘猛地窜了上来。
马定凯几乎没经过思考,右手就伸了过去,带着不小的力道,隔着那层薄薄的仿真丝面料抓了两把。
“啊!”许红梅猝不及防,低低地惊呼一声,身体猛地一僵,脸颊瞬间红透。
她本能地想躲,想推开那只作怪的手,但动作只做了一半就僵住了。毕竟空间只有这么大,她只能依然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面,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县长,你……人家开车那。”许红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是惊吓,是羞恼,但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刺激。
她伸手想去掰开马定凯的手,手指触碰到他手背的皮肤,有些烫。
“别动,”马定凯非但没松手,反而凑近了些,带着烟味和淡淡口气的灼热呼吸喷在许红梅通红的耳朵上,声音压得低低的狠劲,“心里堵得慌……让我摸两把,解解压。妈的,这县长当得,真他妈憋屈!”
许红梅浑身都绷紧了,她能感觉到马定凯的热情与急切!
车厢空间狭窄,对面不时有大车经过,大车司机的视野很高,对向车道的光景自然是一览无余。
这种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危险和刺激感,让她心跳如擂鼓,脸颊滚烫。她想挣开,可手腕被马定凯另一只手捉住了,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开车呢……别、别闹……”她声音更低了,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哀求,也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媚意,“开车不摸,摸不开车……”
这话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欲拒还迎的娇嗔。
马定凯听着,心里那股邪火更旺,但奇异地,也得到了一丝发泄和掌控的快感。
“他凭什么?”马定凯回到刚才的话题,但语气更加愤懑,仿佛要把在办公室那里受的气,都发泄出来,“啊?红梅你说,他凭什么卡着?不就是仗着有点背景,是县委书记,是班长,就能一手遮天,看我们这些人上蹿下跳像个猴?我看他就是嫉妒!看我马定凯能拉来项目,能出政绩,怕我抢了他的风头,压他一头!什么狗屁原则,什么风险评估,都是借口!就是打压!就是不想让我在曹河出头!”
他声音带着深深的怨气和不甘。抓着许红梅手腕的手,也无意识地用力,捏得许红梅有些疼,但她忍着没吭声。
许红梅看着他有些沮丧的侧脸,心里砰砰直跳,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对马定凯这种不顾一切、敢于“斗争”的野心的某种隐秘的兴奋和依附感。
她知道马定凯在利用她发泄情绪,也知道这种关系危险而不堪,但此刻,在这个密闭的车厢里,在这个男人向她展示脆弱和愤怒的时刻,她奇异地感受到一种被需要、被信任,甚至是被“拥有”的复杂感觉。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敢接话,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悄悄地、极其缓慢地,将领口那颗本就有些松动的扣子,轻轻解开了。水绿色的衣襟顿时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更白皙细腻的肌肤……。
马定凯眼角余光瞥见,呼吸顿时一滞,小腹一股热流涌起。
但他终究还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知道这是在车上。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松开了许红梅的手腕,身体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只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低声道:“去了先到光明区招待所,先卸下去火再说……”
许红梅悄悄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些失落。她迅速将解开的扣子重新扣好,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裙摆和头发,脸颊上的红晕久久未退。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东原市区。马定凯没让去市委,也没去市政府,直接去了光明区招待所。俩人在招待所里开了房间,忍不住门刚关上,他便将她抵在门板上,干柴遇到了烈火……
十分钟后,许红梅蜷在床角,问道:“开始了?”
马定凯喘着粗气,翻下身来:“恩?已经结束了!”
许红梅微微一愣,看马定凯叹了口气说道:“天热,我这个状态不对……”
许红梅知道马定凯心里压力里达,就淡然笑道:“县长,没事,你真的已经很棒了……”
马定凯没应声,只盯着天花板出神,许红梅倒是颇为贴心的为他点上了烟,马定凯抽着烟,片刻之后道:“先去见刘坤,晚上的时候和易常委刘坤,一起打牌。易常委啊很欣赏你,你呀要好好表现!”
许红梅拿起浴巾盖在身上,指尖捻着浴巾边缘,目光掠过马定凯的脸,问道:“我好好表现?什么意思,你真让我去陪酒?还是……陪他?”
马定凯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犹豫片刻后道:“红梅啊,咱们两个都是从泥腿子爬上来的,不容易啊。如今这世道,光靠埋头苦干,怕是以后都要走下坡路了,易满达这个同志,在省里是很有背景的,他服务的老领导是老资格的副省级干部了……所以,”他吐出一口烟,灰白烟雾袅袅升腾,遮住了半张脸,“有些事,我不说你也知道。”
许红梅马上抓起枕头,狠狠砸向马定凯胸口,觉得不解气,又在马定凯的大腿上掐了一把,指甲几乎陷进肉里:“马定凯,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许红梅不是窑子里的姑娘!”
马定凯心情倒是颇为复杂,既有一丝的愧怍,又有几分被维护的隐秘快意,他伸手按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红梅,你听我把话说完,我娶你,等我的当了县长,我真的离婚娶你,给你一个名分,不是让你去换前程的筹码!”
这话是对许红梅有杀伤力的,许红梅眼眶一热,喉头哽咽,却倔强地仰起脸,不让泪落下。
自己如此不耻的爬了几个人的床,不过是为了让了当上头牌,让人给自己赎身。一句我娶你,就足以让她在泥泞里再爬十年。
光明区招待所是区里老牌的接待单位,一栋五层的苏式建筑,外表看起来有些陈旧,但里面的内院里却别有洞天。
除了几栋副楼之外,还有几座青砖灰瓦的独栋小院。院门虚掩,竹影婆娑,青苔顺着石阶缝隙悄然蔓延。这在北方的小县城足以称得上清幽雅致。
马定凯带着许红梅来到了刘坤住的二号院。
许红梅撑着一把小巧的遮阳伞,很自然地往马定凯这边偏了偏,替他遮住一些阳光。
马定凯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马定凯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含糊而带着不耐烦的男声,正是刘坤。
“刘总,是我啊,曹河的马定凯。”马定凯扬声答道。
里面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
刘坤只穿着一条宽松的沙滩短裤,光着黝黑的上身,胸肌还算结实,但小腹已微微凸起。他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屎还糊在眼角,一脸没睡醒的惺忪和被打扰的不悦。
看到门口的两人,尤其是目光落在马定凯身后,撑着伞身段窈窕、面容姣好的许红梅时,他惺忪的睡眼睁大了些,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许红梅今天这身打扮,清新又不失妩媚,在这小院门口确实很打眼。
“马县长?许主任?”刘坤挠了挠油腻的头发,侧身让开,“进来吧,美女领导别嫌弃,有点乱。这鬼天气,睡得人不舒服。”
他嘴上抱怨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许红梅身上又溜了一圈,尤其在衬衫包裹的曲线上停留了一瞬。
门一开,一股混杂着隔夜烟酒、汗味、还有某种香水甚至更暧昧气味的热烘烘的空气就扑面而来。、
许红梅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还是保持着微笑,跟在马定凯身后走了进去。
房间是个套间,外面是小客厅,里面是卧室。大中午此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
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啤酒瓶、吃剩的熟食包装袋、花生壳,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几乎要溢出来。沙发上胡乱扔着几件皱巴巴的衬衫和裤子,一双臭袜子搭在沙发扶手上。卧室的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被子凌乱地堆在床上。
更让许红梅脸上微热的是,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靠近卧室门口的矮柜上,烟灰缸旁边,赫然扔着几个用过的、透明的小塑料包装袋,还有半盒拆开的、花花绿绿的塑料小方块。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心里啐了一口,暗骂这刘坤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大白天的在招待所就乱搞。但面上,她只是迅速移开目光,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脸上依旧保持微笑,心里却对刘坤的评价又低了几分,同时,也升起一丝好奇和隐约的、被这种粗野不羁所吸引的异样感。
这和她平时接触的那些或严肃、或圆滑、或道貌岸然的领导干部,截然不同。
“刘总啊,打扰你休息了。”马定凯仿佛对房间的凌乱和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视而不见,脸上的笑容略带讨好,走了进去,很自然地在相对干净一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许红梅也跟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房间里浑浊的空气让她有些不适,但她没表现出来,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视一圈,然后选择在离刘坤稍远一点,双腿并拢斜放,姿态优雅。
“没事没事,坐,坐。”刘坤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沙发边,伸手摸过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这才似乎真正清醒过来。他毫不在意自己近乎半裸,就那么岔着腿坐着,吞云吐雾,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许红梅身上打量着。
许红梅被人这样看,脸上微热,但并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害羞地低下头或者躲闪,反而抬眼,迎上刘坤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波流转间,似乎带着点嗔怪,又似乎带着点别的什么。
这副欲拒还迎、矜持中带着撩拨的模样,比直接的勾引更让人心痒。
刘坤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股邪火“噌”地一下就起来了。这女人,长得是真不错,关键是有种体制内女干部特有的端庄和知性,偏偏眼神里又藏着钩子,比他平时在省城里见的那些浓妆艳抹、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有味道多了。他夹着烟的手指动了动,恨不得现在就……
马定凯把刘坤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冷笑,面上却更显诚恳和无奈:“刘总,实在不好意思,这么冒昧来找你。主要是曹河那边,情况有变啊,出了点……意外,我得赶紧跟你通个气,商量个对策。”
他故意把“意外”两个字咬得重了些,脸上也适当地露出焦灼和愤懑。
“哦?”刘坤吐了个烟圈,翘起二郎腿,晃悠着脚上的人字拖,目光终于从许红梅身上移开,看向马定凯,带着点漫不经心和被打扰的不悦,“又怎么了?昨天不还说得好好的,尽快推进吗?”
马定凯重重叹了口气,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一副推心置腹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刘总,别提了!我是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把项目的意义、前景,还有您和公司的实力,易常委、于书记的重视,反复跟县委强调!可李书记他……”
他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他根本听不进去!一口咬定,风险太大,程序不到位,不能搞!除非答应县里三点要求!”
接着,他把李朝阳提出的三点要求——种子必须检测并出具权威报告、设立共管账户并要求刘坤公司注入保证金或提供抵押、大豆种植与豆奶加工厂投资必须彻底剥离,绝不能混为一谈。
“刘总啊,你是没看见李书记那个态度,”马定凯苦着脸,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委屈和愤怒,“根本不容商量!说什么原则底线,什么对群众负责,冠冕堂皇啊!其实就是怕担责任!怕我马定凯借着这个项目做出成绩,抢了他的风头!”
许红梅补充道:“他在曹河搞一言堂搞惯了,根本听不进不同意见!县委书记,是一把手,他不同意这事在曹河就推不动!十万亩大豆啊,多好的项目,眼看着就要黄了!”
刘坤听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嘴角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戾气。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把还剩大半截的烟头直接摁灭在旁边的空啤酒罐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县委书记?给脸不要脸!好大个干部!”刘坤骂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狠劲。
“在别的地方,市里省里的领导,都是敲锣打鼓欢迎我去投资,政策一路绿灯,要地给地,要人给人!怎么到了你们曹河,就这么费劲?就这么不识抬举?”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提高了八度:“种子钱,那是预定金!不给钱,省种子公司那边最好的种源能给你留着?我刘坤的公司,是省里挂号的龙头企业!市里省里领导都认可!我的信誉,就值不过你们县里领导一句话,我马上让人给于伟正联系,下午我就去找他,县委书记你来干……”
第193章孙浩宇承担一切,刘老板直面伟正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在许红梅面前,被一个他眼中的“土包子”县委书记如此“刁难”,让他觉得大失颜面,一种被轻视、被冒犯的怒火熊熊燃烧。
马定凯心里暗喜,虽然知道让书记当书记那是随口一说,但是真给县委上点眼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但他脸上却摆出更加无奈和焦虑的神色:“刘总,您消消气,消消气。李书记他……他就是太……太那个了。我也没办法啊,他是班长,他不同意,我……”
“他不同意?他算个什么东西!”刘坤猛地打断马定凯,走到茶几旁,开始当着两人的面,大大咧咧地穿衣服。
他甚至懒得完全拉上裤子拉链,就那么敞着一点,露出里面深色的内裤边缘。他动作随意,甚至有些粗鲁,完全不顾及房间里还有许红梅这么一个女性在场。
许红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看着他结实的、带着汗毛的手臂肌肉,劲瘦的腰身,还有牛仔裤紧绷包裹下显得挺翘的臀部,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更加强烈。
这个男人,粗俗,无礼,甚至有些肮脏,但身上有种她平时接触的那些道貌岸然的领导干部身上所没有的原始生命力的东西。
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欲望和霸道,危险,却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心跳也有些加速,悄悄咽了口口水,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瞥。
刘坤穿好裤子,一边系着皮带,一边斜睨着马定凯,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和质问:“这个人,什么来头?这么横?敢这么不给我面子?难道赵道方是他家亲戚?”
他系好皮带,走到房间角落那面模糊的穿衣镜前,胡乱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对着身后的马定凯和许红梅,狂妄地说:“赵道方马上要调走了,自身难保!何思成?何思成倒是有点分量,也快交流出去当省长了,谁的手还能伸这么长,罩着一个县委书记头上?”
他如数家珍般地点着省里主要领导的名字和动向,语气轻蔑,仿佛在谈论自家的兄弟同志一般。
马定凯听着,心里更加笃定,这个刘坤背景绝对不一般!连这种级别尚未正式公布的人事动向都门清!让他去碰县委书记,简直是天作之合!
他立刻顺着刘坤的话,火上浇油,同时又不露痕迹地把李朝阳的背景说得更模糊、更引人遐想:“刘总,您说得对,李书记是有些背景,听说是……是省长家的关系。”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然后才叹口气,“具体的,我们也不太清楚,但他平时行事,确实……比较硬气。易常委好像也……有点让他三分。”
“省长?俞泰民?”刘坤嗤笑一声,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领,语气更加不屑,甚至带着几分嘲弄,“泰民省长马上要接省委书记了,位高权重,倒是什么人都敢来攀亲戚了。我怎么从来没听俞家的人提过,在东原还有这么一门穷亲戚?”他转过身,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晃悠着走到马定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瞥了一眼旁边低着头的许红梅:“信不信我现在就给高层领导打电话,让上头直接给泰民打招呼,看上头认不认识这小子,一个县委书记,七品芝麻官,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这话说得极其嚣张,简直无法无天。连马定凯都听得心头一震,眼皮直跳。
直接给高层打电话?让高层给即将上任的省委书记俞泰民施压?这刘坤到底什么来路?口气狂到没边了!但越是如此,马定凯心里越是兴奋,看来自己这步棋走对了!只有这样的人,才敢去碰,才有可能碰得动李朝阳!
许红梅也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刘坤那副不可一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心里又是震惊,又隐隐生出一丝异样的刺激和……崇拜?
这种肆无忌惮、视规则如无物的狂妄,对县城里这种在体制内谨小慎微、处处看人脸色的女同志来说,是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刘坤似乎很享受两人震惊中带着畏惧的目光,得意地哼了一声,走到床头柜边,拿起那个砖头似的大哥大,在手里掂了掂。他想了想,没有直接拨号,而是先打给了易满达。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饭局上。易满达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敷衍的笑意:“喂,是刘总啊?午饭吃了没?”
“易常委!”刘坤换了一副语气,虽然还算客气,但明显带着居高临下和不满,“中午吃饭也没尽兴,光顾着生气了!晚上有空吗?再坐坐?我得好好跟您说道说道!”
电话那头,易满达似乎愣了一下,背景的嘈杂声小了些,可能是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晚上?晚上恐怕不行啊,刘总。我要陪省劳动局来的几位领导,早就定好了。你自己安排嘛,想吃什么尽管点,我跟招待所打过招呼了,记区里账上,晚上定凯约了一起打牌。要不……我安排个同志陪你吃午饭?”
刘坤知道易满达说的“安排个同志”多半是指光明区委副书记钟潇虹,那个冷艳美人,听说背景也不简单,但油盐不进,很不好打交道,和许红梅相比,倒是差远了。
他撇撇嘴,语气带着不屑和调侃:“算了,你们钟书记我可见过,冷冰冰的,又不喝酒,没意思。吃饭嘛,就得热热闹闹的。还是马县长他们县的许主任这样的好,热情,看着就舒服,喝酒也爽快!”
他说着,还故意转过头,冲着许红梅挤了挤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胸口停留了一下。
许红梅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羞答答地低下头,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钩子,看得刘坤心里更是瘙痒难耐,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人搂在怀里。
电话那头,易满达干笑两声,显然不想接这个话茬,打着哈哈:“哈哈,刘总说笑了。那行,你们自己安排,吃好喝好。我这边还有客人,先这样?”
“行吧行吧,易常委您忙。”刘坤有些不耐烦地挂了电话,把大哥大扔在床上,骂了一句:“这个满达,陪领导,比谁都积极!”
他转向马定凯和许红梅,一挥手:“易常委没空。算了,求人不如求己!走,吃饭去,边吃边聊。我倒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有多硬!”
三人也没走远,就在光明区招待所内部的小餐厅要了个僻静的包间。刘坤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服务员对他很客气。他点了一桌子菜,又要了几瓶冰镇啤酒。
饭菜上桌,刘坤没什么胃口,一个劲地灌啤酒。
几杯酒下肚,他脸上的戾气更重,那股在许红梅面前要找回场子的劲头也越来越盛。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自己走到哪儿不是被捧着供着?省里的领导见了也都客气三分,偏偏在这个小小的曹河县,在一个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县委书记面前碰了钉子!
在许红梅那带着三分崇拜、三分期待、四分撩拨的目光注视下,他再次拿起了大哥大,这次,他没有再找任何中间人,直接翻出包里的通讯录,找到了曹河县委办公室的电话,直言道:“我亲自给你们县委打电话。”
曹河县委大院,机关食堂。
正是午饭时间,食堂里倒是人不多。
大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十几张桌子的食堂,只有三四桌有人在吃饭。
我和纪委书记粟林坤相对而坐,粟林坤上午去市纪委开了会,领回来了两条重要的精神,第一条,恢复蒋笑笑的工作。这倒是意料之中,周宁海副书记上午已经给我通了话,于伟正书记也不是要把所有人都一棍子打死,蒋笑笑的问题属于领导责任,且不是主要责任。当然,这主要还是周宁海副书记的起了关键作用。
我倒是想着,什么时候焦杨来了就好了,只是从副县级到正县级五人小组会过了之后,尚需要常委会和考察、公示等程序,最快也得等到九月才能正式走完全部流程。
粟林坤夹起一筷子青菜,忽然压低声音:“书记,你听的没错,孙浩宇被建议主动辞职,作为一般干部使用,不在追究刑事责任,市里不在追究其他干部的责任,我听林华西书记的意思,还是考虑了钟书记的因素。”
这事我倒没太意外,钟书记在市里的人脉和分量,足以让许多事在暗处悄然转向。再查下去,必然是牵扯到钟壮了。
但是这个事,我始终觉得,责任不该只压在孙浩宇一人身上。
“孙浩宇现在情况怎么样?”
粟林坤长叹一口气:“不怎么样,据林书记说,浩宇啊刚开始硬的很,什么也不说,现在是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交代了,整个人也给整废了,现在不喊报告,尿都尿不出来。但是林书记说这家伙吐的太多了,他们要把材料甄别一下再发到咱们县纪委来。”
所谓甄别一下,我能够理解,那就是把那些可能牵涉钟壮的敏感段落,悄悄抹去或模糊处理。毕竟,有些话一旦落在纸面上,就再难收回去;而有些真相,从来只适合在暗处呼吸。
我放下筷子,目光扫过食堂窗外那棵老槐树:“粟书记,这个事市里把案件调查情况移交过来之后,县里不能完全就这么算了,县农业局和相关单位必须开展自查自纠,尤其要深挖项目审批、资金拨付、验收监管等环节的制度漏洞;对涉事干部既要依规依纪处理,也要给改正机会,但绝不允许以“批评教育”代替责任追究。
粟林坤道:“书记,肯定是涉及冯洪彪的,你看咱们要不让冯洪彪也主动辞职!”
粟林坤提起冯洪彪,我倒是想起他大晚上来到我的办公室,汇报了这个刘坤要把我换掉的事。虽有拍马屁之嫌,但却也是积极的在向县委靠拢。
我搁下筷子,目光沉静:“冯洪彪最近工作态度转变很大,但态度不能替代事实。你们务必掌握好事实,至于怎么处理,县委到时候再研究,不要搞的糊里糊涂的。”
副县长苗东方姗姗来迟,进门之后打了饭菜就来到我和粟林坤的小桌上。
粟林坤很是知趣的不再多言。起身,笑着挪了挪位置,把我对面的位置让给苗东方:“你们慢慢吃,我吃好了!”
苗东方只是朝着粟林坤点头致意,落座之后直接道:“书记,市工商联那边又来电话催了,”苗东方夹了块豆腐,眉头微皱,“问咱们县里国企参加市里组织的考察团,到底有没有企业报名。我让经贸委又下去摸了一遍底,还是老样子,没一家国企愿意去。”
我喝了口没什么滋味的蛋花汤,沉吟道:“那就实事求是报上去吧。不是我们不支持市工商联的工作,是实在没办法。强扭的瓜不甜,硬逼着去,效果也不好,反而增加企业负担。把实际情况跟市工商联的同志说清楚,心有余力不足,争取理解吧。”
苗东方点点头,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就是怕市里觉得咱们不积极,思想不解放……”
“积极不积极,不是看有没有人去参加一个考察团,要看实际成果。”我摆摆手,用筷子点了点餐盘,“来回算下来要五万块钱一个人,贵了!我会尽快去找书记和市长谈棉纺厂签字仪式的事,你这边准备工作要做好……。”
“书记放心,”苗东方神色一正,“我都安排好了,办公室、经贸局、公安局都协调过了,方案也细化了。下午我再亲自去现场盯一下,查漏补缺。”
正说着,我放在桌上的那个砖头似的大哥大响了。这玩意儿笨重,信号时好时坏,还死贵,我平时不太爱用,但有时候又不得不用。我拿起来:“喂,哪位?”我按下接听键,声音平稳。
电话那头气势汹汹:“是曹河县委书记李朝阳同志吗?”
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语气,来者不善。而且直呼其名加上“同志”,显得既生硬又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我是李朝阳。你是?”
“我是刘坤!东方神豆公司的刘坤!”对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架势,连坐在对面的苗东方都隐约听到了,疑惑地抬起头看我。
刘坤?我略一思索,想起来了,马定凯极力推的那个大豆项目的投资商,据说是易满达常委引荐的。看来,马定凯是跟他“沟通”过了,而且沟通的结果,显然不怎么样,这是直接找上我了。
“哦,刘总,你好。欢迎刘总到我们曹河考察投资。”我语气平稳,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和客气,但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李书记,客套话就别说了!”刘坤根本不接这茬,声音带着火气“我就开门见山了!我们东方神豆公司,是有美国技术支持的!是省农科院重点推荐的高科技农业项目!是你们东原市委市政府招商引资的重点项目!我带着满满的诚意,真金白银,先进技术,来帮你们曹河脱贫致富!可到了你李书记这里,怎么就冒出三条五条,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又是检测,又是共管账户……,你这是跟市里的发展大局过不去!是拖全市招商引资工作的后腿!”
他的语气极其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咄咄逼人,扣帽子的水平倒是一流。我拿着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冷笑一声。果然,这位刘总被成功拱起了火,直接来向我施压了。
“刘总啊,你这话言重了。”我依旧心平气和“我们曹河县欢迎一切真诚的、合法的投资,也感谢所有愿意来曹河发展的企业家。我提出的几点意见,是基于对项目本身可能存在的风险进行审慎评估……也是对曹河负责任。这怎么能说是跟你们过不去呢?恰恰相反,把风险想在前面,避免将来产生纠纷,对双方都是好事。”
“保护?我看是拖后腿!是故意设置障碍!”刘坤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在吼了,“李书记,你别给我来这些官话套话!我在全省那么多地方投资,就没见过你们曹河这么办事的!我建议你收回偏见,不然我要向于伟正书记反映!向易满达常委反映!”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语气越来越冲,帽子也越扣越大,从“故意刁难”上升到“思想保守”、“不敢担当”,再上升到“拖全市后腿”,最后搬出了于伟正和易满达。
我静静地听着,脸上渐渐没了表情,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苗东方也放下了筷子看着我。
等刘坤说得差不多了,气喘吁吁地暂时停顿时,我才淡淡开口:“刘总,你说完了吗?”
或许是我的平静和冷淡让他有些意外,又或许是吼累了,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气势稍微弱了一丝,但依旧强硬,带着威胁:“我今天把话放这里。我这个项目,很多地方抢着要!光明区,东洪县,都巴不得我去!你要是这个态度,我可以不去曹河,但是你也别想再曹河了!”
“刘总啊,”我打断他:“我在不在曹河不是你说了算的,好吧。要来投资,我说欢迎的,但我还是那个态度。曹河欢迎一切真诚务实、合法合规的投资,但任何合作,必须能有效防控风险。你提出的合作条件,特别是关于高额种子款预付的事。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刘总觉得无法接受,那只能说声遗憾了。”
“你!”刘坤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强硬地拒绝,一时气结。随即,他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听声音你年龄不大嘛,你跟我摆县委书记的架子是吧?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背后站着谁吗?信不信我一个电话,马上就能让你这个县委书记下课!”
听到这赤裸裸的的威胁,我反而笑了。我甚至把话筒拿得离耳朵远了点:“刘总啊,出门在外,做生意也好,办事也罢,不要把路走窄了,好吧。”
“你……好!很好!李朝阳,你有种!”刘坤被我这话噎得够呛:“行!我最后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按我的条件办,协议按我的版本签,咱们还有得谈!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你这位置,有的是人想坐!咱们走着瞧!”
“啪!”不等我再说,电话被重重挂断,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忙音。
我看着大哥大笑了笑暗道:“易满达这同志从那里找来的神经病。”
“书记?”对面的苗东方一直注意着我的表情,此刻忍不住问道,脸上带着关切和疑惑,“谁啊?这么大火气?我好像听到说什么……让你靠边站?”
苗东方的脸色带着好奇,什么人这么狂妄,敢对一个县委书记说这种话?
“没事,”我拿起筷子,夹了片已经有些凉了的小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白菜梆子有点硬,“一个投资商,觉得咱们县里的条件太苛刻,打电话来发发脾气,说点狠话。”
苗东方将信将疑,但看我不愿多说,也就没再追问,只是道:“现在的这些资本家,脾气是越来越大了,一点规矩都不懂。书记,您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这个刘坤,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借势压人,甚至不惜撕破脸皮直接威胁了。一天时间?换人?口气倒是不小。他到底仗了谁的势,敢这么嚣张?于伟正?易满达?还是……别的什么人?我倒要看看,他能搬出哪路神仙。
而在光明区招待所,刘坤重重地将大哥大拍在铺着白色塑料桌布的圆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杯盘碗碟都跳了一下,汤汁溅出少许。
“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恶狠狠地骂道,抓起面前还剩半杯啤酒的玻璃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哐”地一声重重顿在桌上,杯子差点裂开,“我给了他一天时间!一个小小的县委书记,芝麻大的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敢跟我叫板!”
马定凯看着刘坤暴怒的样子,心里既有些忐忑不安,又隐隐有种扭曲的快意和期待。他连忙拿起酒瓶,给刘坤空了的杯子斟满,陪着小心劝道:“刘总啊,消消气,消消气。他就是那个脾气,看着说话办事软软的,倒是软刀子最要人命啊,我们县里,他不动声色拿下不少干部……,有不少也很有背影,这事,恐怕除了市委,不好办啊。”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刘坤的脸色。
许红梅也柔声劝道,声音又软又糯:“是啊刘总,气大伤身。先吃点菜,慢慢想办法。这世上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说着,她还主动拿起公筷,给刘坤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眼波流转间,带着安抚和鼓励他继续“强硬”下去的期待。
刘坤看着许红梅娇媚的脸庞、水汪汪的眼睛和那欲语还休的神情,心里的火气稍稍降下去一点,但那股被冒犯的怒意和要在美人面前找回场子的心思却更加强烈了。他一把抓住许红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的纤手,用力捏了捏,感受着那柔若无骨的触感,另一只手再次拿起了桌上的大哥大,脸上露出一种炫耀的神色。
“信不信我现在给人打电话,于伟正马上就要见我!”刘坤眼睛一瞪,喷着酒气,“我倒要问问他这个市委书记是怎么当的!手下的人就是这么对待投资商的?还反了他了!我今天非得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马定凯心头一跳,于伟正?直接给市委书记打电话告状?还这么不客气?他虽然也希望刘坤能向上面施压,但也担心刘坤这么莽,这么直接,上点眼药就对了,真的搞大了,事情反倒不好办了。
他连忙道:“刘总啊,于书记日理万机,这点小事……缓一缓,我们从长计议!”
“小事?”刘坤打断他,斜睨着马定凯,又瞥了一眼被自己抓着手反而眼含春水看着他的许红梅,傲然道,“在我刘坤这儿,就没有小事!我今天非得讨个说法不可!”
说着,他放开许红梅的手,开始翻找皮包里的通讯录记录本。不多会,就打了电话,说道:“二叔,我这边不顺利,我要见于书记,对,满达分量不够啊,这些小地方的父母官比你架子大多了!”
挂断电话之后,几人喝了一杯,接着电话响了起来:“约好了,明天早上九点,你直接去市委大楼找一个叫林雪的,于书记亲自等你。”
第194章马定凯香车美女,蒋笑笑汇报情况
马定夹着烟,却忘了吸,他确实没想到。或者说,他预料到刘坤有门路,但没料到这门路如此“通天”,如此“便捷”。
在东原,能不预约就可以进书记办公室的,恐怕也就也五人小组的几个头头了,其他的就算是一般的常委,进出于伟正的办公室,也得提前给秘书打个招呼。
至于一般的县处级干部,更是需经过预约、登记、等候,方得一见。看来这个刘坤一个电话就可以与书记预约时间,这背后的分量,自然于伟正书记也颇为看重。
刘坤口中的二叔,到底是何许人也?马定凯不得而知。
刘坤挂断电话,眼神在许红梅的胸口停留一瞬,随即抬眼直视马定凯,笑意微敛:“马县长啊,明天,我就给书记说,让你直接担任县委书记。”
对于这话,马定凯是有自知之明的,虽然和刘坤交情不浅,但深知权力更迭非儿戏,遑论县委书记这般要职。
马定凯淡然一笑:“刘兄抬爱,我心领了。我呀不图当多大个官,就想着为我们曹河的干部谋个出路,为曹河的老百姓办点实事。
刘坤听了之后,直接竖起了大拇指道:“还得是你们当领导的,各个都是表里不一,不想当官,你大老远跟着我忙活这干啥……”
这话让马定凯略显尴尬,但反倒觉得这个刘坤是个实在人。是啊,不想当官大热天的,忙活这事干啥!
许红梅笑着道:“刘总,我们马县长可是正儿八经想干事的干部。”
刘坤哈哈一笑,拍了拍马定凯肩膀:“行,那我明天就替你递个话,你放心伟正嘛,这个人懂规矩,我的话啊,他还是要听的。”
说着三人就又碰了一杯。
刘坤放下酒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抹了把嘴,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二郎腿翘着,那只穿着牛仔裤、裤脚带着流苏的腿还一晃一晃的。
“下午啊你们自由安排,我得先去拾掇拾掇啊。上次见伟正书记,好家伙,逮着我一顿批,说我这头发,这衣裳,是‘奇装异服’,‘不够庄重’,有损……有损啥来着?反正就是嫌我不像干正经事儿的。得,这回见领导,得识相点,我去理个发,换身行头!”
他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仿佛于伟正书记的批评只是长辈对晚辈穿着品味的几句唠叨,全然没有寻常人被市委书记批评后的惶恐或严肃。
刘坤说完那番话,差不多也到了饭局的尾声。
便站起身,毫不在意地伸了个懒腰,那件明显大了一号、质地柔软的丝光棉T恤随着他的动作向上掀起,露出一截白皙又略显松垮的腰腹。
他下身穿的那条腿异常宽大的牛仔裤,裤脚参差不齐的流苏随着他走动的步伐晃荡着。
最扎眼的是他那一头头发,留得比时下普通男青年长不少,烫着颇为流行的纹理烫,刘海长得几乎要遮住眼睛,整体乱糟糟地堆在头上,确实有几分“鸡窝”的观感。
这身打扮,放在还略显保守的东原却是足够前卫,但是放在省城能算得上“时髦”,是部分追求个性、受港台流行文化影响的年轻人的标志。
虽然流里流气,可刘坤就这么穿着,就这身打扮还去见了市委书记。
送走了刘坤之后,马定凯和许红梅站在招待所门廊的阴影里,一时都有些怔忪。
门厅里的空调嗡嗡作响,排出的热风混着尘土,扑在人的小腿上,并不比太阳底下好受多少。
马定凯嘴里那支刚点燃的烟,又搅乱了心中侥幸和隐秘的兴奋。
刘坤最后那个电话,让他有点发懵,又隐隐泛起一丝自己也无法完全掌控局势的不安,这种感觉自从方云英退居二线后愈发明显。
他原本借刘坤的势,借易满达的线,来增加政绩,或者确确实实想给群众办点实实在在的工作。
他马定凯在其中斡旋、推动,等事成之后,目的是在县长的位置上干出成绩,没有那个干部,还没坐正位置,就想着和一把手闹翻。那样的话,政治上实在是太不成熟了,但是现在来看,想干成一件事,实在是太难了。
可刘坤这通直通市委书记的电话。几分钟,就敲定了与于伟正的会面,而且还是“于书记亲自等你”。这份量,这效率,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刘坤,或者说刘坤背后的力量,其触角可能比他想象得更深、更直接。
这意味着,这件事的走向,可能不再是他马定凯能够轻易影响甚至引导的了。他忽然觉得,自己放出来的,可能不是一条能帮他撕开对手防线的猎犬,而是一头他未必能完全驾驭的的疯狗。
一丝冰凉的而又不确定性的警醒,悄悄爬上他的脊背,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借力成功”的所淹没。他马定凯走到今天,不也是抓住了一次次看似不可能的机会吗?风险与机遇并存,这次,为什么不能是他马定凯的机遇?
“这个刘坤,路子是真野。”许红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压得很低,带着气音,像是怕惊扰了马定凯的沉思
。她往前挪了小半步,几乎挨着马定凯的胳膊。
她今天的衣服料子薄,被汗水微微濡湿,隐约透出里面背心的轮廓。
下面的膝裙裹得有点紧,勾勒出圆润的臀线。
许红梅拢了拢被热风吹到额前的几缕碎发,手腕上戴着的一块小巧的女表反射了一下阳光。
马定凯“嗯”了一声,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将烟头狠狠摁灭在身旁水泥花坛边沿。粗糙的水泥面刮擦着过滤嘴,留下一道焦黑的印痕里,一缕青烟袅袅散尽。
“咱们下午咋安排?”许红梅又问,声音里带上了依赖和征询。她靠得更近了些,胳膊贴着他的手臂。一股女性特有体味的温热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马定凯的鼻腔。
这气味并不算好闻,却莫名地让他烦躁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这是一种可以掌控的气息,又或者说是安全感。与刘坤那种带着距离感和危险性的能量截然不同。
马定凯搓着下巴,似乎想将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甩开。他看了一眼头顶毒辣的日头,又瞥见许红梅鼻尖上细密的汗和格外丰润的嘴唇。
一股难以言说的冲动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充斥着算计和不确定性的城区,需要一个开阔的、能让他透口气的地方。
“走,开车,去平水河大堤上转转。那儿凉快。”
说完很自然的拉起许红梅的手,径直走向停在旁边树荫下的那辆桑塔纳。
那是县政府的车,车牌是普通的蓝底白字,车身上有几处不显眼的划痕和泥点,显得灰头土脸,与刘坤那辆乌光锃亮的奥迪座驾一比倒是显得寒酸许多。
许红梅应了一声,快走几步跟上,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她先一步拉开副驾驶的门,却迟疑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马定凯,随即很自然地转身,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熟练地插钥匙、点火。
她知道,他现在需要掌控感,哪怕只是掌控这辆破旧汽车的方向盘。而她,乐意在他需要的时候,扮演那个小鸟依人顺从的角色。
车子发动,空调开了,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许红梅摇下车窗,又拧开了风扇开关,呼呼的风声暂时盖过了引擎的嘈杂。她稳稳地把车驶出招待所门前的小停车场,拐上了大街。
车子驶出城区,不远就拐上通往平水河大堤的柏油路。路不算宽,两旁是高大的毛白杨,树干粗壮,树皮斑驳,枝叶还算茂密,在路面上投下大片晃动破碎的光影。
越靠近河边,空气里的水汽果然重了些,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河泥的腥味、水草的清涩。
这风虽然还是热的,但毕竟多了些湿润,扑在脸上,比城区里那干燥滚烫的风要舒服许多。
马定凯一直没说话,胳膊搭在敞开的车窗框上,手肘被晒得发烫也浑然不觉。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零星的村舍、大片墨绿的玉米田,眼神有些发直。
与方云英、与许红梅、与自家媳妇,细想起来,只有和许红梅是最快乐的。
“定凯,”许红梅看马定凯暗自发呆,轻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已经把车开上了平水河大堤。视野骤然开阔,浑黄的河水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下反射着碎金般的光,缓缓东流,沉默而有力。
对岸的田地、村庄在蒸腾的地气中显得有些虚幻。
堤坡上,几只脏兮兮的羊在啃着草根,放羊的老汉躲在更远处的树荫下,看不清面目。一切都显得那么缓慢、悠长,与城里那种满是算计的氛围格格不入。
“嗯?”马定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转头。
“你看那儿,是什么鸟。”许红梅用下巴点了点河面方向。长期在农村长大的许红梅并不是不认识水鸟,而是知道,女人要适时的制造抬高男人的契机,那个男人不好在女人面前卖弄文采。
几只白色的鹭鸟正掠过水面,长腿在浑浊的河面上点出浅浅的涟漪,姿态优雅。她没有提刘坤,没有提项目,也没有提任何烦心事,只是指给他看水鸟。马定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几只鹭鸟很快飞远了,变成几个小白点。他似乎因这开阔的景色和身边女人刻意的温柔,而稍稍松弛了一丝。但只是一丝。更多的郁结,更多的憋闷,更多的“凭什么”和“不甘心”,仍然沉甸甸地堵在他的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他并没有回答许红梅,而是坐直身体,上半身几乎完全探出了车窗。滚烫的风瞬间扑打在他的脸上、脖子上,带着河水特有的腥臊味,灌满了他的口鼻。他张开嘴,用尽胸腔里所有的力气,对着那空旷的的河面,对着那广袤的田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吼:
“啊——!!”
这声音粗嘎、沙哑,毫无章法,充满了压抑已久的不甘、挣扎和一种想要撕裂一切的冲动。
它冲破车窗的束缚,在空旷的河堤上远远地传开,惊起了堤下芦苇丛里栖息的几只灰扑扑的水鸟,它们惊慌失措地扑棱着翅膀飞向对岸。在这条古老而沉默的大河面前,人类的呐喊显得如此微弱而短暂。
开车的许红梅带着欣赏看着在自己面前毫无保留的男人。有心疼,有理解,有一种“看,这个在人前威严稳重的县长,也有这样脆弱和失控时刻”的奇异亲近感,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得意。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这样。
许红梅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降下窗户之后,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自己这边的车窗摇到最低。热风呼啦一下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刘海胡乱飞舞。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将头和肩膀也探出去少许,然后,对着同样的方向,带着点刻意娇俏和宣泄的喊声:
“啊——!”
她的声音不像马定凯那样沉重压抑,而是清亮、上扬,尾音拖得有点长,消散在风里和汽车引擎的轰鸣中,竟有种别样的野性。
俩人就这样,任热风撕扯衣襟与发丝,仿佛要将胸中块垒尽数抛掷于这无垠旷野之中。
对面又有放羊的老人,许红梅飞快地缩回身子关上窗户,抬手理了理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转头看向马定凯,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笑意,还有带着纵容和鼓励的温柔。
“干啥呢你?”她嗔怪道,声音软绵绵的,像河堤上拂过的柳丝,“你可是县长,注意点形象啊。”话是这么说,可她眼里没有丝毫责备,只有一种“我懂你”的了然和亲密。
马定凯终于慢慢缩回了身子,重重地靠在皮质椅背上。他看着许红梅的眼睛,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看着她唇角那抹温柔的笑意。胸口那股堵了许久的郁结,竟真的随着那两声吼叫,随着这女人眼中毫无保留的接纳,消散了大半。
和自己喜欢的女人一起,兴许就是这个样子吧。
一种久违的轻松,慢慢涌了上来。
马定凯长的白净儒雅,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自嘲和坦率的笑容:“县长咋了?县长也是人嘛,也有憋得慌的时候。”
许红梅抿嘴一笑,没再接这个话头,只是重新坐好,双手稳稳地扶住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向前方的柏油路面。
大堤笔直地向前延伸,像一条灰黑色的带子,沉默地铺陈在浑黄河水与墨绿田野之间,消失在视野尽头。
不知开了多久,东宁市的牌子一闪而过,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声。
那种微妙无需言语的默契和松弛感,悄然弥漫在两人之间。车子又开了一段,来到了一处水库旁,堤坡上的草更深更密了,青翠欲滴,随风起伏如浪。但不见人影。
“在这儿停会儿吧,抽根烟。”马定凯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宣泄后的慵懒。
许红梅“嗯”了一声,语气温顺。她打了方向盘,停在几棵柳树交织出的最浓密的阴影下。
马定凯又摸出那包已经皱巴巴的香烟,磕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哒”一声,窜出橘黄色的火苗,点燃烟卷。
许红梅也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巧的黑色皮包里,拿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烟盒,动作优雅地打开,抽出一支细长女士香烟。
她没有用自己那个精巧的打火机,而是微微倾身,就着马定凯手中还未熄灭的火苗,点燃了香烟。
她微微仰起头,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又一个又小又圆、几乎完美的烟圈,看着它们缓缓上升,在柳叶间破碎、消散。
“红梅,”马定凯忽然开口,他依旧看着窗外,没有转头。“跟着我,委屈你了。”
许红梅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脸,静静地看着他。他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眼角皱纹深刻。这个在曹河县跺跺脚地面也要抖三抖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苍凉脆弱。
“说这个干啥。”她弹了弹烟灰,“路是自己选的,有啥委屈不委屈的。”这话说得轻巧,可其中包含的千回百转,只有她自己清楚。
从棉纺厂那个被人随意欺负,只能靠年轻和姿色换取照顾的女工,到如今在走到哪里都被人客气称呼一声“许书记”,她付出了什么,舍弃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是说真的。”马定凯转过头,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雾长长地吐出,那烟雾几乎喷到许红梅的脸上。
“名分给不了你,整天还得偷偷摸摸的。有时候想想,我马定凯算什么男人。”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有些软弱。这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话。可在这与世隔绝般的柳荫下,在这个跟了他多年、见过他最不堪也最真实一面的女人面前,那县长身份的面具,似乎戴的太累太久了。
许红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软。“你别这么说。”她打断他,也柔了许多,“你现在是常务副县长,以后……以后肯定还能往上走。等你站稳了脚跟,等那个李……等时机成熟了,咱们……”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望着他的眼睛里,却充满了鼓励、期待。她在为他描绘一个未来,一个他渴望、她也同样渴望的未来。
“等我当上县长?”马定凯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扭曲。“红梅,你说,我能当上这个县长吗?这次刘坤的项目,多好的机会?易满达常委牵的线,于书记都点过头的!只要能快速落地,快速见效,那就是能力最好的证明!说到底,是怕我马定凯风头盖过他。”
“定凯,”刘坤有来头,于书记能这么快见他,说明什么?说明上面有人关注这事,而且分量不轻。要是刘坤真能把于书记说动,说不定把他调走呢?”
“那曹河,”许红梅的声音更轻了“不就是你的天下了?”
“你的天下”四个字,狠狠敲在马定凯的心坎上。他猛地反手,用力握住了许红梅那只微凉的手,握得很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许红梅吃痛,轻轻“嘶”了一声,眉头微蹙,却没有抽开,反而顺势将整个柔软的身体靠了过来,把头轻轻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不要曹河,我不想当这个县长了,随它去吧,我现在只想要你……,我觉得,我能行……”
河风穿过敞开的车窗,拂动着许红梅颊边的碎发,也吹动了马定凯的衬衫领口。
情到浓处,水到渠成,两人在最隐蔽的角落悄然交融,车窗外柳枝轻摇,仿佛为爱鼓掌……
这一刻,他们眼里只有彼此,这一刻,他们是真心相爱……
过了许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肺里的空气似乎都被抽干……。
许红梅的脸颊绯红,眼波流转,水光潋滟,平日里那种精明干练的女干部形象荡然无存,只剩下属于女人的娇媚和慵懒。
同一时间,曹河县委大院里,蒋笑笑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份文件,脚步比平时轻快些,虽然眼底还残留着淡淡的青黑,但整个人的精气神明显提了起来。
她把文件轻轻放在办公桌上,声音里带着轻松:“书记,高考替考事件的处理意见,市委的处理指导意见下来了。”
我放下手里正在看的内参,抬起头。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拿起她放下的那份盖着市教育局红头印章的文件。
纸张还带着油墨味道。我快速浏览了一下,处理意见在意料之中:所有查实替考的学生,当科成绩记零分,涉事来东原替考的大学生由省教育厅会同各高校进行处理,市教育局局长孔德文、副局长牛传鹏和教育局纪委书记、市招办主任、九县一区的教育局局长、分管招考的副局长全部“双规”接受调查,学校方面,市二中党委书记、副校长雷红英双规……,我看着长长的名单,大致数了下,从孔德文到部分县区的学校领导,一共双规了22人,免职了38人。市里的批复措辞严厉,要求各县深刻反思……
“力度不小啊,”我合上文件,指尖在红章边缘轻轻一叩。
蒋笑笑道:“全市教育系统基本上要换一遍。
“嗯,知道了。”我把文件推到一边。“县教育局局长的人选,你这边和组织部的同志啊沟通一下,这样下次调整县长的时候,一并选举了!”
蒋笑笑翻开随身携带的黑色笔记本,看了看上面记录的内容,汇报道:“组织部那边提了几个初步人选,还在斟酌。不过,”她抬眼看了看我,带着点私下沟通的意味,“私下里,很多同志,包括一些教育系统的老教师、老校长反映,县一中的胡校长为人正派,业务能力强,在学校和系统内威望都很高,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合适的人选。”
“胡校长……”我沉吟着,胡广平,县一中校长,我是知道的。老牌师范毕业,算是本地教育界的“土着”精英。在曹河教育系统干了一辈子,从普通语文老师、班主任、教研组长、副校长,一步步做到县最好中学的校长,风评确实一直不错。
县一中虽然是考场,但核查下来,一中自身的考风考纪抓得还算严实,胡其志这个校长至少管理责任不大。但让他来当这个教育局局长,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这次教育系统的事情还在调查,并没有完全了结!
“再考察一下吧。”我对蒋笑笑说,声音平缓但清晰,“我会给组织部那边交代,让他们把工作做细。不一定非得教育系统,基层乡镇的负责同志,有过教育系统工作经历的,我看,也可以考虑。”
蒋笑笑听得很认真,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要点,不时点头。等我话音落下,她抬起头,眼神里露出思索和了然的神色:“好的,书记,我明白了。回头我就跟组织部那边沟通,把您的意思也传达清楚,让他们在后续考察中,重点了解这些方面。”
我靠在椅背上道:“笑笑,组织部安军部长打来电话,你和孟伟江的副县长要先上会!也就是这两天。”
“不等县长了?”
我点头道:“不等了,县长那边时间不好估算,从副县到正县,走的程序太多了。”
蒋笑笑应了一声,合上笔记本起身。我嘱咐道:“考试完,就是录取了,高考最后一步了,只要把通知书送到学生手里,咱们县里的工作就算圆满结束,所以,接下来教育口绝对出不得事情了。”
第195章农业局否定项目,彭树德分析局势
蒋笑笑疑惑的道:“书记,难道有变数?”
不得不说,蒋笑笑是有敏感性的,梁满仓担任水利局长之后,按说县长是应当尽快到位的,其实组织部那边一直在按照程序走,但是高考的事情出来之后,牵扯到了东洪县。
东洪县在最近几年的高考中,连续五年出现了排名上涨的去世,而且连续五年高考成绩跃升,而这次市委到东洪巡考,发现东洪县有六十多个考生出现替考。
焦杨是从县教育局局长的位置上起步的,这里面自然是有所牵扯,按照市委的意见,焦杨被暂缓提拔,相关调查已启动。这些事情,自然是不便与蒋笑笑多言。蒋笑笑会意,站起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几个办公室的科员拿着文件,这就是基层,日复一日,琐碎、忙碌、具体,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诉求和突如其来的风波。高考替考事件算是暂时平息,但焦杨事前到底知不知道东洪高考的事,还不得而知,如果焦杨真的来不了曹河,那马定凯这次,难道真的是由临时负责人转为县长;还有马定凯极力推的那个“东方神豆”……
想到“东方神豆”和刘坤,我眉头微微蹙起。这件事,不能等,说着我就拿起电话,打给了方建勇。
“是朝阳啊!上次见面说的事,你们县里动作够快嘛!”
听到这热情而不见外的声音,我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建勇啊,您的指示,我们肯定要落实嘛!”
“嘿!瞧你说的!我也是为家乡做贡献!”方建勇在电话那头笑得很爽朗。我们又寒暄了几句,问了问老领导张叔的近况。如今的张叔,时间上根本飘忽不定了,难得能打通一个电话。
方建勇道:“部长最近忙着筹备一个全国性的农业工作会,天天脚不沾地,但身体硬朗,精神头很足。”
聊了几句闲话,气氛融洽。
感觉火候差不多了,我话锋一转,用汇报工作般的语气,但带着点请教的意思,提起了正事:“建勇啊,这个新型棉花品种试验示范的试点项目材料,不知道部领导看了没有?我们曹河是传统产棉区,老百姓有种植习惯,基层农技推广体系也还算健全……。”
电话那头,方建勇似乎是在翻看什么东西,随即:“材料啊!看了,司里很重视,部长也亲自过目了。你们报上来的材料很扎实,思路也清晰,曹河,很有希望。”
我心里微微一动,这是个积极的信号。但方建勇话没说完,他接着道:“不过朝阳啊,你也知道,部里的项目,特别是这种带资金、带政策的试点,盯着的地方很多。具体项目怎么定,带多少资金,配套什么政策,还得看年底的预算安排和司里、部里的统一评审。竞争会很激烈。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前期准备工作做得更扎实,到时候机会真的来了,你们才能接得住,干得好。部长也提过,试点就要有试点的样子,要能出经验,出模式,不能搞成花架子。”
“明白,明白。感谢部里领导,感谢建勇司长的关心支持啊!”我连忙表态,语气诚恳而郑重,“我们一定按照部里的要求,把基础工作做深做细,把各项准备工作落实到位,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也争取为全国棉花产业升级,摸索出一点曹河经验来嘛。”
这本是方建勇给的机会,看来明年拿到这个项目的可能性很大。说完这个,我又用闲聊般的、带着点请教和不确定的口吻,提起了另一件事:“对了,司长,还有个事,想跟您打听打听,请您帮着把把关。最近我们县里,来了个投资商,是省城一家叫‘东方神豆’的公司,来谈合作,说是能引进美国的高产大豆品种,配套建豆奶加工厂。听起来前景不错,可对方提出的条件,特别是要求县里或者农民先预付种子款,而且数额不小。我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您经多见广,在部里掌握的情况多,您帮着参谋参谋,这种合作模式,这种所谓的‘神豆’,这里头……到底靠不靠谱?”
电话那头,方建勇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再开口时,他原本爽朗热情的语气明显变得慎重起来:
“美国高产大豆?”方建勇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字斟句酌,“是转基因品种吗?朝阳,这个首先要搞清楚。我们国家目前对转基因作物的进口和商业化种植,管控是非常严格的,目前还没有放开转基因大豆的种植。如果对方说的是转基因品种,那根本不用谈,政策上就不允许。”
他顿了一下:“就算不是转基因,是所谓的常规高产新品种,这里头的水也很深。品种是否真实?有没有经过我们国家相关部门的审定?适不适合你们当地的气候土壤条件?抗病性、适应性到底怎么样?这些都不能光听企业的一面之词,必须有检测报告和区域试验数据支撑。种子这东西,万一出点问题,那就是天大的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继续道,语气越发严肃:“至于先付种子款……朝阳啊,不是我泼你冷水,这种操作模式,在涉农项目引进里,没有先例!现在国内大豆市场是有缺口,下一步必然是要大量进口的。但打着高科技、新品种、我担心是空手套白狼,甚至是诈骗的把戏。我建议你们,一定要慎重,慎之又慎!”
方建勇的话,说得已经非常直白,非常重了。他虽然没有直接断定“东方神豆”就是骗局,但“风险非常高”、“警惕”、“空手套白狼”……这些词,已经充分表明了他的态度。
看来,我的判断没有错,马定凯极力推崇、刘坤吹得天花乱坠的这个“东方神豆”项目,不仅仅是不靠谱,很可能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瞄准地方政府急于出政绩的圈套。刘坤背后,恐怕不只是想赚点超额利润那么简单,所图可能更大。
“明白了啊,建勇司长!您这一番话,给我们敲了警钟啊!”我对着电话,语气诚恳而郑重,“感谢您的提醒和指导!曹河县委在涉及农业根本的问题上,一定会坚持原则,守住底线!”
又客气了几句,感谢方建勇的指点,我才挂了电话。听筒放回机座,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吊扇不知疲倦的嗡嗡声。但我心里,反倒是清爽起来。
刘坤这个人,这个项目,必须坚决挡在曹河门外。马定凯是得找个机会,跟他好好“交交心”了。
我抬手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五十。时间还来得及。我按下通话键,接通了外间秘书的办公室。
“亚男,准备一下车,我们去县农业局看看。”我的声音平静无波。
李亚男很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脸上带着聆听的表情:“书记,现在去农业局?马县长上午说去市里谈项目了,还没回来。要通知农业局那边准备一下吗?”
李亚男作为秘书是合格的,思维缜密,立刻想到了马定凯不在,以及是否需要提前通知的问题。
“不管县长了,我们去我们的。”我站起身。“通知还是要通知的,我们不是去搞突然袭击,是正常工作调研。让通知农业局,我们十几分钟后到,请局领导班子成员和主要业务科室的负责人在岗,准备汇报近期重点工作。汇报要实,有问题谈问题,有困难说困难。”
“好的,书记,我马上通知。”李亚男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转身出去安排了。
她跟了我一段时间,已经很清楚我的工作风格。注重实效,讨厌形式主义,喜欢直奔主题。
这次去农业局,表面是常规调研,实则目标明确,就是要给“东方神豆”这件事,在农业局这个业务主管部门,定下调子,划出红线。
我整理了一下桌上散乱的文件,将几份需要紧急处理的放在手边,其他的归拢到一侧。这个时候最能看出最真实的情况。
十分钟后,我和李亚男坐上了。谢白山车开得很稳。车子驶出县委大院,拐上县城的主街。下午的阳光依旧炽烈,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敞着门,店主或倚或坐,摇着破旧的蒲扇,无精打采地守着摊,偶尔有顾客上门,才懒洋洋地起身招呼。
县农业局在城西,离县委不远,是一栋建于几年前的三层办公楼,外墙贴着那种当时流行的小块白色瓷砖。
楼前有个不大的院子,没有绿化,只是粗糙的水泥地,角落里种着几棵冬青,蒙着厚厚的尘土。
我们的车开进院子时,农业局局长冯洪彪已经带着局领导班子成员和几个主要科室的负责人,在办公楼站成了一排等着了。看样子是匆匆集合的,有的同志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衬衫扣子都没扣齐。
冯洪彪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短袖衬衫,扎在一条略显肥大的深灰色裤子里,脚上一双旧皮鞋。
他脸上带笑,但眼神闪烁,眉宇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和紧张,县委书记突然来局里调研显然十分钟的准备时间是仓促的。
车子停稳,李亚男快速下车,冯洪彪替我拉开车门:“李书记啊!欢迎您来农业局检查指导工作!”他的手心湿漉漉的,有些滑腻。
我和他握了握手,力度适中,一触即分,我与班子里的几个干部握了握手。“冯局长啊,打扰大家工作了。天气热,都进楼里说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不打扰,不打扰!李书记能来,是我们农业局全体干部职工的荣幸,是县委对我们农业工作的重视和关心!”冯洪彪连声说道,侧着身子,引着我往楼里走,“您小心台阶,这台阶有点滑。”他小心翼翼地提醒着,尽管台阶只是普通的水泥台阶,并无任何湿滑之处。
这个时候,一辆桑塔纳慢慢进了院子,副局长钟壮开门下车小跑几步到我跟前:“书记,我刚从下面农技站回来,紧赶慢赶……”他解释道,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眼神也有些局促。
“工作要紧。深入基层是好事。”我没多说什么。
一行人簇拥着我走进办公楼。楼道里比外面阴凉些,但空气不流通。墙壁下半截刷着老式的绿色油漆墙裙,上半截是白色的涂料。
水泥地面倒是拖得很干净,但还有水印,显然是刚拖过的地。
在看了几间办公室之后,直接上了二楼的小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长的暗红色木会议桌,铺着暗红色的平绒桌布,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起了毛球。
桌上摆着一排白色搪瓷杯,里面泡着茶水。头顶吊扇“呼呼”地转动着,倒是颇为凉爽。
大家按次序坐下。冯洪彪和一众农业局的干部坐在我对面,李亚男坐在我左手边,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我身上,等待着我的开场白。
“冯局长,今天临时来,时间啊比较仓促,主要是了解一下农业局近期的工作情况,特别是围绕县委县政府中心工作,农业局在推动产业结构调整、特别是引进和培育农业产业化项目、加强相关风险防控方面,有什么思路,做了哪些工作,遇到了哪些困难和问题。你简单说说吧,重点突出,有什么说什么。”
冯洪彪连忙翻开面前那个笔记本开始汇报。他的汇报很全面,也很“标准”,从夏耕备耕的物资储备、技术培训,说到夏粮夏油的田间管理、病虫害监测防治,再到农资市场的监管抽查、农技推广体系的建设……数字翔实,条理清晰,听起来农业局做了大量工作,事事有安排,件件有落实,倒也不愧是农业局的老局长了。
我耐心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下几个关键词,或者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冯洪彪汇报了大概二十分钟:“……还有就是,围绕县委县政府招商引资、大抓项目、推动经济发展的部署,我们农业局也积极行动,主动对接了有意向来曹河投资的企业和客商。比如,最近马县长亲自在抓、亲自推动的那个‘东方神豆’项目,我们局也按照县政府的统一安排,配合做了不少前期接洽、资料准备和初步论证工作……”
他提到这个项目时,语速明显放慢了一些,自当是观察我的反应,揣摩我的态度。
“这个项目呢,投资方是省城来的东方神豆公司,据说有美国的技术背景,实力比较雄厚。他们的计划是咱们农科院和种子公司引进美国的高产大豆品种,在我们县建立规模化种植基地,同时在光明区配套建设现代化的豆奶加工厂。从纸面上看,这个项目……。所以,马县长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要求我们局全力配合,做好服务,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最后,冯洪彪表态道:“不过,我们县农业局,肯定落实好,县委指示。”
一句县委指示,是冯洪彪在表态向县委看齐。其他几个副局长和股长,知道项目是马定凯力推的,但县委书记今天专门来听汇报,还特别点了“风险防控”,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嗯,”我等了几秒钟,见冯洪彪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其他同志,有无补充?”
见大家都摇头。我就说道:“这个项目啊,我也有所耳闻。冯局长,你是老农业了,在农业系统干了这么多年,经验丰富。以你的经验和专业眼光来看,你觉得这个‘东方神豆’项目,具体怎么样?有那些风险和需要注意的问题?”
曹河不少干部喜欢和稀泥、看风向。今天,也是对冯洪彪的一次考察。就让你必须表态,而且是以农业局局长的身份,从专业角度,当着所有班子成员和中层干部的面,明确表态。
冯洪彪脸上的笑容僵了下,他拿着笔记本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说项目好?那就是公开支持马定凯,可县委书记今天这架势,这问话的角度,摆明了是对这个项目有疑虑,甚至是否定态度。说项目不好?那就等于直接打了马定凯的脸,否定了县政府的前期工作。
过了大概有几秒,冯洪彪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和斟字酌句:
“李书记,这个……既然您问到我个人的看法,要我以专业角度来谈,那我就……就谈一点不成熟的想法,供您参考,说得不对的地方,请李书记和各位同志批评指正。”他先把自己放得很低,铺垫了一句,然后才缓缓说道:“这个项目,从纸面上看,从设想上看,方向是好的,构想也不错,如果真能做成,确实有积极意义。但是呢……从具体的、操作的层面,从我个人这么多年搞农业工作的经验来看,我觉得这个项目,有些地方,还需要探讨,我举例子,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这个品种水土不服,到时候减产或者绝收,那就是天大的事,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冯洪彪一旦进入了专业领域,抛开那些官场权衡,话语立刻变得流畅和有说服力起来。他扳着手指:
“第二,就是合作模式和资金风险。他们提出的合作模式,是要求我们先预付种子款,而且数额不小。……钱先给了他们,是巨大的风险点。”
我颇为认同的道:“这个风险啊,是客观存在。
“第三,也是我个人最不放心的一点,就是这个‘东方神豆’公司的背景和真实实力也很模糊……到时候他跑了,烂摊子谁来收拾?损失谁来承担?”
他说完所有人的注意都等待着我这个县委书记的反应。
我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基本有数了。冯洪彪这番话,虽然开头铺垫了很多,但核心意思非常明确:这个项目不靠谱,风险极大。他从种子安全性、合作模式风险、企业资质存疑三个最核心的农业专业角度,清晰地指出了问题所在。这说明,农业局内部,至少冯洪彪这个局长,心里是门清的,知道这个项目问题很大。
今天,我把他逼到了墙角,他不得不从专业角度表态,而他的专业判断,与我,与方建勇司长的提醒,完全一致。这就足够了。
我没有立刻对冯洪彪的话做出评价,而是将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的其他人。
“钟局长,”我点名,声音平和,“你刚从农技站回来,常年跑基层,有什么看法?说说看。”
钟壮没想到我会直接点名问他,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憨厚的笑容,双手无意识地搓了搓。“李书记,我……我刚才认真听了冯局长的分析,冯局长考虑得非常全面,非常专业,我都同意,完全同意。”他先肯定了冯洪彪,然后才慢慢说道,“我补充一点啊,让群众提前买高价种子,阻力很大,就这一点。”
钟壮的话虽然不多,但更实在,大家又补充了几句之后,我目光重新回到冯洪彪脸上:“洪彪同志,钟壮同志,还有在座的各位农业局的同志们,你们刚才谈的,都很好,很务实,也很有针对性。”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人都在认真听:县委啊,充分尊重你们的意见,这样吧,目前来看,这个项目啊,还很不成熟,曹河县暂时暂停这个项目的推动,好吧。你们啊,给定凯同志做个汇报,我这边也会和他沟通。”
我看了眼手表,意见接近五点,就道:“那今天就这样……”
没有过多的寒暄,众人簇拥着我离开之后,冯洪彪把钟壮拉到办公室,钟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就道:“怎么这个点来了!”
冯洪彪拿起蒲扇扇风起来,说道:“很明显,借用我们的口,去堵马县长的嘴嘛,这个项目,确实风险太大,不重要,谈你那边的情况……”
钟壮马上关上了门,然后很是神秘的道:“打听到了,孙浩宇是把存钱放高利贷的事交代了,王铁军这次肯定是要被县里处理的,但是我们这边,问题不大,市纪委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会模糊处理。”
听到这里,冯洪彪扇风的手顿了顿:“把钱全部交到账户上来!这样调查,也有话说。”
钟壮颇为为难的说:“真的交啊?这交了也不合规啊。”
冯洪彪倒是老成的多,也知道钟壮做化肥生意囤货亏了不少钱,但还是嘱咐道:“昨天我和彭树德、邓文东他们吃饭,邓文东说县里已经在物色砖窑总厂的人选了,只是砖窑厂体量太大人不好找啊,你别看县委现在没动静,王铁军啊,我猜肯定是要进去,彭树德这人也够聪明的吧,他说的很清楚,他是已经把钱都交到机械厂账户了,老彭说了,这钱交给公家账户叫投资,揣进自己兜里叫犯罪!”
第196章冯洪彪心生退意,于伟正骂出脏话
副局长钟壮两根手指头夹着烟,又走到窗边,把本来开着的窗户又往外推了推,让穿堂风能稍微通畅点。
做完这些,他才一屁股坐在冯洪彪对面那把旧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他扯了扯汗湿后贴在背上的的短袖衬衫,拿起桌上的材料扇了扇风,然后长长舒了口气,用手背抹了把嘴角。
“我的冯大局长,县里的工作啊我是看不懂了,先不说钱的事情,就说这个东方神豆吧,这马县长可是热情高涨大力推动,但是李书记这不是完全可以给马县长通个气,咋还让咱们在中间去传这个话。”钟壮拿着东方神豆的材料当做扇子。
冯洪彪手里摇着一把边缘都磨毛了的大蒲扇,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扇着风,眼睛看着窗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院子水泥地。
“钟壮同志啊,”冯洪彪开了口,声音带着点午后闲聊的慵懒,但话里的意思却不懒,“看着是发展之争,实际是权力之争。马县长想借神豆树政绩,李书记明显是不想承担这个风险的。这就是现在两个人最大的矛盾……”
钟壮把脚翘在茶几上,又把烟盒递向冯洪彪。冯洪彪摆摆手,继续摇他的蒲扇。
钟壮让烟气在肺里憋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听明白了,怎么不明白?书记这是给那‘东方神豆’判了缓刑,不,是直接叫停了。借农业局的嘴,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递到马县长耳朵边上了。”他弹了弹烟灰,“冯局啊,我看马县长也不能咽下这口气?他为了这个项目,可没少跑啊,招商擂台赛,没上台就败下阵来,得不偿失啊。”
“咽不咽得下,那是领导之间的事。”冯洪彪的蒲扇依旧不紧不慢地摇着,语气平平,“咱们农业局,就是个干活出主意的衙门。领导问咱们的意见,咱们就照实说,从种子说到土壤,从天气说到市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至于最后听不听,采不采纳,那是领导决策的事。好吧,现在的情况啊,。”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可钟壮知道,冯洪彪心里绝不是这么想的,毕竟刚才汇报的时候冯局长也是汇报了三点东方神豆的风险。
钟壮明显看的出来,自从孙浩宇被抓之后,冯洪彪已经变得格外谨慎,不在像以前说话办事那么随意,整个人也收敛多了。
“那是,那是。咱们的本分,就是把好技术关,当好参谋。”钟壮附和着,又吸了口烟,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冯局,你说……彭树德那事儿,就这么着了?他真把钱都退了?”
冯洪彪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撩起眼皮看了钟壮一眼。钟壮脸上带着好奇,也带着点试探。
“退了。”冯洪彪收回目光,继续摇他的扇子,声音还是那样平,听不出什么情绪,“现在彭树德一心都是为了自己儿子了。彭树德这个人,滑是滑了点,但识时务。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更知道什么时候该缩手。钱退了,人没事,对他来说,已经是烧高香了。”
“啧,”钟壮咂咂嘴,摇摇头,“这人啊,也是走背字。要不是方家那边……方主席退了,方云英在县里也说不上什么话了,他彭树德说不定还真能再往上挪挪,弄个副县级干干。可惜了,方家一直压着他。”
“不压着不行啊!”冯洪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这年头,两口子也是同床异梦!要不是有方家的人,这个树德啊,早就被拿下了。”
他停下蒲扇,端起自己那个白瓷缸,喝了口浓茶。“从苗书根开始,到现在一个一个多少人进去了,副县长孙浩宇,教育局长卢庆林,棉纺厂的马广德,机械城的彭树德。机械厂、棉纺厂、曹河酒厂附属学校,这些以前可都是硬骨头了……!王铁军到现在都觉得县委政府不会动他,觉得砖窑总厂上千人的大厂,离开他王铁军啊,就转不动了!简直是笑话了。这些年头,不是厂子离不开那个厂长,是这厂长啊根本离不开厂。”
这话钟壮是有同感的,他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县农业布局图,颇为感慨的道:“以前的彭树德不也是这样?觉得机械厂离开他就得破产,现在人家周平去了,不一样搞得风生水起?我爹在东原的时候,我听到最多的不也是东原离不开钟书记,结果呢?换了于书记,东原照样发展。”
冯洪彪轻轻扇着蒲扇:“人啊,总爱把位置当本事,把平台当能力,所以,钟壮,这次这个事情完了之后,咱们说好了,我就争取主动退二线,回老家种花养鱼,陪陪老母亲。你呢,也别做你那个化肥生意了,好好的把心思收一收,把农业上的事情抓一抓,这事啊,才是正经的。”
这事,冯洪彪给自己谈了不止一次了,以前总觉得,老冯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但是自从孙浩宇的事情事发之后,县里不少人都人心惶惶,特别是冯洪彪,不少人都在传冯洪彪即将被查。
倒是钟壮觉得奇怪,从今天县委领导的态度来看,冯洪彪不仅没被查,反而是书记颇为欣赏一般。
钟壮只是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冯局,你这说的……我还得跟你多学习。这次管农业的副县长空缺,您啊肯定是高升,到时候还得你多关照咱们局里的弟兄。”
“什么高升不高升,别扯淡了。”冯洪彪摆摆手,神情有些萧索,“把钱交到财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平安着落,就是福气。行了,不说这个了,农技站报上来那个夏粮病虫害的数据,你看过了没有?我瞧着有点不对劲,得让他们再核实核实……”
话题转到了具体的业务工作上,两人又恢复了往常那种局长和副局长讨论工作的状态。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暑气却依然蒸腾。
时间已经悄然来到了第二天,打了半宿扑克的刘坤打着哈欠来到了市委大院。
昨晚上易满达没有来,倒是自己和马定凯和许红梅打了一晚上的牌,不过三个人也好,趁着马定凯上厕所的时间,刘坤倒也是没闲着,在许红梅身上捏了好几把。那手感细腻滑嫩,那感觉跟他娘的汉子偷人似的,叫人浑身发烫又心虚气短。
刘坤理了发,换了行头,倒是有了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气质模样和昨天吊儿郎当截然不同,仿佛昨夜的荒唐被晨光一洗而空。
他下车之后,整了整领带,沿着市委大院停车场的林荫小道向办公楼快步走去。
小道两旁的梧桐枝叶微颤,晨风裹着玉兰香拂过领口。他抬腕看了眼表:八点五十八分。
离大厅门口还有一段距离,刘坤就看到门口倒是有个英姿飒爽的女同志,白色衬衣扎在黑色西裤里,正朝着自己这边张望。
刘坤看到林雪眼前一亮,这个女干部长的真是清丽脱俗,眉宇间透着干练与沉静,目光如秋水般澄澈却自带三分锐气。身材也是前凸后翘,步履间自有章法,左手腕上那块银色手表在晨光里一闪,一个马尾小辫在脑后,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如果真的用两个字形容,那就是“干净。”
见过了太多的风尘女子,好看的自然也是不在少数,但是男人从内心里真正喜欢的从来不是浓妆艳抹,反倒是清新脱俗。
林雪大量了几眼,这来人陌生,就主动迎上前两步:“您是刘坤同志吧?”
刘坤闻言一愣:“您是?”
我是市委于伟正书记的秘书,我怕您找不到,专门来等您。
于伟正早上一进门,就问林雪那个叫刘坤的到没有。林雪看接待室没人,就知道人没来。
在整个东原,所有人都会提前到,唯独这位刘坤同志卡着点来——不早一分,不晚一秒,偏偏踩在八点五十九分的边线上。这林雪怕他误了时间,特意提前十分钟候在大厅门口。
林雪嘴角微扬,却未笑出声,只侧身让出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坤听到是于伟正的秘书,不等林雪反应,马上伸出手握住了林雪的手,这突然一下,让林雪颇为意外,倒是赶忙收回手,耳根微红。因为这刘坤握手不像是握手,好似是两只手再摸自己的手,让人很不自在。
两人到了电梯上,按了七楼的按钮之后,林雪下意识的抿了抿唇,靠着轿厢边上。这刘坤倒是一副毫不拘束的模样,直接凑近林雪客套说话。鼻息似乎在林雪耳畔拂过一丝温热,她略侧身避开。
人都是有安全距离的,这个距离倒是让林雪很不舒服,林雪毕竟是警察出身,看人自然是一眼识人,本能地绷紧了脊背握紧了拳头,似乎如果这不是于书记的客人,自己一拳也就把这人给打趴下了。
好在电梯停在了,市政府办公室的一个年轻干部上七楼送资料,刘坤才松开距离,林雪立刻抬手理了理耳际碎发。
到了七楼之后,林雪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声音不高不低:“书记,刘坤先生到了。”
办公室里,于伟正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闻言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说了句“让他进来”,手里的笔并未停下。
林雪侧身,对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几分倨傲而又轻浮,又隐约有点因为即将见到市委书记而强作镇定的刘坤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坤整了整身上那件价格不菲但被的衬衫领子,又抬手捋了捋早上特意用发胶打理过头发,这才挺了挺并没什么明显线条的胸脯,迈步走了进去。
“于叔叔!”一进门,刘坤脸上就堆起了笑容,声音也刻意放得热情熟稔,仿佛真是来拜见亲近的长辈。
于伟正这才放下手中的钢笔,抬起头,目光落在刘坤身上,倒是和上次见到的时候判若两人。
不错,自己交代这个刘坤要注重仪表,这刘坤还是听进去了——可那副油滑劲儿,却比上次更盛三分。
办公室很宽敞,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显得肃穆。于伟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后的墙上是一面鲜红的党旗和一面国旗。他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和一块样式普通的手表。
此刻,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刘坤,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热情,也无不悦,只是那种久居上位之后的平静。
“来了,坐。”于伟正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声音平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刘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于伟正这态度,和他预想中不太一样。他想象中的“于叔叔”,应该更亲切一些,至少会寒暄两句。但他还是依言走过去,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扶手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身体微微靠前,很是一本正经。
“于叔叔,打扰您工作了。”刘坤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决定单刀直入,“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我们在咱们东原投资的那个大豆深加工项目的事。这个项目,您是知道的,一个是种植项目,一个是加工项目……”
于伟正听刘坤啰嗦了五六分钟,伸手打断道:“刘坤啊,这个基本情况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没必要再重复,九点半啊我有个考察活动,你直接说,这次来,具体想谈什么实际问题?有哪些工作需要我亲自出面协调。”
刘坤听完于伟正的话,这才觉得,自己站在这位市委书记跟前是如此的渺小而局促。是啊,自己啰啰嗦嗦的说了那么多,不就是要找于伟正书记协调嘛。
他喉结一动,笑容微滞,随即迅速调整:“于叔叔,是这样,您知道我们公司是带着百分百的诚意和真金白银来的……”
他语速很快,试图先把项目的“正当性”和“重要性”摆出来。
于伟正没想到,这个刘坤还是抓不到重点,如不是这刘坤的二叔是刚下来的省委常委,又带着这么大的项目来,恐怕自己是不会见这么个年轻人的。
于伟正不好再打断,只是听着,待刘坤把基本情况复述一遍之后,直接问:“项目本身,满达给我汇报了,咱们市农业局和计委前期都论证过,市里原则上支持。你的意思在具体推进上,曹河县委那边有些不同意见?”
他没有提谁的的名字,也没有提具体的分歧,只是用一个模糊的“不同意见”带过,但目光却看着刘坤。
刘坤心里一紧,感觉于伟正态度不明。他连忙调整策略,脸上的表情颇为委屈:“于叔叔,不是不同意见,是曹河县委,主要是县委书记,他根本就是故意设置障碍,不想让这个好项目落地!”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控诉和委屈的意味:“我们提出的合作方案,是经过多方论证,在很多地方都成功实践过的成熟模式!种子款预付,也是为了锁定优质种源,保障农民利益嘛;建加工厂和引导种植一体化,是为了形成完整产业链,确保原料供应和产品品质!这都是国际通行的做法!可到了李书记那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非要搞什么种子检测、共管账户,还要把种植和加工彻底分开!这完全就是外行指挥内行,是思想僵化,是不敢担当!是怕县长做出成绩,抢了他的风头!”
刘坤越说越显得激动:“于叔叔,您是市委书记,您给评评理!我们带着资金、技术、市场过来,是来帮曹河脱贫致富的,是给市里农业产业化添砖加瓦的!县里同志这种态度,只顾的和县长闹别扭,不仅寒了我们投资商的心,更是拖了全市招商引资工作的后腿,破坏了东原的营商环境!我看,他就是占着位置不干事,还阻碍别人干事!这样的干部,市委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到底合不合适继续担任县委书记了?应该换个有魄力、敢担当、真正支持改革的同志上来!”
他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图穷匕见,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县委书记的位置,直言是应该换人。说完,他紧盯着于伟正的脸,观察他的反应,心里既有些忐忑,又带着一丝期望——他希望看到于伟正点头,或者至少露出深以为然、表示会过问的神情。
于伟正书记听完他这一大段充满情绪、甚至带有指控性质的“汇报”,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坤,目光深邃,让人看不出喜怒。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良久之后,于伟正书记长叹一口气。
这种沉默让刘坤感到有些不安,他刚才那股慷慨激昂的气势,在于伟正平静的注视下,像戳破的气球一样,慢慢瘪了下去。他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屁股,想再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于伟正缓缓开口了,语气清晰而沉重:
“刘坤啊,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是谁让你来传的话啊!”
刘坤一愣,马上道:“于书记,这不是谁让我传的话啊,是我自己的意思和想法,我是实在受不了啦!”
于伟正缓缓端起茶杯,举到办公之后,又放了下来:“代表你自己,还是代表你的公司,或者,代表别的什么人?”
刘坤一愣,没明白于伟正的意思,下意识道:“我……我就是实事求是反映情况!为我们投资商鸣不平!”
于伟正点点头,但眼神更冷了一些:“好吧,就算是反映情况。那我问你,曹河县委提出的那几点意见——种子必须经过权威检测,合作资金设立共管账户并要有保障,种植环节和加工环节的投资主体和责任要厘清——这几点,哪一点不是为了防控风险,不是为了保护群众利益?哪一点是违背法律法规,或者不符合市场规律的?”
“这……”刘坤被问住了,他没想到于伟正会从这个角度反问,而且问得如此具体、如此尖锐。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说辞。于伟正指出的这几点,从道理上讲,确实挑不出大毛病,甚至可以说是严谨负责的表现。
“我……于叔叔,您不了解情况,”刘坤有些急了,语气也冲了起来,“他那是吹毛求疵!是故意卡我们!我们公司在别的地方投资,从来没遇到过这么苛刻的条件!别人都是抢着要我们去,政策一路绿灯!怎么到了曹河,就这么多事?我看他就是思想不解放,不敢闯不敢试,怕担责任!”
“够了。”于伟正的声音陡然一沉,让刘坤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于伟正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如电,直视着刘坤,一字一句地说道:“刘坤啊,看在你叔叔的还有介绍你来的易满达同志的面子上,你刚才那些话,我可以当作没听见。但是,我现在要明确告诉你几点。”
“第一,李朝阳同志是曹河县委书记,是市委任命的正处级领导干部。他在其位,谋其政,对曹河县几十万群众负责,对曹河县的发展稳定负责。他提出的几点意见,是基于曹河实际情况和项目风险做出的审慎判断,是负责任的表现。这不是刁难,更不是思想不解放,而是对党和人民的事业负责任!”
刘坤有些不甘心的道:“于叔叔,这个……”
“你听我说完,第二,干部的任免,有严格的组织程序和组织纪律,你凭什么在东原对一个正县级干部指手画脚啊。一个县委书记的岗位,需要市委研究,报省委组织部备案的,你说换就换?谁给你的权力这么说话?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
刘坤表情一愣:“于叔叔,我这个也是……”
于伟正目光如铁:“第三,你刚才的言论,什么‘让他滚蛋’、‘换个领导’,极其错误,极其狂妄,也极其危险!刘坤啊,我这个当叔叔的要警告你,不要觉得家里有关系,就忘乎所以,不知天高地厚!这话难听,但你要听清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搞不好,你叔叔也帮不了你!”
刘坤脸色霎时惨白,尤其是最后那句“你叔叔也帮不了你……。
“于……于叔叔,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不就是个正处级干部嘛,放在我们省城,一砖头下去,就能拍两三个,何必,何必这样……而且,我也给李朝阳打了电话了……他人很老实啊。”
“通了电话了,说的什么?”
刘坤倒是耿直,直接道:“我给他说,要是再这样,我马上给您汇报,把他换下来,让这个县长顶上去!”
于伟正听到此处,顿时眉头一拧,整个人认认真真的打量着眼前的刘坤,片刻之后道:“你说什么,把他换下来?你真是这么说的?”
刘坤道:“于叔叔,我给您讲,我二叔虽然退了,但是立人部长和我二叔关系好的很嘛。难道还需要我给我二叔说,给立人部长打个电话?您说,这事儿难吗?”
于伟正忽然轻笑一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干部子弟,指尖在桌面缓缓叩了三下:“你现在就给你二叔打电话,把我换了吧。”
刘坤一愣。
于伟正一拍桌子道:“你他妈真是乱弹琴……我看你现在可以换二叔了!”
第197章于伟正自我反思,粟林坤传达精神
于伟正将刘坤痛骂一顿,当然这也说明于伟正书记没拿这个刘坤当做外人。其实,换做一般或者不熟悉的干部,领导一般是不会骂的,万一这干部当场顶嘴,反倒是让领导下不来台,反而伤了彼此体面。
就比如之前市里某位副局长因材料疏漏被某位副市长当众点名,这副局长顶了几句,副市长受不了,直接让这副局长滚出去。这副局长马上在地上打滚滚到了门口,不多久这副市长便因失态被调离实职,转任闲职。可见,领导肯骂你,恰是信得过你、盼着你成长;而表面客客气气,未必是真器重,反可能是敬而远之。
但是于伟正骂刘坤,确实是把刘坤给骂傻了,刘坤半天没回过神来,手里的水杯还捂在手里。
于伟正生气,不是因为刘坤犯了多大错,而是这家伙在东原对东原的人事干部指手画脚,完全不顾组织程序与干部管理权限,擅自干预基层人事安排,这已触碰了纪律红线。
别说刘坤的二叔已经退了下来,就是刘坤的二叔哈在位上,也绝无越权越过东原市委插手干部任免。
刘坤后背沁出冷汗,没想到于伟正会发这么大的火。也是赶忙三番五次的道歉,于伟正骂的痛快了之后才消了气。
他摆摆手,示意刘坤坐下,又接过刘坤递过来的一杯温水:“我刚才语气是重了些,但话糙理不糙——东原不是谁家的后院,干部任免更不是过家家。”
“是是是!”
于伟正书记,全程没有提什么关系,什么背景,只是反复强调组织原则、程序正义与制度刚性。
等着整个人气完全消了之后,这才道:“曹河县的情况,地方同志有全盘考虑。既然他认为这个项目目前存在风险,需要进一步论证,那这个项目,要么你们就按地方要求来,要么就暂时不要在曹河推进了。东原市下辖十几个区县,适合种大豆的地方不止曹河一个。如果你确实看好这个产业,还想在东原投资,我可以让市农业局和招商局的同志,帮你另外物色更合适的地方。光明区,或者东洪县,都可以去考察。市委不会做具体干预,毕竟真正对投资结果负责的,是地方党委政府,市委只负责考核结果,你一定要理清这个思路。实有困难,可以沟通。”
刘坤略显尴尬的道:“是,于书记,我……是这个意思,一个是重新沟通时间上需要成本,第二个是易满达常委说您也很欣赏这个曹河县的马定凯县长,也算是我们支持您的工作。”
这一点,刘坤倒是说到了于伟正书记的心坎上。
于伟正书记对于年轻优秀的干部,一直是多有栽培,马定凯是省委党校评选出来的优秀学员,虽然是有些不足,但是于伟正书记还是想着给他压担子、搭台子,在实战中锤炼成长。
他放下水杯,目光沉静:“组织上培养一个干部很不容易,更不容许拿干部成长当儿戏。我还是那个意见,具体的工作中间还有市政府,我不插手,好吧,你们自己去沟通协调,能落实下来,就投资,落实不下来,就另寻他处——东原的开放大门永远向合规守纪、尊重规则的企业敞开。”
刘坤喉结滚动,默默点头。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今天的话,我希望你记住,也希望你不要再犯类似的错误。否则,别说项目,就是你这个人,以后在东原,也会寸步难行。”
说完,于伟正不再看刘坤,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目光投向面前的文件,那意思很明显——谈话结束了。
刘坤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如坠冰窟。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于伟正那无声的威严和逐客令面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失魂落魄地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踉跄了一下,勉强扶住椅子才站稳。他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进来时的那点倨傲和底气。
“于……于书记,那我……我先走了。”刘坤声音干涩,几乎低不可闻。
于伟正“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刘坤像逃一样,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市委书记办公室,连门都忘了轻轻带上。
刘坤出门正好遇到了组织部长屈安军,屈安军见他神色异常,却只轻轻颔首,未置一词。倒是觉得,这个年轻干部颇为面生。
屈安军进门之后,就顺手带上了门,然后走到于伟正跟前,很是自然的把材料放在桌子上,然后说道:“书记,关于焦杨的事,我来汇报下。”
于伟正抬眼看了屈安军一眼,没接话,只用钢笔尖轻轻点了点材料封面:“说说吧,到底什么情况!”
屈安军道:“这次的情况,还是贾彬同志主动提出了的,认为教育公平还是从源头查,对东洪历年来的高考异常突出的情况表示了合理怀疑。当时焦杨当过教育局长,贾彬同志倒是没说焦杨,只是确实是焦杨再担任教育局长和分管教育之后,东洪的教育成绩突飞猛进,这确实值得怀疑。”
于伟正笔尖顿住:“现在不谈这些,华西同志和你沟通没有,到底有没有证据?”
屈安军笑了笑:“书记,这个证据,确实不好查,我们查了东洪的教育局长,确确实实,人家只承认了这次的事,没有承认以前的事。所以不好办……”
“焦杨那?什么态度?”
“书记,她觉着自己很冤枉,愿意接受组织的调查。”
于伟正道:“这个贾彬同志,也是老组工了,怎么再这个时候,提出这个问题?”
屈安军翻看了眼材料,说道:“贾彬同志政治站位高,也是对组织对事业对同志负责嘛。”
于伟正叹了口气,擂台赛以来,各地倒是都动了起来,虽然真正落地的大项目并没有相像的多,但是东原工业开发区的廖自文还是引进了两个大几百万的项目,各地的成绩确实有增长,倒是自己委以重任的东洪县,成绩还在垫底,没有什么起色。无论是客观原因还是主观原因,事实上看,确实是让人略感失望。
屈安军试探着道:“书记,您看我们程序上下一步怎么办?”
于伟正略作思考后就道:“我看这样吧,等一等,等到今年的高考成绩出来,如果东洪的成绩整体还是处于上游,那就说明东洪整体确实是教育水平高,你这边也给贾彬带个话,请他要多相信咱们自己的同志,把工作和心思,放在推动发展上来。”
这话,已经显示出是对贾彬的质疑持保留态度,更倾向于先观其效、再察其因。于伟正合上材料,目光沉静:“东洪的事,就这样吧,这一批提拔之后的干部,你们要跟踪考察,不能一提了之,对于我提出的几个干部人选,要重点考察,绝对不能是因为我的原因,就放松标准、降低要求。你们组织部门要建立跟踪评估的机制,多探索一下吧,总之,要以实实在在的成绩来作为干部考评的依据……”—
刘坤返回了光明区招待所,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于伟正最后那几句话,尤其是那句“就是你这个人,以后在东原,也会寸步难行”,像紧箍咒一样缠绕着他。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感受到了一种恐惧,一种踢到铁板、触怒了他无法想象的力量。
刘坤摸出了烟,抽了一会之后,平复了情绪,才拿出大哥大,手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按对了易满达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不等易满达说话,刘坤就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把在于伟正办公室的遭遇说了一遍:“不就是个处级干部嘛,在省里处级干部我见多了。那个对我不是礼让三分……”
电话那头,易满达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带着震惊和后怕的叹息:“省里的处长那也就是处级待遇,一个处长管几个人,一个县长书记管多少人?省里的处长那就是县里的股长,刘坤啊,你咋连这点都拎不清?你真是……真是胆大包天!你知不知道李人家是什么人?”
“不会真是俞泰民家的亲戚吧?”
“你知不知道俞淑清是谁?!”易满达的声音都变了调,又急又快。
“俞淑清?”刘坤脑子还是懵的,“俞省长家的大小姐,以前在省委督查室?现在去东海市当副市长?这……这跟他真有关系?”
“对!有关系!”易满达几乎是在低吼,“俞淑清的丈夫是李朝阳媳妇的亲哥!他们是正儿八经的姻亲!”
“什么?!”刘坤如遭雷击,浑身剧震,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都毫无察觉。俞省长!即将上任的省委书记!
难怪……难怪于伟正会是那种反应,说出那样的话!自己刚才竟然打电话威胁要让俞省长的亲戚“靠边站”、“滚蛋”?
“他真的是?”
“傻蛋,不止,他还是何书记的外甥女婿!”
刘坤感觉自己快窒息了。他没想到省长家真的有穷亲戚。
“他爱人是邓晓阳,邓晓阳是何书记的外甥女,明白没有,邓家和俞家是亲家关系!你懂了吗?”
刘坤怎么会不懂,自己在省城,见到了太多这种高层之间的联姻。或者不叫联姻,叫门当户对更为合适。门当户对——不是虚词,是权力网络里最坚硬的经纬线。
一个县委书记背后站着的,不只是何思成,还有俞泰民!俞省长马上就是省委书记了!这才是于书记为什么发那么大火。
“你威胁他?你还想让他滚蛋?刘坤啊,我才一天没见你,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么个穷地方,真的有这种关系!”
“笨蛋,谁家三代以上不是贫农,那个地级市没有几个省部级干部,咱们省里这么多省级干部都是省城的啊?就是你二叔,以前不也是地委书记?你出生不也在小山村?”
几句话倒是噎的刘坤说不出话来。
易满达是从省委办公厅下来的,在省委自然是耳濡目染,知道省里这些复杂的人事关系网。此刻一股脑说出来,既是解释,也是深深的告诫,甚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刘坤彻底傻了,拿着电话,手抖得厉害。和人家一对比,自己这个退休了的省委常委的侄子,又算的了什么。
易满达还在电话里说着什么,语气严厉,但刘坤已经听不清了。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闯祸了!闯大祸了!踢到铁板了!不,是踢到合金钢板了!
“道歉?对,道歉!必须道歉!而且不能是电话里道歉,必须当面,态度要极其诚恳!”
而在曹河县委大院,纪委书记粟林坤带着一叠材料来到了我的办公室:“李书记,市纪委关于孙浩宇案件的审查意见已正式下达,涉及到县里的线索,也一并来了。”
我抬手示意粟林坤坐了下来,然后翻看起了材料。
看纪委的意见,孙浩宇扛下主要责任,被建议撤职,作为一般干部使用,不再追究刑事责任。市里也不再深挖。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钟壮书记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倒是提出来,在曹河县,有以王铁军为首的黑恶势力团伙,长期放高利贷。相关线索,已经由市纪委移交了市公安局。
这个,我倒也不意外,县里已经掌握了不少线索,但是考虑到曹河县国有企业的改革和处理必须稳步推进,目前也是一直在谨慎推进,考察接替王铁军的合适人选。
翻看到了最后,这个在农业上出了问题的干部,这份通报大篇幅都是在写经济领域、民间借贷的问题。连农业局长冯洪彪,城关镇镇长陆东坡的处理意见都写的不痛不痒,模模糊糊,似乎都把一切工作的主动权交给了县里。
我放下材料道:“林坤同志,你怎么看?”
粟林坤道:“书记,基本上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市里面的顾虑,我懂,自然是怕搞复杂了,上面领导的面子挂不住。”
我颇为肯定的道:“是啊,是这个意思。”
“但冯洪彪……”粟林坤道:“我建议主动辞职,他是农业局局长……应该承担主要责任。”
冯洪彪最近表现尚可,且那晚他来汇报刘坤口出狂言的事,虽有投机之嫌,但也算一种靠拢。现在下一步的核心目标,应当是在这个王铁军身上了。
第198章砖窑厂提出新人选,刘老板决心要跑路
粟林坤的汇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两人谈的基本都是从黄子修的问题。
从黄子修在砖窑总厂遭遇的种种“意外”和排挤,到厂里财务账目上几处明显的疑点,再到工人当中私下流传的一些关于王铁军及其手下“四大金刚”横行霸道、侵吞集体资产的传言。
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一些,王铁军这个人在曹河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行事既有江湖混混的狠辣,又披着国营企业企业家的外衣,懂得钻政策的空子,轻易抓不住他的把柄。
之前一直没有对王铁军动手,主要还是考虑到初到曹河根基不稳,砖窑总厂体量太大,也就把重心放在了棉纺厂了。
“之前啊证据啊还是不够硬。”粟林坤最后总结道,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眉头皱着,“从孙浩宇反映的情况看,这个王铁军啊大量吸收存款的这个事情是存在的。我们纪委虽然接到过一些匿名举报信,但内容比较空泛,查起来难度很大。关键是,没有能一击致命的实质性证据。现在,我看可以动王铁军了……”
他放下茶杯,带着颇为谨慎的声音“这个王铁军,和县里、甚至市里一些部门的人,似乎也有些来往,打招呼、递条子的事,以前不是没有过。动他,阻力不会小。”
我靠在椅背上,吊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暑气。
“阻力再大,该动也得动,现在来看啊,时间已经逐步趋于成熟。这不是单纯查处一个企业负责人违法犯罪的问题,这是关系到曹河国有企业债务问题,关系到县委县政府在群众心中威信的大问题。一个王铁军,能让全县那么多干部谈之色变,避之唯恐不及,这正常吗?这不正常。这说明什么?说明这股歪风邪气已经影响到了我们干部队伍的士气和担当精神。砖窑总厂的问题,必须彻底解决。”
粟林坤点了点头,表情凝重:“书记,我明白这个道理。我们动人很简单,主要是考虑,谁来接的问题。”
粟林坤的问题,问到了关键,之前安排组织部一直要找人顶上来,顿时多次都没有结果。
我说道:“我会和邓文东对接!你们可以适时启动外围调查,但是也不要打草惊蛇。”
“好的,书记,我回去就安排。”粟林坤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那个旧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片刻,我拿起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文东部长吗?我,李朝阳。嗯,有点事,方便的话,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对,现在。”
放下电话,我坐回椅子,点了支烟,慢慢地抽着。
身为县委书记,最多的工作不是去一线调研,而是开会和听取汇报,每天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与人谈话。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邓文东推门进来。他比粟林坤年轻几岁,个子不高,但是脸圆圆的,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更像个高中的语文老师一般。
“书记,您找我啊。”邓文东走到办公桌前,没有立刻坐下。
“文东啊,有个事和你沟通一下。”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烟架在烟灰缸里。
邓文东坐下,把笔记本摊开在腿上,从衬衫口袋里拔出钢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这是个很细致、很讲规矩的同志。
“明天县里的会都准备好了吧,蒋笑笑和孟伟江的情况,都要和大家沟通到位。”
“李书记,这个您放心,咱们县里的干部,肯定是讲政治的嘛。绝对确保蒋笑笑和孟伟江同志都能顺利通过选举。”
“嗯,叫你过来,是关于砖窑总厂厂长人选的事。”我开门见山,“黄子修同志住院,厂里不能一直没有书记。王铁军调岗之后,也需要有人去主持工作,稳定局面。组织部这边,前期征求意见,有什么进展没有?”
邓文东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明显的难色,他合上刚刚打开的笔记本,叹了口气:“书记,不瞒您说,进展……几乎没有。我把县里各局委、各乡镇,凡是有些企业管理经验、能力也还过得去的正科、副科级干部,基本上在脑子里,也在私下里摸了个底。结果……唉。”他摇摇头,苦笑道,“一听说是去砖窑总厂,接王铁军的摊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有的说身体不好,有高血压心脏病;有的说家里老人孩子离不开人,困难大;还有的说自己长期搞行政,不懂企业生产,怕耽误事。反正,理由千奇百怪,中心思想就一个——不去。”
他直接拿起我放在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才接着说道:“书记,说实话,这情况,我也理解。王铁军这个人,在曹河的名声……确实有点响。大家不是不想为县委分忧,是真有点……怵他。黄子修的例子摆在眼前,一个好端端的副镇长下去,这才多久?就弄到医院里去了。大家心里都清楚,就是没有证据,这不是谁心里不得掂量掂量?这已经不是‘坐大成势’了,李书记,我看,这是‘坐大成患’了。不把他彻底解决,不恐怕……很难有人愿意敢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邓文东的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实在。这印证了我之前的判断,也让我心里那股火气又往上顶了顶。
一个集体企业的负责人,竟然能让县委组织部的干部调配工作陷入僵局,能让这么多党员干部畏之如虎。这不是简单的干部担当精神不足的问题,这已经动摇了根基,侵蚀了队伍的战斗力。
“是啊,坐大成患。”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文东,你说到点子上了。黄子修的事不尽快有个说法,不把王铁军这股歪风邪气打下去,以后县委说话,还有谁听?急难险重的任务,还有谁愿意顶上去?我们曹河的干部队伍,不能就这么被一个人、一股势力吓破了胆!”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响。邓文东静静听着,烟头的红光在他指尖明灭。
我平复了一下情绪,看着邓文东:“征求意见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我们不能被下面的畏难情绪捆住手脚。工作总得有人干,硬骨头总得有人啃嘛。你这个组织部长,不能只当传声筒,得给县委当好参谋,拿出主意来。抛开那些推三阻四的,凭你的了解和判断,你觉得,谁去砖窑总厂,能把局面打开,至少……能先站住脚?”
邓文东沉默了很久。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眼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桌面上某一点我知道,他是在脑子里把全县符合条件、有可能的人选,再次飞快地过筛子。
最终,他还是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奈:“书记,不瞒您说,从接到您让我考虑人选的指示,我就在想,把全县干部的名册都快翻烂了。有能力的,比如经委老钱,工业局老赵,让他们去管一个正常的企业,没问题。可去砖窑总厂……他们自己不愿意,就算组织强压下去,以他们的性格和手腕,恐怕也对付不了王铁军手下那帮人,很可能步黄子修的后尘。有能力也有点胆魄的,比如城关镇的老陆,可人家本来就是正科,去企业,算不上重用。至于那些社会关系复杂、可能跟王铁军能‘说得上话’的……书记,那些人,先不说党性原则,能用吗?敢用吗?用不好,就是引狼入室,抱薪救火啊!”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坦诚的无奈:“书记,除非从外面调,或者……用非常之人。可外面调来的,不熟悉情况,容易被架空。非常之人……”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风险太大。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天花板,那里有几道雨水渗漏留下的淡淡黄渍。邓文东说的都是实情,也是困局。常规思路,似乎走进了死胡同。但是反过来讲,也挺搞笑的,一个小小的砖窑厂,竟然没有人敢去接班。
过了半晌,我坐直身体,抬眼看向邓文东,语气平静地开口:“文东,你给彭树德打个电话,让他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彭树德?”邓文东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错愕,“书记,您是说……机械厂原任厂长,彭树德?”
“对,就是他。”我语气肯定。
邓文东脸上的表情迅速变换着,惊讶,不解,随即是思索,然后慢慢变成一种恍然,甚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探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恢复了组织部长沉稳和审慎:“好,那我现在就联系他?”
我对着邓文东点头:“今天不行了,晚上有安排,明天,明天我单独和他吃晚饭。”
彭树德和邓文东,倒是私交不错,或者说县里不少干部和彭树德的关系都不错。彭树德为人比较热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大家自然都很看着彭树德后面方家的关系。
他拿起我桌上的电话,看了眼桌子上的通讯号码,等待接通的短暂时间里,他的目光有些游离,显然在快速思考我这个决定的用意和可能的影响。
电话通了。
“喂,树德同志吗?我,邓文东。嗯,你现在方便吗?李书记要见你,对,现在,到县委李书记办公室来一趟。尽快。”
放下电话,邓文东看着我,语气很谨慎,带着明显的斟酌:“书记啊,我说一句啊,您这个想法……很大胆。彭树德这个人,能力是有的,过去在机械厂,也确实把厂子从亏损边缘拉了回来,在经营管理上有一套。他在曹河本地,关系网也深,社会上方方面面认识不少人,这是他的优势。如果他真的能端正思想,摆正位置,真心实意为县委做事,去砖窑总厂……说不定,真能稳住局面。至少,王铁军那伙人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他背后的关系和能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话说的有些多了。特别是对彭树德后面的关系和能量这句话,似乎是不该放在桌面上讲的。
但是,不少干部犯了错误之后,并不都是一棍子打死,在省上一些典型案例的通报上,不少干部也会因为承担责任被调整下来,但是也有不少过不了多少时间换个位置继续上来。这里面,自然是有不少像彭树德一样有着复杂背景的干部。
我说道:“嗯,继续说嘛,有什么想法,咱们都可以交流。”
邓文东笑了笑继续缓缓说道:“但是,书记,用彭树德,风险同样不小。他免职不久。干部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对他的看法,短时间内我担心很难改变。用他,会不会给大家发出错误的信号?会不会让其他干部觉得,犯了错误没关系,只要有关系、有门路,照样能东山再起?这是一。”
我颇为认同的道:“说对了,这种情况是绝对存在的。继续吧!”
“书记啊,树德这个人,江湖气比较重,做事有时不太讲规矩,喜欢搞小山头,讲哥们义气。用他去对付王铁军,会不会是以暴制暴,最后弄得不可收拾?”
邓文东考虑得很周全,把我想到的和没想到的风险,都点出来了。这正是一个组织部长该有的谨慎和负责。
不过,站在县委的角度来考虑,需要是稳定,组织上怕的从来不是贪官,而是怕不稳定,贪官只是人民财产的保管员。
“文东,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任用干部,确实不能简单地以好坏来区分,更不能一棍子打死。彭树德犯了错误,受了处分,这是事实,也是他必须吸取的教训。但我们要用辩证的眼光看干部。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常规的企业管理问题,而是一个带有地方黑恶势力性质的‘硬骨头’。常规的、四平八稳的干部派过去,就像你说的,很可能就是下一个黄子修,被挤得头破血流,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我抬起手点了点:“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一团和气的老好人,而是一个有能力也有一定手段,在王铁军调整之后,能够迅速稳定局面的干部。彭树德,是不是具备这些潜在的特质?用他,当然有风险。但不用他,我们眼下有更好、更稳妥的人选吗?”
邓文东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书记,您的思路,我明白了。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彭树德这个人,只要愿意积极工作,我是相信他的。我同意,可以先和他谈谈,摸摸他的底,看看他的态度和决心。”
“好。”我点点头,“那就先谈谈。成与不成,谈过再说。”
第二天上午,县大人常委会主任会议在县委二楼会议室召开,议题之一就是根据县政府临时负责人马定凯的提请,审议决定孟伟江、蒋笑笑两位同志为副县长人选,并按程序提交县人大常委会会议审议任命。
并一并接受了副县长孙浩宇主动辞去副县长的报告。
会议开得顺利。孟伟江是公安系统老人,常务副局长主持工作多年,资历能力都够,提副县长兼公安局长,顺理成章。蒋笑笑是县委办副主任,虽然年轻,但是资历不浅,提副县长,也在情理之中。没人提出异议。马定凯代表县政府作了提请说明,几位副主任简单问了问情况,便一致通过。
会议结束时,已是中午。马定凯倒是没按照惯例和大人的几个领导以及孟伟江、蒋笑笑一起吃午饭。而是急急忙忙的在往市里面走。
饭桌之上,倒是几个副主任言语间带着不解,这蒋县长和孟县长都上了副县级,但是这个马定凯,怎么也是副县级。
按说开会倒是简单,但是完全可以等待马定凯把自身的程序走完,一并完成任命。
但是几人言辞之间,倒是都没有听说,市委组织部启动对马定凯的考察程序。
这就只有一种解释,马定凯任职县长的条件,还不够成熟,最后几个老干部悄悄的形成了一致共识:“方云英在的时候,马定凯上面有人。方云英下来了,马定凯上面没人!”
许红梅的车技不错,车速开的很快。
马定凯坐在副驾驶上,整个人也是颇为郁闷,曹河从49年到现在,恐怕没有那个县政府的临时负责人去提名两位副县长的。
许红梅看了眼马定凯道:“咋了,闷闷不乐的。”
马定凯长叹一口气,看着性感动人的许红梅,下意识的在许红梅的大腿上轻轻抚摸了两下:“没事,我在考虑,怎么让你尽快到政府办来工作,你这样老跟我出门,怕是别人会有闲话。”
许红梅轻轻的拉了拉自己的碎花小裙,洁白的大腿顿时裸露得更显修长,她微微侧头,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无所谓:“闲话?谁爱说谁说去,咱们啊不要活在别人的议论里,咱们不入他们的局就是了。”
马定凯的手轻轻拍了拍,许红梅大腿温润的触感让他颇为舒适,换做是自己的媳妇,马定凯恐怕一路上都不会说几句话,换成了许红梅,他竟觉得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人和人在一起,能感受到放松和愉悦,就是最好的关系。许红梅轻笑一声,指尖在方向盘上点了点:“马县长,你心里装着事,我可都看得见。我去不去县政府没关系,你得抓紧把县长解决了啊。”
马定凯抓着许红梅的大腿,指尖微微用力,语气却轻得像一片羽毛:“关键就在这个项目,只要项目能落地,就会有人给我说话了,如果项目不能落地,县长这个事情啊,我看很悬啊!”
半个小时后,汽车来到了光明区。
光明区招待所的一号院,藏在区委大院深处一片梧桐林后面。
白天外面是人声鼎沸,但是这里却颇为安静。
马定凯和许红梅到了之后,发现易满达还没有到,就松了口气。
刘坤倒是换了一副形象,整个人也显的精神多了。
三个人就站在一号院的门口,等待着区委书记易满达。
天闷得很,一丝风也没有,梧桐叶子都耷拉着。马定凯穿着短袖白衬衫,系着领带,他手里夹着支烟,不时吸一口,
许红梅穿着件碎花的长裙,手里拿着个手绢,时不时在脸颊和脖颈边轻轻扇着,她站得离马定凯稍微远一点,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
刘坤则没了前两日的嚣张,显得心事重重。
“易常委说几点到?”刘坤又看了眼腕上那块明晃晃的金表,忍不住问。
“快了,电话里说从市委出来就过来,路上不堵的话,也就五分钟。”马定凯弹了下烟灰,声音还算平稳,但眼睛一直望着院门口那条被梧桐枝叶遮蔽的小路。
许红梅用手绢按了按额角,轻声说:“易常委真是费心了。刘总,待会您可得好好跟易常委说说,曹河那边,也怪我们准备工作没做好,让领导误会了。”
刘坤摆摆手,脸上挤出点笑,但那笑容有点发僵:“我看我真的不适合在咱们东原。待会儿见了易常委,我认打认罚。不过马县长,你们做好准备吧,你们东原的水太深了,我真不打算在这边搞了。”
马定凯自然不愿意让刘坤轻易离开,现在各地都在大搞招商,招商工作极为艰难,一个能带来四千万效益的项目若在此时夭折,自己的县长位置,就不要想了。
远处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两道车灯的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皇冠缓缓驶来,在院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易满达弯腰从后座钻出来。他穿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没系领带,步履沉稳。
“易常委!”马定凯赶紧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快步迎了上去。刘坤和许红梅也连忙跟上。
“等久了吧?”易满达和三人简单握了下手,手很干爽,没什么汗,“市里临时开了个短会,耽搁了。走,进去说。”
一号院是栋两层的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如同绿色的瀑布挂在墙上。
楼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易满达显然对这里很熟,径直上了餐厅,客厅里摆着一套深棕色的木头沙发,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个白瓷烟灰缸和几个玻璃茶杯。
墙上挂着幅东原地图和一幅“艰苦奋斗”的书法。
靠墙有个老式的三门柜,上面放着台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盖着白色的镂空钩花罩子。
在里间门关着,应该是卧室。
头顶的吊扇开着,服务员赶忙倒了茶水。
“坐,都坐,别拘束。”易满达把公文包随手放在扶手上,自己先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座位。
马定凯、刘坤、许红梅三人依次坐下。
很快,一个穿着白制服系着蓝围裙的年轻女服务员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麻利地在茶几上摆开几碟凉菜:拍黄瓜、油炸花生米、猪头肉、凉拌三丝,又摆了几瓶冰镇的啤酒和几个玻璃杯。
“大家都别客气了。”易满达一边说,一边端着啤酒干了一杯。
等服务员退出去关好门,他才看向刘坤,脸上没什么笑容,“刘总,这两天我一直在忙,电话里我没跟你细说。曹河那边,于书记的态度,你也知道了。项目这个事,你做得不漂亮。”
刘坤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赔着笑,双手放在膝盖上很是拘束:“易常委,是我不对,是我工作没做好。那天,我……我说话是急了点,可能有些话没说清楚,让李书记误会了。我检讨,我深刻检讨!我给我二叔说了,我们退出东原!”
马定凯轻轻抓住刘坤的手腕道:“哎,不要怕嘛,满达常委是很欣赏你的,关键时候,我们必须支持满达常委的工作。曹河的事,你放心,我去说和,没问题。”
第199章易满达主动挽留,冯洪彪提前开会
马定凯说的情真意切。
这个项目是提升政绩的指望,易满达这条线也是他好不容易搭上的,要是黄了,后续的工作,全都得泡汤。
易满达没接他的话,拿起马定凯倒好的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液让他微微眯了下眼。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也不是好大个事情嘛,我看这事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我来出来,加上定凯做做工作,问题不大,好吧。”
刘坤其实内心里不愿走,毕竟沟通是需要成本的,再加上易满达和他在省城就颇为熟悉,但是,自己被于伟正骂了一顿不说,于伟正又亲自给他的二叔打了电话。
这下倒是被自己二叔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刘坤捏着啤酒杯道:“这个事,我是怕自己钱没挣到,别栽到了你们东原,说出去,就丢人丢大了。”
易满达摆了摆手道:“你可能不知道,我和朝阳、定凯我们都是同学嘛。朝阳啊是县委书记,年轻,有想法,也有魄力。你那种拿省里领导、拿投资规模说事的做派,在他那里行不通。他这个人,我了解,看事情重实据,讲原则。你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唬不住他。留下来,道个歉,也算全了咱们兄弟的一份心意嘛。”
刘坤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连连点头:“是,是,易常委您批评得对。是我太浮躁,太急功近利了。以后一定注意,一定注意方式方法。”
易满达看刘坤不在提离开东原这个事,就又把目光转向马定凯:“定凯,你是曹河的常务副县长,又是具体跟这个项目的。曹河那边,你有没有再去沟通一下?把情况,特别是刘总这边的诚意,还有我对这个项目的支持态度,再好好沟通一下?”
马定凯放下啤酒杯,淡然道:“这个事,我还没来及,上午在开会,屁股坐了一上午,都坐疼了。”
易满达也是开了一上午的会,整个人也是开的腰酸腿疼,不觉得揉了揉腰,说道:“十分落实九分协调,工作要做细,思想要谈通。发展是硬道理,但怎么发展,路子要选对,步子要迈稳。朝阳同志上课啊是半途而废,思想认识不够,你要帮助他提高认识,解放思想嘛。”
马定凯心里苦笑。提高县委书记的认识?帮县委书记解放思想?这话也就易满达作为市委常委敢这么说。
他马定凯去说,分量不够,搞不好还要碰一鼻子灰。但面上,他只能点头:“易常委,我明白。我已经把咱们这边的考虑,包括易常委您的关心和支持,都转达了。李书记的态度……还是比较坚持。县里明天要开专题会,不过好的是啊农业局、财政局他们都比较认同我的观点。”
“嗯,工作还是落实了的!”易满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咨询农业局是好事,兼听则明嘛。刘总这个‘东方神豆’,我认为效益是看得见的。不能因为一点理论上的风险,就裹足不前。改革开放,就是要大胆地试,大胆地闯,没有一点冒险精神,怎么能打开新局面?”
他这话,既像是在说服马定凯,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更是在为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刘坤赶紧接话:“对对对,易常委说得太对了!我们公司在欧美都有成功案例,效果非常好,农民增收,政府增税,是多赢的局面。曹河这边,可能对我们公司还不够了解,有疑虑,这我能理解。我可以提供更详细的资料,可以安排曹河的领导去我们的合作基地到欧美实地考察!眼见为实嘛!”
马定凯心中一动,这倒是个办法。如果真能组织人去欧美考察,亲眼看到“成功案例”。
易满达沉吟着,手指依旧轻轻敲着扶手,似乎在权衡。过了片刻,他看向马定凯:“定凯,你觉得呢?组织一个考察组,去刘总说的基地看看,实地了解一下,回来再向县委汇报,用事实说话。这样,既能打消一些同志的顾虑,也显得我们推动工作是扎实的,是经过深入调研的。你看行不行?”
马定凯知道,这是易满达在给他出主意,也是在给他递梯子,去欧美已经不是多大个事情了。只需要县委同意,向市委申请备案,倒是就可以去,自己在欧洲,也是感受到了异域风情,体验了异域女子的热情奔放。
他立刻点头:“这个办法好!我回去就着手安排,尽快组织农业、财政,还有相关乡镇的同志,组成考察组,去刘总公司位于……欧美的基地实地学习考察。费用方面,可以由县里承担一部分,也请刘总公司给予一定的支持。考察回来,形成详细的报告,向县委常委会专题汇报。用事实和数据来说话,比我们在这里空对空地争论,要有力得多。”
“好!”易满达脸上露出一点笑容,似乎对这个提议很满意,“工作就要这么干,要深入实际,调查研究,用事实来统一思想。定凯,这个事你来牵头,我们光明的干部啊搭个便车,尽快拿出方案。需要市里协调的,或者需要我出面给相关地方打招呼的,你直接说。”
“谢谢易常委支持!”马定凯心头一松,感觉事情又有了转机。
易满达又看向刘坤,语气严肃了些:“刘总,考察的事,你要安排好,要让人家看到真东西,学到真经验。你一直强调这个项目有欧美背景,这个时候,你要拿出最大的诚意来。”
刘坤倒是颇为坦诚,自己虽然没有去过,但是看到过欧美方面的材料,拍着胸脯保证:“易常委,马县长,你们放心!我亲自安排,一定让考察组的领导们看得明明白白,听得真真切切!要是有一点虚假,我刘坤任凭处置!”
事情似乎有了回转的余地,气氛稍微轻松了些。易满达拿起筷子,夹了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许红梅很机灵地又给大家把酒满上。
“不过,定凯啊,”易满达放下筷子,话锋似乎随意地一转,“我们做工作,既要尽力争取,也要有两手准备。曹河这边,你继续努力沟通,组织好考察。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县委那边还是坚持原来的意见,思想一时转不过弯来,那这个项目,我们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发展是硬道理,这个项目能带动农业产业化,能增加农民收入,是好事。曹河不搞,其他县区也可以搞嘛。东原市九县二区,耕地资源丰富的不止曹河一家。我们要有这个大局意识,全市一盘棋的思想。”
马定凯心里被触动了一下。
易满达这话,听着是在讲大局,实际上是在给他打预防针。
“易常委,您的意思是……?”马定凯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这个项目,建厂和种植基地是配套的。如果曹河实在有困难,落地条件不成熟,那我们可以考虑在其他条件合适的县区搞。”
易满达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泛起的细小泡沫,“比如东洪县,他们的县委书记贾彬同志,大局意识就很强,工作也有魄力。这个同志已经给我打了几次电话,定凯啊,你要抓住机会。”
刘坤立刻插话表态:“易常委,我首选肯定是曹河!有您和马县长的大力支持,我哪也不去!不过……如果曹河这边实在有困难,那……那我也听易常委您的安排。反正,我是这个想法,大不了,我离开东原……”
马定凯心里有些发苦。如果曹河不要,其他县自然是争着要,项目就可能落到东洪县贾彬手里。
贾彬是于伟正书记的亲信,如果这个项目在东洪搞成了,那对他马定凯,对曹河县,甚至对县委,其实都不是什么好事。
至少说明,你曹河思想不解放,错过发展机遇。而贾彬的东洪,立马就会打一个翻身仗,到时候曹河的名次,就又下降了一位。
“易常委,曹河的条件是成熟的,干部群众的积极性也是高的。”马定凯赶紧表态,语气更加恳切,“这次考察,我们一定组织好,把真实情况带回来,向县委做好沟通。也请易常委能在方便的时候,再帮我们曹河政府,在市委、在于书记那里,多美言几句。县委我不当家,但是我们曹河县政府,是有决心、也有能力把这个项目搞好,搞成功的!”
这话既是在向易满达表决心,也是在委婉地请求易满达继续施加影响。
马定凯知道,最终的决定权在县委手里,但于伟正的态度至关重要。如果于伟正能明确支持,甚至发句话,县委的压力就会大很多。
易满达看了马定凯一眼,那眼神有些深,似乎在权衡着什么。他慢慢喝了口酒,才说道:“定凯,于书记那里,有机会我自然会反映。但关键,还在你们自己。只要你们自己工作做到位了,形成了共识,市委自然会支持。”
这话说得十分艺术,既给了希望,又撇清了责任,还点明了路径。
马定凯只能点头:“是,易常委的指示很重要,我们一定认真落实,把工作做深做细。”
易满达“嗯”了一声,似乎对马定凯的态度还算满意。他又转向刘坤,语气随意了些:“刘总,项目要落地,资金是血液啊。你们那个豆奶加工厂的建设,市里几家银行我都跟他们主要领导打过招呼了,介绍了你这个项目的情况,每家银行,初步意向,可以给你一百万左右的贷款额度,具体利率、期限,你们自己去谈。有了这笔钱,你建厂的启动资金,应该就差不多解决了。”
刘坤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甚至带着点激动:“哎呀!定凯,对比一下,看看,看看。什么叫领导,什么叫担当!大哥,我啥也不说了,我必须吹一瓶,以表敬意!”
说罢,刘坤从许红梅手里马上接过啤酒瓶子,仰头灌下大半瓶,泡沫顺着嘴角滑落,他抹了把嘴,声音洪亮:“别笑,我能喝完……”
四百万贷款!虽然不算特别多,但对他这个空壳公司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之后的操作空间就更大了。
易满达摆摆手,神色淡然:“这都是区里支持民营企业发展的正常举措,你不要有思想负担。把企业办好,把项目做实,千万不能辜负了我的一片良苦用心啊!”
“一定!一定!”刘坤连连保证,端起酒杯,“易常委,我在干一瓶……!”
许红梅道:“不行哦,易书记给你联系了这么多家银行,一家银行一瓶,少数也要四瓶……”
下午的时候,几人就在这包间里打起了麻将,一直到了半夜……
第二天,曹河县大豆种植项目专题会在县委大院二楼会议室召开!会议室内座无虚席,县农业局、财政局、计委、工业局和各乡镇书记悉数到场,
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的平绒桌布。头顶四盏吊扇不紧不慢地转着。
我坐在中间的位置,左手边是县长马定凯,右边是吕连群,马定凯打了两个哈欠,就说道:“李书记,咱们开始吧?”
我点头之后,因为孙浩宇已经被免职,县政府的分工尚未调整,自是由农业局长冯洪彪主持会议。
农业局长冯洪彪说道:“各位领导,按照县政府的指示,结合实地调研情况,我们县农业局又组织召开了各乡镇的摸底会……,会上,各乡镇对预付款这个事,抵触很大,大家觉得啊,提前付款没有保障……,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冯洪彪知道,拒绝项目的话可以说,但是不能自己一个人说,所以就于昨天下午临时开了会,虽然不能说是引导,但是比较客观公正的把交钱定粮这个事和各个乡镇书记做了沟通。
几个乡镇书记一听先提前交钱,自然是不乐意了,因为县里的任何钱都是乡里再组织,到时候种子出了问题,群众自然找不到县里,但是乡里肯定是跑不掉的。
所以大家一致意见,先交钱,后供种,风险全在乡镇身上!这个事没法干。
冯洪彪道:“目前啊是这个情况,别说先给钱,就是先给种子,群众也不一定买张,种豆子实在是太麻烦了。所以,马县长,不是我们农业局不愿干这个事,实在是群众这边不买账!”
马定凯一听画风不对,直接道:“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老冯啊,你们什么时候开的会?”
“昨天下午!”
“我怎么不知道?”
冯洪彪尴尬一笑道:“马县长,给您打电话,没打通,我们也是为了工作考虑,怕耽误项目进度,但是没想到,大家的抵触心理这么大!”
马定凯这才想起了,自己根本没带大哥大。
马定凯疑惑地看着底下一众书记,就道:“哎,怎么回事,前几天我去调研的时候,不时都说能去作通群众工作嘛,怎么这才过了几天,就都不行了?你们几个头头,是什么意思?你们是前两天在糊弄我,还是今天在给我开玩笑?”
第200章马定凯无力争取,易满达要去汇报
我看着马定凯略显失态,在会议室发起了脾气,倒是知道马定凯对这个项目是极为上心,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额角青筋隐约可见。
显然,县里的这些个局长,各个都端着架子,油嘴滑舌,颇有当面滑头、背后拆台的架势。
马定凯作为曹河的干部,对于曹河的风土人情与现实困境有着切肤之感,之前县长梁满仓就是这样被这些人拖垮了身子,气的当场脑淤血。
马定凯没想到,自己作为曹河县本地人,这些老滑头竟也这般不买账,玩起了阳奉阴违的把戏。
当面满口答应,转身便推诿塞责。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冯洪彪同志,话要讲清楚!”
县农业局长冯洪彪正装作低头翻着文件,闻言抬眼无奈一笑:“马县长,这个您不能怪在我们农业局身上,我们农业局征集了几个乡镇的意见,大家都是表示落实不下去。先付款这个事,实在是难度太大。
马定凯看着对面的几个乡镇党委书记,就仰起头道:“哎,黄集、郑官屯、马寨、王店四个乡镇的头头,你们前几天都现场表了态。怎么回事啊,说说。”
黄集乡党委书记杨文贵资历最老,看其他几个乡镇的头头都不吭声,便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道:“马县长,这个事别的乡镇我不清楚,但是我们黄集乡党委政府肯定是支持县委政府工作的。但是我们也不敢隐瞒,自从您走了之后,我们乡就开了两级班子会,乡里自然是没意见,但是村里不行啊,村里的干部普遍反映,一没资金二没政策支撑,光靠一张嘴喊落实,怕是连村委大门都推不开。”
这事,我一直没发言,但是杨文贵说的确实是事情,从85年参加工作,我就在乡里面工作。
乡镇干部是端着国家饭碗,是国家干部有工资收入。
但村支书和村长却是泥腿子出身,靠的是乡亲们一票一票选出来的,他们不脱离生产,之前计工分的时候,他们可以不参加劳动,也都算作满勤。但是如今取消了工分制,村两委干部既要处理繁琐事务,又要干自家农活,收入微薄且缺乏保障,不少人早已心生退意。
村委干部的工作积极性,已经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熄。他们不是不愿干,而是干不动、不敢干、不能干,除非一项工作可以给以一定的资金补贴。就比如计划生育、公粮征收都会有一定的返点,这也是调动工作积极性无奈而又务实之举。
但如今推行的大豆种植项目,乡村两级干部只干活没什么具体好处,肯定是积极性不高。
杨文贵把责任都推到了村干部身上,其他几个试点乡的党委书记纷纷附和。
马定凯尚不是县长,虽然心里憋着气,但是对七八个老资格的党政干部,还是把心里的气憋了下来。只能让冯洪彪继续往下汇报。
冯洪彪打开了话筒:“……综合以上几点,我们农业局党组经过反复研究,一致认为,‘东方神豆’这个项目,在目前阶段,存在几个比较突出的、难以回避的风险点。”冯洪彪抬起头,目光在与会人员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脸上,又很快垂下,看着手里的稿纸,“第一,是种子安全风险。所谓‘高产新品种’,是否适应我们曹河的气候土壤,都缺乏可靠的数据支撑。这个东西一旦出问题,那就是系统性风险,是几万亩土地、几万农户一年的收成,我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翻过一页纸:“第二,是合作模式风险。对方要求我们先期支付五百万种子款,他们再返还一百万作为‘技术补贴’。这种先打款、后供种,甚至可以说是用我们的钱,来推广他们品种的模式,我们没有先例,也查不到国内有类似的成功合作案例。资金安全无法保障。第三,是企业资质和履约能力风险。我们对这个‘东方神豆’公司的背景、实力、过往业绩,了解都非常有限。刘坤总经理虽然出示了一些所谓的合作意向和资质文件,但真实性有待进一步核实。万一……我是说万一,对方拿了钱,提供的种子有问题,或者后续的收购、加工承诺不兑现,我们就被动了,农民兄弟的利益就会受到直接损害。”
冯洪彪放下稿纸,端起自己那个印着“奖”字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总结道:“所以,我们农业局的意见是,对这个项目,要持极其审慎的态度。建议暂缓推进,再作进一步研究。”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吊扇转动和偶尔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几个列席会议的局长、主任,有的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有的端起杯子慢慢喝水,眼神都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马定凯的方向。
马定凯这个时候已经能感受到,靠自己推动这个事,似乎已经不太可能,也不好再发脾气了,就扫了眼对面的财政局长。就道:“学军啊,我认为财务上是没有风险的,有市里领导背书站台,我看不存在问题。”
财政局长李学军很是谨慎的看了眼其他干部。然后说道:“县长,农业上的事,我不是很懂,但是冯局长从专业角度、从农业安全角度分析的,很到位,我完全同意。”
李学军的声音带着点算账人特有的精细和刻板,“我从财政角度补充一点吧。五百万的种子预付款,不是个小数目。咱们县财政什么状况,在座的各位领导都清楚。这笔钱如果出去了,种子没问题,项目顺利,那还好说。可一旦出了冯局长刚才说的那些风险,这五百万我要把丑话说到前头,这钱是谁收的找谁,这笔钱如果不交给县财政,那这事和咱们县财政就没关系。”
马定凯揉搓领带结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冯洪彪和李学军脸上来回扫了两遍,脸上的肌肉似乎有些僵硬。他抓起桌上的烟盒,又磕出一支烟,然后把烟盒给了我。把香烟凑到嘴边,拿起火柴,“嚓”一声划燃,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冯局长,李局长,”马定凯弹了弹烟灰,“上次东方神豆公司的刘总来咱们县考察,就是在这个会议室,当时你们两位,还有在座的几位同志,可都不是这么说的。我记得,冯局长你当时还说,引进新品种,探索新模式,是打破我们县传统农业种植结构单一的好机会。李局长你当时也表示,只要项目前景好,财政可以在政策允许范围内,还可以给予适当的支持。怎么过了没两天,这态度就……变化这么大?”
他的话里,带着明显的质问,还有压抑着的火气。
冯洪彪面色不变,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才慢慢说道:“马县长,上次是初步接触,听对方介绍。我们当时表态,是表示欢迎客商来曹河考察投资的诚意,是对新事物、新模式的开放性态度。这几天,我们按照县政府的安排,也按照我们农业局的职责,对这个项目,特别是对方提供的资料,进行了更深入的研究和分析。越研究,心里越没底。有些问题,当时没暴露,现在看,是根本性的问题。我们农业局,是技术部门,也是风险防控的第一道关口,发现问题,如实向领导汇报,提出我们的专业建议,这是我们的责任。”
李学军也接话道:“马县长,财政工作,讲究的是严谨和风险控制。当时听介绍,觉得模式新,有吸引力。但回去后,我们局里也专门开会研究了他们的合作方案,也咨询了市财政局相关科室的意见。大家都认为,这种预付大额资金、由企业主导的模式,风险太高,与现行的财政管理制度和专项资金使用要求,存在冲突。我们财政局,必须对财政资金的安全负责。”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十分默契,既解释了态度变化的原因,又抬高了站位,把马定凯的质问给挡了回去。
马定凯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墨绿色的桌布上。他伸手想去拂,又停住,任由那点灰烬留在那里,显得很不和谐。
马定凯脸色憋的通红,这会已经无法进行了。
我看气氛有些僵,放下手里的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向马定凯,也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定凯同志,冯局长和李局长的意见,我看是经过认真思考的,是负责任的嘛。上次是初步接触,听介绍,有热情,有期待,这很正常。这次是深入分析,摆问题,谈风险,这是工作的深化,是认识上的进步。我们的工作,就是要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调查越深入,掌握的情况越全面,我们的决策才能越科学,越符合实际,越能经得起历史的检验。同志们有不同看法,甚至前后看法有变化,这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看到了问题,因为怕担责任、或者碍于情面,不敢说,不愿说。这种风气,要不得。”
我稍微停顿,让这番话在每个人心里过一过,然后继续说:“刚才冯局长、李局长提的几个风险点,很具体,也很关键。种子安全,涉及国计民生,是红线,碰不得。资金安全,涉及公共财产,是底线,也碰不得。企业资信,涉及合作基础,是前提,含糊不得。”
谈完这三个问题之后,对面的几个干部都颇为认同的点头,大家都埋头做着记录。
我继续道:“这三个问题不搞清楚,不拿出切实可靠的解决办法,这个项目仓促上马,很容易出问题。”
马定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目光转向了吕连群:“连群同志,你是管政法的,从维护社会稳定、防范风险的角度,你也谈谈看法吧。”
吕连群放下手里的铅笔,他脸型方正,肤色黝黑,和担任县委办主任的时候已然若两人。现在,倒是说话做事干脆利落。
“李书记,马县长,各位同志。”吕连群开口,声音洪亮,“我同意李书记和农业局、财政局的看法。这个项目,风险确实太大。刚才冯局长提到,万一种子出问题,或者企业跑球了,咋办?”
他看向了马定凯,语气更加严肃:“而且,从我们政法机关办案的经验看,这种合作模式,本身就有问题,甚至涉嫌经济诈骗,那我们曹河县岂不是成了帮凶?成了受害者?我的意见是,既然有这么多疑点,这么多风险,我们政法机关就不能坐视不管。我建议,可以请公安经侦的同志,对这个刘坤,还有他的公司,进行调查了解,摸一摸底。这不是针对谁,也不是不信任客商,这是对我们曹河县负责,也是对投资方负责。真金不怕火炼嘛。”
“吕书记!”马定凯终于忍不住了,显然没想到要派公安对自己请来的客商进行调查,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不满,“你这个提议,是不是太过分了?刘坤刘总是谁?他是于伟正书记亲自接待过的客人!是易满达常委在省委办公厅工作时候就认识的老关系!是带着项目、带着投资诚意来我们曹河考察的客商!我们县里,有什么权力,有什么理由,去调查他?这要是传出去,外面会怎么看待我们曹河招商工作?以后谁还敢来曹河投资?于书记、易常委那边,我们又怎么交代?”
马定凯明显的情绪激动起来:“是,这个项目是有一些需要完善的地方,合作模式可以再谈。但动不动就要动用公安去调查,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这是把客商当罪犯,把我们自己放在对立面!你这种工作方法,是要出大问题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吕连群脸色沉了下来,也是不依不饶的道:“马县长,我理解你想为县里引进项目、发展经济的心情。但越是着急,越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于书记、易常委接待过,认识,这不能成为免检金牌,更不能成为我们放松警惕、放弃原则的理由。马县长,我认为,一个真正有实力、有诚意的企业,是不会害怕、也不应该害怕正常的情况了解和背景核实的。只有那些心里有鬼、经不起查的,才会害怕调查。我听说这个什么刘总对咱们县里的领导指手画脚的……。”
我看吕连群要把话题带偏,就轻轻敲了敲桌子,提醒道:“不要跑题,就事论事。”
吕连群看我打断,马上把话题收了回来,就道:“总之,我们政法部门认为,这个事情提前交钱就是不行,没商量。”
马定凯胸口起伏,还想再争辩,目光扫过会议室。参会的的干部,要么眼观鼻鼻观心,要么目光躲闪。冯洪彪、李学军,还有刚才没发言但明显面露赞同的几个人,都沉默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会议室里。
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所有人都反对,或者说,所有人都顺着县委的意思在反对。他这个常务副县长,这个项目的积极推动者,此刻像个孤家寡人。
我一直在观察着马定凯的表情变化,看着他从激动、反驳,到逐渐意识到孤立无援后的沮丧和强压的怒火。是时候做总结了。
“好了,定凯同志,连群同志,大家都是为了工作。今天我们开这个会,目的就是把情况摆清楚,把问题谈透彻,把风险研究明白。有不同意见,正常,但我们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必须是为了曹河县的发展,这一点,我相信大家的认识是一致的。”
我看向马定凯,带着鼓励道:“定凯同志作为县政府的主要领导之一,积极招商引资,想法是好的,出发点也是好的嘛,是想为县里经济发展做贡献。这份热情和干劲,值得肯定。”
先肯定,这是必要的姿态。
“但是,”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热情不能代替科学,干劲不能掩盖问题。刚才几位同志谈的风险,是客观存在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吧,我们不能因为急于要项目、要投资,就对这些风险视而不见。”
我环视一圈,看到所有人都抬起了头,认真听着。
“所以,关于‘东方神豆’这个项目,县委的意见是,基于目前掌握的情况,基于农业、财政、政法等部门的专业分析和风险评估,这个项目存在较多不确定性和潜在风险,不符合我县农业产业发展和稳定的现实要求。因此,我提议,暂停与‘东方神豆’公司的进一步接触和谈判。请县政府这边,特别是定凯同志,负责向对方做好解释说明工作,表明我们的态度。如果对方确实有合作诚意,那就按照之前我与他电话沟通的三点意见来,否则,就免谈。”
我一锤定音。就问道:“定凯同志,你还有没有补充?”
马定凯只是颓然地靠在了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支快要燃尽的香烟,摇了摇头,知道多说已经无意。
“好,那就这么定。”我合上面前的笔记本,“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散会。”
干部们陆续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没有人高声交谈,只有低声收拾东西的声音。
马定凯坐在原地没动,直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站起身,脸色阴沉地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之后,黄集乡党委书记杨文贵来到了我的办公室,简单汇报,黄集乡打算在中秋节的时候,去省城拜访老领导钟毅书记。
对于这样的工作,我自然是支持的,一个乡镇出一位省部级干部,这既是莫大的荣誉,也是全县的宝贵资源。
我看着杨文贵道:“文贵同志,钟书记德高望重、心系桑梓啊,这些年他虽身居高位,却从未忘记家乡的山山水水、父老乡亲。黄集乡去省城看望,既是礼数,更是一种姿态,到时候我如果在省城,就和你一起去。”
杨文贵连忙点头,脸上浮起一丝激动的笑意:“李书记,没有您牵线搭桥,我们肯定去是冒昧的。我们去了之后,还是希望钟书记能在具体工作上支持一下家乡。我们乡里现在通县里的路是有了,但是通市里的路,要绕道,如果钟书记能够帮忙协调市交通局,把黄集至市区的直连公路纳入明年的规划,我们乡里的发展自然是有了支持。”
东原还没有为那个乡镇专门修一条路直通市区的,只是在省上交通大的规划中,有统一规划至市区的通道构想,但也不是为了服务乡镇,至少是县城一级,至于乡镇靠近了就沾了点光。
不过,杨文贵还是有些道理的——钟书记若肯出面,如果不避嫌,以他在东原和省里的资历与人脉,出面协调,此事便有了突破的可能。
倒是地方政府的同志,在看望老领导时,提一些具体而务实的请求,既合情合理,又彰显基层发展的迫切需求。关键在于分寸把握:不越界、不添乱、不强求,而是以尊重为前提。
我说“文贵同志,你这思路很好,县委原则上是支持的。但是你们还是要做一些前期工作,最起码里程和大致费用,要心里有数,不能让老领导替我们算账。”
聊了半个小时,我对杨文贵这个干部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也让这个基层干部在我脑海中的形象立体了起来。
县委书记抓全县的干部工作,多数干部是很难在县委书记面前留下深刻印象的,大多数干部对于领导而言,他们的形象,只是人事档案上的一张纸、一份简历、几行干瘪的履历。
所以,任何时候,一定把握好要抓住每一次面对面交流的机会,这样,才是普通干部在领导心中“活”起来的关键。
杨文贵走了之后,我把李亚男叫了过来,吩咐亚男去请马定凯过来之后,又嘱咐把杨文贵的人事档案资料取一份过来。
马定凯正在办公室里,面色颇为难看的和易满达通着电话,听筒里传来易满达略带不满的声音:“动用公安去查一个客商,定凯啊,我倒不是说你啊,你到底怎么沟通的?”
马定凯心里很是委屈:“易书记,这事真不是我能决定的了,县委某些领导恐怕会前就形成了共识,恐怕有人是专门给您过不去。觉得同时党校同学,您咋就成为常委,他咋是个市长助理了!”
易满达叹了口气道:“其他几项工作啊,我都可以理解,但是唯独派公安局的同志去调查这个事情,我不能认同。”
“易书记,我也觉得这事有点过头了,但您知道,县里有些同志已经不是单独的在搞经济工作了,这是在搞政治博弈,把经济问题当成了政治战队的工具。我们这个地方只有内耗,没有发展了……”
易满达长长的叹了口气:“我早上已经和朝阳通了话,他还是强调三点意见,倒是没说公安的事。好吧,既然不同意这个事咱们不讨论了,我亲自去给于伟正书记汇报调整到东洪吧,虽然没有落户曹河的可能,但是你的努力,我还是会让于伟正书记看清楚的。”
挂断电话,马定凯似乎是扬眉吐气了,他挺直腰背,拿起了笔记本,就来到了我的办公室。推门进来时,他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凝重,却迅速换上笑容:“书记,您找我?”
我示意他坐下,主动暖起了暖水壶,为马定凯倒了杯茶水,放在茶几上。
我说道:“今天会上,大家的话说得可能直接了些。你啊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作为县政府的负责人,压力大。市里搞这个招商引资擂台赛,各个县区都铆足了劲,咱们曹河想引进个大项目,搞出点动静,改变一下面貌,这个心情,我理解,县委也理解。”
马定凯端起茶杯“李书记,我不是对县委的决策有意见,县委定了不谈,我肯定服从县委决定。我只是觉得……觉得可惜。这个项目,刘总那边,确实是有些关系和背景的。易常委也很重视,亲自牵的线。错过了发展的机会,也辜负了市委的一片好意。”
大道理,就没有再讲了,只是又谈了之前的顾虑之后,就不再讨论。
我放下茶杯,就道:“定凯啊,现在有个事啊,我征集一下你的意见,对于许红梅同志的使用上,你有没有特别想法?”
马定凯听到许红梅这三个字,马上神色微怔,眼神里极为复杂,似乎没有想到,这个时候我提许红梅。
马定凯看着我道:“书记,您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拉了拉裤腿,往后面靠了靠椅背,目光沉静地望着他:“是这样啊,满达同志早上给我通话的时候,又再提这个干部,想把这个干部调到光明区去……,所以我问你是不是同意许红梅的调动!”
第201章马定凯挽留红梅,彭树德激动上任
马定凯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敲打着膝盖上,手指却无意识地捻着裤缝。听到我问起许红梅,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那种略带遗憾和恭谨的表情。
“许红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书记,满达常委又说这个事?”
我没接他的话,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是李亚男刚换的,水温正好,带着点信阳毛尖特有的清苦回甘。放下杯子,我才看向他:“早上满达同志来电话,除了说项目的事,又提了提许红梅。他的意思啊,还是想调她去光明区,说是那边缺个得力点的女干部,搞招商工作。许红梅在棉纺厂、机械厂都待过,接触过企业,也跑过供销,满达同志觉得她合适。”
我略作停顿,目光落在马定凯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她现在是机械厂的党委副书记,副科级,调动说起来也不算大事。不过,她毕竟是咱们曹河的干部,用不用,怎么用,调到哪儿去,县委有统筹考虑。满达同志关心,是他的好意,但我们也不能不考虑县里的实际情况,还有干部本人的意愿和发展。你现在既抓全面,也抓劳动人事局,和她工作上打交道多,了解得多一些。所以啊,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是让她留在曹河继续锻炼好,还是放她去市里,换个环境?”
马定凯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端起面前那杯茶,也喝了一口,像是借此平复心绪。放下杯子时,他已经调整好了表情,显出认真思考的模样。
“书记啊,我当您要跟我深入谈刘坤和‘东方神豆’那个项目。”他先扯开一句,似乎想探探我是否真的不再纠结下午会议的事。
“那个事,不讨论了,会上已经有了定论。就按定的办。”我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果断,“现在说的是许红梅同志。定凯,说说你的真实想法,不用顾虑。干部调动,听取分管领导和相关同志的意见,是组织程序,也是对你工作的尊重。”
马定凯显然是想好如何安排许红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终于开口,语速比平时稍快,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的急切:“书记,既然您问我的真实想法,那我就直说了。我认为,许红梅同志,现在绝对不能调动到光明区去!”
“哦?说说理由。”我身体向后靠了靠,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做出聆听的姿态。
“理由很充分嘛。”马定凯似乎找到了切入点,语气变得流畅起来,“第一,许红梅同志在机械厂党委副书记的岗位上,时间还不长,但已经初步打开了局面。她和厂长周平同志配合得不错,厂里职工的思想政治工作,还有和县里相关部门的协调,她都抓得有声有色。机械厂刚刚稳定下来,正处在恢复生产、拓展市场的关键期,这个时候把党委副书记调走,不利于班子稳定,不利于工作衔接。”
他见我只是静静听着,便继续道:“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咱们县里规划的,区域性农机批发交易市场,这个项目现在都是许红梅同志在具体跑。她脑子活,路子广,跟市里、省里一些农机公司、供销系统的人都熟,这个项目交给她牵头筹备,是最合适的。如果这时候把她调走,这个项目很可能就要搁置,或者大大推迟。书记,这个市场要是搞起来,对咱们县农机具流通、对搞活农村经济,意义很大啊!许红梅是个难得的人才,用好了,能顶大用!”
他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把许红梅的个人能力、对当前工作的重要性、以及对县里未来项目的关键作用,都摆了出来。听起来,完全是从工作出发,从曹河县的发展大局考虑。
我静静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着。等他一番长篇大论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看来,你对许红梅同志的评价很高,对她当前承担的工作,也很认可。”我缓缓说道,目光平和地看着他,“你提出的这两点,特别是农机市场项目,确实有道理。一个干部,能用当其时,用当其位,发挥出最大作用,这是最好的。”
马定凯脸上掠过一丝放松,刚想点头附和,我却话头轻轻一转:“不过,定凯啊,干部交流,也是培养锻炼干部的重要方式。光明区是市区,平台更大,接触面更广,对许红梅这样的年轻女干部来说,也是个难得的机遇。满达同志亲自要人,说明市里、区里对她是看重的。我们曹河培养出来的干部,能得到上级领导认可和调用,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对我们曹河干部工作的肯定。”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让这话在马定凯心里多转几圈。
“当然,”我放下茶杯,语气显得更加推心置腹,“就像你说的,县里的工作,特别是正在谋划推进的重点项目,也需要得力的人。许红梅同志如果真走了,农机市场这块,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找到这么合适的人接手。这是个矛盾啊。”
马定凯立刻接话,语气更加恳切:“书记,所以我觉得,还是要以县里的工作为重。许红梅同志留在曹河,能发挥的作用更大。至于交流锻炼,以后机会还多。我可以跟她谈谈,相信她也能理解,以大局为重。”
我看了他几秒钟,看得他眼神微微有些闪烁,才点点头:“好吧,你的意见,我知道了。这样,我抽空也亲自和许红梅同志交换一下意见,听听她个人的想法。干部调动,组织意见要考虑,个人意愿也要尊重。两头都沟通一下,总没坏处。”
我没有当场拍板说许红梅是走是留。县委书记的决策,不需要,也不应该在县长面前显得仓促。有时候,悬而未决,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压力,也是一种策略。
马定凯显然明白这一点,他脸上那丝刚放松的神情又收敛起来,点了点头:“那是应该的,听听她本人意见也好。”
“嗯,今天就这样。”我站起身,算是送客。
马定凯也连忙站起来:“那书记,项目的事,我在您三点原则的意见下,再沟通一下。”
门轻轻关上。我坐回椅子上,看着对面沙发上那个空位,还有那杯几乎没动的茶水。马定凯对许红梅调动一事如此敏感和坚决反对,易满达三番两次要人,马定凯这里严防死守……倒是颇有意思。
处理了几份文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天空燃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映得办公室里的家具都镀上了一层暖光。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腰,刚点上一支烟,桌上的电话就“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一个略显陌生但带着热络的声音:“喂,是朝阳书记吗?我,焦松啊!”
焦松?我脑子里快速转了一下,想起来了,焦杨的哥哥,在省民政厅担任处长。以前在省里开会时见过几次,东原在省城的老乡会,也见过面。通过两次电话,算是认识,但交往实际上并不深。倒是焦松和二哥晓勇关系颇好。
“焦处长,你好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语气带上了适当的热情。
“哎呀,朝阳书记,打扰你工作了。”焦松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熟悉的机关腔调,但比平时多了几分焦灼,“是有个事,心里不踏实,想听听你的看法。”
“焦处长客气了,请讲。”我大概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焦杨的事,你应该清楚……。”焦松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和担忧,“本来听说市里在考察她,可能要动一动,是好事。可这节骨眼上,那边高考连带着全市、全省都闹出动静了。现在倒好,考察暂停了,市纪委那边,有个叫邹新民的,你应该很熟悉吧!”
邹新民是我的老搭档,也是如今市纪委的红人,倒是颇为熟悉。只是高考的事情,焦杨作为县长考察人选,哪怕只是负领导责任,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被调查、考察暂停,是必然的。
“焦杨这个人,你是了解的,跟你搭过班子,是想干事的。”焦松继续说,语速快了些,“这次的事,我问了,她没有多大的责任,监管不到位。可你说,下面的人瞒着她搞小动作,她也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都盯着啊。现在搞成这样,考察停了不说,还在纪委挂着号,这……这以后还怎么用?朝阳,你在曹河,可能也听说了,这次动静不小,好几个地方都查出了问题。于书记这次是动了真格,可这也……唉,得罪的人怕是不少,我在省里参加咱们老乡聚会,很多人都对于书记的做法有意见,教育口上基本上全部被拿下来了。”
听到焦松在抱怨于伟正书记,我知道这个话题十分不妥。
我马上打断道:“焦处长,高考开不得玩笑嘛。出问题,就要查清楚,有问题,就要处理。这个原则,于书记坚持得对。至于得罪人……当领导干部,有些事,该得罪就得得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焦松似乎没想到我把话抬得这么高,说得这么硬。他干笑了一声:“那是,那是,原则问题,含糊不得。朝阳啊你的觉悟,一直这么高。我就是……替焦杨着急。她还年轻,这次要是背个处分,或者影响以后使用,可惜了。”
我倒是希望焦杨能来曹河,但是在县委书记、县长等关键岗位上,别说是我,就是王瑞凤市长亲自出面,于伟正书记认准的事情,都不会轻易改变。
“焦杨的事情,现在确实很麻烦……,于伟正书记现在在等结果,这个关键看结果,教育系统现在已经乱套了,相互之间都在举报,纪委的压力很大……。”
我话没说死,但意思很清楚,现在调查还没结束,结论没出来,一切都不好说。
“明白,明白。”焦松连声说,语气缓和了些,但显然没得到他想要的回应或是承诺。他话头又一转:“朝阳,你看这样行不行。过两天,我陪我们厅长到东原来调研民政工作,到时候,如果时间合适,我请于书记吃个便饭,你也一起来,咱们坐坐?有些情况,我也好当面跟于书记汇报汇报,沟通沟通。”
民政厅长这个时候来,自然是不是单纯的巧合,这是要搬出厅长,走高层路线,施加影响了。我心中了然。于伟正书记并不一定完全认同这一套,上次钟壮的事情,于伟正书记都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刀下留人的。
“焦处长,于书记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直接点破,“在人事问题上,尤其是在干部有举报、正在接受调查期间,他从来不私下接触相关干部,也不听什么‘汇报情况’。这个时候请吃饭,恐怕不合适,于书记也不会去。搞不好,反而会让事情更复杂。”
我的话很直白,没留什么余地。焦松在电话那头呼吸声都重了一些,显然有些下不来台,也有些恼火,但又不好发作。
我放缓了语气,给了个台阶:“不过,纪委的林华西书记,邹新民书记咱们都可以约。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相信,只要焦杨同志自身没问题,组织上一定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和使用。”
话说到这个份上,焦松也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了:“那行,朝阳啊,听你的,我和邹书记见一面吧……咱们随时沟通。”
“好,随时沟通。”我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我拿着话筒,半晌才放下。焦松打这个电话,难道焦杨真的有问题?
看来,焦杨那边压力不小,他哥哥也有些着急了。对于伟正书记的原则,我太了解了。
在涉及党纪国法、公平正义的问题上,他没有太多情面可讲。这次高考清查,他是顶着巨大压力,没有隐瞒,没有包庇,这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焦杨如果真有问题,不说怎么处理,但是县长肯定是难了。
只是,于伟正这么强硬地推动清查,所承受的压力和暗处的反噬,恐怕也小不了。焦松那句“得罪的人怕是不少”,并非虚言。
时间来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彭树德就夹着公文包来到了门口敲了敲。
“进来。”
我看到彭树德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他换了件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齐,昨天下午李亚男通知他没有时间一起吃晚饭,也是把时间又临时调整到了上午,看来他是特意收拾过,但神情里的忐忑和期盼,还是能看出来。
“李书记。”他叫了一声,没敢立刻进来。
“树德来了,进来嘛。”我指了指沙发,“本来晚上说一起吃饭,边吃边聊的。结果临时有点事,来不及安排了。咱们就在办公室简单谈谈,不耽误你工作吧?”
“不耽误,不耽误!李书记,我现在在工业局,没啥具体工作了,现在协助副局长管精神文明和环境卫生。”
彭树德连忙摆手,走进来,在马定凯坐过的那个单人沙发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半分松懈和洒脱。
李亚男悄无声息地进来,给他倒了杯茶,又给我的杯子续上水,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抽烟自己拿。”我把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哎,好,谢谢书记。”彭树德这才稍微放松一点,小心地抽出一支烟,先递给我,看我摆手,才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略微佝偻的背脊,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苍老些。
“精神文明工作,树德同志啊,这不是大材小用?”我没急着切入正题,先从闲话问起。
“还行,还行。”彭树德连忙说,“工业局有个大院子,平日里没有专门的人扫地,我就叫上个老家伙一起,扫扫地,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嗯,工作态度啊,还是很端正,你是有能力的,这一点,组织上清楚,我也清楚。”我看着他,语气平和但认真,“过去在机械厂,你把一个快倒闭的厂子救活,有功。后来犯了错误,受了处分,这也是事实。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但也不能因为犯了错误,就否定了一个同志的全部,就一棍子打死。”
彭树德拿着烟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烟灰掉落在裤子上,他连忙拍掉,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压抑的激动。我这话,等于是对他过去的错误,做了一个带有谅解意味的定性。
“书记,我……我过去是糊涂,是没摆正位置,给县里添麻烦了。组织的处分,我认,我心服口服。”
“树德同志啊,今天找你谈话,不是以私人身份,是以县委书记的身份,和你谈话。有些话,我得跟你敞开说。从方建勇和吴香梅那里论,我得喊你一声姑父,这是私谊。但公是公,私是私,这个界限要分清。从公事上讲,从我这个县委书记的角度看,我对你之前的表现,很不满意。”
彭树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拿着烟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机械厂的事情,县里的重点项目。你作为厂长,不支持,不配合,反而在下面搞小动作,设置障碍,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嘛!”
彭树德搓着手,眼神里满是局促,再也看不到以前的意气风发。
我看着彭树德道:“姑父啊,你可是没支持我的工作啊!”
彭树德看着我,憨厚的笑了笑:“一时糊涂,一时糊涂。朝阳啊,我真的反思了,认真反思了。这不是,你对小友这么好,我确实觉得,很多事情,不应该。这不是,我们家云英,也代表我表达了谢意……”
这话,专门提出了,我有些疑惑,谢意?什么谢意。我倒是觉得方云英在彭树德被免职后,是有明显的距离感了。但是我也不好细问。就道:“认识到错误,愿意改正,这是好的开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县委处分干部,不是为了把人一棍子打死,而是为了教育干部,挽救干部。只要真心悔改,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组织上还是会给出路的。”
彭树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但很快又按捺下去,只是连连点头:“谢谢李书记,我能保留正科级,很满意了。”
我看火候差不多了,就继续道:“树德同志,今天给你谈话,是这个考虑,县委现在,也确实需要一些有经验、敢担当的同志,去挑一些重担子。我知道你啊是有能力的,就是不知道,你彭树德,还有没有这个心气,敢不敢接一些具体工作?”
彭树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腰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似乎已经意识到我要说什么了,马上表态:“李书记,您这话说的!只要组织上还信得过我彭树德,还愿意用我,刀山火海我也敢闯!我今年虚岁才五十二,我身体好得很,再干十年没问题!李书记,您吩咐,让我去哪,干什么,我绝无二话!”
他说得有些激动,脸都有些涨红。我知道,他这话有七分是真,三分是表决心。但那份被重新被启用的渴望,是真实的。
我慢慢思考,过了一会,才像是很随意地问道:“砖窑总厂的厂长,你愿意接吗?”
“砖窑总厂?”彭树德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了些许,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诧异和迟疑,“王铁军那个砖窑总厂?”
“是县里的砖窑总厂,这一点我可要纠正你啊。干部嘛,干部在一个岗位上干得时间长了,容易形成思维定式,也容易滋生一些问题。适时进行轮岗交流,是干部工作的正常需要,也是保护干部、促进工作的有效手段。”我说着组织上通行的道理,眼睛看着彭树德,“怎么样,愿不愿意帮我把砖窑总厂抓起来?”
彭树德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狠狠地吸了几口。
让他去接王铁军的班,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岗位调整,这意味着一场硬仗,甚至是一场恶战。赢了,他彭树德能翻身;输了,可能比在机械厂跌得更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耐心地等着,不催促,只是慢慢喝茶。
一支烟抽了几口,彭树德抬起头,眼神里多了点狠劲,也多了点豁出去的决绝:“李书记,我去!只要县委信得过我,把砖窑总厂交给我,我彭树德,接!”
我看着他,脸上露出一点赞许的神色:“好啊!我没看错人。树德同志,我还是那句话,我李朝阳从来不搞封官许愿那一套。你的能力,县委是了解的,过去在机械厂,你把一个濒临倒闭的厂子盘活,扭亏为盈,这说明你是有两下子的。现在让你去砖窑总厂,是组织上交给你一副重担,是考验,也是机会。只要你能把砖窑总厂的效益翻一番,我保证解决你的副县级!”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加重了语气:“干得出色,立下功劳,就是解决副县长职务,也不是不能考虑。”
“副县长”三个字,简直劈开了彭树德眼中最后的犹豫。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些。
这辈子,他最大的遗憾,就是卡在了正科级,眼巴巴看着别人上去,自己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始终迈不过那道坎。
原本以为政治生命已经终结,这辈子都要顶着“吃软饭”、“犯错误”的名声过下去了,没想到,绝处逢生,更大的希望摆在了面前。
“李书记……”彭树德的声音有些发哽,眼圈竟然真的有些泛红,“我……我彭树德,没啥大本事,但有一把子力气,您这么信任我,我……我要是干不好,不用您说,我自己卷铺盖滚蛋!我向您保证,向县委保证,一定把砖窑总厂搞好,搞出个样子来,绝不给您丢脸,绝不给县委抹黑!”
“有信心是好事啊。但光有信心不够。砖窑总厂的情况,比机械厂复杂。你去了,是厂长,是党委书记,要牢牢把住方向,抓住生产,稳住队伍。”
彭树德重重地点头,脸上的激动渐渐被一种沉稳取代:“李书记,我明白。我一定谨慎行事,多请示,多汇报,依靠组织,依靠工人群众。王铁军那边……我也会处理好。”
“具体的工作,随后组织部邓部长会找你正式谈。这两天,你先有个思想准备,也私下里,从你的渠道,多了解了解砖窑总厂的情况,但要注意保密。”
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回去好好想想,也跟家里人通个气。真要下了决心,就别瞻前顾后,放开手脚去干。县委等着看你的表现。”
彭树德与我郑重握了握,出门之后就带上了门,来到了楼下方云英的办公室。
方云英看到彭树德进来,放下报纸,没等说话就听彭树德道:云英啊,花了钱和不花钱,确实是不一样!”
第202章陈友谊托了王铁军,彭树德要去砸窑神
方云英正伏在办公桌前看一份材料。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压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照片和剪报。一台台式电风扇在墙角嗡嗡转着,吹得桌上的文件纸角微微翻动。
方云英听到五万块钱微微一动,这事是她这辈子除了马定凯之外,做的为数不多欺瞒彭树德的事情。
方云英很是忐忑,略显心虚的道:“怎么又提这五万块钱的事,不是给你说了这是给小友铺路。万一让书记知道,人家还以为咱们在这个事上拿捏人家……”
彭树德拿起方云英放在桌角的搪瓷杯,很自然地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带着茶叶久泡后的涩味。
方云英看着他,倒也不嫌弃这个老帅哥用自己的杯子,咋说俩人年轻的时候,也是夜夜激情。
彭树德此刻的状态,和她早上出门时那个萎靡不振、躺在家里沙发上唉声叹气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的背挺直了,眼睛里有了光,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把话说完嘛,谈得到底怎么样?”方云英问,声音带着急切。
彭树德放下杯子,身体往后靠在藤椅背上。藤椅又发出一阵呻吟。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那包“黄金叶”,弹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口腔里停留片刻,才缓缓吐出。
“李书记这个人啊,”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种品评的意味,“我以前是看走眼了。年轻,但人家不毛躁;有原则,收了钱办事,这就是好领导啊。”
方云英没接话,只是嫌弃的看着他。那意思是不要再谈这个话题。
彭树德又吸了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里打着旋。“他找我谈砖窑总厂的事。”
“砖窑总厂?”方云英的眉头微微蹙起,“王铁军那个厂子?”
“现在还是王铁军的,过两天就不一定了。”彭树德嘴角扯了扯,那笑容里有种压抑不住的得意,又有种破釜沉舟的狠劲,“李书记的意思,让我去接厂长的担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方云英对县委启用彭树德并不意外,这些天在家里,彭树德一天也没闲着,到处打电话找关系,除了市委组织部副部长高岩,就连老领导副市长郑红旗的电话,彭树德也打了几个。
郑红旗在曹河担任县委书记的时候,经常到彭树德机械厂的职工俱乐部打乒乓球,那时彭树德总亲自给他擦球拍、递毛巾。从那个时候之后,郑红旗对彭树德其实都是高看了一眼。
若不是自家的两个哥哥压着,彭树德那个时候,完全有可能解决副县级。
方云英的手指在材料纸上轻轻敲了敲,很轻,但很清晰。她的目光在彭树德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又像是在快速思考这背后的意味。
“让你去砖窑总厂?”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慢了些,“你不是刚在机械厂犯了错误,被拿下来?这才几天就去更大的砖窑总厂?”
“犯错归犯错,用人归用人。关键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彭树德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烟灰落在水泥地面上,很快被电风扇吹来的风吹散了。
方云英有些生气了,白了彭树德一眼。
“我错了错了,李书记说得对,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组织上处分干部,不是为了把人全面否定,是为了教育,为了挽救。只要真心悔改,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组织上还是会给出路的。”
他这几句话说得很有水平,方云英倒是听得颇为熟悉,对于犯了错误的干部,其实就是案板上的肉,组织上要用,那就是说给机会,组织上如果不用,那就是犯过错误的问题干部。
方云英躺在椅背上,也找不到如何该解释这个问题,就看着彭树德道:“为啥那?当初香梅和高岩都来打过招呼了,没用啊?”
彭树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还剩半截的烟在桌角的铁皮烟灰缸里摁灭。
“这事说来,还得谢谢你。”彭树德忽然说,语气变得柔和了些,甚至带着点感慨,“以前我总觉得,年轻干部不讲规矩。现在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人家收了钱,是办事的。”
“五万块钱,”彭树德没看方云英,看着窗外县委大院里那几棵高大的梧桐,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感慨,“那是咱们家的老底。你拿出来的时候,我还心疼。现在看来,值。真值。”
他转过身,面向方云英,做了个扩胸的动作,双臂展开,胸膛挺起,似乎有使不完的劲要从那件衬衫里迸发出来。
“李书记说了,只要我能把砖窑总厂的效益搞上去,翻一番,就解决我的副县级待遇。干得出色,立下功劳,就是副县长,也不是不能考虑。”
他说这话时,眼睛带光,那是一种属于男人的野心和渴望,“我今年才五十二,身体还好得很,再干十年没问题。副县长……我啊不是没想过,现在可是真有机会了,云英啊,这次你都不在政府了,你要支持我。”
方云英没想到县委书记会说出封官许愿的话:“这事……你确定?李书记真这么说的?”
“这种事我能开玩笑?”彭树德很是严肃的看着方云英,“不然你以为,我能坐在县委书记办公室的沙发上,跟他谈这么久?”
方云英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材料纸的边缘。纸张有些粗糙,边缘有些毛刺,刺得指腹微微发痒。她的思绪很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砖窑总厂……”方云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不是善茬。王铁军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在砖窑厂干多少年?那厂子说是集体的,跟他自家开的有什么区别?黄子修才去了多久,就进了医院,说是生病,可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彭树德的眼睛:“你之前不是还让他放过贷?农机批发市场那笔专项资金?这事要是被他翻出来……”
“翻出来怎么了?”彭树德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种不以为然,“钱我一分没拿,都进了机械厂的账,农机市场该建的建,该买的买,没耽误事。王铁军是拿了利息,可那是他本事,我牵线搭桥,一分钱没收,怎么了?这年头,谁不这么干?纪委还能找上我?”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有种江湖气的坦荡。在那个年代,这种操作确实不算稀奇——公家的钱,从左手倒到右手,中间过一道,大家都有好处,只要不耽误正事,没人会深究。
“可王铁军要是反水咬你……”方云英的声音低了些。
“咬我什么?”彭树德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混不吝的劲儿,“你可是方家大小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王铁军是什么人?地头蛇,是,可他也得看人下菜碟。我是谁?我是彭树德。他咬我?他凭什么咬我?他敢咬我?再说了,现在是什么形势?李书记让我去砖窑厂,那是组织任命,是县委的决定。我去,是代表县委去整顿,去接管。他王铁军要是不识相……”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方云英沉默着。窗外的知了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
“咱们家现在,其实也不差什么了。你在工业局,虽然是闲职,可好歹级别还在,工资照发。我也……我也退到二线了,挂个名也清闲。我觉得,没必要再去蹚那浑水了。”
她说得很委婉,甚至带着点劝慰的味道。可彭树德一听这话,脸色就沉了下来。
“闲职?清闲?”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脚步有些重“我才五十二,你让我天天在工业局大院扫地?你让我看着那些以前见了我点头哈腰的人,现在见了我爱搭不理?云英,咱们夫妻这么多年,你了解我。我不是那种能闲得住的人。让我闲着,比杀了我还难受。”
他走到方云英的办公桌前,伸手拿起桌上那份材料。是协政的一份调研报告,关于“发展县域特色经济的几点思考”,标题印得很大,用的是老式的铅字印刷,油墨有些洇开了。
“你看看你,天天就研究这些。”彭树德晃了晃那份材料,纸张发出哗啦的响声,“有什么用?参政议政?提意见建议?谁听?咱们县里,真正说了算的,是县委,是县政府。你们协政……”他摇摇头,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闹着玩的。
方云英伸手拿回那份材料,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她把材料在桌上抚平,边缘对齐,然后抬起头看着彭树德。
“协政有协政的职责。调查研究,建言献策,这也是工作。不像你说的,没人听。县委、县政府做决策,也需要听取各方面的意见。”
彭树德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理解,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他们夫妻几十年,一个在国有企业摸爬滚打,一个在政府部门呢按部就班,思维方式早就走向了两个方向。
“好好好,你说得对。”彭树德摆摆手,不再争论这个话题。他看看窗外,日头已经偏西,在县委大院的围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晚上我不在家吃饭。”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王铁军和陈友谊约了饭,在‘曹河春’。”
方云英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你怎么还和王铁军一起吃饭?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怕什么?早就约好的,还有农业局老冯。”彭树德打断她,语气轻松,“都是县里安排的工作,让我去砖窑厂,我们私人没什么嘛?吃个饭,聊一聊,正常的同志交往。再说了,陈友谊也在,他是政府办主任,是个稳妥的人。”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过头来:“你晚上啊,回家注意点,别骑车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方云英坐在椅子上,倒是对来自彭树德的关心很是心暖。
窗外的阳光又偏斜了一些,从她的办公桌移到了墙上。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几年前自己二哥写的:“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宣纸已经有些泛黄,装裱的绫边也有了霉点。
她看着那幅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彭树德的身影正好走出县委大院的门卫室,朝街上走去。他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快,带着一种久违的劲头。
方云英的手扶着窗框,木质的窗框被晒得发烫。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五万块钱。她没送出去的钱。彭树德以为送出去了,以为县委书记收了钱,才给了他这个机会。
街上开始热闹起来。下班的时间到了,自行车铃声、说话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一片生机勃勃。
县委大院里,也有人陆续走出来,推着自行车,三三两两地往大门外走。
方云英站了很久,直到夕阳的余晖把整个办公室染成一种陈旧的橘黄色,才慢慢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
曹河县城的夏天夜晚,已经变得十分燥热,好似是水汽直接裹在人身上,扯不掉,甩不脱。
只有到了夜里九十点钟,白天的暑气才稍稍退去些,街边的夜市摊子便一家家支棱起来。
娱乐街是县城最热闹的地方。说是“娱乐街”,其实不过是条两三百来米长的老街,两边挤满了录像厅、台球室、理发店,还有五六家烧烤摊。
摊主用砖头垒个简易灶台,架上铁丝网,木炭烧得通红,羊肉串、腰子、板筋在火上滋滋冒油,烟气混着孜然辣椒面的香味,飘出老远。
最里头那家“老四烧烤”生意最好。摊主是个光头汉子,脖子上搭条看不出本色的毛巾,光着膀子,胸前一片汗津津的油光。灶台旁摆着七八张矮桌和马扎,此刻已经坐满了人。划拳声、吆喝声、啤酒瓶碰撞声,混成一片喧闹。
靠里边那张桌子,坐着四个人。
王铁军光着膀子,露出满身横肉,胸前纹着条青龙,在昏黄的路灯下张牙舞爪。
也不知道王铁军是身材走了样,还是这龙纹的技术不过关,那龙纹歪斜扭曲,像条被踩扁的泥鳅,盘在肚皮上反倒是显得颇为滑稽。
他一手握着啤酒瓶,一手抓了把羊肉串,吃得满嘴是油。
汗珠顺着他黝黑的脊背往下淌,在腰际的裤沿浸出一圈深色。
坐在他对面的是冯洪彪,天气热了之后,一向稳重的冯洪彪把衬衣扣子解到第三颗,露出里头泛黄的跨栏背心。
他没像王铁军那样光膀子,但衬衫后背也湿了一片,贴在肉上。他夹着根烟,眯着眼看着街上过往的人,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
邓立耀坐在王铁军右手边。就算在酒桌上依然是穿着一身的警服。
他喝酒慢,一瓶啤酒喝了小半,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在桌上轻轻敲着。
彭树德看着陈友谊在和王铁军说着悄悄话,就眯着眼睛看大街上来往的行人。
放在以前,就算是天气再热,大街上的女同志也少有穿裙子的,但是现在不同了,1993年的曹河娱乐街,裙子已成寻常风景:碎花的、素色的、及膝的、开衩的,裙摆随晚风轻扬,露出小腿线条。几个年轻姑娘结伴走过,笑声清脆如铃。
让几个桌上的老男人目光追着裙角晃了又晃。
不知道县政府办主任陈友谊再和王铁军耳语什么,只见他嘴角一扯,显得受了多大委屈一样。
王铁军听完,咧嘴一笑,油光闪闪的脸上皱纹堆叠如沟壑,他猛灌一口啤酒,喉结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哽在胸口,却只化作一声长叹:“这事,我找人给你办了。八千块钱,不是小数目,好吧。”
邓立耀放了一根铁签在桌上,说道:“我怎么听说,你们送到精神病院的那个女的,还他妈的怀孕了,搞得精神病院现在又来找我们报案……”
王铁军抹了把嘴,很是不屑的道:“唉,立耀啊,这个我可不知道,我们厂只是处于关心职工,把人送到了精神病院,这我们送过去的时候,肚子可没大,现在出了问题,可不能找我们的事,有事也是他们医生的问题。”
彭树德很是好奇的道:“谁怀孕了?”
邓立耀一挥手道:“哎,算了,不提这事,在派出所啊,每天都能遇到这种扯皮的事,光靠嘴说不清,娘的,喝酒,喝酒。”
桌上堆满了竹签、花生壳、毛豆皮。脚边一箱啤酒已经空了大半。陈友谊这人与几人碰了一杯之后道:“哥几个,实在是不好意思啊,我这个还要回去加个班,马县长明天要去开会,饭钱啊我已经给老四讲了,你们不管啊。”
其他几人只是客气的挥了下手。邓立耀级别最低,还是站起来恭恭敬敬把陈友谊送到街口,看着陈友谊骑上了自己的摩托车才回来。
“孙浩宇这次,”冯洪彪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路灯的光晕里散开,“怕是难了。”
彭树德拿着烟,很是讲究的将过滤嘴在啤酒杯里浸湿,塞进嘴里,摸出火柴,“哧啦”一声划着,凑到烟头前。火光亮起的一瞬,照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烟雾缭绕中眯眼望向远处霓虹初亮的“曹河歌舞厅”招牌:“他跟苗东方不一样。苗东方上面有人,孙浩宇有什么?一个县农机站站长出身,一步步爬到副县长,靠的是会来事,可会来事的人多了,关键时候没人替他说话。”
王铁军抓起酒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啤酒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一抹,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要我说,孙浩宇看不清形势,苗东方的叔苗国中拿副厅级换下来苗东方没事,他还敢在县委大院里给梁满仓唱反调嘛,孙浩宇?他连个靠山的影子都摸不着。我可听说马定凯昨儿在会上点了他三回名,句句带刺,现在成了他娘的反面典型,我们又得组织学习。”
说罢就把酒瓶重重顿在桌上,桌腿都跟着晃了晃。
冯洪彪看了王铁军一眼,又看看邓立耀,最后目光在彭树德脸上扫过,才慢悠悠开口:“铁军,我听说,孙浩宇在里面,可没少说话。暖棚那笔资金,是你帮他倒腾的吧?拿公家的钱放贷,吃利息。这事,纪委没找你?”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但桌上几人的动作都停了停。
王铁军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眼神变得有些阴沉。他没马上回答,抓起几颗花生,慢慢剥着,豆壳在他粗短的手指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找我?”他把剥好的豆子扔进嘴里,嚼了几下,才含糊不清地说,“要找我,也得先找你冯大局长。钱是从农业局账上走的,条子是你批的,程序是你走的。我王铁军就是个烧砖的,懂什么放贷?孙浩宇说找我,我就得认?”
他说话时眼睛盯着冯洪彪,嘴角那点笑还在,但眼神里没温度。
冯洪彪迎着他的目光,也没躲闪,只是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我批条子,是按程序办事。县里要建暖棚,资金拨到农业局,我转给砖窑总厂,是可以说是买砖,这都说的过去。至于钱到了你们厂账上,怎么用,那是你们厂内部的事。我这个农业局长,手伸不了那么长。”
邓立耀在一旁笑了,那笑声短促,带着点嘲弄的意味:“不过铁军啊,我也听看说,孙浩宇交代得挺细,时间、地点、金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纪委那边,粟林坤可不是吃素的。他要是真顺着线往下捋……”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王铁军把手里剩下的花生壳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粟林坤?”他哼了一声,“纪委怎么了?我王铁军一不贪公家的钱,二不拿不该拿的,砖窑总厂账上每一分钱,都经得起查。至于孙浩宇说什么,那是他的事。他一个副县长,要挪用资金,我一个小厂长,能不配合?配合领导工作,也有错?”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彭树德,那眼神像是随意扫过,又像带着点别的意思。“树德,你在工业局,消息灵通。我听说,砖窑总厂这边,要有变动?”
彭树德正拿着根羊肉串在吃,本就打算少说话了,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没想到这王铁军问到了自己头上。
他把竹签放下,抽了张糙纸擦擦嘴,又擦擦手,才开口:“我也是听人随口提了一句。说是县里考虑,国企领导岗位要定期轮岗交流,避免长期在一个地方嘛,我不都下来了?”
话说得四平八稳,完全是官方口径。
王铁军“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夜市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冷漠。
“轮岗?交流?”他身子往后靠“我王铁军就是个烧砖的,没读过几年书,不懂机关里那些弯弯绕。我就知道,我就会烧砖,从一个小土窑,到现在县里的纳税大户,我在窑厂干了二十年。这厂子,就是我王铁军的命。”
他抓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抹抹嘴。“我早就说过,我个人无所吊谓,谁来砖窑总厂都行,得先问问厂里八百号弟兄同不同意。有些人,命不好,镇不住。黄子修,大学生,有文化吧?来了几个月,现在怎么样了?瘫在医院里。要我说,是命不好,窑神不认他。”
这话说得赤裸裸的,带着威胁。
桌上安静了几秒。隔壁桌有人划拳,声音大得刺耳:“五魁首啊!六六六!”
冯洪彪端起酒杯,跟邓立耀碰了一下,两人都没说话,各自喝了。
彭树德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杯酒,也是灌了。杯壁上凝着水珠,凉丝丝的。脚底下放了七八个瓶子,彭树德今天是打心里高兴。
“铁军厂长这话啊,说得在理,也不在理。”彭树德开口,声音不高,但桌上几人都能听清,“在理的是,一个厂子的发展,离不开厂长的贡献。不在理的是,国有企业的领导干部,说到底是县里的。今天在这个岗位,明天组织需要,调到别的岗位,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在机械厂干了十年,不也说走就走?服从组织安排,这是最基本的政治觉悟。”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桌上的花生壳,好似自言自语。
王铁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周围几桌人都往这边看。
“树德啊树德,”他笑够了,用粗短的手指指着彭树德,“我就佩服你们这些读过书的人,说话一套一套的,好听。可你说你在机械厂干了十几年,说走就走,那是你让人赶下来的嘛!你要是有种,当初就该放句话:谁来机械厂,就是跟我彭树德过不去!你看谁敢动你?”
他颇为大声的道:“可你没说。为什么?因为你靠着方家嘛。有方家啊,你彭树德走到哪儿,人家都得给几分面子。可话说回来——”
王铁军往后一靠,凳子又“嘎吱”响了一声,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嘲弄和不屑的表情:“我王铁军最看不起的,就是靠女人的干部。裤裆里那二两肉硬不起来,算什么男人?”
这话太毒,太伤人。
彭树德的脸色“唰”一下变了。不是红,是那种血气上涌又强行压住的青白。他握着酒杯的手,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
大家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彭树德最为忌讳的就是被别人说吃软饭了。
冯洪彪和邓立耀对视一眼,都低下头没说话。冯洪彪拿起酒瓶,给王铁军倒了杯酒:“铁军,喝多了,话赶话。树德,你也别往心里去,老王就这脾气。”
“我没喝多。”王铁军一挥手,眼睛还盯着彭树德,“我说的是实话。树德,你自己说,要不是方家,你能在机械厂坐那么多年?出了事,能只给个处分,还保留正科级?现在还能坐在这儿,跟我们喝酒?”
彭树德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酒液溅出来,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王铁军,你他妈的算个屁”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彪:“我彭树德是不是男人,不靠你说了算。我靠不靠方家,也不用你来说,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
他站起身,伸手指着坐在凳子上的王铁军。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重:
“我也就告诉你,老子要去砖窑总厂当厂长,你趁早给我滚蛋,你看我敢不敢砸了你的他妈的屁的窑神,你看老子的命他妈够不够硬。”
第203章易满达反映情况,于伟正推荐东洪
彭树德和王铁军两人话敢话,喝了酒之后,都没有收住,吵起来之后,周围几桌的客人也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纷纷围拢过来,却无人上前劝解。
酒气蒸腾中,言语如刀,句句剜心,彼此都忘了之前一起去卡拉OK怀抱美女缠着迟来的爱的深厚友情。
彭树德倒是也忌惮王铁军的那一身横肉,正要动起手来,怕是一时难以和王铁军较量一番,王铁军却已攥紧拳头,青筋暴起。
彭树德好汉不吃眼前亏,抓起椅背上的衬衫,往肩上一搭,转身就走。
“树德!树德!”冯洪彪赶紧站起来,跟上去拉他,“你看你,怎么还急眼了?老王就这臭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彭树德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大步走进夜市昏暗的街道深处。
冯洪彪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摇摇头,叹口气,又坐回凳子上。
觉得让彭树德一人走了不妥,就赶忙道:“那你们喝着,帐算到我账上,我去看看树德。”
冯洪彪一走,王铁军愣在原地,拳头缓缓松开,酒气混着汗味蒸腾而上。
桌上安静了。邓立耀瞪着眼看着几个围上来看热闹的年轻人,直接嚷道:“没看过打架啊,没看过回你家看你爹在被窝里打你妈去,滚!都给我滚远点!”他嗓音嘶哑,衬衫下摆还敞着,露出晒得黝黑的肋骨,这倒是没有了一点公安局领导同志的严肃,完全是一副社会闲散人员的流氓模样。
几个年轻人缩着脖子退开,邓立耀拿起酒瓶,给王铁军倒了杯酒,又给自己倒上。“铁军,你这话说得过了。树德这人,面子薄嘛,谁不知道他最不喜欢别人说他吃软饭了嘛。”
王铁军抓起酒杯,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我就看不上他那副德行!靠着老婆娘家,还装得人五人六的。他媳妇方云英,跟马定凯那点事,谁不知道?就他装不知道,戴了绿帽子还当宝!”
他说得声音不小,旁边桌有人扭头看过来。
邓立耀皱眉,压低声音:“铁军,少说两句。这事能在这儿说吗?”
王铁军“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抓起羊肉串,狠狠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鼓起,像头呲牙的狼狗一般凶狠。
邓立耀慢慢喝着酒,眼睛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烟雾从他指间的香烟袅袅升起。夜市依旧喧闹,划拳声、笑声、吆喝声,混着烧烤的烟气,在夏夜燥热的空气里浮动。
但这一桌,气氛已经冷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王铁军把竹签往桌上一扔,抹了把嘴,站起身。“走了,没意思。立耀,走,带你找个地方,放松放松。”
邓立耀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知道邓立耀所谓的放松是个什么意思。现在这个时代,倒是穿着警服去娱乐场所消遣的并不奇怪。
“行啊,听你安排。”
王铁军和邓立耀走了,勾肩搭背,融入夜市嘈杂的人流。
第二天上午,东原市委办公楼。市委常委,光明区委书记易满达已经在于伟正书记的办公室等了几分钟。
易满达陪着于伟正在市委大院简单吃了早饭不过七点五十。
于伟正到办公室不过八点钟,到了办公室让拿了牙刷,让易满达稍作。
易满达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拿着一份杂志,随意翻看了起来。
作为市委常委,光明区区委书记,易满达不像其他领导一样在于伟正的办公室里极为拘束,而是自然的多。
虽然看着杂志,但脸上的表情显得颇为焦虑和诚恳。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短袖衬衫,系着领带,头发应该是打了发胶,显得很是精神。
于伟正从里间出来时,很是随意的拿起了洗手架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又随意搭在椅背上。
“满达过来说吧。”他没看易满达,易满达立刻起身,走到了办公桌前,很是自然的坐在椅子上。
于伟正坐在他对面的老板椅子上,易满达赶忙把手里的材料双手递给了于伟正。
于伟正接过材料,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叩:“政府那边什么意见?”
瑞凤市长原则上同意我们做担保贷款,但是需要对方公司有一定的抵押物,这个刘总的二叔,应该是给瑞凤市长也通了话。
于伟正书记看着材料,没有搭话,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偶尔用红笔在页边写几个字。
易满达看着于伟正书记颇为认真的模样,也在暗暗松了口气,却又不敢完全放松。这个项目,市委是支持的,具体的操作层面,自然是都好沟通。
空调开得很足,凉飕飕的,但易满达还是觉得后背有些燥热,自己以前服务省里领导的时候,是少有这种感觉的,但是在市委书记面前,却是有些忌惮的感觉。
这就是一把手吧,自己在省委当秘书,和领导是朝夕相处,彼此之间更像师徒与战友;而如今面对于伟正,却却分明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权威压在肩头,仿佛连呼吸都得掂量分寸。他下意识摸了摸领带结,看着于伟正书记的动作。
十分钟后,于伟正看完了最后一页,把材料合上,放在茶几上。
他没马上说话,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腹部,目光平静地看着易满达。
“满达同志,贷款方案是有风险,这点我提醒过你。政府的意见啊我也赞同,你刚才在餐厅说,曹河县委对‘东方神豆’项目,提出了三个条件?”
“是,于书记。”易满达坐直了些,语气更加恭敬,“准确来说,是四个条件。刘坤同志——就是项目投资方已经原则上同意了前两个条件。一是对种子进行检测,二是种植和建厂的钱分开。这都是有利于曹河发展、有利于群众就业的好事,刘坤同志也表现出了很大的诚意。”
他看于伟正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听着。
“但是第三个条件,”易满达的语速放慢了些,像是在斟酌用词,“曹河方面提出,要建立共管账户,这种子钱要到来了种子在付款……。”
于伟正指尖在茶几边缘轻轻一叩,声音很是平和:“共管账户?恩?虽然保守了些,但是也是稳妥之举,我认为没什么。种子的费用,他们自己想办法是可以的嘛。”
“可第四个条件……要派公安干警,对刘坤同志的个人、资金,进行全面的调查核实。于书记,这个条件,我认为,有些过了。”
于伟正“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询问。
易满达得到鼓励,继续说下去:“招商引资,我们讲究的是营造良好的环境,是‘筑巢引凤’。刘坤同志是带着真金白银来投资的,是帮助我们贫困地区发展经济的。对于这样的企业家,我们应该给予信任,给予支持。动不动就要调查背景、核查资金,这会让投资者寒心,会让我们东原市的招商引资工作陷入被动。”
他说得有些激动,但很快控制住情绪,语气恢复平稳:“当然,必要的审查是应该的,但应该讲究方式方法,可以通过工商、税务这些正常渠道了解,而不是直接动用公安局嘛。我知道他们之间闹了一次不愉快,但是这更显得我们有些同志,格局不够大,胸怀不够宽广,对投资者缺乏基本的信任和尊重。”
于伟正听完,没马上表态。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在烟盒上顿了顿,又放了回去。他有高血压,医生让他少抽烟,能忍的时候他都忍着。
“满达同志,”于伟正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你说的这些啊,有道理。招商引资,确实要讲诚信、讲服务,不能搞‘关门打狗’那一套。这是中央一再强调的,要改善投资环境,吸引外资,发展经济。”
易满达连连点头:“是,于书记说得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于伟正目光落在易满达脸上,“你反映的这个问题,消息来源可靠吗?我怎么不相信曹河县委,真的是这么正式提出的?还是下面同志在沟通中,表达上有些偏差?”
易满达知道,于伟正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处。
他稳了稳心神,语气更加恳切:“于书记,消息绝对可靠。为了这个项目,曹河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马定凯同志,前前后后做了大量工作,跟投资方沟通协调,跟相关部门对接落实,可以说付出了很多心血。但现在看来,这些工作……可能都白费了。县委的主要领导,在关键时刻,没有给予足够的支持,反而设置了不必要的障碍。”
他没提具体名字,但“县委的主要领导”指的是谁,于伟正自然明白。
于伟正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很有节奏,像是在思考。
“定凯同志,”他缓缓开口,“恩,这个同志我知道啊,他主持曹河县政府工作这段时间,总体是稳的。但是——”
他又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让易满达的心提了起来。
“县委管方向、管大局、管决策,这是市委赋予的职责。具体项目的推进落实,县政府要在县委领导下,积极主动开展工作。如果县委认为某个项目需要进一步论证,需要更严格的审查,这也是对工作负责,对曹河群众负责。不能简单地说,这就是设置障碍,就是格局不大。”
于伟正的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但立场明显是站在县委这边的。
易满达下意识的掏出手帕,擦了擦,努力让语气更平和些:“于书记,我不是说县委不该管。管是应该的,但怎么管,有个方式方法问题。‘东方神豆’这个项目,是经过光明区论证的,是符合产业发展方向的。我们建厂,必须有陪同的大豆,不然成本会拉高。曹河作也急需这样的项目拉动经济,带动就业。如果因为一些不必要的疑虑,就让这么好的项目黄了,那损失的是曹河的发展机遇,是咱群众的切身利益啊。”
他看于伟正没说话,又加了一句:“而且,书记,我说句不该说道,现在定凯同志现在主持县政府工作,名不正,言不顺。很多工作推进起来,确实有困难。如果组织上能尽快明确他的职务,让他能更有效地开展工作,也许情况会不一样。”
这话,就是在要官了。
于伟正看了易满达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易满达觉得,那平静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干部任用,是严肃的组织程序嘛。定凯同志主持工作这段时间,表现怎么样,能力怎么样,群众认可度怎么样,组织上都在考察啊。曹河县政府主要负责人的人选,市委很重视,也在通盘考虑。但目前,还需要再观察,再考验,好吧。这个时候,我看正是考验干部定力、考验干部能力的时候。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能真正看出成色。”
他不疾不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继续说:“至于‘东方神豆’项目,我的意见是,还是要尊重县里的意见。县里要对项目的落地、对项目的后果负责,市里可以指导,可以协调,但不能越俎代庖,更不能强行推动。如果曹河确实有疑虑,有困难,那说明项目本身可能还存在需要完善的地方。市场经济嘛,要尊重市场规律,也要尊重地方的实际。”
易满达的心沉了下去。于伟正这话,等于是给这个项目,在曹河县判了缓刑。
“不过,”于伟正话锋又是一转,“东洪县的贾彬同志,前几天也跟我汇报过,说他们县对‘豆奶’这个产业很感兴趣,认为符合他们的农业产业发展方向。如果曹河这边确实推进困难,你们也可以跟东洪接触一下,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都是东原的县,发展好了,都是东原的成绩嘛。”
易满达听明白了。这是给项目,也是给他,找了个台阶下。也是给贾彬一次机会。但是他易满达看贾彬还是有些不太顺眼,这个同志说话,总是鼻孔朝上,眼里只有书记和市长。自然是不愿意把机会给贾彬。
“我明白了,于书记。”易满达站起身,姿态更加恭敬,“我会按照您的指示,跟东洪方面接触,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曹河这边,我也会再做做工作,争取能达成一致。”
于伟正也站起来,对于市委常委,于伟正一般还是颇为尊重的。
“好,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市委的原则是,既要推动发展,也要防控风险。这两者要统筹好,把握好度。”
“是,我一定认真领会,抓好落实。”易满达拿起公文包,微微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于伟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大院里的梧桐树。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按了按铃。
秘书林雪推门进来。
“于书记。”
“曹河县报送的那个,棉纺厂跟侨商王建广签约仪式的方案,我看过了。”于伟正坐回椅子上,手指在侧边的一套方案上点了点,“规模搞得太大,我就不去了。你给曹河回个话,就说市委这边最近事情多,我抽不开身。请郭志远秘书长代表市委参加一下,就可以了。”
林雪应了一声,拿起方案,又问:“那,需要给曹河的李朝阳书记打个电话,说明一下吗?”
于伟正摆摆手:“不用。方案上我批了意见,他们能看到。该说的,方案上我都说了。”
“好的。”林雪拿着方案,退了出去。
于伟正随即拿起电话,又打给了贾彬:“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第204章林雪通风报信,铁汉直言有鬼
七月十九号,上午。
天热得早,不到八点,太阳就白晃晃地挂在天上,县委大院里的槐树叶子都蔫蔫地卷着边。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头上的电扇开到最大档,扇叶转得呼呼响,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李亚男刚给我泡了杯茶,依然是信阳毛尖,茶叶在玻璃杯里一根根竖着,水汽袅袅地往上冒。
门敲响了,是苗东方。
他手里拿着一本老黄历,深蓝色的封皮,边角都磨得发白了。脸上带着笑,是那种办了事、有了着落后的轻松。
“书记,”他把黄历放在我桌上,翻开一页,用手敲了敲,手指点着上面的字,“我专门找西关的半仙给看了。七月二十二,阴历六月初四,宜签约、开业、动土,是个上上大吉的日子。王总那边也联系了,人已经从深圳动身,带着团队和文件,最晚二十号晚上能到。”
苗东方说话的时候很随意,眼睛看着我,等着我表态。
我拿起那本黄历看了看。上面的字是竖排的,繁体,纸张很薄,印刷也很不好,但是随意翻了翻,看苗东方在不少日子里都用红笔圈过,显然这苗东方是颇为信这玩意儿的。他圈过的日子,有红喜字、有小人跪拜图,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颇为认真的模样。
从49年之后,特别是这些年虽说破除封建迷信喊得响,可遇到结婚、搬家、开业这些大事,老百姓还是习惯翻翻黄历,找个先生问问。
其实在机关里也一样,重大项目开工、重要活动举办,私下里也有人会去打听打听日子,图个心里踏实。
我把黄历合上,笑了笑,推还给他。
“东方啊,这日子好不好,不是黄历说了算嘛。是看领导来不来,看事情顺不顺。咱们不能完全信任这些玩意。”
苗东方脸上的笑意微滞,随即又舒展开来,点头称是:“不过嘛,书记,你也不能完全不信。”
然后凑到了我的身边道:“红旗市长正儿八经的科班大学生,算是理工科出身吧,之前李显平被查了之后,他私底下也请人看过风水,连办公室的绿植摆放都按方位调整过。”
说罢用下巴点了点大门的方向:“书记,看到咱们门口的大盈门墙了吧,那也是红旗书记特意请人勘测后加盖的,就是为了挡煞。”
我看了看门口的那堵新砌的影壁墙灰砖青瓦,檐角微翘,正中嵌着一枚铜制“福”字,正对着门口写的是为人民服务五个毛体大字,倒是却有些与这大院风格格格不入的意味。
毛体雄浑,福字含蓄,一前一后,倒是有些不伦不类了。
不过我倒是知道齐永林和龙投集团的周海英极为相信风水之说,每逢大事都要问先生。
苗东方脸上的笑收了收,随即又堆起来:“说领导来的事啊,我已经在跟进了,签报已经报上去了。我专门给市政府办打过电话,王市长那边已经批了,说一定来。市委那边……签报送上去两天了,按理说该有回音了。要不,您亲自给市委办打个电话问问?”
他说得小心,眼睛观察着我的脸色。
我放下杯子。茶还有点烫,只抿了一小口。
前两天我去市委汇报,于书记是答应来了的,但是后来我去汇报工作,倒也是没提这个事。
活动马上要开始了,市委书记才是活动的最为关键的人物。
“行吧,”我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电话机的话筒,“我问问林雪。”
苗东方在旁边站着,身子微微前倾,耳朵都竖起来了,眼睛里也满是期待。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市委办,林雪。”
“林秘书啊,我是李朝阳。”
“哎呀,阳哥。”林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但笑里有点别的意味,闲聊了几句之后,我自然问了签报的事。林雪带着些许的谨慎:“哦,那个件啊我有印象,签批件前天书记就批了,我还以为您那边收到了。怎么,没转到?”
我看了苗东方一眼。他显然听到了,脸色变了。接着摇了摇头。
“没见到原文,”我说,“批示是……”
“哦,我想一下,”林雪的声音压低了些,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对,我想起来了,书记批示了,应该是让郭志远秘书长代表市委参加。书记最近日程排得满,这个活动就不亲自去了。”
我心里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还是颇为意外。郭秘书长?
郭志远虽然是市委常委、统战部长、市委秘书长,但是在市委领导里排最后一位。
他来自然是好事,但和于书记亲自来,完全是两回事。一个是市委一把手的重视,一个只是例行公事的代表。这里面传递的信号,太不一样了。
“书记还说什么了吗?”我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别的……倒没多说。”林雪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就是签批的时候,提了句‘规模适当控制,注重实效’。”
“好,我知道了。谢谢林秘书。”
“李书记客气了。那先这样?”
“好,再见。”
林雪的办公室,有侧门直接通往书记的办公室,两边之间并没有一道实墙,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听林雪的声音,很明显是于伟正书记就在办公室里,说话是多有不便。
我挂了电话。我搁下听筒,指尖在红色话机边缘停顿两秒。苗东方看着我,没敢出声。但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困惑和不安的神情。
“书记,这……”
我一时也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于伟正书记上次并没有拒绝我,这次突然改变了行程态度,自然是由原因的,但是现在的关键是找到文件。
晓阳在市政府,政府办那边自然是不敢压曹河的文件。应该是市委办的流转环节出了问题。看来签报原件至今卡在了市委办。
公文流转涉及市委办内部多个节点:收文、拟办、呈批、印制、分发。我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流程图,目光扫向苗东方,“东方,我估计签批件在市委办机要科,”我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安排下,去把原文拿回来。”
“好,我这就去安排!”
苗东方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走到门口差点和过路的干部碰了一下。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电扇还在转,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已经温了,入口有些涩。
于书记不来。
他为什么不来?
是因为棉纺厂这个项目本身?不应该。王建广是着名侨商,投资家乡是好事,之前汇报时,于书记是肯定的态度。
那是因为什么?
最近县里除了东方神豆的项目之外,其他没什么大事啊。
又批阅了一会文件之后,这个时候邓文东又来汇报,组织部已经做好了准备,明天上午和王铁军进行谈话。话说到一般,这个时候,电话就响了起来。
接听之后,是林雪。
我看了眼邓文东,他识趣地退了出去。
“阳哥,”他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快,“上午在办公室,说话不方便。书记批示的时候,我在旁边。他看了签报,说了句‘规模有些大了’,然后才批的请郭秘书长去。批完,他坐那儿想了想,又安排见了贾彬书记……,我猜测应该是和什么东方神豆的事情有关系……。”
我心里一紧。果然是东方神豆的事情。
“还有,”林雪继续说,“批之前,易满达书记来过,谈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易书记走之后,书记就把贾彬叫过去了,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贾彬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开心,还专门到我的办公室说了会话。”
林雪作为市委书记的秘书,给我说这些已经是越界了,但从我的角度讲,难能可贵。这些关系,自然都是晓阳在维护。
林雪虽然有心帮忙,但是我绝对不能让她卷入太深。
“明白了,”我轻声说,“林雪,谢谢你了。”
“阳哥客气了。您……多保重。”
电话挂了。
我握着话筒,握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回去。
窗外,太阳又升高了些,事情一下就串了起来,这事很有可能是易满达常委因为东方神豆的事情心生不满。但是县里也是结合实际情况、经科学论证后才提出的意见,倒是不存在盲目决策。
苗东方是中午前又来到了我的办公室。
他搞得一头汗,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手里拿着那份签报,纸张有些皱,边角卷了起来。
“书记,批示找到了!”他把签报递给我,“就在市委办机要科,压在下面,没往政府办转。我问了,说是……说是书记批示完,直接留在市委办了,搞文件的霞姐啊请了假,所以文件没往下走。”
我接过来,展开。
是那份《关于举行曹河棉纺厂与建广实业合作签约仪式的请示》,曹河县委的红头文件。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多个领导的批示,晓阳、成功副市长、登峰副市长、瑞凤市长、志远秘书长、宁海副书记,最上面是于伟正书记的一行字,笔力遒劲,是于书记的笔迹:
“很好。请志远同志代表市委参加。于伟正。七月十七日。”
“很好”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但和下面一句连起来看,这很好两个字,就显得极为敷衍了。
我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书记,”苗东方抹了把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问,“那仪式还按原计划办吗?规模要不要调整?”
“办,”我把签报合上,放在桌上,“为什么不办?王市长要来,郭秘书长也代表市委来,这就是市委、市政府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嘛。规模嘛……稍微控制一下吧,主席台少摆两把椅子,宣传报道的篇幅压一压,具体你和定凯把握一下。”
“那于书记那边……”
虽然我也心有疑虑,但是当着苗东方的面,我不能流露半分动摇。我抬手把签报往文件夹里一夹,语气平稳:“领导有领导的考虑,”我打断他,“我们按批示办。对了,下午你跟我去棉纺厂看看,准备得怎么样了。”
“好,我这就安排车。”
苗东方走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我拿起那份签报,又看了一遍。于书记的批示,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也明白。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像一团湿棉花,堵在胸口,让人闷得慌。
中午,我在食堂简单吃了饭。县委食堂的饭菜还是一如既往的简单,青菜豆腐,土豆丝,一个荤菜是红烧肉,肥多瘦少,油光光的。
打饭的师傅认得李亚男,给我多舀了一勺肉。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想休息会儿,却睡不着。正想着,电话响了起来,拿起来之后,是晓阳。
“晚上周宁海副书记约吃饭,”晓阳说话向来干脆,“李叔也来。在老地方,东北菜馆,六点半。”
“好,我知道了。”
“你声音怎么了?”晓阳很敏感,“听着没精神。”
“没事,天热,”我说,“晚上见面说。”
挂了电话,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下午三点,我和苗东方坐车去棉纺厂。
签字仪式是提前一个月就在准备,县交通局已经在重新铺设道路,车窗开着,热风呼呼地往里灌,带着尘土和沥青被晒化的味道。
苗东方做了简要汇报,车子开进大门,周铁军早就带着厂里的班子在现场等待。厂区里很安静,听不到机器的轰鸣声老的纺纱车间已经停产了,工人都集中到了新改造的服装车间。
车子在三层的办公楼前停下。周铁汉大热的天,他还穿着长袖的灰色工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显得很是规矩。
“书记,苗县长,”他迎上来,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带着点政法干部的干脆劲。
“周厂长,”我跟他握手,他手心里全是老茧,握起来又硬又糙,“天这么热,怎么不穿凉快点?”
“习惯了,”周铁汉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在外面跑,长袖挡灰,也防晒。”
苗东方在旁边说:“老周这是保持革命本色,艰苦朴素啊。”
“啥本色不本色的,”周铁汉摆摆手,“就是干活方便。书记,苗县长,咱们先去车间?”
“走,看看去。”
服装车间是原来的一号仓库改造的,面积很大,层高也高。走进去,一股混合着布料、机油和新鲜油漆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间里很亮,头顶上装着几十盏日光灯,白惨惨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最显眼的,是那几百台缝纫机。
崭新的缝纫机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每台缝纫机旁都配了把木凳子,凳面上铺着棉垫子。机器之间留着足够的过道,地上用白漆画了线,区域划分得清清楚楚。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师傅正在调试机器,手里拿着扳手、螺丝刀,弯腰低头,动作熟练。听到脚步声,他们抬起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有些拘谨地搓着手。
“忙你们的,”我朝他们摆摆手,“我们就看看。”
“这是从上海请来的师傅,”周铁汉在旁边介绍,“带咱们的工人熟悉机器。王总那边说了,等正式签约,还会派一批技术骨干过来,带三个月,保证咱们的工人能独立上岗。”
我走到一台缝纫机前,伸手摸了摸机头。很有质感。针板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这些机器,都是王总从广州运来的,”苗东方说,“书记啊,你看这边的,这是最新的电动平缝机,一台顶老式脚踏的三台效率。不得不说啊,大老板就是有钱,王总人家这次是真下了本钱。”
“下本钱是好事啊,”我看着那一排排机器,“说明人家对咱们有信心,对这个合作有信心。咱们更得把事办好,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
“书记放心,”周铁汉接过话头,“车间改造、设备安装,都是我亲自盯的。水电线路全部重新走了一遍,他们要求的消防器材也配齐了。安全第一,生产第二,这个道理我懂。”
我从车间这头走到那头,又看了看旁边的裁剪区、熨烫区、成品检验区。区域划分得很清楚,该有的设备也都到位了。墙上是新刷的标语:“质量是企业的生命”、“安全重于泰山”、“团结拼搏,振兴曹河”。红底白字,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
“工人情绪怎么样?”我问。
“稳下来了,”周铁汉说,“刚开始那阵,确实有点乱。老厂子停产,新车间没开工,大家心里没底,怕没活干,怕发不出工资。我和几个车间主任、班组长挨家挨户做工作,把合作的前景、王总的实力、县里的支持,都给大家讲清楚了。现在基本上都明白了,这是好事,是大伙的新出路。”
“有没有特别困难的职工?”
“有,”周铁汉不回避,“厂里统计了,有二十七户,家里是双职工,都在棉纺厂,一下子两个人都没活干,日子确实紧巴。我跟县里汇报了,民政局那边给了点临时补助,厂里也从工会经费里挤了一部分,先让他们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等新车间开工,他们第一批上岗。”
我点点头。周铁汉这人,看着粗,心细。当过兵的人,又在政法队伍这么多年,是知道怎么带队伍的,也知道怎么关心人。
从车间出来,又去看了职工食堂、澡堂、宿舍。食堂正在翻新,灶台重新砌了,换了新的蒸饭柜;澡堂的淋浴头换了一批,下水道疏通了;宿舍楼的外墙重新粉刷过,看起来整洁了不少。
“这些都是王总垫的钱,”周铁汉说,“合同里写了,算是前期投入,以后从利润里扣。但人家这份心,咱们得领。”
苗东方背着手颇为感慨的道:“这个书记啊,我补充一句,都说咱们这边注重工人权益,但是我这几次去南方考察,我觉得,有些合资企业在这一点比咱们做的好,你看洗衣机,咱们县里买的起的都是少数,可人家厂里每间宿舍都配了洗衣机,再比如这洗澡的吧,咱们县里都还是集体澡堂,人家早就装上了独立淋浴间,热水24小时不断。这一点,还真他娘的要向资本家学习……”
苗东方这些倒是说的不错,但学的不该是资本家,而是他们背后对人的尊重与体察。
一圈看下来,没有再开大规模的座谈会,而是直接到了周铁汉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一楼,窗户朝东,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屋里热得像蒸笼。一台老式的华生牌电扇在墙角摇头晃脑地吹,风是热的。
进门之后,周铁汉快走两步拉上了窗帘,然后才拿起水壶和茶杯给我倒了杯水,茶色清亮,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
周铁汉给我们泡了茶,茶叶是最普通的那种茉莉花茶。
“书记,苗县长,喝水。”他自己拿起一个更大的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在对面坐下。
“铁汉,”我端起茶杯道,“我看了厂里的情况啊,目前来看运转还是比较顺利嘛,说说,现在厂里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周铁汉想了想,说:“困难肯定有,但都能克服。设备有了,车间有了,工人也有了。现在最关键的,是二十二号的签约。只要合同一签,王总那边第二批设备、第一批订单就能到位。有了订单,机器转起来,工人有活干,有钱拿,心就定了。”
“技术呢?”苗东方问,“咱们的工人以前是纺纱、织布,现在是做服装,隔行如隔山。能跟上吗?”
“这个我也琢磨了,”周铁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沾了嘴上的唾液,手指捻开了笔记本,上面用圆珠笔记着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地方还画了图,憨厚的笑道:“书记啊,您别笑话我,我啊是个粗人,这不是到了这边之后啊,也第一次学绣花,所以啊就用笨办法,画了些图!”
他把笔记本铺在桌上,我大致看了一眼,标题是纺织厂夜校笔记,从针脚走向、布料拼接、绣花位置都标得密密麻麻。”
看到这里我的心里踏实了,这周铁汉确实是不懂业务,但是他愿意钻研,我笑着肯定道:“不懂服装,但必须懂管理。厂长嘛,不一定非要懂技术,但得会管人、会算账、会抓生产。”
他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翻了几页:“书记您看,这是我和财务科一起做的预算。设备折旧、水电费、工人工资、原材料成本,一笔一笔都算清楚了。王总那边给的加工费,我也了解了市场价,咱们有得赚,但利润空间不大。要想挣钱,一是得提高效率,二是得保证质量,三是得控制损耗。这三条,我准备抓死。”
我翻着那个笔记本。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数字列得清清楚楚,加减乘除,有些地方还用红笔标了注。看得出来,他是真下了功夫。
“效率怎么提?”我问。
“定定额,搞计件,”周铁汉说得很干脆,“干得多,拿得多。质量怎么保?建检验组,一道一道查,不合格的返工,返工还不行,扣钱。损耗怎么控?领料、用料、余料,全部登记,谁浪费谁赔。这些规矩,开工前就跟大家讲清楚,签字画押,贴在车间里。制度管人,比人管人强。”
苗东方笑了:“老周,你这套是司法局管犯人带来的吧?”
“队伍就得这样带,特别是大队伍,”周铁汉也笑了,“我之前管监狱那会儿,被子要叠成豆腐块,毛巾要搭成一条线,吃饭不准剩饭。为啥?养成好习惯,接受改造嘛。打仗的时候才能听指挥、守纪律。厂子也一样,没规矩,不成方圆。”
我合上笔记本,递还给他。
“铁汉,你说得对啊。一把手可以不懂技术,但必须懂管理。管理是什么?就是定规矩、抓落实、看结果。你能想到这些,很好。但光想还不够,得做,得坚持做。刚开始,肯定有人不习惯,有人骂娘,你得顶住压力。”
“书记,您放心,”周铁汉收起笔记本,脸色严肃起来,“我周铁汉别的不敢说,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既然组织上让我来当这个厂长,我就得把这个厂子管好,让工人有饭吃,让厂子有效益。不然,我对不起组织,也对不起这一千多号工人。”
他说这话时,腰板挺得更直了,眼神里满是执着。
我肯定道:“还有没有需要县委帮助的?”
周铁汉略作思考,很是为难的道:“书记,要说事还真他娘的有一件,还他妈真的遇到鬼了。”
我听到这话忙问:“怎么回事?”
周铁汉道:“妈的,这个马广德阴魂不散啊,厂里几个工人都反映,大晚上看到马广德了,现在搞得人心惶惶的。”
我妈的纠正道:“铁汉,你是党员领导干部,怎么能信这些?”
周铁汉搓了搓手,看了眼楼上办公室:“书记,我原本也不信,但是我有一次加班和一个人打了照面,回想起来,也觉得是马广德。”
苗东方郑重的点头道:“李书记,这样,我去请西关的半仙,看他有没有抓鬼这项业务……”
我马上批评道:“胡说八道拉,老子在死人堆里睡觉都没遇到这些东西,更别说在活人堆里搞封建迷信!铁汉,你马上组织保卫科、工会和车间骨干成立巡逻队,不要信这些牛鬼蛇神!”
第205章周宁海颇为淡定,王铁军接受谈话
苗东方马上倒是依然觉得自己应该是找个先生给棉纺厂看看风水。就小声道:“这样,这样,铁汉啊,我给你说,你去西关……”
话没说完,我重重的拍在苗东方的肩膀上,苗东方一个机灵。
我马上道:“不能搞这些了,走了,不要影响铁汉同志的心情,搞政法出身的干部,还搞迷信那一套,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苗东方跟着我出了门,还在和旁边的周铁汉分享着自己算命的经验……
我看着日光西斜,朗朗乾坤,夕阳将红砖墙染成一片温润的橘红,光影在砖缝间缓缓游移,仿佛时光也放慢了脚步。远处汽笛声悠长,几只归鸟掠过天际,翅尖沾着夕照的余晖。我驻足凝望,颇为感慨的道:“大好的河山,哪里容得下鬼魅魍魉……”
“二十二号的签约仪式,准备好了吗?”我问。
从棉纺厂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上车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棉纺厂的大门。铁门上的锈迹还在,但门柱上新刷了白灰,上面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曹河县棉纺厂”。字是红漆写的,在夕阳下颇为醒目。
车子发动,驶出厂区。后视镜里,周铁汉还站在门口,朝我们挥手。他身后,是那栋灰色的办公楼,楼上楼下,已经有下班的人在走动。
苗东方侧身道:“李书记,您说说,那个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苗东方一脸困惑:“唉,就是那个马广德嘛!”
我淡然道:“只有装神弄鬼罢了,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肯定没有这些东西的,我们在南疆的时候,尸体下不去,就在战壕里过夜,腐臭啊熏得人睁不开眼,可夜里照样睁着眼睛盯哨——哪来的鬼?只有人心作祟。”
苗东方看我不往这个话题上搭话,就道:“这个周铁汉,倒是个干事的人,实在,肯下功夫。”
“嗯,”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杨树,“用对人,事就成了一半。另一半,得看咱们怎么支持。”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我的心也跟着颠簸。
于书记不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真的是因为东方神豆?
还是说,有别的、我不知道的原因?也是忍不住感慨:“当官难啊,这是比在战场上考虑的都多啊。他得在政策与人情间走钢丝,在数字与炊烟里找平衡。”
送了苗东方之后,就到了市区。
东北菜馆门脸不大,招牌是木头的,漆成暗红色,上面用黄色油漆写着“正宗东北菜”五个字。
我到的时候,晓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换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露出小腿。头发梳成马尾,扎在脑后,显得清爽利落,虽然小巧,但是颇为可爱。没错,结婚这么多年,还是晓阳最为可爱。
“李叔和周书记已经到了,在里头包间。”“嗯,”我看着她,伸手把她耳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今天这身好看。”
晓阳脸微微一红,拍开我的手:“正经点,李叔和周书记都在呢,大厅里还有几个其他单位的干部。”
包间在最里头,临街,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街边的油烟味和嘈杂的人声。李叔和周书记已经坐在里面了,正在喝茶聊天。看见我们进来,都笑起来。
“朝阳啊,你可以嘛,咱尚武书记说你再不来他就要走了,”
我自然知道这是周书记借李叔来调侃我,赔了几句不是之后,倒是两人都不在乎细节。
周宁海副书记穿了件短袖白衬衫,没系领带,看起来比在办公室时随意些。
四人落座。圆桌不大,铺着白色的塑料桌布,上面压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菜单,塑封的,边角已经起毛了。桌上摆着四副碗筷,一个茶壶,几个茶杯。
晓阳拿起茶壶,给我们倒茶。茶叶是晓阳从家里带来放在餐厅招待贵客的白茶,泡得浓,颜色反倒是不深。
“朝阳啊,”周宁海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直接切入正题,“我今天听郭志远说,于书记不去你们曹河参加签约仪式了?”
我点点头:“批示是请郭秘书长代表市委参加。”
“原因知道吗?”
“批示上写的是‘规模适当控制,注重实效吧’,”我说,“但我觉得,可能不完全是这个原因。”
周宁海作为外地来的干部,如今倒是没拿我当做外人,李叔自然是不必说,周书记为人倒是比瑞凤市长和伟正书记都要耿直些。
周宁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慢慢地嚼。
李叔摇着蒲扇,开口了:“东方神豆那个项目,听说你们县委提了六个条件?”
听到六个条件这个说法,我会意一笑,看来是有人又把话给传的歪了。县里从来没有提过六个条件,只有三个条件。
“没有六个条件这个说法,”我说,“种子检测、资金共管、种植和建设分离。三个条件,他们不同意。”
“不接受是正常的,”周宁海把花生米咽下去,喝了口茶,“做生意的人,最忌讳跟和政府在钱上打交道。你一介入,这钱啊就不是他的钱!”
“但是这钱确实不是他的钱,万一有问题呢?我觉得朝阳同志这么做没错”晓阳在旁边插话,“几百万的投资,关系到那么多群众,万一是个皮包公司,钱卷跑了,烂摊子谁收拾?”
周宁海挑眉看了一眼晓阳道:“怎么,你们在家还相互称对方为同志?晓阳朝阳,你俩这革命的友谊,可是不够纯洁啊。”
我和晓阳都已经习惯,周宁海副书记在私下里从来没有严肃模样,倒是颇为随和。
晓阳脸一红,低头拨弄茶杯盖,轻声说:“周书记又拿我们开涮。”
李叔呵呵一笑,蒲扇停了半秒:“晓阳说得对,”李叔用蒲扇指了指晓阳,“谨慎点没错嘛!这钱不是小数啊,万一到时候他跑了,我举例子啊,第三季度统计投资,人家都是几十上百万,哦好,到了曹河,倒数第一不说,给你整个负500万,那我看曹河的同志可以卷铺盖回家了……”
李叔说的确实是这个道理:“周书记,李叔”我放下茶杯,看着他们,“我不是非要设置障碍。但东方神豆这个项目,确实有很多疑点。种子价格虚高,建厂资金全靠贷款,还要县里担保。我怕急功近利,推这个项目,但风险全在曹河。我这个县委书记,得对曹河群众负责。”
“你的顾虑,我理解,”周宁海缓缓开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但朝阳啊,你要知道,市里现在的大方向是什么?是招商引资,是发展经济啊。于书记在会上多次强调,擂台赛要解放思想,大胆闯、大胆试。这个事书记对你啊,是有看法了,你小子,是不是要动用公安查人家?”
我刚要解释。李书到:“经侦是有这个职责嘛,这家伙怎么敢收这么多钱,周书记,是我我也查他。”
周宁海看了眼李叔,笑着喝了口茶,放下杯子道:“怎么跟个流氓一样,人家当贵宾,你俩把人家当犯人?不过啊,现在不讨论这事了,小易书记已经跟东洪县的贾彬谈了,贾彬也拍了胸脯,保证把项目落实好。”
项目放到东洪?
“这……”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海书记,朝阳啊,”李叔开口了,蒲扇摇得慢了些,“这事,我怎么琢磨着也不对劲。东方神豆,听起来就像个皮包公司,干的也是皮包公司的事。”
菜上来了。周宁海会意一笑:“恩,淡定淡定,也不是多大个事,于书记那边有我。啊,书记的工作我去做,好吧。今天这菜对胃口,锅包肉、地三鲜、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都是东北菜馆的招牌啊。来来,吃饭吃饭,”周宁海拿起筷子,招呼我们,“边吃边聊。晓阳,给朝阳夹块肉,你看他这几天,都瘦了。”
晓阳给我夹了块锅包肉,金黄酥脆,裹着酸甜的汁。我放进嘴里,嚼着,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这顿饭,周宁海又说了些市里的情况,李叔偶尔插几句,但话题始终绕不开于书记、王市长、易满达、贾彬这些人,这些事。
从东北菜馆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天完全黑了,街边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小飞虫乱撞。大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划拳声、吆喝声、炒菜声,混成一片。
周宁海和李叔两人坚持不让送,老哥俩倒是颇为悠闲的散着步走了。我和晓阳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夏夜的晚风,吹在身上,还是热的,但比白天好了些。街边的树叶子哗哗地响,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周书记今天的话,你听明白了吗?”晓阳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膀上,声音轻轻的。
“听明白了,”我说,“于书记可能对我有看法了。影响了市里的大局。”
“也不完全是,”晓阳说,“我觉得,于书记更多的是在敲打你,也是在保护你。易满达是市委常委,他要推的项目,你一个县委书记公开反对,让于书记很为难。支持你那,就得罪了易满达;不支持你,又显得市委没原则。所以,他让郭秘书长去,不去,就是这个态度:项目的事,你们下面商量,我不表态。但你们曹河,也要注意分寸,不要搞得太僵。”
我停下脚步,看着晓阳灵动的大眼睛,这晓阳漂亮也就算了,而且分析起局势来,总能一步到位。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该坚持的,还得坚持,”晓阳说,声音很坚定,“东方神豆那个项目别说三个条件,就是三十个条件,也该提。你是县委书记,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于书记那边……”
“于书记那边,该汇报的还得汇报,”晓阳说,“话不能都被别人说了,三傻子,咱就当什么也不知道,既然书记不来,你也别去请了,活动搞完之后,整个材料去给书记汇报。东方神豆的事咱们不提了。”
夜风吹过,带走了远处大排档的喧闹声,带来了晓阳身上淡淡的香味。很普通,但很好闻。
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晓阳,走,咱回家。研究研究去……”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今晚上倒是知道主动了!”
两人还是在路灯下抱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回走。
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晓阳先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拿起今天的《东原日报》看。头版头条是市里召开市直单位招商擂台赛工作会议的新闻,于书记讲话的照片占了大半版。他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放着话筒,表情严肃,目光坚定。旁边是王市长,也在讲话,但照片小得多。
晓阳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包着。她换了件碎花的睡裙,到膝盖上面,露出白皙的小腿。
“身上都是汗,快去洗洗,”她推我,“水我给你放好了。”
浴室很小,只能站一个人。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已经发黄了。我匆匆冲了个澡,换上背心短裤出来……看着晓阳,已经在床上铺好了小毯子……
第二天一早,县委组织部部长邓文东就坐车去了砖窑总厂。
按说邓文东可以让王铁军到市委大院来谈话的,但是邓文东今天正好没有其他安排,也是顺便来了解一下其他几个干部的思想动态,这样的话,肯定是到砖窑总厂要好一些。
他没让厂办通知,车直接开进厂区。七点五十,工人们正陆陆续续进厂,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空气中飘着煤灰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厂区很大,一排排砖窑的烟筒冒着青灰色的烟。晾砖场上,码着成堆的红砖。
邓文东让司机把车停在办公楼前。这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外墙的白色石灰大已经陈旧。
他上到二楼,厂长办公室在最东头。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是王铁军的大嗓门,好像在骂人。
邓文东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框。
办公室里,王铁军正对着电话吼:“……我不管他什么来路,到了砖窑厂,就得按老子的规矩来!什么狗屁,这钱就是陈友谊的,谁的面子在老子这儿不好使!”
他背对着门,穿着件灰色的短袖。听见敲门声,他回过头,看见邓文东,愣了一下,随即对着电话说:“行了,先这样,我这儿有客人。”
挂了电话,他脸上堆笑,几步迎过来:“哎呀,邓部长!您怎么不打个招呼?快请进,请进!”
邓文东笑了笑,没接话,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有三十多平米,但很乱。靠墙摆着一套人造革沙发,黑色的,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茶几上堆着文件、报纸、几个沾着茶垢的玻璃杯。办公桌是老式的实木桌,漆面斑驳,上面堆着散乱文件,还有几个账本。墙角立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开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邓部长,坐,坐!”王铁军把沙发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个位置,又赶紧拿起一个还算干净的玻璃杯,从暖水瓶里倒了杯水,放在邓文东面前的茶几上。
水是白的,没茶叶。
邓文东在沙发上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他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目光在那个窑神像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开了。
“王厂长这办公室,挺有特色。”他说,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
“乱,乱得很,”王铁军搓着手,在对面一把藤椅上坐下,藤椅“吱呀”响了一声,“厂子里事多,千头万绪的,也顾不上收拾。邓部长您别见怪。”
邓文东摆摆手,表示不介意。他从随身带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放在茶几上。
“铁军同志,今天来,是代表县委,跟你谈个事。”
王铁军脸上的笑收了收,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盯着邓文东。
“邓部长您说,我听着。”王铁军的语气也正式了些。
“你在砖窑总厂,有十多年了吧?”邓文东问,像是拉家常。
“二十多年了,”王铁军说,语气里带着点自豪,“从七零年建厂我就在,从生产科长干到副厂长,再到厂长。这厂子,刚开始叫第一砖窑厂,后来才是总厂,一砖一瓦,都是我看着建起来的。”
“不短了,”邓文东点点头,“一个干部,在一个岗位上待得太久,容易形成思维定式,也容易……滋生一些问题。市里去年下了文件,要求国企领导干部定期轮岗交流,这个精神,县委是坚决贯彻的。”
王铁军的脸色变了变,大致猜到了什么事,但很快又堆起笑:“轮岗是好事,我举双手赞成。干部多岗位锻炼,才能增长才干,更好地为党工作嘛。不过邓部长,我们砖窑厂情况特殊,生产工艺复杂,管理上千头万绪,生手来了,一时半会摸不着门道,怕影响生产啊。”
“这个县委考虑过了,”邓文东拿起那份文件,翻开,但没看,只是用手指轻轻点着页面,“经研究决定,调你到县煤球厂,担任党支部书记、厂长职务。煤球厂也是老厂子,虽然规模小点,但工作相对单纯,你去,正好发挥经验,把厂子带一带,争取搞一个煤球总厂出来嘛。”
第206章王铁军做最坏准备,彭树德要练习枪法
王铁军听到要让自己去煤球厂搞什么煤球总厂,差点就笑出声来。
还他娘的煤球总厂,这组织部长的心眼子比煤球还黑!
他仰头瞅了几眼几根日夜不停冒烟的烟囱。
阳光刺眼,烟囱里冒出的青灰色烟雾在炽热的空气里扭曲、升腾,最后消散在无边无际的蓝天上。
“邓部长啊,咋说我在砖窑厂,干了二十二年。从一个小工干起,烧窑、出砖、码垛,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七九年当上生产科长,八五年提副厂长,八八年接老厂长的班,坐到这个位置。这厂子里的一砖一瓦,哪块砖坯进哪孔窑,哪个窑口火候怎么控,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他走到办公桌前用手砸了砸桌子,好像桌子上有邓文东一般。
“煤球厂……我知道。县城南头,老国营厂,百十来号人,设备就是几个煤球机、两台破碎机,一年产不了两万吨煤球。再说,现在满大街都是私人开的煤球厂,拉一车煤,支个机器就能干,成本低,价格贱。咱们那个厂子,连年亏损,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咱县里每年还得贴补十几万进去吧。”
“所以才需要你去嘛!”
王铁军觉得这事是邓文东在侮辱自己一般,他眼睛盯着邓文东:“邓部长,我啊不是嫌厂子小,也不是怕这个没啥业务。组织上让我去哪,我没二话。可我也没犯什么错误吧,调我去煤球厂,这是几个意思……”
王铁军的眼神里凶光一闪而逝,这眼神让邓文东都有几分不舒服,这不是别的,确实是让人感觉到那一刻,这王铁军要杀人一般。
干部调整,从来没有没有无缘无故的。要么年纪到了,退二线;要么给别人腾位置;要么,就是自己要出事了,先挪个窝,方便调查。
王铁军在砖窑厂当了一把手这么多年,黑白两道,明里暗里,手里经过的钱,经手的事,他自己清楚。这个位置太重要,也太扎眼。自己干的事,枪毙几回都够了。但是只要他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没人敢轻易动砖窑厂,也没人敢动他。
邓文东很是平和的道:“铁军同志啊,你不要多想嘛。县委这么安排,是从全县国有企业改革的大局出发,是从干部培养锻炼的角度考虑嘛。你在砖窑厂时间长,经验丰富,这是优势,但也容易形成思维定式,产生惰性。到煤球厂去,环境变了,问题新了,正好能激发你的工作热情和创新思维。把一个小厂子搞活,搞出效益,搞出规模,甚至搞出个‘煤球总厂’来,这不比守着砖窑厂好,你的年龄也过了五十了嘛,组织上还是要考虑你的进步问题,你去了煤球厂,把工作搞好,再下一步晋升副县级的时候,我才好给你说话嘛。”
他笑了笑,似乎觉得这话自己都不信,但还是看着王铁军:“这是正常的干部交流,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和培养。啊,你不要有思想包袱。”
王铁军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培养?信任?”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语气有点怪,“邓部长,我在砖窑厂干了二十二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一声不响,就把我打发到那个要死不活的煤球厂去,这叫什么培养?这叫发配!还副县级,我不考虑。”
“铁军同志!”邓文东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注意你的言辞!什么叫发配嘛?这是组织决定!是经过县委研究,慎重考虑后作出的决定!作为一名受党教育多年的老党员,一名国有企业的主要负责人,你要正确对待组织安排,正确理解县委的良苦用心!”
王铁军胸膛起伏了几下,觉得现在翻脸似乎还不是时候,最终还是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摸出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
“邓部长,我不是对组织有意见。我就是觉得……憋屈。我王铁军一辈子,从进厂那天起,就没离开过砖头泥巴。你让我去管煤球?我不懂啊。那玩意儿,跟砖头是两码事。我去了,能干啥?两眼一抹黑,不是耽误事儿嘛。”
他抬头看着邓文东,眼神里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恳求:“要不……您跟县委领导再反映反映?就说我能力有限,怕辜负了组织的期望,耽误了煤球厂的发展。”
“铁军同志,”邓文东缓缓开口,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我今天来,是代表县委和你谈话。是通知,不是商量。这一点,希望你能明白。”
王铁军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一截烟灰掉在鞋面上,像是此刻的自己一样被无情抛弃。
“那……”他喉咙有些发紧,“我走了,砖窑厂这一大摊子,谁来接?咱们县里,懂砖窑的干部可不多。这生产停了,谁负责?”
他这话里带着点威胁,也带着点侥幸。他王铁军在砖窑厂经营这么多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他早就放过话,谁敢来动他的位置,就是跟他过不去。县里那些有想法的干部,掂量掂量,也没几个真敢来接这个烫手山芋。
邓文东听了,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很淡的笑容。
“这个嘛,组织上已经考虑过了,也有了合适的人选。铁军啊,实话跟你说,不是没人愿意来。相反,对砖窑厂厂长这个位置,有想法、有能力的同志,还是有不少的嘛。”
王铁军听到有不少人,眼睛眯了起来:“谁?”
邓文东看着他,没直接回答,而是说:“组织上会统筹安排。一定会选派一位政治过硬、懂经营、善管理,年富力强的同志来接替你,确保砖窑厂的工作平稳过渡,生产不受影响。”
“到底是谁嘛?”王铁军追问,语气有些急迫,“邓部长,您给我透个底。是谁有这么大能耐,敢来这摊子?也让我走得明白,心里踏实。”
邓文东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片刻之后就道“是彭树德同志。”
“什么?”王铁军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彭树德?他……?他懂什么砖窑?他以前是搞机械的!”
邓文东稳稳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树德同志以前在机械厂担任过领导职务,后来到工业局,对全县的工业企业情况都比较熟悉,资历也够。这次县委考虑让他到砖窑厂,也是希望他能把机械企业的一些管理经验带过来。好吧,这是县委经过通盘考虑的决定。”
王铁军站在那儿,脑子嗡嗡的。
彭树德!竟然是彭树德!
他怎么会忘了,就在几天前,一次酒桌上,因为一点口角,他和彭树德吵了起来。他当时借着酒劲,指着彭树德的鼻子骂他“吃软饭的”,“靠老婆娘家关系爬上来的”,“在工业局也是混吃等死”。彭树德当时气得脸发白放了狠话走了。
他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彭树德那种性子,受了气也只能忍着。没想到……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暗地里活动,真要来抄他的后路!要夺他的位置!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王铁军的天灵盖。他感觉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是被背叛、被算计的暴怒。彭树德在砖窑厂,当初是放了三百万来放高利贷的。
“他……他敢来?”王铁军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邓文东脸色平静:“树德同志是党员,是干部,组织安排他去哪里,他就应该去哪里。有什么敢不敢的?铁军同志,你要正确看待干部的调整交流,这很正常嘛。”
王铁军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邓文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全明白了。
什么干部交流,什么培养锻炼,全是屁话!就是县委要动他!彭树德,肯定他娘的活动了,自己这铁军终究是干不过软饭!
他不去煤球厂,行吗?看邓文东这态度,不去,恐怕就不是调动这么简单了。抗拒组织安排,是什么性质?他心里清楚。
去煤球厂?丢人显眼啊,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家底万一被人借机抄了。
一时间,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滚,恐惧、愤怒、不甘、算计……。
“好……”王铁军的声音嘶哑,他重新坐下,又抽出一支烟,也顾不上邓文东,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几口,“邓部长,既然是县委的决定,是李书记的意思,我王铁军……服从。”
他吐出烟圈,看着邓文东:“什么时候交接?”
“越快越好。”邓文东说,“县委希望你能尽快到煤球厂熟悉情况,开展工作。砖窑厂这边,树德同志会尽快过来接手。具体的交接事宜,组织部和工业局的同志会来协助你们。”
“行。我配合。”
邓文东看着他,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嘛,铁军同志。到了新岗位,发挥新作用,组织上对你还是寄予厚望的。煤球厂虽然小,但也是党的事业,也是为全县人民服务的重要阵地。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和经验,一定能打开局面,做出成绩。”
王铁军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邓文东知道该说的都说完了,来的突然,几个副厂长都在下面分厂,邓文东既然把工作作通,倒也懒的说了。
便起身,拿起公文包:“那好,铁军同志,我就不多打扰了。组织部那边还有些手续,我会让人跟你对接。你这边也准备一下,尽快完成交接。”
“邓部长慢走。”王铁军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砖窑厂很大,占了好大一片地。除了生产区,还有大片的仓库、堆场和废弃的旧窑。
王铁军骑着自行车,七拐八绕,穿过几排堆满砖坯的料场,又绕过两个早已停用长满一人高荒草的老窑,最后来到一片看起来像是废旧仓库的破败建筑前。
这里位置很偏,周围都是高高的砖垛,平时很少有人来。仓库的大门锈迹斑斑,用一把大铁锁锁着。
王铁军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才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推着自行车闪身进去,又把门从里面闩上。
里面别有洞天。
外面看着是破旧仓库,里面却被隔成了几个房间,还通了电,拉了简单的自来水管。虽然有些昏暗,但收拾得还算整齐,有床,有桌椅,甚至还有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
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神色憔悴的男人正蹲在墙角看报纸,听到开门声,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抄起靠在墙边的气枪,做出了瞄准的姿势,隐蔽在柜子后面,紧张地看向门口。
“老马,人那,是我。”王铁军把自行车靠墙放好。
那男人看清是王铁军,才松了口气,但脸上惊魂未定:“老王?你……你怎么大白天过来了?吓死我了!”
这男人,正是本该已经“死了”的棉纺厂原厂长,马广德。
几个月前,棉纺厂案子爆发,马广德作为关键人物之一,本该被抓。但他制造了一场“自杀”假象,实际上金蝉脱壳,偷偷躲到了王铁军这个秘密据点。
这里原来是砖窑厂存放一些淘汰设备和杂物的仓库,后来废弃了,被王铁军暗中改造,成了他偶尔“清净”或者干些见不得人勾当的地方,没想到现在成了马广德的藏身之所。
“妈的,不来不行了!”王铁军走过去,一把抓住马广德的枪管举了起来。
然后很是嫌弃的道:“娘的,老马啊,给你说了多少次,枪口不要对着老子,这气枪能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彭树德倒也不在乎,如今躲在这里,白天连门都不敢出,夜里才敢溜出去,比坐监狱难受多了。在这里,一旦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彭树德就搞得神经兮兮,上次有对青年男女竟然翻墙进来偷情,吓得他躲在床底下哆嗦了半宿,差点忍不住冲上去毙了那个男的。
把气枪丢在一边,马广德抹了把脸上的汗,王铁军摸出烟,自己点了一支,又扔给马广德一支。
马广德接住烟,就着王铁军的火点着,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来:“出啥事了?大早上的来,这才几点。”
王铁军阴沉着脸,仰头吐着烟圈:“刚才县委组织部的邓文东狗日的来找我谈话了。”
马广德心里一紧:“谈啥?是不是……调查的事?”
“别想着调查,你他娘的坟头草都两米高了,没人记得你。”
彭树德没敢给王铁军讲,其实每天晚上,自己都要偷偷的溜出去,不然在这里要闷死在里面,大多数时间是去庄稼地里蹲着,数星星,也有的时候跑到棉纺厂去,最大胆的时候,自己还去五金店买了把剃须刀。
王铁军咬着烟,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让我滚蛋,去煤球厂当他妈厂长。”
“煤球厂?”马广德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甚至有点想笑,“那个破厂?让你去?这不是明摆着整你吗?”
马广德倒不是觉得厂子小,而是觉得那个厂没什么权力,煤球厂都是苦力活,而且根本捞不到油水,平日里领导根本找不到门上。这和砖窑总厂不一样了,砖窑总厂谁家不得盖房子?那个领导不得来拉点砖?去煤球厂,领导也不会为了几个煤球拉下脸来欠人情。
“就是整我啊!估计是要调查我了,没啥活路了。”
抱怨了一会之后,王铁军忽然把烟头狠王铁军狠狠把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碾得粉碎,“李朝阳这是要动手了!先把老子从砖窑厂这个窝里挪出去,再慢慢收拾!没有活路了,老马,得按最坏的方案走了,把他找机会毙了,咱们到新疆去!”
马广德也皱紧了眉头。他知道王铁军已调走,被查就是早晚的事。
杀人别的人不敢,但是王铁军是真的敢,那个叫孙家恩的会计,就是王铁军给活活烧了。这还不算,这家伙竟然还把孙家恩的媳妇弄到自己这个床上来,搞了人家两天两夜,结果这人直接精神失常了。
杀人自己是没看到,但是王铁军是当着自己的面糟蹋的孙家恩的媳妇。
若不是自己走投无路,怎么会和这王铁军搅合在一起。
当然,王铁军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远走高飞,这人手里不仅有气枪,还有两把五四手枪,子弹压得满满当当,也是不止一次抱怨过,要把县里的领导给毙了。
马广德躲在这里,全靠王铁军接济和传递消息,王铁军要是倒了,他马广德自然也就离完蛋不远了。
“哎,杀人都是下下策嘛,人啊,活着就比死了好。别想这事。”
王铁军拿起墙角的气枪,做了个瞄准动作,枪口缓缓扫过窗外摇晃的树枝,枪管转向马广德眉心:“王八蛋彭树德,老子非得毙了他!”
马广德推开枪管,“怎么,他要接你的班?”马广德问。
“对,就是彭树德。”王铁军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彭树德?”马广德也吃了一惊,“他?他不是在工业局坐冷板凳吗?他敢来?”
“有什么不敢的?”王铁军冷笑,“背后有人撑腰呗。这小子,当时摔杯子走了。我他妈还以为他怂了,没想到在这儿等着我呢!活动关系,要来抄我的底!”
马广德沉默地抽着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彭树德这人他知道,以前是棉纺厂的时候,还是自己给他做的媒,牵线搭桥娶了方云英。但是喜欢沾花惹草,这许红梅据说,打过一次胎就是这彭树德的。
“老王,你打算怎么办?”马广德看着王铁军,“真去煤球厂?那地方……去了可就真是龙游浅水了。你那些事……”
“老子当然不想去!”王铁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可邓文东那老狐狸把话撂那儿了,这是县委决定,是通知,不是商量。我不去?不去就是对抗组织,性质就变了!”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老马,你说,我要是硬顶着不走,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撤职?查我?我王铁军在砖窑厂这么多年,是白干的?上上下下都是我的人!账目我早就处理干净了!只是啊,怎么也没想到,孙浩宇那家伙,把老子卖了!”
马广德摇摇头:“一旦你真被挪了窝,调离了砖窑厂,彭树德一来,第一把火肯定是查账、清产核资,理顺关系。那时候,你那些老部下,还听不听你的,可就难说了。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棉纺厂崔主任他们就是先例啊。”
王铁军脚步停住了。马广德说得对。人走茶凉,何况他如果是被“发配”走的。那些平时对他点头哈腰的人,到时候为了自保,为了向新主子表忠心,什么事干不出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看来,又要多弄死几个了?”王铁军眼睛红了,盯着马广德。
马广德没吭声,只是闷头抽烟。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头扔进煤炉里,看着那一点火星熄灭,才缓缓开口:
“我看还不到那一步。”他抬头看着王铁军,“但直接认栽去煤球厂,那是自寻死路。得想个折中的办法。”
“折中?怎么折中?”王铁军急切地问。
马广德压低声音:“你去跟邓文东,不,直接去跟县委谈!就说你对砖窑厂有感情,舍不得离开,也承认自己能力有限,去煤球厂恐怕干不好,耽误工作。但是,你服从组织安排,厂长可以让出来,给彭树德干。可你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你对砖窑厂熟悉,有经验,可以留下来,当党委书记,协助新厂长工作,搞好过渡。”
“党委书记?”王铁军一愣。砖窑厂是厂长负责制,党委书记通常由上级指派,有时也由厂长兼任。现任党委书记是那个从城关镇调来挂职的副镇长黄子修,躺在医院里半死不活。如果他能当上党委书记,虽然没了厂长的实权,但毕竟还在班子里面,还是厂领导,对厂里的人事、财务还有一定的影响力。更重要的是,只要他还在砖窑厂,很多事就还能捂得住。
“对,党委书记。只要书记的位子还在你手里,你就没离开砖窑厂这个盘。彭树德是厂长,抓生产,抓经营。你是书记,抓党务,抓思想,抓干部。他动你的人,你可以用组织程序卡他。他要查账,你可以用党委监督的名义介入。他要想完全掌控砖窑厂,没那么容易!起码,有你在,很多事他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很多旧账,他也翻不起来!”
王铁军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这倒是个办法!以退为进!让出厂长这个靶子,保住书记这个盾牌。只要人还在砖窑厂,根基就还没丢!彭树德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再说,那个家伙,也不是没把柄。
“可是……”王铁军又想到一个问题,“黄子修怎么办?他现在是书记,虽然半死不活,但名分在那儿。我当书记,他往哪儿摆?”
马广德嗤笑一声:“占着茅坑不拉屎。你就跟县委提,不利于工作嘛。建议组织上考虑重新安排。你以老同志的身份,发挥余热,接任书记,辅助新厂长,确保稳定过渡,县委也得考虑实际情况吧?”
王铁军越想越觉得可行。他把气枪扛在肩膀上,另一只手用力拍了拍马广德的肩膀:“老马,可以啊!躲在这耗子洞里,脑子还没生锈!”
马广德苦笑:“天天在这鬼地方,除了琢磨这些,还能干啥?”他脸色又凝重起来,“不过老王,这事你得抓紧。邓文东今天来谈话,估计彭树德那边也快动了。你得赶在正式文件下发前,去找县委谈。考虑到砖窑厂的稳定和长远发展,愿意牺牲个人,退居二线,扶上马送一程。把高风亮节的架子摆足嘛!”
“我明白!我现在就回去,下午一上班就去县委找李朝阳!不,先找邓文东,!”
“大哥啊,你啊以后小心点。”马广德叮嘱道,“白天别来了,我这枪白天随时捏在手里的,我都怕走火了。”
“知道,这不是着急。”王铁军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恢复了那副粗豪的样子,只是眼神里多了些算计和狠劲。
“晚上,咱们一起去打兔子,这枪得练练了,我怕到时候谈崩了,真要翻脸,枪法得稳住!别他娘的打一唆子,连个毛都没打到。”
马广德握着气枪,送王铁军到了门口。
王铁军看了眼他手里的气枪道:“这玩意打鸟可以,打人不行,晚上得换真家伙!打手枪。”
第207章王铁军如愿留任,马定凯要动洪彪
下午两点半,县委大院。
王铁军坐着桑塔纳轿车缓缓驶入县委大院,下车之后,王铁军看了眼汽车,车上面全是砖灰。
王铁军上下打量了两下,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整了整那件洗得灰色短袖衬衫的领子,便朝着组织部所在的办公楼走去。
他先去了邓文东办公室,两人在电话里倒是已经沟通了,邓文东直接道:“铁军啊,我得给你说清楚,书记啊对你还是十分包容的,中午吃饭的时候,书记说要专门听你的汇报,走吧。”
王铁军一愣,显然是没有做好思想准备,原本以为要来几趟才能办成事。他心头一热,脚步却沉了下来,喉结微动,只低声道:“邓部长,直接去见书记?”
“是啊,这事我说了不算,要书记点头,走吧。”
走廊里很安静,上了三楼,王铁军倒是跟在了邓文东的后面,经过和马广德的密谋,已经转化成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他知道,这一步棋,必须走好。
办公室里,我专门留出了空档,王铁军愿意留在砖窑总厂,这有好处,但是也有坏处,好处是能稳住局面,坏处是有可能让彭树德放不开手脚,但是我知道,这个时候,如果王铁军留在砖窑总厂,那就可以稳住他。
让两人落座之后,我看着王铁军,还是十分客气的道:“铁军同志啊,中午的时候啊,文东同志已经和我交换了意见,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来吧,再谈谈你的具体想法。”
“李书记,邓部长。”王铁军脸上挤出笑容,微微弯了弯腰,姿态放得很低。“我是来向两位领导承认错误,也是来汇报思想的。”
我和邓文东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上午邓部长找我谈话之后,我回去认真反思了很久。县委决定调我去煤球厂,我不该有思想包袱,这是组织上对我的信任和培养,是对我的爱护嘛。煤球厂虽然现在困难一些,但越是困难的地方,越能锻炼干部,越能体现一个共产党员的价值。我王铁军受党教育这么多年,这个觉悟还是有的。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绝无二话!”
他说得情真意切,我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听着。“但是,”王铁军话锋一转,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恳切,“书记,部长,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组织上能考虑。”
“恩,你说。”
“我在砖窑厂干了二十多年,说没感情,那是假的。那里的工人兄弟,很多都是跟我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伙计。现在组织上安排树德同志来接替我,树德同志能力强,水平高,我相信他一定能干好……”
王铁军说得很快,但显然这个同志讲起道理来,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所以,可我担心,砖窑厂情况复杂,生产任务重,安全压力大。树德同志刚去,人生地不熟,需要一个熟悉情况的同志帮他尽快进入角色,平稳过渡一下。我不是不相信广德,是我觉得,自己对厂有感情。所以……所以我想,能不能向组织申请,我虽然不再担任厂长,但能不能继续留在砖窑厂,担任党委书记?”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我和邓文东的脸色,见我们两人都没什么表示,便继续用更加诚恳的语气说道:“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可能有些过分,也有些不合规矩。但我真的是为砖窑厂着想,我保证啊帮忙不添乱,支持广德,我自己就做个辅助,抓抓党建,抓抓思想,配合树德同志把工作做好,确保砖窑厂稳定,生产不受影响。这也算是我这个老砖窑人,为厂子发挥最后一点余热吧。”
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一副完全为公、不计个人得失的样子。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如果不是砖窑总厂是体量最大的厂,直接把王铁军抓了也不是问题,但是抓了之后,万一工人像棉纺厂一样。作为县委书记,能办事不出事办成事才是本身,意气用事太过幼稚了。
邓文东则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像是在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道:“文东,你的意见?”
邓文东道:“书记啊,是这样,煤球厂的厂长郑太东已经退休了,这是个机会。组织上也是怕错过机会,才急着安排王铁军同志过去。”
“是啊,铁军同志啊,你一直在一线抓生产,错过这次机会,怕是要等了。组织上可不好说什么时候有一把手位置了。对于你的能力,县委是充分相信的,但是岗位安排既要考虑干部个人意愿,更要服从全县工业布局整体需要。郑太东同志退得突然,煤球厂又正处在技改关键期,急需一位懂生产、有威望、能压得住场子的老同志去稳住局面。铁军同志,组织上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把你放在更需要你的位置上——煤球厂那摊子啊,比砖窑厂更棘手,也更关键。你去了,不是退居二线,而是临危受命。你要考虑清楚。”
王铁军道:“书记,我真不是赌气,我这是义气用事,是站在大局出发,不计较个人得失!”
“恩,好啊,铁军同志,你能有这个认识,有这个态度,是好的。说明上午的谈话,你是听进去了,也认真思考了。”
王铁军心里一喜,连忙点头:“是,是,李书记的教诲,邓部长的开导,我都记在心里了。”
“关于你提出留在砖窑厂担任党委书记的想法,原则上,干部交流,一般不宜在同一单位党政职务间转任,特别是主要负责同志。这不利于新同志开展工作,也不利于单位形成新的领导核心。”
王铁军心里一沉,脸色微变。
但我接着说道:“不过,你提出的顾虑,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子修同志身体确实有问题,对他个人成长和健康也不利。砖窑厂是我县的骨干企业,稳定确实是大局。”
我看向邓文东:“文东部长我看要尊重咱们铁军同志啊。”
邓文东一脸郑重的点头道:“可以,我同意。”
我转向王铁军道:“那行,你就继续留在砖窑总厂吧,但你必须明确几点。第一,要摆正位置。你是党委书记,是配合厂长工作,抓党建,抓思想,抓队伍稳定,不能干预厂长生产经营的具体决策。第二,要搞好团结。特别是要和树德同志搞好团结,支持他的工作,维护他的权威。班子不团结,企业就要垮。第三啊,要严守纪律。不该问的不同,不该管的不管,把主要精力放在党委工作上。这些,你能做到吗?”
王铁军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信誓旦旦:“请书记部长放心!我王铁军以党性保证,一定摆正位置,全力支持树德同志工作,搞好班子团结,抓好党委那一摊,绝不给组织添乱,绝不给厂子拖后腿!”
“好。你有这个决心就好。具体事宜,文东部长,你和铁军同志再详细谈谈,也要征求一下树德同志的意见。总的原则是,既要推进干部交流,又要确保企业稳定。如果各方面都没意见,我看可以这么定。”
“是,李书记,我下来就落实。”邓文东应道。
“谢谢李书记!谢谢邓部长!”王铁军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办公室里,邓文东等王铁军走远了,才道:“这个王铁军,那……真让他当书记?”
邓文东有些迟疑,“我担心,他留在那里,树德的工作不好开展。彭树德一个外来户,恐怕……”
“我知道。但现阶段,稳定压倒一切。棉纺厂刚刚走上正轨,签约仪式在即,砖窑厂不能再出乱子。”
邓文东郑重点头:“书记,我明白了。”
七月二十二日,又是一个大晴天。清晨七点半,天已经大亮。
棉纺厂和建广实业合资组建服装厂的签约仪式,定在上午十点。市长王瑞凤亲自带队,副市长侯成功、市委常委、统战部长兼秘书长郭志远,还有市经委、市外经贸局的一帮人,都要来。
虽然书记没来,但是市长来县里自然不敢怠慢。四大班子在家领导能来的全来了,一律衬衫领带,收拾得精神抖擞。
“书记县长,人都齐了。”县政府办主任陈友谊小跑过来,低声汇报。
我点点头,环视了一下四周。马定凯、吕连群、方云英、苗东方、孟伟江……一张张面孔在晨光里都显得有些严肃。大家都抽着烟聊着天,互相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上车吧。”我说。
一行人鱼贯上了中巴。车是新换不久的,二十几个座位,刚好够用。空调开得足,一上车,燥热便被隔绝在外。车子缓缓驶出县委大院,沿着柏油马路在警车的引领下,朝东边的县界驶去。
按照惯例,市领导下来,县里主要领导要到县界迎接。这是规矩,也是礼节。但今天这迎接,我心里并不轻松。
车窗外,田野一片葱绿,早玉米已经长得齐腰高,在晨风里起伏。
远处的村庄笼罩在淡淡的薄雾中,鸡鸣狗吠声隐约可闻。柏油路不宽,偶尔有赶早集的农民蹬着三轮车经过,车上堆着新鲜的蔬菜。看到这辆跟在警车后面的中巴,都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
“上次于书记带队来工业观摩,”马定凯坐在我斜后方,忽然开口,“还没到县城,就被工人堵了路。那场面……不堪回首。孟县长,今天沿路的安保,都安排妥了?”
孟伟江今天穿了身警用短袖衬衫,没戴领带,显得精干。
他立刻汇报道:“马县长放心,都安排好了。魏剑带着治安大队和各个所的人,从县界到棉纺厂,沿路主要路口都布置了人。袁开春政委在县里坐镇指挥,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人在哪儿?”马定凯插话,目光投向窗外,“我这一路过来,没看见几个穿制服的。”
吕连群坐在孟伟江旁边,淡然接口道:“外松内紧。明面上不设岗,不拦路,不影响群众通行。但暗地里,重点路段、敏感区域,都有人盯着。便衣,联防队员,都撒出去了。袁政委那边有对讲机,随时能和我们联络。”
吕连群办这些事已经不需要我再操心。
我说道:“既要保证安全,又要注意影响。别搞得如临大敌,让老百姓看了紧张,也让市领导觉得我们草木皆兵。”
“明白。”孟伟江应道。
车子继续前行。太阳渐渐升高,气温也上来了。车里没人再说话,收音机里倒是传出来市委书记于伟正,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臧登峰到东洪县,参加东洪县人民政府与东方神豆农业公司合作签约仪式……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新闻,我心里略有不爽,东洪县和东方神豆这个合作项目,本该时间放在曹河的后面,这对接了才几天就已经顺利签约,而且是市委书记亲自站台,常务副市长臧登峰,再加上一众领导,显然比曹河县的规格高得多。
这个新闻过后,就是瑞凤市长与全市银行系统负责人座谈的录音片段:“……要让金融活水真正浇灌到招商引资的的最前沿……
再接着就是市委副书记周宁海到市委党校调研的新闻。
再往后的新闻,则是民生新闻。没有了领导的参与,民生新闻的吸引力显然下降了起来。
大家自然是又交流了起来。
我看了看表,八点四十。市领导的车队大概九点半左右到县界。时间还早。
中巴车在离县界还有一公里的地方,靠边停下。这里有个小型的公路养护站,院子里有几棵大槐树,树荫浓密。司机把车开进院子,停在树荫下。车门“嗤”一声泄压开启,热浪裹着花香扑进来。
“大家下车透透气,活动活动。”我说。
众人纷纷下车。院子里顿时响起整理西装、低声交谈的声音。陈友谊从车上搬下来一箱矿泉水,给大家分发。
我走到院子边上,看着远处公路延伸的方向。柏油路面热浪蒸腾,景物都有些扭曲。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光明区的牌子。
苗东方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走到我身边:“书记,我听说……东方神豆那边,东洪的贾书记接过去了?你看咱县长,跟走了爹一样。”
我看了马定凯,正皱着眉头,一脚踩在水泥台阶上,一手在抽着烟,确实看起来颇为失落。
我看着苗东方批评道:“别瞎说!都是同志咋能这样说,定凯在这个事上尽了力,但是这个项目,确实不适合咱们曹河,好吧。”
这个时候,马定凯背着手走了过来,然后习惯性的揉了揉领带:“书记,我觉得煤球厂这个事,文东部长和我交流了,既然王铁军不去,那我觉得让农业局长冯洪彪去比较合适。这个同志啊,心眼多,而且心眼也小,我看适合去打煤球。”
第208章棉纺厂签字落地,邓晓阳极为好奇
听到马定凯说冯洪彪心眼子多的事,我倒是不意外,冯洪彪在东方神豆的关键时刻,并没有支持马定凯,这和马定凯前期掌握的情况并不一样。
马定凯当时带着刘坤调研的时候,冯洪彪曾信誓旦旦承诺全力配合,言犹在耳,可临到表决反水,这也恰恰印证了基层干部办事比较灵活的特点。
当时的县长梁满仓,就曾经被这事给气到脑淤血。
这也是基层干部的一种生存智慧——在政策刚性与现实弹性之间寻找平衡点,在领导之间游走腾挪,在表态与行动间预留回旋余地。
这种“表态快、行动缓、留余地”的风格,早已内化为基层治理的隐性规则;它未必是投机,而更像在资源有限、权责模糊的夹缝中,一种带着体温的务实选择。
从马定凯的角度来讲是滑头,但是现在从我的角度来讲,这冯洪彪实在积极的向县委靠拢。
当领导最为重要的不是干活,而是用人干活,具体干工作的人自然是形形色色,关键在于能否把形形色色的人拧成一股绳,让滑头有方向、实干有保障、守成有激励。
我笑着道:“定凯同志啊,你这个话是话里有话吧,冯洪彪也是在农业系统一辈子了,没必要这么干嘛,煤球厂这个事情,还是让国有企业的干部去,这冯洪彪不适合去煤球厂。”
马定凯也是说气话,知道冯洪彪是不可能去煤球厂的,就颇为惋惜的道:“书记,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东方神豆,多好的项目,我没有别的意思啊,就是说是冯洪彪这个同志啊,他误导了你。刚才广播里您也听到了,市委于书记亲自去东洪县,李书记,咱们曹河错失了一次良机啊。这次擂台赛,咱们曹河县怕是很难出线了。”
养护站上的同志,早已经搬来了桌子,从水桶里拿出了几个西瓜,正等着瑞凤市长来了之后杀西瓜解渴。
我抬手看了眼表,路边上有几个同志看着光明区方向,自然是不会错过的。
从内心来讲,我心里也有些拿不住,难道东方神豆这个项目我是真的保守了?让曹河县错失一次发展良机?
但很快我又释然了,毕竟发展不是赶集,更不是赌一把的豪赌。东方神豆虽热,但是先拿出四百万给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我还是心里没底。
马定凯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的说了十分钟,我也没有说什么,毕竟作为县政府临时负责的同志,肯定是有不少压力的,这个时候能够一直把心思放在项目上,那倒也是为了曹河发展着想。
正安慰着马定凯,这个时候苗东方看办公室主任陈友谊在朝院子里的干部招手。
“来了。”苗东方碰了碰我胳膊。
大家都停止了交谈,整理了一下衣着,自觉地排成不太整齐的一列,目光都投向公路。
三辆黑色的皇冠轿车驶来,在养护站院子门口缓缓停下。
前车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年轻人,是市政府的秘书。他快步走到后车门,拉开车门,用手护住车门上沿。
一只穿着黑色半高跟皮鞋的脚先迈出来,然后,市长王瑞凤下了车。
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女士西装套裙,上身是浅米色的丝质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显得颇为知性优雅。
虽然已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宜,气度雍容。
县里这边,以我为首,立刻迎了上去。
“市长,一路辛苦了。”我上前两步,伸出双手。
王瑞凤微笑着伸出手,和我握了握。她的手不大,但很有力。
“朝阳同志,等久了啊!同志们辛苦啊!”她的声音温和,带着点笑意,“路上耽搁了一会儿,侯市长的车有点小毛病,修了一下。”
这时,后面两辆车的车门也开了。市委常委、副市长侯成功,市委常委、统战部长兼秘书长郭志远,还有另外几个市里部门的负责同志,也纷纷下车。
又是一番握手、寒暄。
侯成功是个清瘦的中年人,头顶有些稀疏,但精神很好,笑声洪亮。郭志远则显得文质彬彬,戴着眼镜,话不多,只是微笑着和每个人握手。
我注意到,晓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包不离手,标准的大秘书打扮。
看见我,她眼睛弯了弯,但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站到了王瑞凤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朝阳,”王瑞凤看了看我们这一大群人,笑道,“阵势不小嘛。曹河县的精英,今天都出动了?”
“王市长和各位领导莅临指导,是我们曹河县的大事、喜事,我们当然要全体出动,热烈欢迎。”我笑着回答,侧身让开,“王市长,侯市长,郭秘书长,各位领导,先到里面阴凉地歇歇脚,喝口水?”
马定凯上前补充道:“用井水冰的西瓜,刚从井里捞上来,沙瓤透心凉,专门解暑!”
“西关?我看算了,”王瑞凤摆摆手,目光扫过我们这一行人,“直接去棉纺厂吧。听说你们准备得很充分,我都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了。”
她目光落在我脸上,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朝阳同志,上我的车吧。”
“好。”我点头,对马定凯使了个眼色。马定凯会意,立刻安排带队的车。
我走到王瑞凤的车旁,晓阳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王瑞凤市长坐进去,我则从另一侧上车。晓阳关好车门,坐回副驾驶。
车子启动,缓缓驶上公路。前面警车带队,后面,侯成功的车、郭志远的车,以及县里的中巴,依次跟上,组成一个小小的车队。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有淡淡的香水味。王瑞凤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眉,头枕在椅背上,打了一个哈欠。
“市长,您昨晚没休息好?”晓阳从前排回过头,关切地问,同时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还好,就是几个文件看得晚了点。”王瑞凤接过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应该是参茶之类的东西。她放下杯子,看向我,脸上的倦容稍微散去,恢复了温和中带着威严的神色。
“上次于书记带队来工业观摩,还没到你们县城,就被工人闹事堵回去了。今天,能保证顺利吧!”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神色不变,坦然点头:“是,王市长。上次是我们工作没做好,应急处置不到位,给市委添了麻烦,也给于书记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事后,县委县政府做了深刻检讨,但问题的根本不在群众身上,而在企业身上……,这次我们与建广实业合作,就是为了从根本是解决问题。”
王瑞凤微微点了点头。
晓阳在旁边帮腔,语气带着点俏皮:“是啊市长,为了今天,朝阳这段时间,晚上睡觉说梦话都在布置工作,反复推敲流程,检查细节,生怕再出一点问题。”
王瑞凤听了,脸上露出笑容,看了晓阳一眼,调侃道:“晓阳啊,你这可真是处处维护你们家李市长。我这个当领导的,听着都嫉妒了。”
晓阳脸微微一红:“李市长是政府班子成员,维护李市长就是维护市政府。”
王瑞凤轻笑一声,目光转向窗外飞掠的梧桐树影,语气微沉:“维护班子团结,很有必要啊,团结才出战斗力,团结才有凝聚力嘛。看来只有两口子啊,才会有真正的团结!”
王瑞凤市长话里有话,结合着前几天周宁海副书记说的书记和市长的矛盾和裂痕越来越大的事,我能体会到瑞凤市长心里的那份苦楚。
现在已经有小道消息再传,道方书记去南方大省接经济大省的书记,二哥晓勇的岳父泰民省长要接省里书记,而晓阳的大舅何思成副书记要交流外省担任省长,也有说是副书记,晓阳从未问过。据说立人部长下一步就是省委副书记,而立人部长是颇为欣赏伟正书记的。
官场就是这样,每一次的人事变动绝不是几个人的进退,而是整盘棋局的重新落子;风声未起时,暗流早已在深水处奔涌不息。
“王市长说笑了。晓阳同志是您的秘书长,维护领导权威是她的职责。我工作没做好,该批评还得批评。”
“行了,你们两口子啊别再我跟前比这拍马屁了。”王瑞凤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关键是今天,要把事办好,把场面撑起来,给投资方信心,也给市里一个交代。这个合资项目,市里很关注,于书记虽然没来,但也专门问了。搞好了,是你们曹河的功劳,也是全市国企改革的一个亮点。”
“请王市长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确保签约仪式圆满成功,确保项目顺利落地。”我坐直身体,郑重说道。
三个人闲聊,司机师傅是一句话都不多说,只专注开车。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县城的柏油路上。我注意到,沿途一些关键的路口,确实有穿着便服、但身形精悍的年轻人站着,看似随意,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更远一点的树荫下,田埂边,也能看到三三两两的联防队员。孟伟江和袁开春布置得确实周密。
车队没有进县城,而是从外环绕过,直接开往城西的棉纺厂。
棉纺厂大门口,已经是一番热闹景象。
崭新的红色拱门上挂着“热烈欢迎各级领导莅临指导”的横幅。厂区主干道两侧,每隔几米就插着一面彩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最重要的是,从大门到办公楼近百米的甬道两侧,整整齐齐站着两排棉纺厂的工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每人手里都拿着一面小小的红色三角旗。看到车队驶来,在站在前面的周铁汉示意下,工人们齐声喊起了口号: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深化改革,振兴曹河!”
声音不算特别整齐洪亮,甚至有些参差不齐,但那股质朴的热情,却透过车窗,清晰地传递进来。
王瑞凤脸上露出笑容,主动降下车窗,朝着外面的工人们挥手。
工人们看到市长向他们挥手,喊得更起劲了,手里的彩旗摇得哗哗响。
车队缓缓驶入厂区,在办公楼前的小广场停下。这里也经过了布置,摆了几盆绿色植物,地上还新铺了红砖。办公楼的外墙显然刚粉刷过,白色的涂料让整个厂区焕然一新。
我们下车时,以王建广、王明轩为首的建广实业一行人,已经在办公楼台阶下等候了。周铁汉、杨卫革等棉纺厂的领导班子成员,也都在。
“王市长,欢迎欢迎!”王建广老先生精神矍铄,穿着质地考究的浅灰色衬衣,虽然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双手握住王瑞凤伸出的手。
“王老先生,您太客气了,应该我们欢迎您回家乡投资才对!”王瑞凤握着手,语气亲切而热情,“我代表东原市委、市政府,对您投资家乡、支持家乡建设的义举,表示衷心的感谢!”
“瑞凤市长言重了。”王建广笑呵呵的,带着浓重的南洋口音,“您姓王,我也姓王,五百年前是一家。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能为家乡发展尽一点绵薄之力,是我的荣幸,也是我们这些海外游子的夙愿。”
“王老先生说得对,”王瑞凤笑着点头,“小家是一家人,大家也是一家人。您心系桑梓,情牵故土。您这次回来投资,不仅带来了资金、技术,更带来了先进的理念和管理经验,这是对我们东原,对我们曹河最大的支持!”
两人一番客气,气氛热烈而融洽。
接着,王瑞凤又和王明轩握手。王明轩今天西裤白衬衫,系着暗红色领带,显得年轻干练,颇有乃祖风范。
“王总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王瑞凤赞道。
“王市长过奖了,我还要多向各位领导学习。”王明轩谦逊地笑着。
侯成功、郭志远等市领导也依次和王建广、王明轩握手寒暄。然后是棉纺厂的周铁汉、杨卫革等人。周铁汉表情依然严肃,握手时力道很大。杨卫革则显得活络许多,脸上堆着笑,话也多。
晓阳凑到我的身边,悄声问那个是谁?
我顺着晓阳的眼神看过去,是搀扶着王建广胳膊的一名年轻女子,这女子眉目清秀,但是穿着十分大胆,衣服露着肚脐,短裙只到大腿根部,与周围庄重氛围格格不入。
这人我也是才知道不久,原本以为是王建广的秘书或者王明轩的媳妇,没成想竟是王建广在的媳妇。
我在晓阳耳边道:“这个是王老先生的小夫人,看起来比你还小两岁呢。”
晓阳一楞,随即留下一句话,等你老了,姐也给你安排一个。说罢就跟着王市长背后服务去了。
我当时心里颇为激动,谁知道真的就是说说而已。
寒暄完毕,众人簇拥着王瑞凤、王建广等主要来宾,朝办公楼里走去。会议室设在二楼,早已布置妥当。
会议室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明亮。椭圆形会议桌中间摆着几盆绿萝,长势喜人。正面墙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曹河县棉纺厂与建广实业合资组建服装厂签约仪式”。会议桌两侧,摆放着与会人员的名牌。
按照事先排好的座位,众人依次落座。王瑞凤、王建广坐在中间主位,我和侯成功、郭志远分坐两侧,王明轩、马定凯、马定凯、周铁汉等人依次排开。市县相关部门负责人、棉纺厂职工代表、建广实业的随行人员,则坐在后排的旁听席。
我作为会议主持人,走到设在前方一侧的小讲台后。讲台上已经摆好了麦克风和一沓议程材料。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棉纺厂的职工代表们,大家上午好!”
对着麦克风说道。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
“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举行曹河县棉纺厂与建广实业有限公司合资组建服装厂的签约仪式。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曹河县委、县大人、县政府、县协政,对在百忙之中莅临指导的市长王瑞凤同志,市委常委、副市长侯成功同志,市委常委、统战部长、秘书长郭志远同志,以及市各有关部门的领导,表示最热烈的欢迎!”
我带头鼓掌,台下立刻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王瑞凤、侯成功、郭志远等人面带微笑,轻轻鼓掌。
“同时,我们也对远道而来、心系桑梓、回乡投资的建广实业有限公司董事长王建广先生、总经理王明轩先生,以及建广实业的各位朋友,表示最诚挚的欢迎和感谢!”
掌声再次响起,更加热烈。王建广老先生站起身,向四周微微鞠躬致意,王明轩也起身颔首。
“参加今天签约仪式的,还有我们曹河县的相关领导,棉纺厂的干部职工代表,以及新闻界的朋友们。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对各位的到来,表示欢迎!”
掌声第三次响起。
“下面,我宣布,曹河县棉纺厂与建广实业有限公司合资组建服装厂签约仪式,现在开始!”
“仪式进行第一项,请曹河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马定凯同志,代表曹河县人民政府,致欢迎辞!”
马定凯站起身,先向主席台和台下分别鞠了一躬,然后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讲台后。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棉纺厂的职工同志们,朋友们,大家上午好!今天,我们怀着无比喜悦和激动的心情,在这里共同见证曹河县棉纺厂与建广实业有限公司,携手合作,合资组建服装厂这一历史性时刻。首先,我谨代表曹河县委、县政府,向专程前来出席签约仪式的瑞凤市长、成功副市长、志远秘书长,以及市里各位领导,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和最衷心的感谢!”
“向不远万里、回乡投资、支持家乡建设的王建广董事长、王明轩总经理,以及建广实业的各位朋友,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诚挚的谢意!”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继续道:“曹河县棉纺厂,是我县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国营工业企业之一,曾经为曹河的经济发展、劳动就业做出过重要贡献。但是,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传统国营企业的体制弊端日益显现,棉纺厂也陷入了设备老化、产品单一、效益下滑、负担沉重的困境。改革,势在必行!不改革,就没有出路!”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激情昂扬的道:“这次,我们曹河县委、县政府,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解放思想,大胆探索,积极引进外资,推动国企改制。经过多方努力,反复磋商,最终与实力雄厚、声誉卓着的建广实业有限公司达成合作意向……,双方决定,共同出资,组建新的服装加工企业……推动产业升级的重要突破!”
马定凯的发言持续了七八分钟,热情洋溢,条理清晰,既点明了国企改革的必要性,又阐述了合作的重要意义,还展望了美好前景,很符合这种场合的要求。台下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他微微鞠躬,走回座位。我注意到,王瑞凤轻轻点了点头,侯成功脸上也露出颇为赞许的神色。
“感谢马县长的致辞。”我回到讲台后,“仪式进行第二项,请东原市委常委、副市长侯成功同志,代表东原市人民政府致辞!”
侯成功站起身。他个子不高,但气场很足。走到讲台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环视了一圈会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同志们,朋友们!今天,我很高兴,也很荣幸,能够代表东原市委、市政府,来参加曹河县棉纺厂与建广实业有限公司的合资签约仪式。首先,我要对合作双方表示热烈的祝贺!”
“当前啊,我们东原市,和全国一样,正处在深化改革、扩大开放、加快发展的关键时期。国有企业改革,是经济体制改革的中心环节,是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必然要求。曹河县委、县政府,在这次棉纺厂的改制过程中,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大胆探索,积极引进外资,走合资合作的道路,这个方向是正确的,是符合中央精神,符合市场经济规律,也符合曹河实际的!”
他看了王建广一眼,然后加重了语气:“引进外资,不是简单的‘一卖了之’,也不是盲目的‘崇洋媚外’。而是要利用外资,引进先进的技术、管理、市场和理念,改造我们的老企业……王建广老先生更是爱国爱乡的典范。与这样的企业合作,我们放心!”
台下,王建广老先生含笑颔首。
“市委、市政府对这次合作,高度重视,也寄予厚望。”侯成功继续道,“希望合作双方,以此次签约为新的起点,精诚团结,密切配合,尽快使新公司投入运营,尽快产生效益。市里各有关部门,也要给予大力支持,提供优质服务,创造良好环境。我们相信,在双方的共同努力下,曹河县棉纺厂一定能够凤凰涅盘,重获新生,为曹河的经济发展,为东原的改革开放,做出新的、更大的贡献!”
“最后,预祝合资公司开业大吉,财源广进!谢谢大家!”
侯成功的讲话,高屋建瓴,既肯定了曹河的工作,又指明了方向,提出了希望,很有水平。掌声格外热烈。
“感谢侯市长的重要讲话!”我适时接过话头,“侯市长的讲话,充分肯定了我县的工作,也对我们提出了殷切的希望和明确的要求。我们一定认真学习领会,抓好贯彻落实!”
“仪式进行第三项,请建广实业有限公司总经理王明轩先生,代表投资方致辞!”
王明轩从容起身,走到讲台后。他先向主席台和台下各鞠一躬,姿态优雅,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和礼仪训练。
“尊敬的东原市王瑞凤市长,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棉纺厂的职工朋友们,大家上午好!”
他的普通话略带一点南方口音,但字正腔圆,很好听。
“今天,站在这里,我的心情非常激动。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建广实业有限公司,代表我的祖父王建广先生,对东原市、曹河县各级领导给予我们的信任和支持,表示最衷心的感谢!”
“建广实业,根在中国,心系桑梓。我的祖父常教导我们,走得再远,不能忘记来时的路;飞得再高,不能忘记生养的根。这次能够回到家乡,参与曹河棉纺厂的改制重组,为家乡的发展尽一份心力,是我们长久以来的心愿,也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我们建广实业,将恪守承诺,履行协议,确保资金按时到位,技术全力支持,管理倾心投入。我们期待,与曹河的同事们携手并肩,共同开创美好的未来!”
王明轩的发言,既表达了爱国爱乡的情怀,又展现了投资方的信心和诚意,还不失商人的精明与务实。台下掌声再次响起,尤其是棉纺厂的职工代表们,鼓掌格外用力。
“感谢王总经理的精彩致辞!”我适时控场,“建广实业的信心和诚意,让我们对合作的前景充满期待!”
紧接着就是签约,在热烈的掌声中,马定凯和王明轩同时起身,从两侧走向设在主席台正前方、铺着红色绒布的长条桌。
桌上,早已摆好了两份深蓝色的合约文本,以及两支金色的签字笔。
马定凯和王明轩分别站在长桌两侧。礼仪小姐上前,为他们翻开合约文本的签字页。
两人对视一眼,微笑颔首,然后同时拿起签字笔。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支笔上。只有照相机的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报社和县电视台的记者们记录着这重要的一刻。
马定凯俯身,在甲方代表处,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王明轩也在乙方代表处,流畅地签下名字。
签完字,两人互换文本,再次签字。
然后,放下笔,隔着长桌,伸出手,紧紧握在一起。
“哗——”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爆发,充满了整个会议室。王瑞凤、王建广等领导带头起立鼓掌,台下所有人也都站了起来,用力地鼓掌,脸上洋溢着笑容。
我站在讲台旁,看着马定凯和王明轩握手、交换文本、面对镜头微笑,心里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不管前路还有多少困难,至少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签约仪式在隆重而热烈的气氛中结束。接下来,按照议程,是陪同市领导和投资方参观改造后的生产车间。
一行人在苗东方的引领下,朝着改造后的车间走,我把空间留给了马定凯,他正与瑞凤市长并肩而行,做着介绍。
这个时候,晓阳快步跟上我,在我耳边低声道:“看到没有,那个女人不爱王老板!”
我倒是看两人挽着胳膊。很是恩爱模样,也让我们这些小地方的群众,第一次看到了年龄差异如此之大,也能走到一起。
晓阳低声道,刚才我看她抱着他的时候,是弓着腰的,女人和男人在一起,弓腰是不喜欢。
我看着晓阳低声道:“弓腰?不喜欢,秘书长同志,你的注意力到底在那里?”
第209章于伟正拿掉干部,曹河县一早汇报
看着晓阳留下一脸笑意,我也无奈跟上了众人。
从办公楼到车间,有一段距离。
周铁汉和杨卫革在前面引路。苗东方在侯成功副市长耳边不停汇报,厂区的道路刚刚清扫过,洒了水,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尘土味。
路两旁的旧厂房,外墙也都重新粉刷过,看起来整齐了不少。
“王市长,您看这边,”马定凯指着路边一片空地上堆放的废旧机器和锈蚀的铁架,“这些都是我们淘汰下来的旧设备,有些还是五六十年代的老家伙,能耗高,效率低,生产出来的产品也没人要了。合资以后,新公司会投资引进一批国际上比较先进的纺织和服装加工设备,生产效率能提高好几倍,产品档次也能上去。”
王瑞凤边走边看,不时点头:“淘汰落后产能,引进先进技术,这是国企改革的关键一步。设备更新了,人的观念也要更新。管理要跟上,市场要开拓。不能穿了新鞋,还走老路。”
“王市长指示得很对。”马定凯接口道,“我们县委县政府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在新的合资公司里,除了资金和技术,建广实业还会派出管理团队,参与公司的日常运营管理。我们棉纺厂原有的干部职工,也会分批进行培训,学习新的管理理念和生产技术。同时,新的公司会完全面向市场,建立现代企业制度,自主经营,自负盈亏。”
“嗯,”王瑞凤点点头,“思路是对的。改革不能只改名字,换牌子,关键要改机制,换脑子。要让企业真正成为市场主体,在市场竞争中求生存,谋发展。”
说话间,来到了一个改造好的大车间门口。车间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缝纫机已经排列整齐,地面平整干净,墙壁粉刷一新,电线、管道都重新布置过,显得井井有条。
“这个车间安装了五十台进口的电动缝纫机,300台手工缝纫机,还有配套的裁剪、熨烫、包装生产线。”王明轩介绍道,“主要生产中高档衬衫和西裤,产品大部分出口,目标市场是欧美和日本。我们已经联系好了几家国外的品牌商和经销商,工人培训完成,马上就可以接订单生产。”
王瑞凤走进车间,四下看了看,问:“工人招聘和培训,是怎么安排的?”
周铁汉答道:“合资协议里明确了,新公司全部聘用原棉纺厂的职工。目前我们已经对全厂职工进行了培训,下一步,我们计划只保留一小部分纺织产能,剩下全部调整到服装业务上来。”
“好,这样安排好。”王瑞凤露出满意的神色,“改革要推进,稳定也要保障……。”
她又转向王建广,笑着说:“王老先生,您看,这车间条件还可以吧?虽然比不上南方那些大厂,但在我们曹河,这已经是顶好的了。县里为了改造这个车间,应该也是下了本钱的。”
王建广笑眯眯地点头:“不错,不错。厂房基础很好,空间也够大。关键是工人的精神面貌,我看很好!”
一行人又参观了其他几个正在改造或计划改造的车间,听取了周铁汉、王明轩等人的介绍。王瑞凤问得很细,从设备选型、市场定位,到原材料采购、成本控制,甚至到工人的工资福利、劳动保护,都问到了。周铁汉和王明轩一一作答,虽然有些细节还在商讨中,但大方向是清晰的,准备工作也算充分。
参观完毕,已是中午。午饭安排在棉纺厂的职工食堂。
食堂也经过了简单的布置和清扫。开了两个单间,领导们一桌,随行人员和其他干部一桌。菜是四菜一汤的标准,有鱼有肉,量很足,但谈不上精致,就是普通的家常菜。
众人举杯相庆。气氛轻松而热烈。
吃饭间,王瑞凤和王建广聊得颇为投机。两人从曹河的风土人情,聊到南洋的侨乡故事,又聊到当前的经济形势和投资环境。王瑞凤知识渊博,谈吐优雅,王建广见多识广,风趣幽默,席间不时传出笑声。
下午三点,送走市领导的车队,我才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马定凯走到我身边,递过来一支烟。我摆摆手,没接。他笑了笑,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总算是……一切顺利。书记,有了这个项目垫底,再加上县里其他一些零散的投资,这次擂台赛咱们应该能够稳居中游,”
“嗯。”我应了一声,看着眼前略显空旷的厂区说道:“定凯啊,一会我约一下于伟正书记的时间,第二天,我们去市里找伟正书记汇报一下。
下午四点钟,市里的三辆车已经到了市委大院,瑞风市长和侯成功说着话,直接去了电梯,秘书长郭志远有意把脚步放慢了半拍,等到走到电梯大厅的时候,瑞风市长和侯成功几人已经到了七楼。
三人都是市委常委,但郭志远除了统战部长的身份之外,还有一个就是市委秘书长,也就是于伟正书记的大秘。
郭志远能够服务两任市委主要领导,自然有其过人之处——沉稳、周密、话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而且,能够准确领会领导的意图,从不越位,也从不失位。
郭志远十分清楚,王瑞凤和于伟正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现在看起来瑞风市长有着赵道方的背景,但是曹立人担任省委副书记之后,于伟正在省里的分量正在悄然加重。
他站在电梯厅玻璃幕墙前,电梯门打开,几个政府办的年轻干部下了电梯,看到是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郭志远,几人马上严肃了起来纷纷问好。
郭志远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进了电梯之后,又有一个政府办的中年干部走进来,看到郭志远在,还是走进去,帮着郭志远按了电梯按钮。
郭志远目不斜视,目光平静地落在电梯楼层指示灯上,数字一格一格跳升。
到了七楼之后,电梯门无声滑开,郭志远整理了下衣服,直接去了于伟正书记办公室门前。
看门口没人,就直接敲了门进去。
于伟正正在办公室看报纸,一张报纸上已经批注了不少内容,如今的市委书记于伟正,也养成了在报纸上看到好的经验做法就批示的习惯,市委政研室为此增加了不少的工作量,结合案例和批示来制定相关政策建议。
他抬头见是郭志远,便放下报纸,伸了一个懒腰:“怎么样,顺利嘛!”
“还算顺利,项目算是正式落地了。这个项目啊,还是比不了东洪的那个项目,东洪的东方神豆项目,群众的热情高啊。这个项目,在产权上还是有些模糊,咱们群众给资本家打工也就算了,但是咱们国企的工人都跑去给资本家打工了。我这个统战部长啊,都不敢让部里上报这个事了。”
于伟正颇为认同的道:“确实,国企工人身份特殊,不能简单套用市场逻辑。压一压也是对的,先走走看吧。”
郭志远这在拉开凳子坐下汇报道:“书记啊,我就没搞懂了,按说这个项目本身啊,还是有一定的不可控因素在,曹河县委顶着与东洪贾彬同志、致清同志闹翻的压力,也挖了墙角,但是那,东方神豆这个项目啊,是满达常委亲自介绍,定凯同志亲自参与会面的,他们反倒是不要了,两个项目,得罪了光明区和东洪县,有的时候啊,我都不知道咱们有些基层的同志怎么想的。”
说着把烟头在桌面上磕了两下:“太随意了,这么重大的工作,事关全局的投资,全凭借个人爱好,我认为这还是有些不够成熟。”
郭志远作为罗致清的老领导,自然是对曹河县将王建广请到曹河县投资的事有所不满的,而于伟正书记会见刘坤的时候,马定凯在场,作为市委秘书长的郭志远也在场,市委于伟正书记但是对项目就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也对马定凯表扬了几句。
郭志远自然是能够把这些事联系在一起,寥寥几句,就把别人不敢说,但是于伟正书记想听的话都说透了。
于伟正书记手里拿着烟盒,却没有抽出一支烟,只是轻轻敲打烟盒边缘,良久之后于伟正书记才道:“老郭啊,你这话,当着我的面说说就好了,现在市委大院很微妙,有些话,出了这扇门讲就不利于团结了。”
郭志远知道于伟正担心什么,就看了眼旁边的秘书室的侧门,说道:“书记啊,我有几句话再给您报告下,您看,关于秘书长的事,林雪同志确实是能力突出、作风扎实,但是这是一位女同志,可能还是不太方便,而且市委办日常事务繁杂,加班加点是常态,林雪同志我找她了解了,短期内虽然没有备孕的打算,但是长期也不是办法。”
于伟正不是没考虑过换个男秘书,但不是林雪同志担任秘书之后,很对自己的胃口,什么工作都做到了前面,而且十分细心,自己去拜会立人部长的时候,一起吃过几次饭,连立人部长对小林都颇为认可。
但林雪的资历太短,只是秘书一科的科长,还不是市委办的副主任,现在放下去解决不了副县级,如果只是解决正科级,一旦自己离开东原,那林雪的政治前途基本上就到此为止了。
于伟正轻轻将烟盒推至桌角:“老郭,这样吧,你们市委办物色一个年轻同志,让林雪带一带吧。”
郭志远点头应下,随即补充道:“那林雪?”
于伟正一摆手:“先不动,我有考虑!”
郭志远走了之后,于伟正马上将林雪叫了过来,林雪拿着笔记本,于伟正听了明天的安排之后,更觉得林雪的安排滴水不漏、细致入微,越觉得自己离不开这个年轻的秘书。但确实是男女有别,自己当初考虑林雪有着复杂的因素,现在是时候扶上马送一程了。
他翻开日历,目光停在7月24日那页,指尖轻点纸面:“小林,7月24日,市委组织部将召开干部提拔酝酿会,你给宁海说一声,请他代为参加。”
林雪记录下之后,就汇报道:“书记,曹河县委政府主要负责同志,明天汇报工作,您看几点合适?”
于伟正纠正道:“政府没有主要负责同志,是临时负责人,小林啊,这些细节要注意,不然的话,会传递出错误信号。”
林雪立刻在笔记本上划掉“政府主要负责同志”几个字,马上笑道:“书记,我记住了。”
林雪笑起来十分好看,眼角弯成月牙,酒窝浅浅,却让于伟正心头微动,这孩子,倒是讨人喜欢,让人无法生气。
于伟正道:“小林啊,坐下,我给你聊一聊!”
林雪看了下于伟正对面的座位,这个办公室自己来过无数次,却从未被允许坐下说话。今天这把椅子,能坐下说话的,至少是副县级以上的干部了。
林雪没敢坐,只是说道:“书记,您吩咐就是。您这个位置,我可不敢坐!”
于伟正笑着道:“为什么?”
“级别不够!”
于伟正看到过太多干部见到自己如临大敌一样,很少有人特别是年轻人能像林雪这样坦率又不失分寸地接话。
淡然一笑,也给严肃的生活里添了一抹暖色:“倒是没人敢和我这么说话了,坐下吧,聊一聊!”
林雪看于伟正不像是看玩笑,就规规矩矩的坐下来了。
于伟正靠在椅背上,很是轻松的道:“小林啊,你来市委办一年多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感觉怎么样?”
林学汇报道:“书记,我觉得工作充实,也很累,但是跟您学习了很多。”
于伟正点点头,目光温和而深邃:“充实是福,累是成长,但是总跟着一个人,是不行的。真正的成长,是学会独立思考、独当一面……”
林雪试着道:“书记,您这是不打算要我了吗?”
于伟正听到这话,心头一软,很不舒服,于伟正书记是一个极为重感情的人,除了腐败分子和原则问题之外,于伟正书记很有人情味。这话差点让于伟正书记眼圈一红。
于伟正平复了情绪,轻声道:“傻孩子,不是不要你,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嘛,你跟着我只能当秘书,在市委办啊也只能做服务工作。所以啊,反倒是不利于你的成长……”
林雪毫不犹豫的说:“书记,我才跟了您一年,我这个人悟性不高,又比较笨,还没有出师,我不走,我给您当服务员我也不走。”
“唉,小林啊,你不要义气用事嘛……。”
又劝说了几句之后,林雪坚持要再多学习两年,最后倒是表态:“书记,除非您赶我走,不然的话,等您当了省领导离开东原的时候,我就走。”
于伟正还是心软下来:“好吧,你先去工作,把安军请过来。”
屈安军拿着一叠干部档案直接走了进来,说道:“书记,这是新一批拟提拔的副处级干部名单,涉及东原市各区县及市直单位共27名同志,您过目!”
于伟正大致扫了一眼之后就把明单推了过去:“副处级干部,我原则上不插手,你来定就是了,但是这次,我要给一个同志走个后门!”
屈安军一怔,随即觉得自己的工作没有做到位,这27人里,是有不少领导打招呼的,但唯独于伟正书记从没打过招呼,肃然道:“书记,您说!”
“林雪,下一步调整一下吧!”
屈安军眉头微皱,他不是没考虑过林雪,但是林雪才不久刚解决了正科,根本不适合提拔副处,且资历尚浅、岗位历练不足。
“书记,林雪同志刚提正科满半年,按干部选拔条例,至少需任职满两年方可破格提拔。”
于伟正目光沉静,手指轻叩桌面:“条例是铁,但干部成长是火,火候到了,铁亦可熔。也不一定就在这一次,下一次也可以。”
下一次也可以的另外一层意思是这一次最好,屈安军自然领会:“书记,那您看安排在哪个岗位?关键是市委办也
没岗位了,三位副主任,都有人了。”
于伟正略一沉吟:“那就先放到市委政研室,挂个副主任吧。”
屈安军马上在笔记本上写了林雪的名字,29岁的副处级,全市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也是政研室建室以来首位不满30的副主任了吧。
林雪的事情说下之后,于伟正又郑重的看了27人名单,看了其中有一个高中学历,就晃了晃名单道:“高中学历?过分了啊,谁的关系!”
屈安军立刻翻开档案附页,低声解释:“是瑞林同志推荐的,科协的一位科长。”
于伟正把档案材料丢在桌子上道:“高中学历科协当科长,他懂个屁的科学,拿下来。”
“唉,马上拿!这次不推荐了。”
于伟正叹了口气道:“是从正科拿下来,当个办事员就行了,乱搞什么!”
屈安军没想到于伟正会仔细看了,倒是有些尴尬。
于伟正道:“以后你们要把好关嘛,上次开会我讲了,高中不上正科,怎么回事?”
屈安军额头微汗,低头应道:“是,书记,马上整改,今晚就组织干部科重新审核学历门槛。”
于伟正看着屈安军道:“我选干部,也是处于公心,林雪这个同志比较特殊,不然我也不会开口,好吧。”
屈安军倒是挨了一顿批,也是知道唐瑞林那边不好解释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马定凯坐车去了市里。
签约仪式圆满成功,按照规矩倒是不需要向书记汇报,但是于伟正书记对曹河有了些意见,这个时候,自然是要积极回报,消除误会。
车子驶进市委大院,是上午八点半。
来到于伟正书记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走廊里很安静。林雪看到我们之后就道:“李书记,马县长,你们来了。于书记正在会客,你们去接待室吧。”
我问道:“谁在里面?”
林雪凑近我道:“是省纪委的领导,这次专门从省城来了!”
第210章东洪县颇为得意,于伟正满是失落
从林雪办公室出来,我和马定凯都没说话,径直走向对面不远的接待室。
推开接待室的门,房间不大,光线被厚重的墨绿色绒布窗帘滤得有些昏暗。靠墙摆着几张深褐色的白色布艺沙发,人造革的坐垫已经磨得有些发亮,这个接待室的使用频率显然是很高的。
马定凯摸出烟,递给我一支。我接过来,两人各自点上。
接待室里的报刊架上整齐码着几本最新期刊和报纸,两人倒是不约而同的各自拿了报纸看了起来。
虽然手里拿着报纸,但我的脑子里却是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一般情况下,省纪委办案,问题不大的话,需要市里干部配合,通常一个电话,或者一份函件,也就沟通了。
省纪委直接派人下来,而且专门找一把手……这意味着事情不小,或者,举报的层级不低,指向明确,引起了省里的重视。
一般的干部,于伟正书记也不可能亲自接待。在于伟正书记办公室的,极有可能是省纪委的副书记了。
我心里飞快地把最近曹河乃至东原的大小事情,特别是可能涉及“经济问题”、“国有资产”的事情过了一遍。
至少不是曹河县了,棉纺厂改制是头等大事,程序上反复推敲过,也咨询了市里相关部门的意见,按理说不该有大的纰漏。但“国有资产流失”是个筐,评估作价、土地、厂房、职工安置……任何一个环节被人拿放大镜看,甚至歪曲解读,都可能出问题。但级别不够,曹河县没人能惊动省纪委……
看了会报纸,我掐灭了只抽了半截的烟。
马定凯也闷头抽着烟,恰好看向我道:“李书记,这……省纪委突然下来,还直接找于书记,到底是为了啥事?不会是……冲市里领导来的吧?”
我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这些话题又在市委大院,于伟正书记的办公室又在隔壁,自然是不能讨论。“定凯,这些事情,咱们不讨论。”
我起身,走到靠墙的报架前,随手取下一本有些卷边的《求是》杂志,翻了两页,又放下,从下面抽出几份《东原日报》和《参考消息》,转身递给他一份,“等着吧。于书记见完省纪委的同志,自然会叫我们。”
马定凯接过报纸,但显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是机械地翻动着,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二十来分钟,但感觉格外漫长。走廊里再次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接待室门口。
门被推开,林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脸上带笑:“李书记,马县长,久等了。于书记那边……可能还要一会儿。东洪的贾书记和罗县长也来了,只有一起先等一会。”
说着,她侧身让开。贾彬和罗致清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贾彬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短袖衬衫,扎在笔挺的灰色西裤里,头发上抹了发胶,脸上红光满面,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
罗致清跟在他身后半步,神色倒是平静许多,只是目光扫过我和马定凯时,微微顿了一下。
“哟,朝阳书记,定凯县长!你们也在啊!”贾彬嗓门洪亮,几步跨过来,主动向我伸出手,手掌厚实,握力很足,“怎么,也是来向于书记汇报工作的?听说你们曹河昨天搞了个大场面,和王老先生签约了?恭喜恭喜啊!”
我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脸上也浮起礼节性的笑容:“贾书记消息灵通啊。比不上你们东洪,动作快,魄力大。”
“哪里哪里,”贾彬松开手,又热情地和马定凯握了握,顺势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很自然地翘起了二郎腿,皮鞋锃亮,“我们那都是小打小闹,种地嘛,实际上还算是农业,只是书记特批,这个事啊,算到招商擂台赛上,但是比不了你们引进外资,搞国企改制,这才是大手笔,大文章……”
前几次见了贾彬书记,脸上是带着明显的不高兴,倒是这次与东方神豆项目签约后之后,贾彬的态度变化很明显,显然是底气足了,腰杆也直了。
罗致清也道:“朝阳书记,定凯县长,东洪与曹河,本是一县两翼,理当携手并进。这次东方神豆项目,说起来还是要感谢曹河在前期调研和资源对接上的大力支持。省了我们很多工作,东方神豆是一年投资年年收益啊,只要光明区这个豆奶厂的项目落地投产,东洪就能见到现金,到时候李书记,我看你们也可以试着种一些。”
罗致清说道颇为真诚,贾彬笑插话道:“致清啊,你啊,多虑了,朝阳书记和定凯县长是有计划的,哪用得着你来操心?越俎代庖了!”
他笑声爽朗,但在安静的接待室里,显得颇为此刺耳。马定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没接话,但目光里满是失落与委屈。
罗致清在旁边一张沙发上坐下,然后从随身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放在膝盖上,似乎在准备着什么,姿态比贾彬收敛得多。
贾彬见马定凯不搭腔,也不在意,转向我,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朝阳书记啊,不瞒你说,之前王建广先生从我们东洪转到你们曹河投资,我这心里啊,确实是有些失落,也有些啊想不通。咱们是老朋友了,你说这么好的项目,怎么就让曹河给……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们东洪主动放弃了王老先生那边。当然,主要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缘分没到。可谁曾想,这更好的‘东方神豆’项目,兜兜转转,又落到了我们东洪!这叫什么?这就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所以啊,来的路上,我还跟致清县长说呢……”
他目光扫过我和马定凯,笑意更深了些,语气也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朝阳同志,你毕竟在东洪工作过,对咱们东洪的干部群众,还是有感情的!这个项目,最初也是定凯同志先去接触考察的嘛,说明你们曹河县委县政府,眼光还是有的!虽然因为一些……啊,一些具体情况,最终没有选择落地曹河,但这份前期的工作,这份为项目付出的心血,我们东洪是记在心里的!等我们东洪把这个项目做大做强,带动一方群众致富,这里面,也有你们曹河同志的一份功劳嘛!”
他这话,听起来是感谢,是客气,但字里行间,分明透着炫耀,甚至是一丝的嘲讽。特别是提到马定凯最初去考察,更是有意无意地在马定凯心里扎了一根刺。
我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是一片冷然。贾彬这人,以前在市委组织部时,还算低调谨慎,到了东投集团与张云飞配合的时候,就有些锋芒毕露了,在东洪当了一把手,特别是背后有于伟正书记的上识,这心态一下子就有些飘了。他这是在敲打我们,更是在向我和马定凯,或者说,向所有可能关注这件事的人宣告:他贾彬,和他主政的东洪县,如今风头正劲。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马定凯。他低着头,手里的报纸捏得有些紧。贾彬这番话,无疑是在揭他的伤疤,挑唆我和马定凯的关系。这对于心高气傲、一心想干出成绩证明自己的马定凯来说,比骂他几句还难受。
罗致清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声,端起面前林雪刚倒的茶水,没在说话。
我知道,罗致清和贾彬并非铁板一块,他这个县长当得并不舒心。贾彬此刻的张扬,罗致清心里未必舒服,只是不便表露。
这边的气氛并不和谐,而对面于伟正书记的办公室里,气氛倒是陡然紧张起来。
省纪委书记黎泰平坐在沙发上,这位六十岁上下的干部,头顶的地中海在日光灯下有些反光,仅存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侧后方梳着,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他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颇为严肃,手里拿着一叠不算薄的材料,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显然是反复翻阅过的。
于伟正坐在他对面,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刚刚被推过来的文件《关于对副市长郑红旗同志给予警告处分的决定》。
“伟正同志啊,关于郑红旗同志的处理意见,省纪委常委会研究过了,也报省委主要领导同意了。考虑到郑红旗同志在‘高考替考’事件中,虽然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但主要问题出在市县两级教育系统,他本人未发现存在主观故意或利益输送,且事后态度较为端正,积极配合调查。因此,决定给予党内警告处分。这个处分决定,就委托你们市委,按照程序,在适当的范围内宣布。”
于伟正拿起那份文件,又仔细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措辞严谨。他心里其实并不意外。
郑红旗分管文教卫,出了高考大规模替考这样的惊天丑闻,震动全省,作为分管领导,一个警告处分已经是多方斡旋、郑红旗那位在省里的老领导齐永林上下活动后的结果了。若按最开始的民愤,引咎辞职甚至更严厉的处理都不为过。
“省纪委的决定,我们市委坚决拥护,坚决执行。”于伟正放下文件,语气沉稳,“郑红旗同志承担了责任,但我还是那句话,主要是市委在教育监管、制度建设上还存在漏洞,教训是深刻的。市委一定以此为契机,在全市干部中开展警示教育,举一反三,堵塞漏洞。处分决定,我们会尽快安排宣布。”
黎泰平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茶,目光在于伟正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放下杯子。“伟正同志啊,处理郑红旗,是公事,按程序来就行。我今天来,主要还是想和你谈一谈,代表省纪委,也代表省委的领导同志,和你做个沟通交流。”
于伟正心里微微一凛,但脸上神色不变,甚至浮现出一丝颇为诚恳愿意倾听的表情。他拿过笔记本和钢笔,做出记录的姿态。“泰平书记,您请讲。我洗耳恭听。”
黎泰平看着于伟正摊开的笔记本和握紧的钢笔,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直。“伟正同志啊,自从你到东原担任市委书记以来,省委对你,对东原市委班子的工作,总体上是肯定的,是认可的。你来了之后,提出了‘三学’活动,狠抓干部作风转变;搞了这个招商引资擂台赛,在全市营造了抓经济、谋发展的浓厚氛围。这些工作,声势不小,效果也在逐步显现,省委领导是关注的,也有所期待。”
于伟正认真记录着,嘴里适时回应:“这都是省委坚强领导的结果,是东原广大干部群众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个人只是做了一些分内的工作,离省委的要求,离东原人民的期盼,还有很大差距啊。”
黎泰平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这些套话,话头却紧接着一转,语气虽然依旧平稳,但内容却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啊,伟正同志。省纪委,包括省委、省政府,近期也陆续收到一些群众来信来电反映,主要是来自东原市内部,以及省里一些老同志,相关部门转过来的一些情况。今天呢,我就是代表组织,把这些问题和你做个沟通,提醒一下,希望你能正确对待。”
来了。于伟正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清晰的黑点。他知道,给郑红旗处分不需要省纪委书记来当信使,黎泰平亲自来,真正的“主菜”在自己这里。
“您说,我记着。”于伟正的声音更加平稳。
黎泰平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手中的材料上,但并没有看,显然内容早已熟稔于心:“反映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我给你念念,你也听听。第一啊,是反映你在东原搞‘一言堂’,破坏民主集中制原则。在一些重大决策、重要干部任用上,听取不同意见不够,有时个人说了算,班子内部民主气氛不浓。”
于伟正笔下不停,飞快地记录着,脸色沉静如水。
“第二个方面,是反映你作为市委书记,对政府的具体行政事务插手过多,管得过细,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政府班子的积极性,也存在以党代政的倾向。”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这一点,于伟正书记也是认可的,毕竟党政不可能完全分开,市委对政府有领导责任和把关义务,关键在于尺度与边界,这都好解释。
“第三啊,是反映你在干部使用上,存在偏好,比较集中地使用组织部门出身、或者曾在组织系统工作过的干部,对其他渠道、其他部门成长起来的干部关心使用不够,有搞‘小圈子’的嫌疑。”
于伟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这一点,倒是基本属实,自己以前的老部下,不少都已经提拔使用,市委组织部和县委组织部都有不少干部走上了领导岗位。
“第四啊,反映你听不进不同意见,尤其是一些老同志、或者持保留意见同志的建议,有时显得比较主观,不够虚心。”
黎泰平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于伟正。于伟正依旧在记录,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示意自己在听。
“第五点啊,”黎泰平的声音似乎压低了一些,但更加清晰,“是反映你在任用女干部上,存在一些……不够规范,或者容易引起议论的情况。当然,这一点,”他放下手中的材料,看向于伟正,“反映的线索比较模糊,更多是一些猜测和议论。省纪委也没有掌握任何实质性证据。我今天放在最后说,也是因为这个。”
于伟正停下了笔,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黎泰平:“泰平书记,前面几点,作为市委书记,我坦然接受,多多少少啊是存在一定的情况,这个我要承认。下来一定认真反思,改进工作。但关于任用女干部这一点,我觉得有必要向组织说明一下。我们党的干部政策,历来是任人唯贤,德才兼备,五湖四海,从来没有性别上的歧视,也没有性别上的特殊照顾。我干了一辈子组织工作,东原市的女干部使用,都是严格按照组织程序,经过集体研究决定的。如果仅仅因为某个干部是女同志,就捕风捉影,妄加猜测,这不仅是对干部本人的不尊重,也是对组织人事工作的不信任。这一点,我不敢苟同,也希望能得到组织上能够理解。”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带着维护原则的坚定。
黎泰平看着于伟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伟正同志啊,你说的我是理解的。我刚才也说了,对于以上所有的问题,省纪委目前没有进行调查,也认为没有调查的必要。我今天提出来,是本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原则,也是出于对你的爱护和提醒。毕竟,作为市委书记,一言一行,用人导向,大家都很关注。有时候,瓜田李下,注意一下方式方法,多和班子其他同志通通气,统一一下思想,没有坏处。这既是对工作负责,也是对干部本人负责嘛。”
交代完之后,黎泰平又道:“道方同志啊,也是这个意见!”
他这话说得圆融,既认可了于伟正的说法,又点出了问题的关键。“瓜田李下”,容易引人议论。重点不在于是否真有不当,而在于如何避免非议。
于伟正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消化黎泰平的话,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省委和泰平书记的提醒啊,我明白了。在干部工作上,特别是对一些比较年轻、或者有争议的干部使用上,我会更加注意程序,更加注重听取各方意见,做好沟通解释工作,确保啊经得起检验。”
“这就对了嘛。”黎泰平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虽然很淡,“伟正同志,当一把手,特别是厅局级干部,市委一把手,主政一方,千头万绪,矛盾集中,想要干点事情,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有时候,不得罪人,那叫‘太平官’,那叫不思进取。这一点,省委是有清醒认识的,也是支持敢于担当、勇于作为的干部的。我今天来,主要是沟通情况,提醒提醒,不是来否定你的工作,更不是来打板子的。你也不要有思想包袱,该怎么干还怎么干,省委是信任你的。”
他把“信任”两个字,稍微加重了一点。
于伟正合上笔记本,身体往后靠了靠,脸上的表情也松弛了一些:“感谢省委的信任,也感谢泰平书记的坦诚交流。您刚才提到的几个方面,有些是工作方式方法问题,比如民主集中制的落实,比如处理好党委和政府的关系,这些确实需要我在实践中不断探索,把握好度。有些则是主观感受或者误解,比如使用组工干部的问题,可能是我在工作中,对一些原则性强、熟悉党务和组织工作的干部用得多了一些,让人产生了误解。至于听不进意见,这个我要反省。有时候工作压力大,任务重,可能在一些具体问题上,表现得急躁了一些,听取意见不够充分。这些,我都会在以后的工作中注意改进。”
伟正书记这番表态,有接受,有解释,也有自省,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黎泰平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一些:“好,有这个态度就好。伟正同志,我今天说的这些,归纳起来就是一句话:成绩要肯定,问题要正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省委对东原的工作是寄予厚望的,对你个人也是充分信任的。希望你能带领东原市委一班人,放下包袱,轻装上阵,把东原的经济社会发展搞上去,不辜负省委的期望,也不辜负东原人民的重托。”
“请省委放心,请泰平书记放心,我一定牢记使命,恪尽职守啊,把东原的各项工作做好。”于伟正郑重表态。
黎泰平看了看手表,谈话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他站起身:“好了,该说的都说了。我这次来,除了和你沟通,按照省委领导的要求,也要和瑞凤同志谈一谈。宁海的问题,不来也该我来谈的,但是下午要开常委会,我要赶回去,你代表省委提醒下吧,不要像个江湖人士一样,他是党的干部,不是谁的大哥,好吧。”
于伟正对周宁海的性格其实是颇为欣赏的,有事干事,没事也不找事,性格颇为直爽,反倒是比政府那边还要还沟通一些。
于伟正表态道:“应该的。我把意见带到。瑞凤那边已经在等了,我陪您过去。”
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了一下内部通话键:“小林,请郭秘书长也过来一下。”
很快,秘书长郭志远就敲门进来了,他显然一直在办公室等着。
“志远同志,你安排一下,十一点三十吃饭。”
说罢,就亲自陪着去了瑞凤市长那边。郭志远也侧身引路:“泰平书记,这边请。”
于伟正返回办公室之后,没有立刻坐回椅子上。他目光落在刚才黎泰平坐过的沙发上,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位省纪委书记留下的无形压力。
“一言堂”、“插手行政”、“使用组工干部”、“听不进意见”……还有那个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分量不轻的“任用女干部”问题。省委赵书记,这是明显在敲打自己了。
黎泰平说是“沟通”、“提醒”,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但于伟正很清楚,这些问题都上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省纪委不会无缘无故来这么一趟,这说明,市里有人,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个人,在不断地向上反映,甚至可能动用了省里的某些关系。
齐永林?王瑞凤?又或者是唐瑞林?他缓缓踱到窗边,凝视着楼下梧桐树影摇曳,指尖无意识叩击窗台,倒是有了让人寒心的感觉。
“咚咚。”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于伟正侧身。
林雪端着一杯新泡的茶走了进来,轻轻放在他面前。“书记,您喝点茶。”
于伟正马上带上了一丝微笑:“好,放下吧。”
“曹河的李书记和马县长还在外面等着。”
于伟正看着林雪年轻而沉静的脸庞,她眼神清澈,动作利落,确实是个难得的好苗子。但此刻,这“好苗子”也却成了别人攻击自己的一个由头。看来,想留在身边,已经可能性不大了。
“小林,”于伟正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书记,您吩咐。”林雪站定。
于伟正看着她,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有些风雨,没必要让她过早知道,也没必要给她增加不必要的压力。该有的担当,自己这个市委书记必须有。
“你去请朝阳和定凯同志进来吧。”于伟正挥了挥手。
“好的,书记。”林雪微微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于伟正端起那杯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镜片。他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微苦的茶汤入喉,带来一丝清醒。
省纪委的提醒要重视,但工作不能停,步子不能乱。东原积贫积弱太久了,不能再慢慢腾腾、四平八稳地走了,更不能某些人给自己定了五大罪状,自己就要入局。招商引资擂台赛要搞下去……既然他们那么积极,就看看他们能搞出什么名堂。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将刚才记录的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然后又加了一把小小的锁。这个笔记本上所记录的,不能为第二个人所知。
这个时候,我们推门进去。于书记的办公室很宽敞,但陈设并不奢华。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是满满的书架。墙上挂着东原市的地图和一幅“实事求是”的书法横幅。
于伟正听见我们进来,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于书记。”我和马定凯几乎同时开口。
“朝阳,定凯,来了。坐下说吧。”于伟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我们在于书记对面坐下,腰板挺直。林雪给我们沏了茶,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昨天棉纺厂的签约仪式,搞得不错。”于伟正开门见山,带着鼓励的语气道,“志远同志回来跟我汇报了。场面隆重,程序规范,各方反响也很好。市委对你们曹河的工作,特别是这次国企改制的思路和举措,是肯定的。”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看来,于书记对昨天的事是满意的。
“这都是市委、市政府领导有方,也是于书记您亲自关心的结果。”我连忙说道,“我们只是按照市委的部署和要求,做了一些具体工作。特别是王建广老先生爱国爱乡,给了我们巨大的支持。”
“客套话就不说了。”于伟正摆摆手,目光在我和马定凯脸上扫过,“成绩要肯定,但问题也不能忽视啊。曹河县有四十七家国有企业,你们肩上的担子很重啊。”
我心头一凛。于书记果然对情况了如指掌。郭秘书长汇报得很详细。
汇报了十多分钟,基本上把思路和打算讲清楚了。
这次汇报,重点是消除于伟正书记对曹河乃至对我个人的误会,是来表达一种姿态。
于伟正书记看了眼手表道:“恩,很好,情况啊都清楚了。这样吧,定凯啊,你去其他领导那里啊坐一坐,我和朝阳单独交代几句。”
第211章于伟正私人情况,钟潇虹透露秘密
马定凯轻轻带上于书记办公室厚重的木门,那声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办公室格外清晰。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于伟正两个人。
于伟正书记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揉了揉脖子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烟盒里弹出一支,朝我扔了过来。
于伟正划着煤油打火机,先给自己点上,又把火机递给了我。
书记把我留下来,自然是先等书记说话。
就那么抽了几口烟,青灰色的烟雾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柱里缓缓盘旋、上升。
空调的冷气嘶嘶地吹着,于伟正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夹着烟,抽了两口之后,于伟正道:“县长的事,你怎么考虑的!”
“书记,我听市委安排!”
“屁话,你要是听我安排,马定凯同志就已经是县长了,我知道你有抵触心理,你们两个啊年龄差不多,都是有冲劲的干部,你这当书记的,怕不好驾驭。‘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朝阳啊,真正的驾驭,不是压服,而是以德服人、以事聚力。”
我马上道:“书记,我没有这个想法。”
于伟正道:“我搞了一辈子的人事工作了,人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别看你们这些小同志在我面前都一脸恭敬,我也是从你们这个年龄过来的,都一样。
朝阳啊,你得明白,你让焦杨去了曹河,邓家会怎么想?”
接着将烟蒂一端习惯性的放进了水杯里沾了下水,这样沾了水的过滤嘴,自然是过滤效果更好。
于伟正书记虽然是没有把话点透,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很明显的,那就是我岳父家不希望有个女同志和我搭班子。
于伟正抽了口烟,继续道:“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安排方云英担任县长都不是不可能。但是朝阳啊,方云英同志的能力,我比你清楚,可组织原则不是儿戏。定凯同志上面没什么人打招呼,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我希望你能包容他,也算是给我个面子。”
于伟正书记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如果再推脱,便是不识抬举了。但想着马定凯在曹河的种种所为,我还是略有担心,就道:“于书记,我还是有些担心的,这个,还是有一些风言风语。”
“没有人不犯错误,但要看犯什么错误,关键是要看犯错后有没有改正的诚意和行动!关键看你这个班长能不能把队伍带好。”
我点点头,将烟灰轻轻弹进烟缸:“书记,我肯定服从市委安排。”
于伟正微微颔首,目光沉静:“也不着急,我也再观察,只是给你提个醒,人言可畏,要和女同志,保持适当距离。毕竟,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但流言一旦成势,便如野火燎原,伤人于无形啊。”
于伟正书记所讲语重心长。片刻之后,于伟正书记把烟灰抖了抖。
“朝阳啊,牧为同志,最近在忙什么?”
这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还是老样子,”我说,“劳动人事局那边事情杂,天天开会、看文件、调研。上周回去,又去学习去了,这周才能回来。”
于伟正眼里有了点笑意,那是一种提起老朋友时的轻松:“老邓这个人,就是认真。什么事交到他手里,非得弄个明明白白不可。”他弹了弹烟灰,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我上个月去省里开会,跟他见了一面,匆匆忙忙的,就吃了顿午饭。”
我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于伟正吸了口烟,缓缓吐出:“这样,你安排一下。这个周末,看牧为同志有没有空,我私人请他和钟毅书记、岳峰省长一起吃个饭。钟书记是咱们老领导,岳省长分管农业,也是咱们东原人。你先打个电话问问,看牧为时间能不能凑上。能凑上,你给我回个话,我来联系他们。”
我心头一动。钟书记虽然退二线了,但在省里影响力还在。岳峰是分管农业的副省长,正是东原现在最需要争取支持的领导。
“好,书记,我下午就打电话问。”我说。
“不用,”于伟正摆摆手,“别上班时间打。下班以后,在家打。上班时间,太刻意。你就说,是我说的,想请几位老领导、老班长坐坐。”
“我明白。”我点头。这不是简单的吃饭,是联络,是沟通,也是争取支持,虽然不知道省纪委来干什么。但是在省纪委刚来过的这个节骨眼上。于书记这是要用私人感情和工作汇报相结合的方式,巩固关系。
“就这两个事。”于伟正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那是个白瓷烟灰缸,边缘已经熏得发黄,“你回去抓紧落实。”
我站起身。于伟正也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厚实,力道不轻不重。
“曹河的局面再打开,不容易。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也要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有些事,急不得。有些话,听听就好。关键是把工作干扎实,让群众看到变化,得到实惠。其他的,都是虚的。”
“我记住了,书记。”
从于伟正办公室出来,林雪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看见我,微微一笑:“李书记,谈完了?”
“嗯。谢谢了,林科长。”
“不客气,我送您到电梯。”
两倒是婉拒了,如今的林雪,是市委书记的秘书,那是可以随便送人的。
马定凯在楼下等我,站在树荫里抽烟。看见我下来,他迎上来:“书记,接下来……”
“去光明区,和易满达书记约的十点,我们迟到了啊。”我说。
马定凯点点头,没多问。我们上了车,朝光明区委大院开去。
光明区委大院离市委不远,几分钟就到了。院子比市委小,但更规整。四层的办公楼,米黄色的外墙,但院子里种着冬青和月季,修剪得整整齐齐。正是月季开花的季节,红粉黄白,开得热闹,让这机关大院添了些生气。
上到三楼,易满达的办公室在走廊东头。门关着,里面隐约有说话声。我们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出来的是区长令狐,看见我们倒也不意外,连忙笑着打招呼:“李书记,马县长,来找易书记?”
“易书记在吧?”我问。
“在,在,刚送走一拨人。”令狐主动与我握了握手,侧身让我们进去,自己下楼了。
易满达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他戴副金丝边眼镜,看着比实际年龄要斯文些。看见我们,他脸上浮起笑容,放下文件,站起身。
“哎呀,朝阳,定凯,我还以为你们要放我鸽子!”他绕过办公桌走过来,跟我握手,又跟马定凯握手,力道很足,笑容满面,“可是迟到了一个小时啊,快坐快坐!”
他指着靠墙的那对沙发。易满达自己没坐回办公桌后的大椅子,而是在我们对面的木椅子上坐下。
那是平时给来汇报工作的下属坐的。
这姿态,亲切里透着疏离。
“小张,泡茶!”易满达朝外间喊了一声。他的秘书很快端了茶进来,两个白色的杯子。
“刚从于书记那儿过来?”
“是,汇报棉纺厂改制的事。”我说。
“听说了,搞得不错啊。”易满达点点头,身体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王老先生是爱国侨商,能回乡投资,是好事。你们曹河这次给咱们东原争光了。”
这话听着是表扬,但语气平平的,像在念稿子。而且他说的是“咱们东原”,不是“你们曹河”,把自己摆在了更高的位置上。
“都是市委市政府领导得好,”我说,“也是于书记亲自关心。我们就是跑跑腿,抓落实。”
易满达笑了笑,没接话。他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支,把烟盒递过来。我摆摆手,示意不抽了。马定凯接过一支。
易满达道:“我到东原之前,不抽烟,这才来了多久,不抽不行啊,擂台赛,我们是第一梯队,压力实在是太大了。”他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窗外:“我听说你们最近在谈几个大项目,都是外商?”
这话倒是感觉像是在讽刺了。我笑了笑:“易书记说笑了。哪里有那么多外企嘛,我们要向光明区学习。”
易满达摆摆手,弹了弹烟灰:“小打小闹,不成气候。投资额加起来是不低,但是都是靠区里给的贷款。”
他抬眼看了看我,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说起这个,东方神豆那个项目,刘坤后来去了东洪,贾彬他们动作快,已经签了协议了。这个项目要是真能搞成,一次投资,年年收益,对群众是好事。可惜了,本来是咱们两家合作的。”
他终于提到了刘坤。
我点点头,神色认真:“是可惜。不过易书记,项目投资是双向选择,企业有企业的考虑,地方有地方的实际。刘总那个项目,我们曹河仔细研究过,我们缘分不到啊。”
易满达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脸上笑容淡了些,“做工作嘛,谨慎点好。不过有时候太谨慎了,机会就错过了。刘坤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在国外他们确实做得不错。他既然敢来东原投资,总是有些把握的。我跟他谈过几次,他说在东北的市场很成熟,咱们东原虽然落后点,但老百姓也要喝豆奶嘛,市场还是有的。”
这话就有点意思了。他是在暗示,我因为过于谨慎,错失了一个好项目,而且这个项目现在被东洪捡了去,将来要是搞成了,就显得曹河目光短浅。
我没接这个话茬,毕竟已经过去了,说的越多,马定凯倒是越加伤心了。
马定凯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说:“易书记说得对。我们曹河这次是有些保守了。不过既然东洪接过去了,也是好事,只要能带动群众增收,落在哪儿都是为东原做贡献。”
“定凯这个觉悟高。”易满达看了马定凯一眼,脸上又有了点笑意,但很快又淡了。
双方不咸不淡的谈了半个小时。易满达说着,又看了一眼挂钟,“中午本来该留你们吃饭的,好好聊聊。不过不巧,市委那边临时安排,省里有领导过来,要在我们区招待所用餐,我得去作陪。你看这……真是不凑巧。下次,下次一定补上,咱们好好喝两杯。”
这是送客了。而且理由很充分。陪省领导。
我和马定凯站起来。易满达也站起来,送我们到门口。握手的时候,他手上的力道依然很足,笑容也依然热情:“三季度就要正式通报擂台赛的第一次数据了。希望你们曹河能拿出好成绩,给咱们东原长长脸。”
“想满达常委,向光明区学习啊。”我也笑着说。
从易满达办公室出来,原本计划要一起吃饭,既然易满达临时有安排,饭自然也就不吃了。
马定凯说要去市委党校找个同学,下午再回曹河。
两个人是共乘一辆车来的,谢白山今天请了假,车是县政府的,我自然是让司机去送马定凯。
好在这个地方离市水利局不远,中午倒是可以去找梁满仓了。
我站在区委大院门口那棵大槐树下,正准备给梁满仓打电话,电话却先响了。
“喂,李书记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清脆,带着笑意,有点耳熟。
“我是,你哪位?”
“我钟潇虹。抬头,往上看,五楼。”
我抬起头。区委办公楼五楼的一扇窗户开着,一个身影正朝我挥手。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脸,但那一头秀发,还有挥手时那略显夸张的姿势,是钟潇虹没错。
“你怎么知道我在你们区委?”我对着电话说,脸上不自觉地有了点笑意。钟潇虹是我在临平工作时的老搭档,当时我是政法委书记,她是副县长,合作得很愉快。后来我调走,她提拔到光明区当副书记,联系自然就少了些许。
“我刚在听令狐说你来了,令狐去陪省里客人去了。”钟潇虹的声音里带着调侃,“怎么,来我们光明区,也不跟我这个老战友打个招呼?要不是我眼睛尖,你就悄悄溜了。”
“哪能呢,正准备给你打。”我说。这话半真半假。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钟潇虹笑骂了一句,“中午有安排没?”
“还真没有。易书记要陪省里领导,把我们打发了。”
“那正好,我请你吃饭。等我五分钟,我处理个急件就下来。”
五分钟后,钟潇虹从楼里出来。她换了条黑色的连衣裙,是时下流行的款式,收腰,下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领口开得不算低,但锁骨露在外面,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裙子的料子很薄,风吹过时贴在她身上,显出姣好的身材曲线。头发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层淡淡的口红,衬得她皮肤更白。她比在临平时更会打扮了,也更有女人味了。
她走到我跟前,带来一股淡淡的香味,清新里带着点甜。很自然地,她就伸手来与我握手。
我下意识地往后侧了侧身,手臂也收了收:“注意影响。这可是你们区委大院,人来人往的。”
钟潇虹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放下,但脸上笑容没变,只是白了我一眼:“装什么正经。在临平的时候,咱们出差,不也经常一起吃饭?走吧,车在那边。”
她开的是区委的一辆桑塔纳,擦得挺干净。上了车,她把空调打开,冷风呼呼地吹出来。
“去哪儿吃?”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安全带勒过胸前,把裙子绷得更紧。
“老地方?东北菜馆?”我说。
钟潇虹扭头看我,眼睛眨了眨:“服务员都认识你的李书记。”
“认识就认识,咱们正常吃饭,怕什么。”
“不是我怕,是你怕。”钟潇虹笑了,笑容里有些别的意味,“市里面谁不知道,你家晓阳厉害着呢。要是让她知道咱俩单独吃饭,还不得……”
“胡说什么,正常吃个饭而已。”
“好好好,不说了。”钟潇虹发动车子,熟练地倒出车位,“那就去二中旁边那家。”
车子开出区委大院,拐上大街。午后的阳光很烈,街上的行人不多,都躲在树荫下走。自行车铃声响个不停,偶尔有辆拖拉机会“突突突”地开过,冒着黑烟。
“易满达没给你们好脸吧。”钟潇虹开着车,目视前方,像是随口说。
“有吗?我看挺热情的。”我说。
“得了吧,跟我还装。”钟潇虹瞥了我一眼,“他那人我还不了解?表面热情,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你把刘坤那个项目推了,他可是记上你了。觉得你不给他这个市委常委面子。这事,在我跟前他都抱怨了几次,他是不知道,咱俩是什么关系。”说完钟潇虹看着我满脸期待。
“同事关系嘛。”
钟潇虹伸出手来,放在我的大腿上,我慢慢的把钟潇虹的手拿开道:“好好开车!”
钟潇虹很是羞涩的道:“不好意思,我车技不好,我是想挂档!”
我心里暗道,易满达作为市委常委,给人摆出这些话来,实属是不应该,何况只是工作上的事。这太不符合一个省委办公厅当了多年处长的性格了。
“项目不合适,不能硬上。这是对工作负责,也是对投资方负责嘛。”我说。
“道理是这个道理。”钟潇虹打了把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街,“但易满达不这么想。五人小组会上他可是指名道姓了,说提前给你打了电话,你这一推,让他很没面子。他能不窝火?”
“所以他就把项目介绍给东洪了?”我问。
“不然呢?”钟潇虹冷笑一声,“贾彬那边动作那么快,不过听说是于书记牵线搭桥,能不成?易满达也是赌气,也是做给你看。你不要,有人要。而且东洪要了,真搞成了,到时候看你脸往哪儿搁。”
我没说话,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路边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自行车,后座绑着个白色的泡沫箱子,用棉被盖着。几个小孩围着她,递上毛票。
“不过话说回来,刘坤那个项目,我也觉得有点悬。豆奶厂?谁会喝?令狐也不同意。但易满达听不进去,在省委办公厅下来的心气高,总想干点大事证明自己。这次擂台赛,他是憋着劲要争第一的。”
“擂台赛要争,但不能乱争。项目落地是硬道理,但项目质量更是硬道理。光图快,图大,最后留下一堆烂摊子,吃亏的是群众,担责任的是我们。”我说。
“这话你跟我说没用,得跟易满达说。”钟潇虹把车停在路边,“到了。”
正是饭点,喜来顺里面人反倒不多,放暑假之后,整个学校周围都清净了。老板找了单间,用抹布擦了又擦。
点菜之后,老板娘风风火火地去了。
坐下后,钟潇虹拿起菜单扇着风。店里吊扇转着,但单间还是热。她脸颊也红扑扑的。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汗,然后,很自然地,把连衣裙最上面的那颗扣子解开了。
刚才在车上系安全带时,那颗扣子就有点紧。现在解开,领口松了些,那一小片肌肤和若隐若现的沟壑,白得有些晃眼。
我咳嗽一声,移开目光,端起桌上的大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热死了。”钟潇虹没在意我的反应,又扇了几下菜单,然后把菜单放下,看着我:“易满达那边,你适当的时候,还是得缓和缓和。毕竟是市委常委,以后还要共事。他那人,好面子,你给他个台阶,他也就下了。”
“我知道,今天啊就是来找他吃饭的。”我说,“等忙过这阵子吧。”
菜上来了。依然是喜来顺的东北风味。
如今东北菜火了之后,不少馆子都上了东北菜。
锅包肉炸得金黄酥脆,裹着酸甜的芡汁,冒着热气。地三鲜油亮亮的,茄子、土豆、青椒混在一起,香气扑鼻。酸菜粉条炖得烂乎,酸香开胃。凉拌黄瓜清爽解腻。
钟潇虹拿起筷子,夹了块锅包肉,放进了我的碗里。
我们碰了杯。冰镇的啤酒下肚,那股凉意从喉咙一直冲到胃里,在这闷热的夏天里,倒是痛快。
两瓶啤酒下肚,钟潇虹的脸更红了,眼睛也有些水汪汪的。她吃得鼻尖冒汗,不时用手帕擦擦。那手帕是浅蓝色的,绣着小小的白花,看着很精致。
“下午有事吗?”她突然问,眼睛看着我,目光有些直,“没事的话,咱们去看电影?新上的《霸王别姬》,都说好看。我这儿有票。”
我心里一紧。电影院那种地方,黑灯瞎火的,两个人去看,不合适。
“下午得回去。”我说,语气尽量平常,“砖窑总厂明天开干部大会,下午我得回去开常委会。”
“邓文东?组织部长?”钟潇虹有些意外,夹菜的筷子停了停,“一个砖窑厂的班子调整,需要组织部长亲自出马?”
“需要。”我说,“砖窑总厂情况复杂,不让邓部长去镇镇场子,怕压不住。”
钟潇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筷子上的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我们又聊了些别的,临平的老同事,市里的一些传闻,省里最近的动向。钟潇虹在区委,消息灵通,知道不少事。但她很懂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也不说。
吃完饭已经快两点了。钟潇虹的脸红扑扑的,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她拿起手帕擦了擦汗,又很自然地抬手,又擦到了我的脸上。
我马上后退半步:“唉,注意影响嘛!”
钟潇虹一笑,眼角微弯如新月,“影响?就咱俩有啥影响?再说,我就给你擦了擦汗,还能怀孕不成?”
我喉头一紧,心里暗道:“这结了婚的女同志,真是胆大泼辣,话里藏锋又裹着蜜。”
十分钟后,两人结账出门。
第二天上午,还不到九点,太阳就已经白花花地挂在天上,烤得地面发烫。曹河县城的砖窑总厂,更是热得像蒸笼。
邓文东和彭树德两个人共乘一辆桑塔纳,两人坐在后座,倒是交流颇为顺畅。
邓文东嘱咐几句之后,彭树德对王铁军很不以为然,直接说道:“部长啊,您放心,王铁军那点本事,撑不死砖窑总厂,也压不住人心。我和他都是同批次起来的干部,我有信心啊,让他支持我的工作。”
邓文东倒是知道,彭树德是有些本事,但是对王铁军的手段,也是有所耳闻,就说道:“树德同志,有底气是好事,但王铁军在砖窑干了二十年,他如果不支持你,怎么办?”
彭树德笑了笑:“如果他不支持,那我就只有去找李书记支持我的工作了!”
第212章彭树德砖厂报道,魏从军当天被抓
邓文东知道彭树德的关系和背景,也知道整个方家在曹河的实力。不然县委也不可能重新启用彭树德。
但是方家的后辈之中,在曹河的并不多,而且,县委书记对彭树德的态度,很值得玩味。既非全然信任,亦未彻底疏离,
怎么说那,算是给正县级的方云英留了些许的面子。
但是这彭树德张口就要去找县委书记,邓文东还是觉得彭树德有些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毕竟县委书记与方云英算是给了面子,到彭树德这里自然是没那么大面子的。
邓文东轻笑两声,略显不信的道:“树德啊,组织上派你来是相信你嘛,你这随口就去找书记,到时候怕是不好办哦。”
彭树德脸上笑意未散,作为在基层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他自然懂得分寸二字的分量。
这邓文东是明显的不相信自己和县委书记之间的关系。要说和县委书记没关系,确实也没关系,但是自己和县委书记之间那五万块钱,那就是最好的关系。
还有什么比利益关系更加稳固可靠!
彭树德笑着道:“部长啊,放心,我自有分寸,书记那边也给我交代了,我到了砖窑总厂,是带着使命来的,带着任务来的。”
邓文东眉梢微挑:“对于县委使用彭树德到砖窑总厂来,也是解决了自己的一大麻烦,确确实实,不少干部宁愿不升官也不愿意去砖窑总厂蹚这趟浑水。那里积弊如山、债务如网、人心如散沙,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拖进泥潭万劫不复。倒是这彭树德,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还是上面有人好啊。恐怕县里面除了彭树德之外,真没有几个人敢和王铁军掰掰手腕了,倒不是别的,而是穿鞋的都怕光脚的。”
汽车从省道一路前行,路上不时能够看到拉砖的车,拖拉机、三轮车还有骡子车和马车,不一而足,这倒也印证了砖窑总厂在曹河经济版图中的特殊地位。看到一个电线杆子,竖起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曹河县砖窑总厂欢迎您!”
汽车就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坑洼的土路,虽然是土路,但是立起来了一列电线杆,电线杆上挂着路灯。
邓文东仰头看着灯罩下面的白炽灯泡,心里颇有感触,这是黄子修拿半条命换来的。
土路尽头,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敞开着,门楣上“曹河县砖窑总厂”七个红漆大字已经褪色。
再往里走,通过甬道就可以看到里面的一座座砖窑颇为壮观。窑顶青烟袅袅,与暮色融成灰蓝一片。当年为了支援曹河县国有企业建设,县里先是建设了砖窑厂,现在已发展为集制砖、制瓦与建材销售生产于一体的县域支柱企业,算是东原九县二区里面体量最大的砖窑厂了。
汽车停到了办公楼前。
楼前有个水泥抹的台阶,缺了一块角,用红砖垫着。远处车棚下面数不清的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边。
邓文东从车里下来,彭树德他身后下来,穿着白衬衫,但没扎进裤子,下摆散着,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整个人看起来儒雅从容。
厂党委副书记、厂长王铁军已经等在楼门口。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黑壮汉子,个子不高,但很敦实,他穿着件短袖,扣子没扣全,露出里面的白背心。
“邓部长!彭厂长!”王铁军大步迎上来,脸上带笑,伸出粗壮的手。那手很厚,指节粗大,很有力量。
邓文东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铁军同志,人都到齐了?”
“齐了齐了,都在会议室等着呢!”王铁军的声音很洪亮,他看了一眼彭树德,笑容淡了些,但还算客气:“彭厂长,欢迎欢迎!听说你要来,我啊高兴的睡不着觉!”
彭树德也伸出手:“铁军同志,以后就是同事了,还要你多支持。”
“支持,肯定支持!”王铁军又握了握手,力道依旧很大。
会议室在一楼,是个大通间,能坐一百多人。里面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天气热,窗户都开着。
砖窑厂的干部都颇为粗放,干部们的坐相五花八门。靠前的几排还算规矩,穿着白衬衫或蓝工装,坐得也端正。但越往后越不像样。有把衬衫扣子全解开,露出肚皮的;有把脚跷在空椅子上的;有脱了鞋盘腿坐着的;还有几个凑在一起抽烟,烟雾缭绕,旁若无人地大声说笑。
邓文东、彭树德、王铁军和几个副厂长走进来时,会场安静了一瞬,但很快又嘈杂起来。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挪椅子,有人在低声交谈。没人站起来,也没人鼓掌。
王铁军的脸色沉了沉,走到主席台前,拿起话筒拍了拍。刺耳的“嘭嘭”声从音箱里传出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安静!都安静!”王铁军对着话筒吼道,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邓部长和彭厂长来了,都坐好!”
会场这才慢慢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里,带着一种散漫和不以为然。
邓文东在主位坐下,彭树德坐在他左边,王铁军坐在右边。邓文东打开公文包,拿出笔记本和钢笔,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彭树德也拿出了本子和笔。王铁军面前空空如也,只有一杯茶,茶叶是茉莉花茶,泡得发黄。
“开会。今天的会议,主要是宣布县委关于砖窑总厂领导班子调整的决定。下面,由我宣读县委文件。”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文件不长,无非是“经县委研究决定”、“任命彭树德同志为曹河县砖窑总厂党委副书记、厂长”、“王铁军同志不再担任厂长职务,任厂党委书记”之类的套话。但邓文东念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字正腔圆。
下面的人听着,大部分面无表情,少数几个在交头接耳,被王铁军瞪了一眼,才缩了缩脖子,坐正了。
文件念完,邓文东把文件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扫过台下。他的目光很随和:“同志们,”邓文东开口,声音依然平稳,“砖窑总厂是咱们曹河的骨干企业,是县财政的重要支柱,也是解决一千多名职工吃饭问题的重要依靠。县委对砖窑总厂的领导班子建设,一直高度重视。这次调整,是经过慎重考虑,反复研究作出的决定。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加强班子力量,推动砖窑总厂改革发展,让这个老厂焕发新的生机。”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接着说:“彭树德同志,大家可能不太熟悉。树德同志是工业战线的老同志,当过棉纺厂副厂长,也当过机械厂厂长,有丰富的企业管理经验。特别是对砖企业管理,他是内行。县委派树德同志来,是希望他能够发挥专长,和铁军同志一起,带领砖窑总厂走出困境,再创辉煌。”
台下有人撇了撇嘴,有人翻了个白眼,但没人敢出声。
“铁军同志,”邓文东转向王铁军,“你在砖窑总厂工作多年,从基层干起,当过车间主任、副厂长、厂长,对厂里的情况熟悉,也有贡献。这次调整,是县委从大局出发,从班子结构优化的角度考虑。希望你能够正确对待,积极配合树德同志的工作,把党委的工作抓好,为厂长的工作保驾护航,共同把砖窑总厂的事情办好。”
王铁军脸上挤出一丝笑,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下面,请树德同志讲几句。”邓文东说。
彭树德接过话筒。眼神很稳,很定。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看了看台下,从左到右,慢慢地看,像是在认识每一个人。很专注,看谁,谁就有些不自在。
“同志们啊,刚才邓部长宣读了县委的决定,我完全拥护县委的决定,也感谢组织的信任。说实话,来砖窑总厂工作,我压力很大。为什么?因为砖窑总厂是个老厂,是个大厂,有一千多名职工,背后就是一千多个家庭。厂子效益好,职工的日子就好过;厂子效益不好,职工的日子就难过。这个担子,不轻。”
他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台下很安静,大家都想听一听新厂长有什么高见。
“我来之前,了解过一些情况。”彭树德放下茶杯,目光又扫过台下,“咱们砖窑总厂,历史上辉煌过,为县里做过贡献。但最近几年,效益下滑,亏损增加,职工工资不能按时足额发放,医药费报销困难,退休职工的生活保障也出现问题。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我们不能回避,也回避不了。”
台下开始有了骚动。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皱眉。王铁军的脸色不太好看,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大口。
“问题摆在这里,怎么办?”彭树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怨天尤人没有用,等靠要也没有用。唯一的办法,就是干。就是改革。就是大家一起想办法,找出路。我彭树德来砖窑总厂,不是来当官的,是来干事的。是来和大家一起,把厂子搞好,让职工的日子好过起来。”
他敲了敲桌子,语气变得诚恳:“在座的都是中层以上干部,是厂里的骨干。厂子好不好,关键看班子,看骨干。我希望,从今天开始,咱们大家能够团结一心,拧成一股绳。过去有什么不愉快,有什么矛盾,都放下。一切向前看,一切为了厂子的发展,为了职工的利益。我彭树德在这里表个态:在工作中,我是厂长,是班长,我会担起这个责任。但在生活中,在感情上,我和大家一样,都是砖窑总厂的人,都是兄弟姐妹。希望大家能够支持我的工作,我也会全力支持大家的工作。咱们一起,把砖窑总厂这个家,建设好,经营好。”
这番话,说得有情有理,不卑不亢。台下的骚动渐渐平息了,不少人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的讲话完了。”彭树德放下话筒。
邓文东看向王铁军,“王书记,你讲几句?”
王铁军拿起话筒就那么坐着,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拿着话筒。
“我也讲几句吧。”王铁军的声音很粗,带着一种本土本厂干部的习气和霸道,“刚才邓部长、彭厂长都讲了,讲得很好。县委的决定,我坚决拥护。彭厂长来,是加强班子力量,是好事。我代表砖窑总厂全体干部职工,表示欢迎!”
他说“代表”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
“我在砖窑总厂干了二十多年,从学徒工干起,干到厂长。我对这个厂,有感情。”王铁军继续说,声音有些激动,“这些年来,厂子不容易,职工不容易。但再不容易,我们也挺过来了。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党的领导,靠的是全厂干部职工的团结奋斗!现在彭厂长来了,我相信,在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在厂领导班子的团结带领下,我们砖窑总厂一定能够克服困难,再创辉煌!”
他讲得慷慨激昂,但话里话外,还是在强调“我干了二十多年”、“我对厂子有感情”、“我们挺过来了”,无形中把自己放在了“主人”的位置上。
“我就讲这么多。”王铁军放下话筒,看向邓文东,“邓部长,您还有什么指示?”
邓文东摇摇头:“我没有了。散会。”
“散会!”王铁军对着话筒喊了一声。
台下“轰”的一声,椅子挪动声、说笑声、咳嗽声响成一片。干部们像出笼的鸭子,一窝蜂地涌向门口。没人过来跟彭树德打招呼,甚至没人多看这位新厂长一眼。倒是有几个老资历的车间主任,走到王铁军身边,低声说着什么,王铁军一边点头,一边用眼角瞟着彭树德。
邓文东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彭树德也站起来,脸上还是那副笑容。
送走了邓文东,彭树德看着不少干部骑着自行车摩托车离开了厂区,倒是少有几个认识的人来打了招呼,加深了印象。
上午的时间,彭树德就收拾了一下办公室。办公室颇为寒酸,整个砖窑厂办公室一张旧木桌、一把藤椅、一个铁皮柜,柜门锈迹斑斑,拉开时吱呀作响。
彭树德暗道,这砖窑总厂也是县里十家骨干企业之一,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可办公室竟寒酸至此,看来这办公室主任完全不合格。
他拉开铁皮柜最底层抽屉,里面散落着几份泛黄的年度报表和半盒受潮的茶叶;桌上玻璃板下压着黄子修的一张泛黄的全家福。倒是黄子修旁边的媳妇颇有姿色。
彭树德没办法,办公室主任不来汇报,自己只能动手。
这彭树德来来回回收拾了半个小时,桌面上的灰擦了三遍,盆里的水换了两次才勉强让桌面露出原本的漆色。
彭树德越收拾火气越大,骂了几遍办公室主任,只觉得这样太掉分了,这不是被几个王八蛋给牵着鼻子走了。
来之前还是做了工作的,厂里分管生产的副厂长刘刚倒是主动请自己吃了顿饭,提前示好。
一顿便饭,席间只字未提工作,光顾着讲厂里的人了。也是知道办公室主任是王铁军的心腹。
彭树德也不着急,就从兜里摸出一盒烟,走到隔壁的办公室,办公室主任魏从军正看杂志,正闷头傻乐。
昨天的时候王铁军已经向他打了招呼,要给新来的彭厂长树规矩。
魏从军见彭树德进来,不慌不忙把杂志放好:“彭厂长来了!”
彭树德打量这人一眼,看了办公室门牌子上写着“办公室主任”,这间办公室倒是收拾的干净整洁,窗明几净,桌子和办公家具显然是上了档次,比自己那办公室强上几倍不止,心中火气更甚。
彭树德抽着烟,然后缓缓的道:“你是办公室主任?”
魏从军笑着点头:“是,彭厂长!有事您尽管吩咐。”
彭树德吐出一口烟,目光扫过桌上的杂志,眼前顿时一亮,一个穿着比基尼的女郎正在沙滩上翘着腿晒太阳,字体是繁体字,显然是外面来的杂志。
彭树德拿起桌面的杂志扫了一眼,随手翻看了起来,里面的画面不堪入目,他指尖一顿,面无表情将杂志合拢,摔在办公桌上:“你他娘的一个办公室主任不去给老子擦桌子,倒在这儿他妈的正大光明的看这玩意儿?你这办公室主任当得挺滋润啊!”
魏从军一愣,自己还是厂党委委员,属于厂领导班子,这彭树德是一点面子不给留。
魏从军脸色骤变,想去拿回杂志,彭树德脸一黑,直接道:“干什么,想抢回去?反了天了,我彭树德拿的东西还没人敢抢。”
然后恶狠狠的看着魏从军道:“自己写辞职报告,还是老子免了你。”
魏从军喉结滚动,手僵在半空,不敢再动分毫:“彭厂长,这杂志是咱王书记看到,说要‘了解新思潮’……”话音未落,彭树德骂道:“放屁,铁军是党委书记,让你看这些光屁股的研究思想?然后抬起手道:“你中午前主动辞职,你不辞职,下午老子就把你送公安局!”
魏从军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彭树德却是去了隔壁的办公室找了刘刚,然后两个人就去车间巡查去了。
这魏从军没想到,彭树德第一把火就烧到了自己头上,更没想到这新厂长行事如此凌厉不留余地。他僵在原地良久才反应过来,刚忙小跑几步去了楼上王铁军的办公室。
王铁军正带着批判的眼光看的也是这杂志,看到魏从军慌慌忙忙进来,眉头一皱:“慌什么?”
魏从军自是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王铁军一听,顿时火冒三丈,马上要起身去找彭树德理论,魏从军自然拦住。
王铁军直接推开窗户骂道:“妈的,看本书咋啦,有人出去嫖都没事,你看本事就是犯罪?让他抓,他能抓我就能放。”
王铁军说这个话是有底气的,城关镇派出所的邓立耀,那是自己的亲兄弟一般的关系。
魏从军自然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把黄子修的办公室拿给了彭树德,然后这办公室几个月没用,灰肯定是大。
魏从军喉头一紧,还是想着王铁军出面缓和一下,这事自然就过去了。
王铁军骂道:“不去,你也不管,三把火也太快了吧,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他彭树德靠娘们上来的算哪根葱?”
然后抬头看向了魏从军道:“从军啊,这个事你不能怂,你要是怂了,一辈子也别想翻身了。这么大点事他好意思弄到公安局?放屁了!”
魏从军攥紧拳头,赔笑道:“这不是,就要免了我嘛!”
王铁军冷笑一声,拍了拍胸脯道:“老子是书记,我不点头,党委会都开不了,他免个屁。”
魏从军心头一热,却见王铁军已抄起桌上的杂志,然后凑近打杂志上的一个金发女郎身上:“老子也看,喊他来抓我,老子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还没见过刚报到就要收拾办公室主任的。”
有了王铁军的话,魏从军虽然无奈,但是也只能这样了。
中午的时候,刘刚还是带着手底下的两个生产科长陪着彭树德去外面吃了饭。彭树德回来之后已经近下午两点,回到办公室之后,不仅办公室没有收拾,连壶热水都没有。更可气的是这办公室主任魏从军也不来给自己个说法。
彭树德还是等了半个小时,接着直接拿起电话,打给了政法委书记吕连群。
半个小时后,县公安局治安大队的七八个同志就来到了办公室,不由分说的将魏从军从办公室带走。
一起带走的,倒是还有十几本不堪入目的杂志。
王铁军听到警报声响,才慌里慌张的一边扣扣子,一边往楼下跑。等王铁军反应过来的时候,车都已经开走了。
王铁军看着后面围观的干部,脸色铁青,大声喊道:“都给我散了!看他妈什么看!”
大家一看王铁军这般神态,马上气不打一处来,怒气冲冲的上了楼,谁也不敢再吱声。
来到了彭树德的办公室,只见办公室里空无一人,王铁军回到自己楼上的办公室,拿起电话就打给了邓立耀。
邓立耀听完这事情之后,满脸的不信,在电话里道:“铁军,你在这里开什么玩笑,看个这玩意谁管?再说了多大个事,树德也是咱们曹河人,咱们自己人嘛,犯得着这么上纲上线?扯远了哈!”
王铁军攥紧话筒:“你看我是像开玩笑吗?大哥啊,人都被你们的人带走了。”
邓立耀沉默两秒,忽然压低声音:“不可能啊,绝对不可能啊,铁军,肯定不是我们所上的人,咱们是友好单位嘛。再说了,我们所上根本没出去。这样,我问一下,你不挂电话。”
随即,就在办公室喊了几句,五分钟后,情况倒是核实清楚了:“我擦,铁军啊,真的被抓走了,是县公安局治安大队的人干的,说是魏剑也来了,只是没下车,是政法委领导亲自安排下来的。这明显的就是冲着你来的嘛!”
邓立耀的话,让王铁军手一抖,话筒差点滑落:“彭树德,老子他妈弄死他王八蛋。”
邓立耀道:“哎呀,为了一个办公室主任,不值当的嘛,我觉得他刚来,你给他打个电话,争取罚款了事?”
“怎么,还要罚款?”
邓立耀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吕连群心比脸黑啊,外号吕五千,没有五千找他办事根本不见面!这次我估计至少得八千起步!”
“为啥?”
“哎呀,你难道还不知道,五千是交罚款,三千是赞助治安大队,同意让你们五千办成事。而且铁军我给你说,你给老彭好好说嘛。他这个人滑头的很,知道顺梯子往下爬,我是怕搞的县委领导知道了。花钱都办不成事啊,这种事是可大可小的。”
挂断电话之后,王铁军骂了彭树德半个小时,这才拨通了彭树德的大哥大,笑着道:“树德啊,我刚才给你交接工作,你去哪里了!”
彭树德道:“哎呀,这不是,我回工业局来了,打算给局长汇报一下,明天去找县委李书记,砖窑总厂的活,我干不了。”
王铁军脸上的嘴角扯了扯:“什么意思?”
“铁军啊,咱兄弟俩我也不拿你当外人,我去了没有办公室,我去了干啥?连个办公桌都没有,难道让我到窑上烧砖啊。他娘的一个办公室主任蹲在办公室看黄书,也不给厂长收拾一间办公室……”
彭树德抱怨了七八分钟之后,王铁军才道:“树德啊,办公室的事好商量,实在不行,你看中谁的,我就给你安排谁的。”
彭树德倒是一脸淡定的道:“铁军,你先别安排我了,你先安排一下自己,刚才魏从军被带走的时候,嗷嗷叫的说书都是你给的,你啊,这都是培养的啥干部,还没他娘的用刑,他就当了蒲志高了,这样的干部,不能用了……”
王铁军愣了半天:”我尼玛……“
第213章彭树德避而不见,王铁军屡受打击
彭树德明显不想和王铁军多啰嗦什么,也知道给魏从军几个胆子,也不会给新来的厂长留下一间破烂办公室,这些都是王铁军在背后搞鬼使绊子罢了。
彭树德在工业局办公室坐了一会,下午还是如约来到了吕连群的办公室汇报情况。
吕连群是何等聪明,知道彭树德是带着任务去的,自然是乐意帮彭树德把这三把火烧起来。
俩人吹了半个小时,吕连群还是表了态,这事可大可小,政法委亲自盯着这个事,先关上几天。
看黄书问题是不大,但是在办公室藏匿这么多,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足以构成严重违纪,甚至涉嫌传播淫秽物品罪。本来这彭树德想约着吕连群一起打会麻将,奈何市政法委的几个领导要下来,所以自然也就只得作罢,临走前吕连群还特意叮嘱:“老彭,这事啊别声张,但得让大伙儿都心里有数。把规矩立在前头,才好管人嘛。”
八月的天,黑得晚。七点多了,西边天上还挂着些橘红色的云彩,像是炉膛里没烧尽的炭。
县委家属院的一栋小院,窗户开着,淡蓝色的窗帘被傍晚的热风轻轻掀动。厨房里传出滋啦滋啦的炒菜声,混着葱姜爆锅的香气,飘进闷热的小院。
彭树德趿拉着塑料凉鞋,背着手,走到自家门口,那扇漆成暗红色的木门虚掩着,小院里的灯光昏黄,电视机的声响和炒菜声混在一起,很是热闹。
他推门进去。客厅不大,靠墙摆着个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正放着《新闻联播》,播音员邢质斌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南方水灾的消息。
一张折叠圆桌支在屋子中央,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一盘拍黄瓜,淋了蒜泥和香油;一盘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还有一小碟油炸花生米,焦黄酥脆,烧鸡和肘子都是现成的,已经摆好了。
桌边摆了三副碗筷,一瓶自己泡的药酒,酒液澄澈微黄,浮着几枚枸杞与当归,下面是一根蜷曲的干瘪人参须,这人参还是自己去东北考察时候买的。整个房间里都沁出淡淡药香。
儿子彭小友正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报纸,眼睛却盯着电视屏幕。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爸,回来了。”
“嗯。”彭树德应了一声,把手里拎着的皮包放在门边的五斗柜上。柜子上方挂着一幅玻璃框的风景画,画的是迎客松,边角已经有些开裂。
“洗洗手,准备吃饭。”方云英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着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
彭树德走到厨房门口。方云英系着条碎花围裙,正把锅里最后一点青椒肉丝盛到盘子里。灶台上的蜂窝煤炉子封着火,铝锅坐在上面,冒着热气,是稀饭。吊在屋顶的灯泡瓦数不低,厨房里亮堂堂的。
“回来了?第一天上班,感觉咋样?”方云英没回头,端起菜盘往外走。
彭树德侧身让开,走到水池边,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水很小,淅淅沥沥的,他接了水,抹了把脸,又就着水流搓了搓手。“就那样。开了个会,见了见人。”
饭桌上,彭树德坐在主位,方云英给他盛了碗稀饭,金黄的小米熬得稠糊糊的。彭小友拿起酒瓶,给彭树德面前的玻璃杯斟满,那杯子倒是喝罐头剩下的,能装半斤多酒。
几人收拾妥当,方云英摘下了围裙。彭小友难得看着父母两个人能在一张桌子上吃顿饭。也明白,前些日子,自家父亲完全颓废了下来,如今倒是不同了,感觉换了一个人一样。
“爸,祝贺您重新出山!”彭小友端起自己的杯子。
彭树德脸上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他端起酒杯,和儿子的茶杯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出什么山,换个地方干活罢了。”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仰头,把杯中酒一口喝了大半。酒很烈,辣得他吸了口气,但那股热流从喉咙滚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方云英也坐下,没喝酒,夹了筷子拍黄瓜,慢慢嚼着,看着爷俩。电视里的新闻已经播完,开始放天气预报。女播音员指着地图,说明天多半地区还是晴天,最高气温三十七度。
“小友,你们机械厂那边,改革推进得怎么样?没再出什么乱子吧?”彭树德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嘎嘣脆。
“还行,周平抓得紧,生产算是稳住了。”彭小友顿了一下,看了看他爸的脸色,“爸,县里要对十家骨干企业一家一家改革,您之前的事都处理好了吧?”
彭树德扯了扯衣袖,淡然一笑:“吃点喝点能有多大个问题,关键啊是不能往自己兜里装嘛!机械厂,你们随便查,我肯定是没问题的。”
彭小友道:“周平很认真,机械厂的账都在慢慢梳理。
彭树德哼笑一声:“周平这家伙人倒是正直,没事随便他搞,我肯定是把善后工作做好了嘛!”
方云英心里放心不下,就道:“不要大意,之前你那五万块钱,处理好了吧!”
彭树德捏着酒杯悬在半空,然后才道:“处理好了嘛,放心吧,我也是为了国有资金保值增值嘛!”
“对了,爸,”彭小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经侦大队的同事说,您今天把砖窑总厂的办公室主任弄去拘留了?”
彭树德刚端起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去夹花生米,动作不紧不慢。“怎么有人找你?”
“对,想让我给你递个话。”
“这事你别管,魏从军那个小子,不识抬举。”
他把上午的事简单说了说,他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妈的,给脸不要脸。”
“多大个事,至于弄到公安局去吗?”方云英听完,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语气里带着不赞同,“一个股级干部,敲打敲打,让他服个软就行了。你这才第一天去,就抓人,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影响多不好。”
“影响?”彭树德放下筷子,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方云英,又看看儿子,“我要是不动他,我在砖窑总厂说的话就是放屁!那是王铁军的一条狗,摆明了给我下马威。我今天不把他收拾服帖了,明天就有人敢骑到我脖子上拉屎!我彭树德不是黄子修那种面团,谁想捏就捏。头三脚踢不开,我在砖窑总厂就站不住,什么事都别想办成!”
他敲了敲酒瓶,彭小友马上给彭树德又倒了一杯。
彭树德手里攥着酒杯,带着点拨的意味道:“小友啊,所有人都他娘的欺软怕硬,王铁军不是硬吗,你就要比他还硬。这当官,有时候跟烧砖差不多。头三把火烧好了,砖坯定型,后面怎么烧都顺当。头三把火烧不好,要么夹生,要么烧裂,一窑砖就废了。魏从军这王八蛋,必须一砖头拍死。烧旺了,别人就知道我这炉膛热,不敢轻易伸手。”
“可你这把火,烧得是不是太猛了?”方云英叹了口气,“都在一个县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王铁军那人,是出了名的难缠,你把他的人弄进去,他能善罢甘休?”
“我就是让他不能善罢甘休。”彭树德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眼里闪过一丝精明,“这王八蛋我早晚收拾他。就是抓王铁军的脸。我反正跟吕连群书记打过招呼了,没我点头,不放人。”
“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方云英问。
“什么时候?”彭树德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混不吝的劲头,“王铁军什么时候把他那间办公室腾出来给我,我什么时候去上班。他不腾,我就在家歇着,反正工资一分不少我的。”
“你……”方云英有些无奈地摇头,“你又不去上班?不好吧!”
“没有办公室我上个屁的班?”彭树德正色道,“这叫规矩。厂长就得有厂长的待遇,党委领导下的厂长负责制,厂长就是一把手。他王铁军想用一间破屋子把我打发了,门都没有。我不去,急的是他,他王八蛋耗不起。再说,我越是不露面,王铁军就越坐不住。这叫以静制动。你放心,用不了三天,他就得找上门来。”
彭小友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话:“爸,那你这几天真不去厂里了?刚上任就不露面,生产怎么办?”
彭树德又拿着筷子晃了晃,又点拨到:“小友啊,当一把手的境界是什么?那就是在和不在是一个样!我今天上午已经和管生产的副厂长谈了,要求提了我只管要成果,难道还要我一个窑一个窑的去盯着烧火,几大十个窑累死我也干不成!儿子啊,咱们国家的运转靠的是体系啊,就拿砖厂来讲有厂长,副厂长,生产科长,车间主任,副主任、班长和组长,厂长肯定是只管副厂长,这才对嘛。为什么县里对大企业这么谨慎,怕出乱子嘛。管理啊,是一门学问,不是说不出事就是管理,还得创造价值才行嘛,你啊,慢慢学吧……”
他说完,自顾自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方云英看着他,眼神复杂,似乎也是觉得,这些年彭树德压抑太久了,这是浑身的功夫找不到舞台。如今到了砖窑总厂,算是龙入浅水,终于要翻腾起浪了。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彭树德点了一支烟,走到小院里,慢慢的抽起了烟。
方云英说得对,县委能重新启用他,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但面子给了,里子还得靠自己挣啊。
转身回屋时,他觉得小腹处隐隐有些发热。
那酒是以前一个老中医给的方子泡的,鹿茸、枸杞、人参、肉苁蓉什么的,劲道不小。此刻那热流从小腹慢慢升腾起来,让他有些口干舌燥。
方云英已经收拾完厨房,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她弯着腰,碎花短袖衫的下摆微微提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肢。
虽然五十出头了,但身材保持得不错,腰是腰,臀是臀。昏黄的灯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皱纹,但皮肤依然光洁。
彭树德喉结动了动。他和方云英分床睡,快有十年了。这些年,他在外面不是没有过逢场作戏,许红梅那个风骚娘子也是让他神魂颠倒。
可自从他调去工业局坐冷板凳,许红梅就跟了马定凯,对他冷淡了许多。人走茶凉,不过如此。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彭树德又回来了,坐上了砖窑总厂厂长的位子。虽然只是个厂长,但手里攥着实权,管着一千多号人。他能感觉到,方云英看他的眼神,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他走到方云英身后。方云英正擦到桌子边沿,感觉到他靠近,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回头,继续擦着。
“云英。”彭树德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嗯?”方云英应道,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晚上……”彭树德顿了顿,手抬起来,似乎想放到她腰上,又停住了,“晚上我睡那边屋,有点事想跟你说说。”
方云英擦桌子的手彻底停下了。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过了好几秒钟,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彭树德心里那团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他知道,这声“嗯”,就是默许。
接下来的几天,彭树德果然没去砖窑总厂上班。直接给刘刚通了几个电话,人直接骑着摩托车,带着钓鱼的家伙,约了几个老伙计,到临平县的平水河水库钓鱼去了。
砖窑总厂那边,各种消息就隐隐约约传开了。有说新厂长被王书记气得撂挑子不干了;有说彭厂长正在家写材料,要向上级反映砖窑总厂的问题;更有说魏从军在里面撂了,把王铁军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全捅出来了……
王铁军一直想着和彭树德当面沟通,可彭树德避而不见,若不是刘刚说彭树德在工业局办理交接,搞的王铁军都想找公安机关报警找人了。
八月九号,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一丝风都没有。砖窑总厂厂长办公室里,吊扇开到最大档,呜呜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王铁军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桌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分管生产的副厂长刘刚,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另一个是分管后勤和财务的副厂长林近山。
“都他娘的五天了,一周时间过去了,厂长还没来?”王铁军道
“没有。”林近山摇摇头,然后道:“县里已经打来了几个电话,让我们尽快启动程序,把魏从军党委委员的职务马上免了!”
王铁军已经接到了通知,自己现在是党委书记,党委委员在办公室看黄色书刊,说什么影响极其恶劣,要求砖窑总厂党委主动写报告,申请免去魏从军的党委委员。
“还主动写申请?不写,娘的,他们直接免了不行吗,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林近山摇了摇头:“杀人诛心啊!”
王铁军看向林近山,一副就他娘的你会的多的眼神。
王铁军盯着林近山,指节重重叩了两下桌面:“老林,你搞这些倒是及时,我说你是怎么管办公室的,厂长去哪了你都不知道?”
刘刚抽着烟,他吐出一口浊气:“王书记,彭厂长这五天根本没来过厂里,工业局那边只说他在办交接,具体的我们也不好细问嘛,要不,我去工业局找找?”
王铁军很是不满的道:“一个工业局的二线干部,协助局长管精神文明还有环境卫生,搞五天的交接你信啊?就算一天交一把扫帚,五天也该交接完了吧。不是我说,县里这是选的什么干部,毫无责任心……”
王铁军抱怨了一会之后,就道:“魏从军的事,要等厂长来了商量,他是党委副书记,不能他不在就开会吧。现在的关键是罚款的事,罚款的钱,不能个人承担,厂里要批,要支持。”
林近山颇为为难的看了王铁军一眼,如今的王铁军已经不是厂长,而是党委书记,这钱厂里倒是出的起,不过是一万块钱而已,但是这钱出了万一厂长不签字,到最后就不好处理了。
林近山道:“书记,这个,是不是再等等,现在厂长不在,钱的事,多倒是不多,但是我怕他最后不签字。财务上拿着就不好处理了。”
王铁军大手一挥:“怕个屁,现在我还没办交接,这笔钱,我说了就算了。马上批一万拿给我,我要去公安局,尽快把魏从军保出来。像个什么话嘛!”
王铁军发完话之后看着两个人道:“这事,你们两个也不能指着我一个人搞,说说,你们那边的进度!”
刘刚丢下烟头道:“政法委那边压的很紧,我托了好几个人打听,都说这个案子是吕书记亲自过问的,没书记点头,谁也不敢放人。公安局那边,魏剑倒是见了,但他说他就是个干活的,上面不松口,他没办法。”
“孟伟江呢?老刘,你不是和孟伟江经常吃饭?”王铁军又问。
“也问了。”刘刚接过话头“说是……说是县局治安大队直接办的案,证据确凿,又是……又是那种杂志,影响很坏。吕书记发了话,要从严从快处理,以儆效尤。孟伟江说,他也不好干预下面的人办案。”
“从严从快……”王铁军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吕连群是存心跟我过不去!还有彭树德那个王八蛋,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林近山和刘刚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王铁军颇为烦躁的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旷的厂区。心里是五味杂陈。
“妈的!一本破书搞成这样。”王铁军一拳砸在窗台上,灰尘扑簌簌落下。
晚上的时候,王铁军终于约到了邓立耀,在城关镇派出所旁边的小餐馆。
邓立耀一进门就用手扇着风:“铁军,你这咋回事,钱凑齐没有?才一万!”
“哎呀,这不是走流程,钱我带来了,明天你先和我一起去找魏剑,争取不要再给单位发文书了,又他娘的不是真的去嫖了。”
邓立耀脸上露出苦笑:“铁军啊,这次的事儿,怕是不好办,你知道我和魏剑,多少是不对付,按说平常这事咱们也就办了,现在这个是落到他手里了,先把钱交了再说吧。”
王铁军觉着这事就是被打了脸:“怎么个不好办法?不就是几本破书吗?批评教育,罚点款,不就完了?以前也不是没出过这种事。”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邓立耀放下茶杯“这次不一样。第一,抓人的是县局治安大队,不是我们所,我们插不上手。第二,吕书记亲自盯着的。第三,”他带着点推心置腹,“这事儿背后彭树德新官上任,正愁没地方立威呢,魏从军撞枪口上了。这明显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王铁军的脸色更难看了,毕竟自己就是那个沛公。邓立耀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道。他只是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凭借多年的关系,能把人捞出来。
“就没有一点办法?老邓,你关系广,路子多,再想想办法。花点钱也行,只要人能出来,不要发通报文书,我们就能保住位置。”
邓立耀摇摇头,脸上的苦笑更深了:“铁军,不是钱的事。吕连群那个人,你我都清楚,外号‘吕五千’,真要他盯上的事,五千块肯定少不了。何况这次,”他凑近了些“有人打了招呼。谁打的招呼?为什么打这个招呼?你想过没有?”
王铁军很是不屑的道:“就是那个彭树德嘛!”
“所以你现在要去找彭树德嘛,他也是老朋友了,你们沟通一下,不至于嘛。我可都听说了啊,彭树德那边,你得主动去化解。不就是一间办公室吗?给他收拾好点嘛!这个人吃软饭的,要面子。你,你把姿态放低点,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王铁军没说话,只是狠狠地吸着烟,他不是不想沟通,是找不到人沟通,当然,最终还是自己拉不下脸,曹河就这么大,就是到他家去,也不是多大的事情。
邓立耀摸出盒中华烟,递给王铁军一支自己叼上一支,划着火柴点上。
邓立耀道:“魏从军这个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传播淫秽物品,扰乱企业生产秩序,够拘留,够罚款,甚至够开除。往小了说,就是一本不健康的杂志,批评教育,写个检查,也就过去了。现在卡在哪儿?就卡在吕书记不放话,彭树德不松口,铁军,为了自家兄弟,你考虑考虑。”
“得有中间人了。”王铁军艰难地说。
以前李显平在的时候,王铁军地位超然,他在县里横着走,靠的是跟几个常委称兄道弟,喝酒打牌。可李显平被抓之后,连带着几个问题干部都下去了。
“中间人倒是有一个。”邓立耀意味深长地说。
“谁?”
邓立耀没立刻回答,拿起酒壶,给自己和王铁军都满上。
“许红梅。”邓立耀放下酒壶,吐出三个字。“敢收钱,能办事。”
王铁军一愣:“她?”
王铁军眉头皱了起来。许红梅和彭树德那点事,在曹河不算什么秘密。以前彭树德在机械厂当厂长,许红梅是副书记,两人就有些不清不楚。后来彭树德倒了,许红梅又攀上了马定凯。现在彭树德东山再起,这两人会不会旧情复燃?
“你的意思是……让许红梅去找彭树德说情?”
“不只是说情。”邓立耀端起酒杯,跟王铁军碰了一下,“是递话,铺台阶嘛。彭树德抓魏从军,目的是什么?是立威,是逼你低头。你低了这个头,姿态做足了,他彭树德自然就顺着台阶下了。到时候,魏从军是批评教育还是拘留罚款,不就是他彭树德一句话的事?许红梅去说,比咱们去说,管用。女人嘛,有些话,有些事,好开口。”
形势逼人,他王铁军再横,也得认清现实。硬顶下去,吃亏的是自己。魏从军是小事,丢面子也是小事,要是真把县里惹毛了,动用组织手段,甚至司法手段,那他这些年干的那些事……他不敢往下想。
“许红梅……她能愿意?”王铁军问。他知道许红梅那个女人,精明得很,无利不起早。
“事在人为,我先问问吧。”邓立耀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哈了口酒气,“我跟她,还算有点交情。我可以去递个话。至于成不成,就看你怎么表示了。”
王铁军明白了。邓立耀这是要当中间人,也要从中分一杯羹。他咬了咬牙:“老邓,只要能把魏从军弄出来,我王铁军记你这个人情。该表示的,我绝不含糊。”
“咱俩之间,不说这个。”邓立耀摆摆手,但脸上露出了笑容,“不过铁军,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找许红梅,是权宜之计,是解燃眉之急。长远看,砖窑总厂这块蛋糕,上面没人,你一个人吃不下,也守不住。得分,得让。让出一部分,保住根本,才是长久之计。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
王铁军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拿起酒壶,给邓立耀和自己又满上。酒倒得太满,溢出来一些,洒在油腻的塑料布上。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灼着喉咙,也烧灼着心。
两人又喝了几杯,说了些闲话。桌上的菜渐渐凉了,油凝结成白色的脂块。那只绿头苍蝇又飞了回来,在红烧肉盆上盘旋。
到了第二天下午五点多,彭树德从老家吃了酒席慢慢的回来。
天阴着,空气里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吹在人身上黏糊糊的,不痛快。
彭树德骑着摩托车,来到了机械厂不远的城南的“利民饭馆”门口,捏闸停下。这饭馆门脸不大,倒是味道不错,是彭树德和许红梅常来加班的小馆子。
掀开塑料门帘,老板系着条油光锃亮的围裙,正端着盘辣椒炒肉片往最里面那张桌子送。
到了包间,就看到了许红梅。
她今天穿了件碎花汗衫,领口开得略低,露出乳沟和锁骨,头发烫成了小波浪,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
彭树德一进门就忍不住直接关上了门,笑着道:“哎呀,红梅啊,这才多久不见,你这都换发型了。”
接着很是自然的坐在了许红梅的旁边,笑着伸手道:“嗯,还是熟悉的感觉!真好啊!”
第214章彭树德定位精准,陈友谊大办宴席
许红梅从内衣里把彭树德的手抽出来,然后很是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拉着彭树德的手打量了一番。
这彭树德虽说是五十上下,但是这手你还别说却是保养得极好,指节分明、骨肉匀停,掌心纹路清晰而沉稳,整个人的气质也透着一股儒雅与从容,仿佛岁月并未在他身上留下粗粝的痕迹,反而沉淀出温润如玉的质感。
不像是有的干部,未老先衰大腹便便,身上还透着一股子洗都洗不掉的老人味。
这彭树德完全是风流倜傥的老帅哥形象,这也是许红梅能和彭树德长久保持亲密关系的重要原因。
让人生理上不讨厌……
俩人温存了一会,但都是点到为止。
服务员敲了门,两人才各自分开。
“路上热吧?先喝点茶,凉快凉快。”许红梅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壶,给彭树德面前的玻璃杯倒上茶水。茶水是深褐色的,浮着几片碎茶叶梗。
“还行,骑车有风。”彭树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茶是劣质的茉莉花茶,香得发腻,还有点涩。
老板把炒肉片端上来,热气腾腾,油汪汪的,焦香混着肉味,直往鼻子里钻。许红梅又点了两个热菜:一个红烧带鱼,一个酸辣土豆丝。
“今天怎么有空请我吃饭?”彭树德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眼睛看着许红梅。
彭树德之前到了工业局之后,约了许红梅几次,许红梅倒是真的忙,毕竟这马定凯也是一肚子火气没处撒,晚上的时候,俩人基本上也就住在了一起,根本没时间再来接待彭树德,倒也是把彭树德给推了。
“瞧你这话说的,”许红梅也拿起筷子,却没夹菜,只是轻轻拨弄着盘子里的黄瓜片,“老同事了,请你吃顿饭,还得找理由?你高升了,到砖窑总厂当了一把手,我难道不该给你祝贺一下。”
“贺什么贺,”彭树德摆摆手,脸上倒是十分淡定,“一个烂摊子,收拾不好,还得惹一身骚。比不得你在机械厂,清闲自在。”
“清闲?”许红梅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自嘲,“清闲是清闲,可也没啥意思。周平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死板,认死理。厂里现在搞改革,他抓得紧,整天大会小会,学文件,谈认识,烦透了。还是你在的时候好,灵活。”
彭树德对这些话颇为受用:“灵活的关键是活好嘛……”
说着就又要伸手去摸许红梅。许红梅轻轻一偏身,茶杯沿儿磕在桌沿上,发出清脆一响:“彭大厂长,吃饭哪,一手油,脏不脏!”
说着把发梢掠过耳际,指尖顺势将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胸前的乳沟。倒是惹的彭树德愈发难耐。
许红梅推开彭树德的手道:“我看啊你真是憋坏了!”
彭树德淡然一笑道:“不是我憋坏了,是换个男人看到你这模样,谁能忍得住?我这可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许红梅当然知道,今天自己专门穿了一件低胸装,领口缀着细密的蕾丝花边,衬得她脖子修长、胸前春光若隐若现,连呼吸都像在撩拨人。
她垂眸一笑,指尖慢条斯理地卷着绣帕一角,给彭树德擦了擦手,这才让彭树德又过了一把瘾。
窗外暮色渐沉,街灯次第亮起,晕黄光晕透过玻璃,在两人之间浮游。
许红梅脸色绯红,呼吸微促,片刻后倒是觉得差不多了,便轻轻推开他,将一筷子红烧带鱼夹进他碗里:“吃吧,凉了腥。”
彭树德这才收手,夹起带鱼,鱼肉细嫩微甜,酱汁浓稠挂筷,俩人吃喝了一会之后,许红梅目光如丝缠上彭树德的视线:“走一个!”
“来,走一个。”彭树德端起杯子颇为豪为豪爽。
许红梅也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都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许红梅呛了一下,用手背掩着嘴,轻轻咳嗽,脸腾地红了。
“慢点喝。”彭树德说着,又给她倒上。
几杯酒下肚,两人说起以前在机械厂的旧事,哪个车间主任爱占小便宜,哪个女工和领导不清不楚,哪次发奖金闹了矛盾……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但说起来,都带着笑,带着感慨。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红梅,咱俩认识,有十几年了吧?”他问,眼睛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
“十三年了。”许红梅也端起酒杯,眼神有些飘忽,“你当副厂长那会儿,我还是车间统计员。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真快。”彭树德把酒喝了,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却没夹菜,在盘沿上轻轻敲着,“这十几年,我起起落落,你也……不容易。”
许红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拿起酒瓶,给彭树德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点。“都不容易。这年头,女人想干点事,更难。”
两人追忆往昔,时间渐渐到了九点钟。彭树德打了一个饱嗝。轻轻顺了顺肚皮道:“红梅,你不是说有啥事,直说。咱俩之间,用不着拐弯抹角。”
许红梅抬起头,脸上带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也没啥大事,就是……听说你刚到砖窑总厂,就办了件大事?”
“大事?”彭树德眉毛一挑,“我办啥大事了?我连办公室门朝哪儿开都还没摸清呢。”
“行了,老彭,跟我你还装。”许红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把一对胸脯往前一挺,眼神灼灼:“魏从军那事,现在县里都传开了。说你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抓了办公室主任看黄书,多大个事,还整到公安局去了!”
彭树德笑了“传得还挺快。这不是啥魄力不魄力,是原则问题。一个厂办公室主任,上班时间在办公室看那种不三不四的东西,影响多坏?我不处理,工人们怎么看?厂风还要不要了?”
“看书都是原则问题了?那你摸我不是该枪毙了,行了,别给我扯这些。”许红梅笑着拿起酒瓶又给彭树德倒酒,“不过老彭,我多句嘴,你别嫌烦。魏从军就是个办公室主任,芝麻绿豆大的官。看本闲书,批评教育一下,写个检查,也就行了。弄到公安局,还拘着,有点过了啊!都是同志,以后还要在一起工作,闹得太僵,不好。”
彭树德端起酒杯,没喝,在手里慢慢转着,眼睛看着许红梅:“红梅,你这话,是替魏从军说的,还是替别人说的?”
许红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化开了:“我能替谁说?我就是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刚去,正是用人的时候,树立威信是应该的,但也得注意方式方法,团结大多数嘛。你说是不是?”
“团结大多数?”彭树德把酒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红梅,你说说,怎么团结?我去砖窑总厂,王铁军给我安排的办公室,破的没办法看。他自己的办公室,倒是他娘的敞亮。被我抓了现行,还他妈嘴硬。我叫他主动辞职,给他留面子,他当我放屁。这叫团结?”
他恢复了厂长的姿态:“红梅啊,咱们都是老同志了,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有些道理不用我说你也明白。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一个单位,风气正不正,关键在领导班子,在一把手。我彭树德是县委派去的厂长,是要去干活,是要去解决问题的,不是去当受气小媳妇的。我这个厂长,如果连一间像样的办公室都要不来,连一个违反纪律的办公室主任都处理不了,我还怎么开展工作?那一千多号工人谁还服我?”
这番话,彭树德说得很平缓,但字字句句,都带着分量。许红梅听着,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她拿起酒杯,也喝了一口,酒很辣,她微微蹙了下眉。作为机械厂的副书记,这事,许红梅自己心里也有一笔账。
“老彭,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她放下杯子,手指在彭树德的手上轻轻摸着,“你初来乍到,硬碰硬,我怕你吃亏。”
“吃亏?”彭树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狠劲,“我在机械厂吃的亏还少吗?栽了那么大一跟头,差点爬不起来。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县委派我去的,是李朝阳书记点的将。简单讲就是收拾王铁军的,他王铁军要是识大体,顾大局,积极配合,那咱们就一起把工作干好。他要是还想搞他那一套,搞独立王国,搞针插不进、水泼不进,那对不起,我彭树德也不是泥捏的。”
许红梅看着彭树德。灯光下的彭树德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透着一种她许久未见的神采。那是一种重新掌权、有了底气的神采。
“老彭,”许红梅换了语气,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女人特有的柔媚,“给我个面子吧,王铁军那边,托了人,找到我这儿。我也是抹不开面子。你就当给我个面子,抬抬手,魏从军那边,批评教育一下,罚款之后,放出来算了!”
彭树德看着许红梅,看了好一会儿,只看得许红梅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看自己的胸,下意识的捂了捂。
“红梅啊,你这话,问错人了嘛。放不放人,那是公安局的事,你该去问他们,问我干什么?”
许红梅抿了抿嘴唇:“老彭,咱俩之间,还用得着打这种官腔?我已经打听过了,公安局那边说得很清楚,这事关键在你。你不松口,吕书记不会放人。你就给句痛快话,到底要怎样,才肯让这件事过去?”
彭树德没立刻回答,他拿起筷子,夹了块带鱼,细细地挑着刺。挑完刺,他把鱼肉放进嘴里又喝了口酒,这才放下筷子,看着许红梅,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王八蛋,我还以为他要手底下那四大金刚来找我麻烦。我千想万想,没想到,王铁军能求到你门上。看来,他是真没辙了。”
许红梅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不是我不答应他,”彭树德身体往后一靠,靠在油腻的椅背上,“是他王铁军,还有那个魏从军,太不识抬举。我给过他们机会,他们不要。现在搞成这样,怪谁?”
许红梅沉默了几秒钟,忽然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握住了彭树德放在桌面的手。她的手很软,带着点凉意。
“好了,老彭。”她的声音又柔了下来,带着点嗔怪,也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别跟我说这些大道理了。咱们说点实在的,你开个条件,我去跟他说。只要不过分,我想办法让他答应。行不行?”
彭树德的手没动,任由许红梅握着。他感受着那只手的柔软和温度,心里那点被酒精勾起的火苗,又窜了窜。
许红梅这个女人,他是了解的。精明,现实,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也懂得在什么时候示弱,什么时候强硬。
“条件?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我要王铁军那间办公室。那才是厂长该坐的地方。他必须搬出来。第二,魏从军不适合再担任办公室主任,就地免职,作为一般干部使用。就这两条。”
许红梅的手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办公室的事……我估计问题不大。王铁军那人,虽然横,但不傻,形势比人强的道理他懂。可魏从军……直接免职,是不是太重了?调个岗位行不行?比如,调到别的科室?”
“不行。”彭树德回答得很干脆,“必须免职,以儆效尤。这是原则问题,没得商量。”
许红梅看着彭树德,彭树德也看着她。两人目光对视,谁都没有退让。
过了一会儿,许红梅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抽了回来。“好吧,我把话带到。成不成,看王铁军自己。”
“他会的”彭树德很有把握地说,“除非他王铁军自己收拾铺盖滚蛋,到现在了,还看不清形势。”
话说到这个份上,基本算是谈完了。两人又喝了几杯酒,说了些闲话。
彭树德抓着许红梅的手道:“晚上真不行?”
“真不行,我不舒服!”
“骗人了哈,都喝了酒了,你看这样行不行,钟点房?”
自从马定凯许诺了要结婚之后,许红梅却也是下定决心从良了,今天这个事,自己本不想参与,但是奈何自己也是有事求邓立耀帮忙,这才为王铁军出头。
看着彭树德火急火燎的模样,被彭树德缠了又十多分钟,许红梅倒也是心软了。
在这方面,女人一旦妥协,从来是只有第一次和无数次……
第二天,是个星期六。星期六依然是要上班,开始喊双休,那也是先试行了大小礼拜之后,才开始的。
许红梅一早看着躺在床上的彭树德,倒是觉得这个老帅哥倒是比马定凯温柔的多,昨天晚上倒是颇为体贴,让人飘飘仙欲罢不能的感觉。
收拾妥当,彭树德才醒,醒了之后颇为满足的打量着许红梅的侧影,带着一丝得意笑意。
两人又是一番温存之后,许红梅来到了机械厂的办公室,就给邓立耀打通了电话,听到这两个条件,邓立耀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只是传话而已,真正拍板的还是王铁军本人。
许红梅最后嘱咐道:“邓所,给你家表哥周铁汉说说,上次让他照顾我们家妹妹,不照顾也就算了,咋还搞到车间里去了,没这么办事的啊。”
邓立耀也忍不住暗骂了几句周铁汉,这表哥简直是他娘的榆木疙瘩,不搞顺水推舟的事也就算了,还专门和有关系有背景的人过不去,搞的现在人人都说马广德重生了要来收周铁汉,弄得整个棉纺厂是人心惶惶。
邓立耀电话里很是给许红梅说了些许的好话,还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转达。挂了电话,他立马拨通周铁汉的号码,埋怨了周铁汉一通以后,也没把周铁汉说服,反倒是搞了一肚子气。
挂了电话之后,邓立耀气的喘着粗气,还是给王铁军打了过去,说了意思之后,王铁军在电话那头也是张口大骂,他没想到彭树德竟然是想要他的办公室。
但发脾气终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彭树德这老小子基本上不露面,自己想斡旋一下都没有机会,无奈之下,王铁军挂了电话,马上将电话打给了副县长苗东方。
苗东方在电话里听到彭树德一周没去上班,似乎是见怪不怪了,就道:“铁军啊,现在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需要他去处理吗?”
王铁军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得陪笑道:苗县长,倒不是十万火急,只是这树德同志来报了一个到,人就不见了,我这作为党委书记,心里不踏实啊。”
“有啥不踏实的?他彭树德昨天还来我的办公室汇报了工作思路,人家是走的上层路线,到各个领导的办公室寻求支持嘛,你这党委书记,怕是把办公室当成了唯一的工作阵地,这样怎么能打开局面。好了,人在,一个同志有一个同志的工作方式,好吧。你要学会适应。”
挂断了电话之后,王铁军愣在原地,手还攥着话筒,只感觉这个县里的干部,自己都不认识了一般。
王铁军打量着自己的办公室,自己在这办公室待了整整七年,这办公室整个三楼除了自己的领导办公室之外,就是党委办和人事科的办公室,其他领导都在楼下,没想到如今彭树德竟想把这间办公室要过去,是一点不给老同志留面子。
王铁军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打脸。
但是不走,不走不行啊,这个魏从军知道太多了,万一在里面憋不住,事情就搞复杂了。
王铁军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办公室的地面上丢了一个又一个的纸团。心里也是起了杀心。
下午的时候,王铁军还是拐弯抹角的通过关系找到了彭树德,彭树德正坐在县工业局的办公室里喝茶,看着王铁军带着林近山和刘刚两个副厂长到了办公室。彭树德很是热情,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热情的给三个人泡了茶:“不好意思啊,让你们到工业局来,这魏主任看黄书被抓了,我的办公室一直没落实,临时在工业局这间屋子过渡。”
王铁军盯倒是觉得这像是两口子结婚,自己犯了错误,到了媳妇娘家登门道歉一样。
王铁军笑着赔了不是,说道:“树德同志,这办公室的事,我琢磨了一上午,是我考虑不周啊,我的办公室就是厂长办公室嘛,之前是怕您嫌弃,没腾出来,现在腾出来给新来的同志,也合情合理。啊,希望您别介意!”
彭树德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倒也没有客气,嘴角微扬:“哎呀,那就夺人所爱了!”
然后看向分管内勤的林近山:“近山同志,麻烦你明天一早带人把办公室腾出来,同时啊,务必给咱们铁军同志安排一间朝南、采光最好的新办公室,标准只能比我的好,不能差!”
林近山刚应了一声“好”,几个人喝了几口茶之后,王铁军插话道:“树德同志,还有一个事,正好咱们班子都在,魏从军那几本小黄书的事……,罚款交了,是不是就算了,毕竟搞大了,对咱们厂影响可不好……,我的意见是,厂里就处理了。”
彭树德轻轻放下茶杯:“铁军同志,这个事我先纠正一下你的认识,小黄书?这个叫法不准确,黄色书刊,而且不止一本,一个办公室主任在办公室不研究马列研究光屁股的女人,这性质很严重!而且要搞清楚嘛,这个同志他是县里管的企业干部,管理权限不在咱们厂里,好吧。这个事不讨论。”
林近山给了王铁军一个眼神,王铁军喉结微动,笑意僵在嘴角,茶水在杯中轻轻晃荡,看来眼下是只得作罢。
彭树德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刘刚身上:“刘厂长,这几天啊我一直在跑县里各个部门,这样,回去之后开一个厂长办公会,要开到车间主任这一级,把班子思想统一到县委的部署上来……”
彭树德交代完工作,缓缓站起身来,看着王铁军说道:“铁军同志啊,我昨天去找县委领导,县委领导还说了,要多关心你,今天这个是厂长办公会,你啊忙活了大半辈子,也该歇歇了,这个会你不用参加……”
彭树德撂下话,拿起皮包就出了门。王铁军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愕然。屋内骤然安静,连刘刚和林近山两个人都觉得这彭树德太过分了。
但是两个人对视一眼,这只得摇着头跟在了彭树德后面。
这就是组织,抛弃你的时候,连一声告别都吝于施舍。
彭树德坐在了砖窑厂的桑塔纳轿车上,很自然的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而王铁军、林近山和刘刚则默默坐进后排。
开车的驾驶员老李很不自然的看了一眼彭树德,但是没敢多问,毕竟自己的领导,人家说抓也就抓了。只得熟练地发动车子,开向了砖窑总厂。
彭树德的目光扫过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工业局办公楼,当了多年的领导干部心里了然。
县委要收拾王铁军,县委书记不可能撸起袖子亲自上手和这些人打对抗,那样太没水平。领导从来都是当好人的,当恶人的必然是自己这些愿意进步的中层干部,必然是自己来冲锋陷阵了。
多少人不明白这样的道理,总以为权力是自己手中紧握的刀,实际上自己才是别人手中的刀。而这次,自己不是要捅王铁军的心窝子,而是要一刀一刀的去刮他的骨头,削去他在砖窑厂积攒的威信、资历与人望,实现砖窑厂的平稳过渡。
彭树德拍了拍大腿:“县委有高人啊!”
上午九点多,县委大楼已经热闹了起来。
马定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陈友谊送来了今天的报纸。
马定凯习惯性的扫了一眼人民日报和省报,这些报纸离曹河太远,看一眼标题就能知道大致的内容。他真正关注的是《东原日报》,不是看谁出来了,而是看谁没出来。
抽出今天的《东原日报》,陈友谊在旁边帮着整理桌面。他看得很快,目光在头版扫过。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头版头条是于伟正书记考察开发区企业党建工作的新闻,周宁海屈安军廖自文作陪。第二条则是市委副书记、市长王瑞凤到平安县调研招商擂台赛工作的新闻。
招商擂台赛是于伟正书记提出来的,听说王瑞凤市长对此嗤之以鼻,认为纯属形式主义,但此刻却赫然见王瑞凤站在平安县擂台赛签约现场微笑剪彩,身旁簇拥着招商局、经信委和平安县主要负责人,显然王瑞凤对招商擂台赛已悄然改口,甚至亲自站台背书。马定凯指尖轻叩桌面,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风向变了,王瑞凤的公公一走,也得服从市委领导了……。
打开了第二版,标题醒目:《光明区创新举措支持民营经济发展,四家银行联合授信东方神豆豆奶公司启动资金400万元》。下面是副标题:《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臧登峰出席授信仪式,强调要解放思想,大胆探索,为民营经济发展创造良好环境》。
马定凯拿起报纸,凑近了些,仔细看。报道说,昨天,光明区举行了隆重的授信仪式,区内的四家银行的区支行,联合向东方神豆豆奶公司提供总额四百万元的贷款,支持该公司建设厂房、扩大生产,引进新生产线。这笔贷款由光明区政府提供担保。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臧登峰亲自出席仪式并发表讲话,充分肯定了光明区的大胆探索,指出这是贯彻落实市委、市政府关于进一步解放思想、加快改革开放、大力支持民营经济发展的具体体现,要求各区县认真学习借鉴光明区的经验做法,结合实际,创造性地开展工作,为全市经济快速发展注入新的活力。
报道旁边还配了张照片。照片上,臧登峰副市长面带微笑,正把一块写着“银企合作示范单位”的牌子递给一个西装革履、梳着大背头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微微躬身,双手接过,笑容满面。照片下面有行小字说明:光明区委书记易满达(左一)、区长令狐(左二)陪同臧登峰副市长(右二)向东方神豆豆奶公司总经理刘坤(右一)授牌。
马定凯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特别是易满达那张意气风发的脸。这次搞出这么大动静,四百万贷款,区政府担保,臧登峰副市长站台……这阵势,不小。
他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里带着失落。
“大豆深加工”,“植物蛋白饮料”,市委市政府这么大力支持,县里怎么就不为所动。
但转念一想。
四百万贷款,区政府担保……马定凯心里琢磨着。风险其实不小。豆奶这玩意儿,真能有多大市场?卖得出去吗?万一砸了,这四百万贷款,就成了呆账、坏账,最终还得区政府,也就是财政,也就是群众兜底。易满达这是把宝全押上了。
正想着,陈友谊轻轻咳嗽一声。马定凯回过神,坐直身体,看政府办主任陈友谊脸上带笑:“马县长,这几份文件我带回去办?”
“嗯,都已经签了。”马定凯指了指桌上的报纸,“光明区动作挺大,四百万贷款,支持一个民营企业。易满达书记,魄力不小。”
陈友谊凑过来,瞥了一眼报纸,脸上笑容不变:“易书记是市委常委,是干大事的人。咱们曹河,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的气魄就好了。”
马定凯看了陈友谊一眼,知道陈友谊也是在说县委不支持工作。他没接这个话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错,清香回甘。
“还有事?”他问。
高调的人,是不知道什么是低调的。“哦,也没什么大事。”陈友谊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就是……后天我侄子办升学宴,我想请一天假。您看……”
第215章刘老板突然失联,蒋笑笑察觉不对
“升学宴?你侄子?”马定凯想起来了,高考的时候,陈友谊的侄子参与替考,当初陈友谊的弟弟还参与殴打平安县的监考老师,被县公安局罚了五千块钱。
陈友谊原本还想请自己帮忙,协调解决一下,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令马定凯没想到,陈友谊的侄子在一科记零分的情况下,竟然仍被东原学院录取。
马定凯颇为不解的道:“考上了?”
“嗯,考上了,东原大学文学系,县长,这都是托您的福啊!”
“就是上次你托我找人,帮忙替考的那个?”
陈友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是,是他。这孩子,不争气,替考那事……唉,不提了。不过这次,他倒是自己考上了,这孩子啊平时成就就还将就。”
“东原学院现在改了名字,还是不错啊。”马定凯虽然不相信陈友谊的侄子缺考一科的情况之下,还能考上东原学院,但是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兴许是走了别的路子。既然陈友谊已将话头圆上,他也就顺势点头,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点点头,“能考上大学,就是好事啊。替考那事,过去就过去了,以后跟谁都别提了。”
“是,是,谢谢马县长,东原学院以前都说几年办不成,这不是张市长去了部里,说是一直在帮忙协调这事,这不也就办成了!”陈友谊连忙点头岔开了话题,“那后天……”
“行,你去吧。”马定凯很爽快地答应了,“家里有事,该忙就去忙。工作上的事,安排好就行。”
“谢谢马县长!”陈友谊脸上笑开了花,“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那个……马县长,后天您要是有空,也过去喝杯酒?就在咱们曹河宾馆,定了三桌,都是家里人,没外人。”
马定凯笑了笑。陈友谊这话,也就是客气客气。他一个常务副县长,怎么可能去参加一个办公室主任侄子的升学宴?
“后天……看情况吧。”马定凯打了个哈哈,“要是有时间,我过去坐坐。祝贺你侄子。”
“哎,好,好!”陈友谊连连点头,脸上笑得更灿烂了,“那您忙,我先出去了。”
陈友谊刚要出去,马定凯喊着“等等。后天,还真个事,市里农业局的黄局长要带队来复核暖棚建设的事,你安排一下,看是在招待所还是在曹河宾馆!”
自从马定凯主持县政府工作之后,陈友谊隐约感觉到马定凯是不喜欢到曹河县委招待所的,更喜欢去曹河宾馆,而县委的活动则通常是安排在招待所。
陈友谊揉了揉鼻子道:“还是安排在曹河宾馆吧,我这就去安排,不知道县委那边参不参加?”
马定凯略一沉吟:“县委那边……应该不参加,毕竟这是市里农业局的专项复核,属于县政府主抓的工作范畴嘛!”
听到县委领导不参加,陈友谊有了把握:“还是一号院?”
一号院通常是县长和书记使用接待客人的,马定凯已经习惯在一号院接待领导,但是一般都是副厅级以上的干部的才会才安排在一号院。
黄修国局长虽是正处级,但这次是代表市里来复核重点项目,规格不能低。马定凯略一沉吟,点头道:“就一号院,菜式按标准来,也别铺张,但务必体现对市局工作的重视。你再跟冯洪彪和学军同志核对下暖棚复核的行程节点,提前把相关材料备齐,不要搞的手忙脚乱——材料要装订成册、附上项目照片和进度对比图。
陈友谊知道马定凯对冯洪彪已经极为不满,所以才会称冯洪彪为冯洪彪,而对于李学军态度则温和的多,直接称的是学军同志。
“明白,马县长!我给冯洪彪说,这次让他长个心眼,别再像上次那样瞎糊弄。”
马定凯心里颇为满足,这陈友谊倒是每次都能把工作办到自己心里。不过,这人不能放在身边,太聪明了。而是是前县长梁满仓使用过的干部,得调离办公室主任岗位,只是不知道城关镇长陆东坡能不能解决书记,如果陆东坡能解决书记倒是可以考虑陈友谊去城关镇了。
陈友谊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马定凯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重新拿起报纸,又看了一遍那篇报道。四百万贷款,区政府担保……真是应了那句话,机遇和风险并存啊。
他放下报纸,侧身看到窗前。窗外,是县政府的大院。几棵老槐树在阳光下投出浓密的影子。几个穿着白衬衣、蓝裤子的人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
县委为什么就是不同意刘坤,说实话,现在自己冷静下来想一想,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确实刘坤的能力与作风都存在硬伤,只是靠着曾经当常委的叔叔,靠着易满达自己才对他无限信任。但是这份风险是极高的,万一这种子出问题,不仅项目烂尾,更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
想到这一层,马定凯又有些后怕。权力的蜜糖里,往往裹着最不易察觉的苦药;信任若只筑于人情而非实绩,再稳固的楼台,也经不起一次风吹。
曹河和光明区,情况不一样。光明区是市区,经济基础好,财政收入高,四百万担保,虽然风险大,但未必兜不住。可曹河是包袱太重,财政吃饭都困难,哪有余力去给民营企业担保贷款?就算想学,也学不来。
算了,不想了。马定凯摇摇头,回到办公桌后坐下。那是光明区的事,跟他曹河县常务副县长马定凯没关系。他现在要操心的,是曹河这一亩三分地。
批了半个小时的文件,这个时候,办公桌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马定凯瞥了眼电话,慢慢拿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易满达:“定凯嘛,刘坤是不是去你哪里了?”
马定凯拿着电话伸了一个懒腰,揉了揉手腕道:“怎么会到我这里,他啊现在是对我们曹河有些犯怵,我们李书记跟他有仇,他还敢来啊。”
易满达自言自语道:“妈的,这小子翅膀硬了,连我话都不听了!”
“是不是去曹河了?”
“去个屁的曹河,曹河财政直接给了他500万,他说去曹河县返钱,今天没去那?这贾彬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马定凯不解,毕竟这钱是群众交上来,怎么会是财政给钱,就问道:“财政给钱?不会吧,不是群众给钱吗?”
易满达道:“确实是该群众给钱,但是群众的钱毕竟需要一分一分的去收嘛,收上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不是他们县财政先把钱垫付了,说是怕耽误项目进度。定凯,看到没有,这就是魄力,咱们同学和人家一比,不是我说,差着火候啊!”
马定凯知道项目着急,但是现在冷静下来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种“财政垫资”的操作,表面看是雷厉风行,实则暗藏巨大隐患。钱从哪来?往哪还?账怎么平?若项目一出闪失,垫付的五百万元就成了死账,难道还能找群众去要。
马定凯还是赔笑道:“易书记说得是,魄力确实足。东洪财政也就这两年好转一些。一出手就是500万,我们曹河真的比不了,不瞒您说,别说县委不敢干,我都不敢干。”
易满达是要找刘坤的,倒是没时间闲扯太多,就道:“好了,今天不谈了,你啊再给红梅做做工作好吧,我是真心的希望红梅同志能够到我们光明区来工作,招商局长,虚位以待。”
马定凯暗骂了一句妈的,总想着惦记老子的女人,嘴上却只干笑两声:“易书记放心,我回头就劝,红梅同志比较恋家,但组织安排,她肯定服从。好吧!”
如今的马定凯下一步晋升县长,需要常委班子里有人给自己说话,易满达自然是不能得罪。
他挂了电话,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三下,贾彬个傻货,还真把财政当自家钱袋子了!既然要补贴100万,为啥不直接给400万。
但转念一想,这事也是贾彬未必不懂,而是刘坤这个人的背景实在是太深了,市委于伟正书记在市委小会议室亲自接待,这是上了东原日报头条的,连于书记都亲自出面,贾彬哪敢真把账算明白?这也是贾彬在给于伟正书记展现政治智慧。
垫资之名,行站队之实。刘坤背后站着于伟正,贾彬便只能把糊涂账算得更糊涂些;毕竟,账可平,位难动,人情比数字更重三分。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是县财政局报上来的上半年财政收支情况。赤字,又是赤字。他皱着眉头,一行行看着那些枯燥的数字,心里沉甸甸的。娘的,新闻上一直在说要实行分税制改革,县里财政本就捉襟见肘,若再被切走一块,怕是连教师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时间来到了8月11日,李亚男来到了我的办公室,确认上午的行程,上午十点钟,要去市委开会,但会时间不长,最多四十分钟。
李亚男道:“书记,上午的会您在不在市委食堂吃饭,市政府后勤科要统计,免得做多了浪费,少了不够。”
我看着行程安排就道:“修国同志怎么安排的?”
李亚男说道:“我专门问了,黄局长是上午九点半到县里,然后去城关镇考察暖棚的建设工作,中午在曹河宾馆吃饭,时间安排的是12点10分。”
我将行程安排拿给了李亚男:“给政府那边交代一下,中午我陪餐。”
李亚男伸手算了下道:“时间是足够的。”
我点点头,李亚男出去之后,我就拿起电话打给了黄修国,黄修国听到我要专程一起来吃饭,还是颇为意外,一般情况下,市里除了财政局长、计委主任这几个实惠局的一把手来,县委书记才会出面陪餐,黄修国在电话那头连说“不敢当、不敢当,李书记,你不是去开会吗,马县长可是给我说了。”,语气里却透着掩不住的受用。
“唉,你来了,参加完于书记的会,就来参加你的会嘛!考察我陪不了你,吃饭嘛肯定是要陪同的。”
客气一番之后,我搁下电话,紧接着就去开了会。
会议内容倒也颇为简单,传达了7月5日-7日在京召开的全国金融工作会议精神,强化中央银行的职能,加快形成统一有效的宏观调控机制……,有媒体倒是解读为也是为下一步分税制改革做结构性铺垫。
返回曹河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二点。
曹河宾馆是县里最好的招待所,合围式结构,一栋主楼之外三面有三栋副楼,另外后面有一处占地不小的院子。
院子里错落有致的分布着几栋建筑作为招待领导使用的小院。青砖灰瓦,爬山虎藤蔓已悄然攀上院墙,在盛夏的微风里轻轻摇曳。
一号楼门口的花园种着些冬青和月季,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红粉粉的,在阳光下下格外显眼。
我站在一号楼门口,旁边是李亚男,还有县政府办的两个同志。“李书记,黄局长的车应该快到了。”李亚男看了看表,对我说。
“嗯,不着急。”
站在一号楼的门口,恰好可以看到旁边的三号楼,目光扫过三号楼门口。今天倒是比平时热闹。进进出出的人也不少,脸上带着笑,互相打着招呼。门口似乎是站着县政府主任陈友谊和一个体格魁梧的胖子。
“今天宾馆有接待任务?”我问旁边的宾馆经理孙红印。孙红印五十出头,胖胖的,总是笑眯眯的,此刻正拿着条白毛巾不停擦汗。
“哦,是,李书记。”孙红印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是县政府办陈主任,给他侄子办升学宴。定了三桌,就在三号楼。”
陈友谊?给他侄子办升学宴?这不是私事,曹河宾馆的小楼倒是不对外营业的。只是陈友谊作为县政府办主任倒是行个方便倒也是无可厚非。
我嘱咐道:“场地可以使用,但是费用不能挂公家的账!”
“那是,那是。”孙红印又擦了擦汗!
我看着远处的三号院,进进出出的似乎有不少是县里的干部,陈友谊是县政府办主任,正科级干部,他侄子考大学,按说不是什么大事,但专门在曹河宾馆办宴席,还请了这么多干部来,这动静不算小。
正想着,三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开进了院子,卷起一阵尘土。前面那辆车的后驾驶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正是市农业局局长黄修国。我迎了上去。
“黄局长,一路辛苦!”我伸出手。
“朝阳书记,等久了吧?”黄修国握住我的手,用力摇了摇。他手劲不小,掌心有老茧。
他比我大二十多岁,在东洪县当乡党委书记时,我就是县长,算是老部下了。人很实在,没那么多弯弯绕,就是性子有点急。
“我们也刚到。”我笑着说,又跟后面车上下来的市局其他同志一一握手寒暄。
马定凯和蒋笑笑以及县里的几个干部也走了过来。
自从孙浩宇被抓之后,副县长蒋笑笑现在代管农业,而钟必成则把建设这一块给拿走了。
“走,先进去,外面热。”我引着黄修国往一号楼里面走。
一行人进了一号楼,一号楼里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印刷的风景画,玻璃框里是“宾至如归”的毛笔字。靠墙摆着几张真皮沙发,颜色暗沉,空调早已经开足。
餐厅就在一楼,房间里已经安排好了凉菜,我和黄修国客套两句之后就坐在了主座。
主桌是一张大圆桌,能坐十二三个人。菜已经上了一些,四凉八热,有鱼有肉,还算丰盛。按照接待标准,不上酒,只备了茶水饮料。
“朝阳书记,”黄修国喝了口茶,茶是竹叶青,味道淡了些,但是香味很正宗,他咂咂嘴,“这次下来,主要是看看你们暖棚恢复得怎么样。今天看进度,进展不错啊。”
“黄局长放心,钱一直都在账户上,全用在暖棚复建和群众补助上了。”马定凯道:“县里成立了专门的督查组,李书记亲自部署,我亲自挂帅,财政局和审计局派人监督,每一笔支出都有明细,有凭证,随时可以查。”
“那就好。”黄修国点点头,“钱要用在刀刃上。财政找这些钱啊不容易。咱们当干部的,得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市里正在研究,要加强项目的监管。你们曹河,是工业大县,也是农业县,蔬菜种植有点基础,可以考虑总结一下,到时候做全面推广。”
我心里一动。总结推广经验,倒是一个好的点子,曹河在这方面是有不足的,正好可以打个翻身仗。
“感谢市局对曹河的关心支持。”我诚恳地说,“我们一定认真研究,拿出方案,积极总结啊。曹河别的没有,就是姿态端正,到时候还请市局多指导,多帮助。”
“还是朝阳书记有觉悟站位高。”黄修国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财政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要看到实效,看到产出。所以,你们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明白。”我点头,“定凯啊,我们尽快组织力量,深入调研,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总结,报到市局,请黄局长和市局领导把关。”
“嗯,有这个态度就行。”黄修国说着,话题一转,“对了,我来的时候,路过你们城关镇那边,看到不少砖窑,烟囱冒着烟,规模很大啊!”
“那是砖窑总厂。”我解释,“我们曹河土质好,适合烧砖,砖瓦窑算是县里的一个传统产业,也是利税大户。不过,这几年效益下滑得厉害,包袱重,困难不少。县里正在研究改革方案。”
“国企改革,是个大课题,也是个难题。”黄修国感慨道,“牵一发而动全身。市里面的棉纺厂投了大几百万搞技术改革,引进新设备,结果还是不行!”
“棉纺厂……”我沉吟了一下,郑红旗市长的爱人就在里面工作,有体制原因,也有管理原因,更有市场原因。
黄修国摇着头道:“国企情况比较复杂,历史包袱重,管理混乱,亏损严重。棉纺厂前段是有些职工因为工资问题,有点情绪,不过已经基本平息了。市里派了工作组进驻,正在全面审计,不好办”
几人聊得随意,气氛颇为融洽,倒是旁边的三号楼方向响起了鞭炮声。
黄修国微微皱了皱眉:“怎么,这里面还在办喜酒?”
马定凯透过场合往外看了一眼,笑了笑道:“哦,升学宴!”
黄修国道:“这是考到了清华北大了吧,怎么还在这里办升学宴?”
蒋笑笑和旁边的李亚男耳语几句,随即一脸的震惊表情。
马定凯道:“我们县政府一个同志的侄子……东原学院……考的不错!”
黄修国擦了擦嘴:“东原学院?运气真好啊,以前是大专,还好考些,现在升了本科,几个专业的分数都是上去了。以前在东原师专的时候,多数都是分到了教育系统,这以后成了综合性的大学,恐怕也要向其他方向分配了。”
几人所聊甚欢,黄修国下午要主持开会,倒是明确了中午不喝酒,所以这饭吃的轻松。
虽然是不喝酒,但是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大家以茶代酒,相互敬茶。
在与几人喝了一圈之后,蒋笑笑来到了我的跟前,低声道:“李书记,借一步说话。”
我和黄修国交流了几句之后才缓缓起身。
她引我至门口,带着一丝不解的道:“书记,有个事不对劲啊?”
“怎么了?”
“陈友谊的侄子?他竟然考上大学了?这也太反常了。他今年高考语文是被记了零分的,怎么可能是考上东原学院?这绝对不可能?”
陈友谊的侄子?找人替考?语文零分?我心头一紧,立刻追问:“此话当真?”
蒋笑笑一脸认真的模样道:“错不了,他来找过我,专门说的他就这一个侄子,希望县里面不要记零分,我没答应!”
这事就太蹊跷了,一个替考被抓,一门课记零分的人,按照高考规定,至少分数是会受到很大影响。
东原学院是正规高校,录取环节有严格的审查程序。陈友谊这个侄子,是怎么绕过去的?
是陈友谊说了谎?还是……其中另有蹊跷?
“笑笑,”我看着蒋笑笑,“这事,你私下了解一下。不要惊动陈友谊,更不要声张。重点查两点:第一,他侄子今年到底有没有参与替考,这个县里有名单,很好差。第二,要明确他侄子的成绩是多少,到底有没有被东原学院录取。。”
蒋笑笑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郑重点头:“我明白了,李书记。我马上去办,有消息立刻向您汇报。”
对于蒋笑笑去办这个事,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高考的事情已经处理了太多人,曹河乃至整个东原教育系统大大小小近百人被处理,严重判刑的都有二三十人,如今再掀波澜,稍有不慎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看着蒋笑笑道:“这事,我给吕连群也交办一下,请公安局秘密介入,如果有问题,直接抓人……”
第216章赵文静夜送磁带,吕连群查无此人
蒋笑笑听到我说要动用政法委的力量,也是知道这种事情是断人前程,作为一个外地来的女干部,打击报复这种事,并不是不存在的。
蒋笑笑说“知道了,书记,我这边妥善安排,这事不难,我马上安排”。
蒋笑笑她办事向来利落,该查什么、怎么查,她心里有本账。
回到餐桌,黄修国和马定凯正在聊市里农业大豆的事。
黄修国夹了块凉拌猪耳,嚼得脆响:“省里说是要开会,从目前来看嘛,咱们国家大豆是缺口很大的,但是那如果要进口,像咱们这样的国家,小地方根本供应不起来,只有进口美国和南美的大豆,从内部资料上来看,现在双方的关系嘛还是比较微妙,所以从这个角度出发,自主扩产大豆种植已成当务之急。”
马定凯补充道:“这么看来啊伟正书记是高瞻远瞩啊,刘坤的东方神豆公司,于伟正书记只和他见了一次面,伟正书记就已经拍板决定扶持其落地,并亲自协调农业和金融等部门组建专班,这就是气魄……”
黄修国颇为认同的道:“这也是于伟正书记力推的“大豆种植扩产”的”战略核心所在。毕竟从供需关系上来讲,大豆的价格肯定啊是比玉米小麦啊。咱们东原基础差,但不能总跟在别人后面跑。你们曹河在蔬菜种植上已经有些底子,这次暖棚恢复是个契机,一亩园,十亩田,目前来看吃饱饭已经不是问题,但是怎么向土地要财富的事,朝阳书记,定凯县长,你们还是要多学习东洪县。”
黄修国是东洪县人,自然是对东洪有感情的,到了农业局之后,或多或少对东洪县也有照顾。
我接过话头:“黄局长说得对啊。我们也在思考,只有暖棚的数量还不够,得在品种、技术、销售上做文章。最近正让县农业局牵头调研,看看能不能引进些适合我们这儿的新品种,或者跟省农科院对接一下,搞点技术合作。”我转向冯洪彪道:“洪彪同志,这点你抓紧落实。”
马定凯倒是还对冯洪彪一肚子气:“书记说的对,对接完之后,要当着书记的面给我汇报,不然你这给书记汇报一套,给我汇报另一套,搞的我和书记之间信息不对称,到时候,我可真要怀疑你这农业局是姓冯还是姓马了!”
冯洪彪脸色微变,当做没听懂马定凯的意思一样,立刻挺直腰背:“县长放心,我一定严格落实,所有汇报材料同步呈送书记和县长!”
“这个思路是对的。”黄修国点头,“产学研结合,是条路子啊。需要市局协调的,你们提出来。现在是市场经济了,农产品也得讲商品性,讲竞争力。农民增收,农村稳定,农业这篇大文章才能做活。”
马定凯补充汇报了些具体数据,哪个乡镇打算扩大种植面积,哪个村想搞合作社试点。黄修国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
饭吃得差不多了,黄修国拿餐巾纸擦擦嘴,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扫过我和马定凯,话锋转了个方向:“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搞改革,搞开放,是摸着石头过河。在这个过程中,出点问题,走点弯路,难以完全避免。关键是要有面对问题的勇气,有改正错误的态度,更要有推动发展的实绩。小平同志那句话讲得好,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我们评判工作,最终还是要看结果,看发展,看群众满意不满意。市农业局这次下来,主要是看你们恢复生产的成效,看下一步发展的打算。至于之前的一些具体问题,有了处理,有了整改,就要向前看。老是纠结于过去,包袱就卸不下来,步子就迈不开。”
这话说得透彻。既是对曹河暖棚项目资金问题的最终定调,也是一种含蓄的提醒和期望。我和马定凯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送黄修国一行离开。站在一号楼门口,午后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皮肤发烫。
三号楼那边的喧嚣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几个服务员拿着泔水桶进进出出在收拾。陈友谊站在门口,和几个干部握手道别,身边还是围了不少人,众人脸上泛着红光,笑容满面,显然是喝的不少。
倒是一点也没有注意,不远处的一号院,县委政府的领导都在看着。
马定凯也是觉得,这陈友谊确实有些过分了,之前明明给自己说的是家宴,却请的都是县里的干部。
而且,曹河宾馆的内院是不对外营业的,这陈友谊竟然把活动场所搞到了内院,这种事情,很明显是犯了忌讳。
这个时候,谢白山已经把车开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县长马定凯的专车。
冯洪彪快走两步迎上前,拉开座车的后门,动作利落却不失分寸。
但是我并没有上车,而是看陈友谊请的都是那些客人!
马定凯走到我的跟前,自然是察觉到了不对,就叉着腰道:“李书记,要不要我把陈友谊拉过来批一顿,太招摇了嘛!”
“喜事嘛,热闹一下正常。”我摆摆手,“不过马县长啊,你适当提醒一下,注意场合,注意影响。干部家属,更要带头移风易俗,不要搞这些。”
“是,书记说得对,我下来之后提醒陈主任。”我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李亚男关好车门,谢白山平稳地启动车子。
车子驶出宾馆大院。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车窗开着一线缝,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街上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车里的收音机开着,声音调得不大,正在播午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稳地流淌着:“……农业部近期联合工商、公安等部门,在全国范围内深入开展农资打假专项治理行动,重点打击制售假冒伪劣种子、农药、化肥等违法犯罪行为,查处了一批大案要案,切实维护农民合法权益,保障农业生产安全……农业部质量监督司副司长方建勇在接受本台记者采访时表示,要将农资打假作为一项长期性、基础性工作来抓,健全长效机制,强化源头治理和市场监管,为农业稳产增收保驾护航……”
方司长在讲话……还是普通话!
李亚男忍不住向后看着我笑道。
方建勇是李亚男在市政府时的老领导。如今到了部里,讲话的站位和分量果然不一样了。我听着广播里传来的声音,那些“假冒伪劣”、“大案要案”、“长效机制”的字眼,很有水平和分量。
这就是平台不同,视野不同,格局自然不同。方建勇话音沉稳,字字落在实处,既见政策定力,又显民生温度。倒是比在市政府当秘书长的时候,更添了几分担当与厚重。
不知如何,听到方建勇这么说,倒是似乎更和刘坤那个“东方神豆”的项目要划上等号了。于伟正书记和易满达力推的项目,还有那四百万贷款和政府担保……这阵风,看来是要刮一阵了。
“方秘书长现在讲话,越来越有部委领导的范儿了。”李亚男从前排转过头,笑着又说了一句。
“位置不一样,看问题的高度自然不同。”我笑着回应,“部里这次动静不小,下面估计很快会有配套动作。你回头提醒一下农业局和工商局,近期对县里的农资市场,特别是种子经销点,搞一次排查,做到心中有数。”
“好的,书记。”
车子驶入县委大院,那几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下午的机关,比上午更安静了些。
我将吕连群叫到办公室,把今天在宾馆的陈友谊侄子的事情简要复述了一遍。
他听完后眉头微皱:“挂了一科还考上了,这不可能吧。”
“所以要调查,不要声张,现在这些事很敏感,市里面的领导非常忌惮这些事再出问题。”
吕连群道:“放心吧,这事是明摆着的问题,很好查,估计两三天就能有结果。”
交代完之后,又问了黄子修被撞的面包车的事,倒是这事又陷入了僵局,所有县里的面包车,都有当天不在场的证据。
我嘱咐道:“这事,尽最大努力吧,关键是彭树德这边,你们该支持要支持。”
吕连群道:“书记,这个您放心,彭树德已经来找我沟通过一次了,他们那个办公室主任已经把钱交了,这边也已经放人了。”
对于这些具体的工作,倒是有专门的制度和规定,我自然也没有过问这么细,只是定了原则,全力支持彭树德的工作。
晚上难得没有安排,我早早回了家。晓阳也回来了,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汤,香气飘了满屋。听见我进门,她探出头,脸上带着笑:“回来啦?洗手,饭马上好。”
简单的三菜一汤,西瓜酱、西红柿鸡蛋、蒜汁黄瓜银耳,还有个西红柿鸡蛋汤。我们面对面坐着,看着桌子上的西红柿蛋汤和西红柿炒鸡蛋,倒是对晓阳的厨艺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晓阳解释道:“三傻子,你别看是这个一样的,但是做法不一样,而且,晚上的时候,文静和钟潇虹约了散步,咱们吃快点。”
听到钟潇虹也在,我马上道:“我就不去了。你们女同志聊天,免得放不开!”
晓阳哼笑了一声:“有啥放不开的,你又不是没见过世面,我们该聊啥聊啥,你这傻大个,充当保镖就是了!”
边吃边聊些家常。晓阳说起市里四大班子搬迁的事,规划已经定了,就在东边那片,要建新的办公区。
“规模不小,连带宿舍、食堂、活动中心,据说还想搞个公园。王市长抓得紧,想尽快启动,带动东部城区发展。”晓阳给我盛了碗汤,“不过那边情况复杂,厂子多,住户杂,拆迁安置是块硬骨头。”
“市里决心大,财政应该也有准备。于书记什么态度?”我接过汤碗。
“于书记也支持。这事上,书记和市长意见倒是统一。我看书记也不想和市长住在一个院子了。”
我喝了口汤,味道清淡,正好和西红柿炒蛋一个味道。
吃完饭,晓阳收拾碗筷,我擦了桌子。看看窗外,天还没完全黑透,西边天空残留着一抹暗红。
“走吧,约的六点,正好公园里凉快。”晓阳洗了手,解下围裙。
“行。”
夏日的傍晚,褪去了白天的燥热,风里带着点凉意。我们沿着熟悉的路往小公园走。路边有摇着蒲扇纳凉的老人,有追逐打闹的孩子,自行车铃声响过,留下一串叮铃。路灯还没亮,天光昏暗,一切显得宁静而慵懒。
公园里人比平时稍多,都是吃过晚饭出来散步的。我们沿着河沟边的石子路慢慢走,水声潺潺,带着些微的土腥气。走了一段,快到小卖部那个转角,看见路灯下站着两个人,正在朝我们招手。是赵文静和钟潇虹。
“姐!姐夫!”赵文静声音清脆,挥着手,然后快走几步,很自然地挽住晓阳另一边胳膊。她穿了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显得少有的活泼与恬静。
钟潇虹跟在她旁边,步子稳些,她上身是件质地柔软的白色棉麻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着。衬衫下摆妥帖地束进黑色高腰阔腿裤里,那条裤子剪裁极佳,将她圆润饱满的臀部和流畅紧实的大腿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随着她不紧不慢的步履,布料微微拂动,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走到近前,那股=皂香与某种清雅花息的温热便漫了过来。“姐、姐夫。”
她抬手将一缕被晚风拂到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那手腕纤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这个简单的动作,由她做来,却有种说不出的柔婉与风情。
只是姐夫从她嘴里出来,听着总有点别样的意味。以前她要么客气地叫“李书记”,要么随着晓阳叫我“朝阳”,这突然改口,又是在这样的场合,让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只点了点头:“一起散步?”
晓阳扭头看向我:“废话,除了散步,还想干啥!”
赵文静赶忙笑着解围:“有空就来走走,比闷在家里强,反正咱们住的都近。”晓阳说着,看了我一眼,“他啊,整天不是开会就是看文件,再不拉出来透透气,人都发霉了。”
赵文静笑起来:“姐夫是干大事的人,忙点好。像我们家剑锋,整天不着家,。”
“李剑锋现在可是大忙人,深圳东原商会的会长,手眼通天,富可敌市。”晓阳打趣道,“潇虹,你那个项目,不就是他牵的线?”
说到这个,钟潇虹脸上笑意淡了点,点点头:“是,多亏了剑锋帮忙介绍。一个做机械配件的厂,投资不大,五十来万,好歹算是个项目。我们光明区,招商压力大,易书记天天催,头发都要愁白了。”
“有项目就好,大小都是成绩。”晓阳说,“回头真得找机会跟剑锋聊聊,也给我们家朝阳送点项目。”
“姐你太谦虚了。”钟潇虹看我一眼,“曹河是不如市区,但姐夫的能力,我是知道的。”
“那是赶鸭子上架,被逼的。”我摆摆手,不想多提。
晓阳接过话头:“潇虹,你们区里那个大豆深加工的大项目,不是进展挺顺吗?我记得投资不小,易书记可没少在会上提。”
钟潇虹轻轻叹了口气:“项目是签了,投资额也大,按理说招商任务早就超额了。可问题是,老板刘坤,回省城了,说是去农科院对接技术,走了两三天了。下面人好多工作没法推进,易书记催了几次,那边总说快了快了。这钱给了他这么多,等着他建厂那。”
我顺着她的话,像是随口一提:“拿走了几百万,怎么能让他走了,这钱应该在区上才对嘛,他要就拿建设合同来。特别是现在,从上到下对涉农项目、农资质量抓得紧,部里刚开过会,要严打假冒伪劣。我倒是担心那个项目……。”
钟潇虹听了,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是这个理。回头我再跟易书记汇报一下,有些事情再催一催。”
晓阳在旁边轻轻拍了我胳膊一下,嗔怪道:“你看你,出来散步还三句话不离工作。潇虹他们区里的事,人家自己能没数?你啊,就是操心太多,多耕自家的地,少操心别人家的田。”
我笑笑,总感觉晓阳这话说出来,怪怪的感觉:“职业病,习惯了。不过潇虹也不是外人,提醒一句,总没坏处。”
赵文静插话道:“晓阳姐,这你就不懂了,姐夫这是负责任。我在县里就知道,现在外面有些骗子,专门盯着政府招商,说得天花乱坠,骗了钱就跑。潇虹姐,你们是得留个心眼,别让人坑了。”
“我也是有这个担心的,但是这个刘坤背景很深,于书记都卖面子。”钟潇虹笑着瞪了赵文静一眼,但眼神里明显多了些思索。
晓阳不想我多说话,我依言放慢脚步,有意无意地落在她们身后半步,可以正大光明的欣赏着三位美女的背影。
三人并肩走在河沟边的石子小路上,走在中间的晓阳,身量是三人中最娇小的,体态匀称玲珑,她的美,不在夺目的艳丽,而在那股子亲切和灵动。
钟潇虹是三人中身量最高挑的,体态也最为丰腴饱满。那件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在她身上被穿出了成熟而又性感的韵味。
文静身量比晓阳略高,体态更为丰腴一些,穿着那身素雅的碎花连衣裙,裙摆长度及膝,走起路来幅度很小,显得十分端庄贵气……
难怪引得沿途纳凉散步的人们,无论男女老少,都忍不住投来或欣赏好奇或纯粹是被美好事物吸引的注目礼。
我们又走了一段,聊的话题散了些。赵文静说起妇联最近在搞的“五好家庭”评选,钟潇虹说区里准备组织干部去南方考察学习。晓阳听得认真,偶尔插几句话。
走到一处凉亭附近,人少了些。我倒是站在河边若即若离的听三人说话,赵文静带着点神秘的笑意,问晓阳:“姐,问你个事呗?”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晓阳看她。
“就是……你跟姐夫,平时……那什么,频率怎么样?”赵文静声音更低了,还挤了挤眼睛。
晓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微微一红,啐了一口:“胡说什么呢!”
钟潇虹也忍不住笑了,轻轻推了赵文静一把:“文静,你这话也敢问!”
“这有什么不敢的,都是过来人。”赵文静满不在乎,反而更来劲了,凑近晓阳,“我跟你说,我家剑锋,别看整天忙,这方面可一点不马虎。他还从深圳带了点……好东西回来,今天一人给你们几盘,保准有用。”
晓阳的脸更红了,作势要打她:“越说越没谱了!什么好东西,你自己留着用吧!”
“哎哟,还不好意思了。”赵文静躲开,“我跟你说真的,夫妻生活也是生活质量嘛。你看潇虹姐,爱人调到市上来,解决了两地分居,也是气色好了起来,我可问了医生了,这方面好,女同志不腰疼……”
钟潇虹捂着嘴大笑:“文静,还治腰疼?我倒是听说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
三个女人笑作一团,刚才那点领导干部的矜持荡然无存,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姐妹在说私房话。
我走在稍后一点,听得尴尬,只好又远离了几步,夏夜的微风拂过,带着她们低低的笑语和些许令人面红耳赤的词汇,飘进耳朵里。
晓阳回头看我一眼,眼里水光潋滟,带着嗔怪,也带着一丝只有我懂的笑意。
逛到快十点,公园里人更少了。我们在门口分开,赵文静和钟潇虹往另一条路走去。我和晓阳慢慢往家走。
“文静,咋现在什么都敢说?”我感慨一句。
“文静啊,你别看一本正经的,私底下可会了,不过,都是剑锋教的……。”晓阳挽着我的手,靠在我肩上,“晚上,咱们放一放新片子,文静刚一人给了我们几盒磁带……。”
回到家,开门,开灯。晓阳迫不及待的踢掉鞋子,赤脚走到客厅,夜风涌进来,吹动了窗帘,晓阳二话不说,关上了窗户……
“一身汗,粘乎乎的。”她说着,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晓阳走到五斗柜旁,拉开包拿出那两盒用报纸包着的磁带,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带笑……
“姐夫,”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以后也喊你‘姐夫’,好不好?”
“又瞎闹。”我走过去,想拿过磁带看看。
她手一缩,背到身后,仰着脸看我:“谁瞎闹了?我看文静喊你的时候,你耳朵尖都动了。是不是觉得……挺新鲜?嗯?”
晓阳的身上一丝暖热。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因为走动和嬉闹泛起的红晕尚未褪去。
“胡说八道。”我伸手想搂她。
她却像条鱼一样滑开,蹦跳着跑到床边,开始铺床单。老式的床单有些皱,她用力抖开,然后仔细地抚平边角。弯腰时,衬衫下摆提起,露出一截纤细柔韧的腰。
卧室里只开了床头那盏小台灯,光线昏黄朦胧。风扇摇头晃脑地吹着,床单是刚换的浅色条纹,带着晒过太阳的味道。晓阳已经换了睡衣,靠在床头,电视机的画面,逐渐暧昧起来。晓阳脸上红扑扑的,眼睛看着我,水光潋滟……
“姐夫……”她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明显的戏谑和诱惑……”
8月14日,早上,到了办公室之后,吕连群和蒋笑笑两个人就到了我的办公室。
吕连群拉开凳子直接坐下,胳膊很是随意的搭在了我的办公桌上:“李书记,我们查了,咱们县这次考上东原师专的一共只有47个同学,这里面,除了一个女同学之外,根本就没有姓陈的……
第217章蒋笑笑汇报方案,马定凯被当猴耍
听到吕连群汇报说没有姓陈的,我基本上已经断定,这个陈友谊必然是虚构身份,要么就是冒名顶替了。
但是领导,从来不先发表自己的意见和观点,而是要善于做一个倾听者。
先听下属把情况说完,综合各种情况之后,再作判断,这也就是为什么领导说话总是慢半拍。一方面是出于慎重,第二方面,任何时候只要说话的节奏放慢,反倒是更能体现出一种沉稳与权威。我抬头看向蒋笑笑:“你的判断?什么原因?”
蒋笑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灵活:“书记,我和连群书记沟通了下,无非是以下几种可能,第一个是冒名顶替,借他人学籍报名;第二个是也是最需警惕的,此人根本不在录取名单中,也就是伪造录取通知书,到时候骗取学籍。第三个是这个同学,也根本没打算上学,就是办这么一场,图个面子!”
听完了蒋笑笑的汇报,我的心里又多了几分从容,蒋笑笑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我微微点头,指尖轻叩桌面,又看向了吕连群。
吕连群道:“书记,虽然是图面子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也不是没有,到时候他们完全可以找个理由,说这个学校不好,进行复读,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这就是集思广益的好处,领导听了大家的发言,逐步理清了所有可能性,思路就愈发清晰,这也就显得领导考虑的更加周全、决策更加审慎。
我目光扫过二人,说道:“目前来看,第三种可能是性虽存,但与陈友谊此前在高调宣扬“东原学院录取喜报”的行为逻辑相悖;若仅为面子,没有必要刻意强调“东原学院”这一具体校名,也没有必要大操大办。
吕连群道:“书记说得对,看来啊是我们考虑的肤浅了。那目前看来,还不好确定这个陈友谊的侄子,到底是想走哪条路。”
蒋笑笑说:“我觉得自然是第一种的可能性比较大,冒名顶替!”
关于上大学冒名顶替的事,我不是没听说过,而且听说过不止一起。只是不少都是毕业之后参加了工作,本地的人才知道换了名字,慢慢的会悟出来,这是换了名字。
在学校的时候,谁也不认识谁,自然学校也不好甄别。
蒋笑笑又补充道:“我和魏剑亲自去了招办,招办那边通知书都发下去了,而且都签了字。一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冒名顶替。我们打算把考上的学生全部召集起来一一核对……”
听到这里之后,我知道一一核对肯定是能够找到被冒名顶替的人,但是这样也会打草惊蛇,毕竟人还没有去报到,完全可以说是给同学代领了通知书,胡搅蛮缠起来反倒是不好做实证据。
我一摆手道:“没必要,搞复杂了,按兵不动,等到这个陈友谊的侄子去学校报了到之后,直接去学校核对就可以了!”
吕连群颇为认同的道:“看吧,书记就是有魄力!既不打草惊蛇,又能坐实证据——等他完成入学注册、学籍备案,所有信息签了字,真伪立判,当场抓人。”
吕连群倒是一直有拍马屁的习惯,我倒也已经免疫了。就道:“陈友谊在忙什么?”
蒋笑笑道:“哦,今天要搞全县办公室主任业务培训,马县长还要出席讲话!”
我抬眼望向窗外,这个事我倒是清楚,本来马定凯还想让我一起出席,但是我婉拒了。
我交代道:“这事放一放吧,还有半个月,9月1号开学,到时候就可以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又嘱咐了几句之后,两人走了,想着之前约岳父和钟书记与于书记一起吃饭的事,由于岳峰省长去京城开会,行程临时调整,饭局只得延至下周。
我自然要提前联系,便拿起了电话,拨通岳父电话……
而在楼下,陈友谊来到了马定凯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陈友谊在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马定凯的声音,不高,带着些许沉稳。
陈友谊推门进去,微微弓着腰。“马县,打扰您了。这是全县办公室主任培训会的最终签报,还有按您意见修改过的讲话稿,请您最后审定。”他说着,双手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递到宽大的办公桌上。
马定凯没立刻看,先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才拿起文件,慢慢翻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绿色的纱窗照进来,陈友谊很是细心的拉了拉窗帘。
马定凯的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一对木头沙发,几组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本县地图和“为人民服务”的条幅。
马定凯看得很仔细,手指一行行划过打印的文字。看到培训费用预算那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预算列了几项:场租费、资料费、授课费、伙食费、住宿费、文具及纪念品费。最后一项“文具及纪念品费”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四千八百元。旁边有陈友谊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备注:含公文包、笔记本、钢笔、记录本套装,预计采购220套。
“这个文具纪念品,单价不低啊。”马定凯抬眼看了看站在桌前的陈友谊,语气平常,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友谊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些,往前凑了半步:“县长,是这样。今年参会范围扩大了,人数比去年多了三成。东西嘛,想着既然买了,就稍微像样点。公文包是人造皮的;笔记本是硬壳漆面的,钢笔是英雄牌铱金笔还有一个高档保温杯。参会的大多是各单位管事的,东西太寒碜了,拿不出手,也显得咱们县政府小气。
显得县政府小气这句话,是说到了马定凯的心坎里,现在不止县里,省市层面开会都喜欢发公文包和钢笔这些办公用品,对领导来讲是个小钱,但是对马定凯此时来讲,确是有特殊意义,下一步开会选举,免不了有代表投票,而这次会议规模不小,里面自然是有不少代表的。
陈友谊看马定凯迟迟没有落笔,就说“市里何主任、刘主任他们来讲课,走的时候总得有点表示。光给课时费,显得有点……直接。配上这套东西,说是会议纪念品,面上好看,他们拿着也实用。”
马定凯抖了抖笔,“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又点了点,然后翻到后面附的授课老师名单。看到市委办副主任何正途的名字时,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这个何主任,可是大忙人。”马定凯一边签字一边道“我听说,光是咱们东原市,下面各个县区,还有各局委,请他讲课的单位,没有三十个,也有二十个。这一年下来,光是讲课费,怕是要赶上他工资好几倍了吧?”
陈友谊立刻接话:“那是,何主任水平高,讲办公室业务那是一绝,大家都认。请他讲课的单位确实多,排期都排到年底了。咱们这还是托了关系,才插队安排上的。”
“水平高,是好事。讲课收费,按劳取酬,也是应该的。”马定凯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不过老陈啊,这培训年年搞,内容还是那些内容,形式也还是这些形式。请市里的领导来讲,加强联系,学习经验,这没错。但关键是要学以致用,要看到实效。别搞到最后,成了个形式,台上讲得热闹,台下听得枯燥,回去该咋样还咋样。那就没意思了,钱也白花了。”
“县长说的是,说的是。”陈友谊连连点头,“我们一定注意,今年特别强调了要结合工作实际讨论,课后还要交学习心得。务求实效,务求实效。”
马定凯摆摆手,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以后县里开会,不再提供这些包和办公用品了,家里都堆不下了,好吧。其他的,具体安排你们看着办吧。中午吃饭怎么安排?”
“安排在县宾馆小餐厅,标准按接待市里处级领导,不上酒。您看……”
“我就不陪了,下午还有个会。”马定凯说,想了想,又补充道,“你陪好就行。不过老陈,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他坐直了身体,看着陈友谊,“市委办的领导和市政府办的领导,虽说都是市里的,但有时候……嗯,关系也比较微妙。安排的时候,要注意,接待标准要一致,接送用车要分开,别让人觉得我们厚此薄彼。尤其是何主任和刘主任,时间上错开,别让他们碰面觉得尴尬。这些细节,你比我懂。”
陈友谊知道,如今的市委办和政府办都跟着领导在打擂台,虽然领导还没说什么,但是底下的同志已经较起劲来。
市委办的看不上政府办的“事务主义”,政府办的也嫌市委办太“务虚”;两办干部私下里都觉得对方仗势欺人。
陈友谊心领神会:“明白,县长。何主任上午讲完课,吃完午饭我们就安排车送回市里。刘主任是下午的课,我们另派车去接。保证安排妥当,绝不会出岔子。”
“那就好。”马定凯点点头,似乎准备结束谈话。但他拿起茶杯,又放下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很随意地问道:“对了,老陈,昨天你家里那场升学宴,办得挺热闹啊。在宾馆内院搞的?”
陈友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自然,但那一瞬间的僵硬没逃过马定凯的眼睛。陈友谊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也透出点不自然:“是,是……孩子不争气,瞎折腾,非要在那儿办。我说在家里随便弄两桌就行,他非要讲排场……让县长见笑了。”
“见笑谈不上。”马定凯拿起桌上一支钢笔,在手指间慢慢转着,“就是觉得,动静有点大。我昨天陪市农业局黄局长在宾馆吃饭,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人不少,三号楼那边,挺热闹嘛。”
陈友谊讪笑着,自己是老资格的政府办主任,在内院办个酒席也倒不是多大个事。本来选择内院,就是为了低调,因为内院不临街,自然隐私性好。外面的群众是看不到内院的情况。
陈友谊笑着道:“是,是来了些亲戚朋友,闹腾了点……让县长您见笑了”
“可是不止我啊,”马定凯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但话里的分量重了,“李书记当时也在。我跟他一起送黄局长出来,都看见了。”
陈友谊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马定凯看着他那样子,心里有点数了。他放缓了语气,但话里的敲打意味更明显了:“老陈啊,你是老同志了,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明白。家里有喜事,庆祝一下,人之常情。但场合、分寸,要把握好。曹河宾馆的小招待所,是什么性质的地方?那是县里接待上级领导和重要客人的地方,是不对外的嘛。你在那里大摆宴席,又是放鞭炮又是吵吵闹闹的,影响不好。知道的,说是你陈主任家里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县政府干部搞特殊化,占公家便宜那。”
“是,是,县长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是我糊涂了。”陈友谊连连认错,“我光想着里面不临街,地方宽敞点,亲戚朋友来了好安排,没想那么多……我检讨,我深刻检讨。”
“检讨就不必了。以后注意就行。”马定凯也不好太不给这位老资格的办公室主任面子,就摆摆手,“县委那边,对政府口的工作,一直是很支持的。李书记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原则性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他看到了,虽然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怎么想,你得有数。咱们做工作,特别是办公室这种中枢部门,更要谨言慎行,不要给人留下话柄。树大招风啊,老陈。”
陈友谊连连点头,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紧紧贴在身上。“县长,我记住了,一定记住。下不为例,绝对下不为例。感谢县长提醒,我……我这就去把费用结了,按对外营业的标准结,绝不让公家吃亏。”
“费用的事,你自己处理妥当就行。”马定凯不再多说,重新拿起那份培训方案,“这个,我看过了,原则同意。结束之后,按程序报账就行。”
“哎,好,好,我这就去落实,待会到时间我再来请您。”陈友谊倒退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马定凯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他拿起钢笔在“文具及纪念品费:四千八百元”那个数字下面,用力划了两道横线。
上午九点半,县委党校的阶梯教室已经坐满了人。风扇在头顶呼啦啦地转,却驱不散两百多人聚集带来的闷热和人体气味。
说话声、咳嗽声、挪动椅子的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
马定凯和陈友谊陪着市委办的何正途副主任走进来时,教室里的嘈杂声低了下去。何正途五十出头,穿着挺括的白衬衫,深灰色西裤,头发花白,但是梳得整整齐齐,戴着金丝边眼镜,很有学者派头。
他面带微笑,向台下微微点头,然后在主席台坐下。
陈友谊走到讲台前的话筒边,试了试音,然后清了清嗓子:“同志们,静一静。现在开始上课。”
教室里的最后一点嗡嗡声也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主席台。
“在全县上下深入开展改革开放工作,迎接新的发展机遇的重要时刻,我们举办这次全县办公室业务培训,目的是为了进一步提高办公室工作规范化、科学化水平,更好地服务全县工作大局……”陈友谊的开场白四平八稳,讲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提高音量,“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市委办公室副主任何正途同志,在百忙之中莅临我县指导并亲自授课。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对何主任的到来表示欢迎!”
掌声响起,还算热烈。
“同时,出席今天开班仪式的领导还有,县委副书记、县政府定凯县长!”
陈友谊在这里玩了个小小的花招,他没有说“临时负责政府工作的县委副书记、临时负责人”,而是直接用了定凯县长的称呼,显得很是亲切。
台下有些人注意到了,互相交换着眼色。马定凯坐在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随着陈友谊的介绍,向台下微微点了点头。
掌声再次响起。
“下面,请马县长为我们作开班动员讲话,大家欢迎!”
更热烈的掌声中,马定凯走到讲台前。他没有马上讲话,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各种各样的面孔,有的认真,有的麻木,有的带着好奇。他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各局委办分管办公室的头头脑脑,乡镇的副书记或副乡镇长,还有不少县属企业的副厂长、副经理和办公室主任。每个人的面前,都整齐地摆着一个深蓝色的公文包,一个红壳的笔记本,一支插在笔记本侧袋里的钢笔。
马定凯收回目光,打开讲话稿,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尊敬的何主任,同志们:大家上午好。”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平稳,清晰,带着一种惯常主持会议的沉稳。
讲话不长,也就十来分钟。无非是强调办公室工作的重要性,是“前哨”、“后院”、“枢纽”;要求大家珍惜机会,认真学习,提高“三服务”水平;要理论联系实际,学以致用,推动工作等等。这些都是套话,但马定凯讲得很认真,语气诚恳,偶尔还脱稿发挥几句,结合县里的实际工作,比如文件流转如何提高效率,信息报送如何抓住重点,督查落实如何一抓到底等等。台下不少人拿着笔在记。
“……最后,我再强调一点。”马定凯的声调略微提高,“办公室工作,事务繁杂,责任重大。大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有这个觉悟。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经得起考验。要把心思用在服务领导、服务基层、服务群众上,用在提高工作质量和效率上。不要整天琢磨那些歪门邪道,搞那些花花肠子。心思用歪了,路子就走偏了,那是要栽跟头的!”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台下。有些人在认真听,有些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看见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上,县政府办的三位副主任正拿着笔飞快地记录着。
“。希望同志们珍惜这次难得的学习机会,认真听,仔细记,深入想。把何主任和其他老师传授的好经验、好做法带回去,运用到实际工作中,推动我们曹河县的办公室工作再上一个新台阶,为全县的经济社会发展做出新的更大的贡献!”
讲话结束。掌声响起。马定凯合上讲稿,走回自己的座位,与起身的何正途握了握手,客气道:“何主任,下面就看您的了。”
“定凯县长讲得很实在,很有针对性啊。”何正途笑着,用力摇了摇马定凯的手,然后走向讲台。
按照惯例,领导讲完话就可以离开了。但今天,马定凯没有走。他在何正途开始讲课后,拿起自己的讲话稿,走下了主席台,径直来到听众席第一排预留的空位坐下,每个位置上都放了公文包,马定凯从公文包里摸出来预留的笔记本和钢笔摆在桌上,做出认真听讲的姿态。
他这个举动,让台陈友谊明显愣了一下,但陈友谊很快反应过来,也赶紧拿着本子,轻手轻脚地走下台,在马定凯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也摊开了笔记本。
何正途在台上看到了这一幕,似乎颇为满意,讲课的劲头更足了。“……办公室工作,无小事。小事连着大事,细节决定成败。刚才开班前,我和定凯县长简单交流了一下,定凯县长对办公室工作的定位,有很深刻的认识。他指出,办公室是枢纽,是窗口,更是桥梁。这个比喻非常形象,也非常准确。枢纽,就要畅通无阻;窗口,就要明亮整洁;桥梁,就要坚固可靠。这九个字,是我们做好办公室工作的根本遵循……”
马定凯面带微笑,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上几笔。他的手伸进公文包侧袋,想拿支笔,却摸到了一张硬硬的卡片。拿出来一看,是一张名片,白底黑字:“曹河县双友办公用品经销部陈友谅经理”,下面有地址和电话。名片纸质普通,印刷也一般,边角甚至有点毛糙。
马定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又看了看桌上摆着的笔记本,红色的硬壳封面上,除了烫金的会议名称,在右下角很不显眼的位置,还印着一行小字:“双友办公用品精诚服务”。
他拿起那张名片,仔细看了看之后,然后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着,慢慢滑到旁边陈友谊的笔记本旁边。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陈友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右手,用食指的关节,在那张名片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叩,叩。
声音不大,但在陈友谊听来,却像敲在心上。他正记笔记的手猛地一顿。
他侧过头,看到那张名片,脸色瞬间变了,先是发白,然后涨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瞥了一眼台上正讲得投入的何正途,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迅速伸手,将那张名片抓过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他凑近马定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急促地低语:“县长,这……这是我弟弟,他……他就是赞助了点文具,没别的意思……”
马定凯没看他,也没回应,目光重新投向讲台,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无意识的。但他的左手,在桌面下,轻轻捻了捻手指。去摸公文包里的保温杯,连个屁也没有了。
马定凯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何正途的课讲了一个半小时。中间休息十分钟,马定凯起身去洗手间,陈友谊亦步亦趋地跟着。在走廊里,陈友谊还想解释,马定凯摆摆手,只说了一句:“先听课。”
下半场课,马定凯依旧听得认真。陈友谊却有些心神不宁,笔记也记得潦草。
课终于结束了。何正途在一片掌声中走下讲台,马定凯和陈友谊迎上去,又是一番客气,感谢何主任精彩授课,辛苦之类。然后陈友谊陪着何正途去县宾馆吃饭休息。
马定凯没去。他和身边的办公室副主任问了几句话,把公文包丢在座位上,独自坐车回了县政府办公楼。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倒了杯凉开水,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他坐回办公桌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县政府办公室的号码。
“我是马定凯。刚刚签的那个全县办公室主任培训会的费用签报找出来,送到我办公室。”他的声音很平静。
“好的,县长,马上找。”接电话的是办公室的一个年轻干事。
几分钟后,一个戴着眼镜的小伙子拿着一份文件敲门进来,轻轻放在马定凯桌上,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马定凯翻开自己刚刚签的签报。有陈友谊的签字,有分管副主任的审核意见,最后是他马定凯用红笔批的“同意,请按计划执行,注意节俭实效。——马定凯八月十四日”。
他的目光落在费用预算明细那栏。“文具及纪念品费”后面,看着旁边有陈友谊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经询价,符合要求之公文包、笔记本、保温杯、钢笔套装,220套共计4800元。”
马定凯盯着那个数字,又想起今天在培训现场看到的东西。那人造革公文包,那硬壳笔记本,那英雄牌铱金笔……还有没看到踪影的保温杯?
他虽然不是具体管采购的,但大概的物价心里有数。就今天发的那套东西,说4800,480都花不了!娘的,太黑了,连个培训费都要偷工减料,这王八蛋……
马定凯靠在椅背上,眼前浮现出陈友谊那总是堆着笑的脸,还有他弟弟陈友谅那张印在劣质名片上的名字。双友办公用品……赞助?好一个赞助!用公家的钱,采购他弟弟的东西,价格虚高,竟然还偷工减料,还他妈打广告,合着这培训会专门给他家搞的了,这让参会的干部怎么看县委政府……妈的,拿老子当猴耍?你还干个屁的主任!
第218章马定凯下定决心,陈友谊发誓报复
马定凯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县行政区划图上,曹河十八个乡镇,像一块块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
陈友谊这个人,他以前当副书记的时候,接触不算多。政府这边的事,主要是县长梁满仓在抓,常务副县长方云英具体协调。
方云英倒是跟他提过几次陈友谊,说这个人“服务领导是热情的,办事也还周到”,“在县政府办年头长了,情况熟,梁县长用着顺手”。
当时马定凯听了,也就听了,没往深里想。一个办公室的主任,能把领导伺候舒服了,把上传下达那点事办利索,也就行了。水至清则无鱼,哪个当主任的,手底下没点自己的小门道?只要不过分,大家心照不宣。
可现在他自己坐到这个位置上了,感觉就不一样了。陈友谊是“情况熟”,熟得有点过了头。县政府办管着全县的文电、会务、接待,一年经手的办公用品采购、印刷费、车辆维修、接待开支,零零总总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以前梁满仓在的时候,或许是不在意,或许是睁只眼闭只眼。但现在,是他马定凯在主持县政府工作。陈友谊还这么搞,那就是没把他放在眼里,或者,是觉得他马定凯和梁满仓一样,好糊弄。
靠着在县政府办主任这个位置上,向下面各个局委办、各乡镇“推荐”办公用品,弟弟陈友谅开的“双友办公用品经销部”几乎垄断了县里的生意。
这些年积少成多,陈友谊捞了多少?马定凯心里没数,但肯定不是个小数目。县里手底下有点权的干部,或明或暗搞点经营、入点干股的,不在少数。这年头,光靠那点死工资,日子紧巴巴的。只要不太过分,别弄出大乱子,上面也多是敲打敲打,很少真下狠手。
可像陈友谊这样,做得这么明目张胆,几乎摆到台面上的,还真不多见。是真觉得根基深了,没人动得了他?还是觉得,反正大家都这么干,法不责众?
马定凯点了支烟,慢慢吸了一口。烟雾在沉闷的空气里缓缓上升。他想到了许红梅。关键是,她听话,嘴也严。政府办主任这个位置,说重要也重要,是县长的“大管家”,很多事绕不开;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就是个伺候人的角色,协调左右,上传下达。但这个位置,是进县政府党组的,是副县级干部的跳板。许红梅在企业,想直接提副县长,难度太大。先到政府办过渡一下,解决级别,再谋下一步,是个路子。
而且,用自己人,放心。陈友谊这种老油子,用着不顺手,还得防着他背后插刀子。今天他敢在培训费上做手脚,把名片塞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明天就敢在更关键的事情上耍花样。这样的人,不能留在身边。
想到这里,他拿起电话,拨了机械厂的号码。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一个女声,带着点慵懒:“喂,哪位?”
“我,马定凯。”
“哟,马大县长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可是几天都不见你了?”许红梅的声音立刻变得娇柔起来,带着笑意。
最近这些日子,马定凯其实颇为低调,能推掉的应酬也推掉了,和许红梅倒是也可以保持了距离。
自己马上要进入关键期了,这个时候如果马失前蹄,实在是得不偿失。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低沉而笃定:“有事跟你说。”马定凯没绕弯子,“县政府办这边,陈友谊可能要动一动。我想让你过来,接这个摊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许红梅提高了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抗拒:“我去政府办?我不去!伺候人的活儿,我可干不来。再说,蒋笑笑都当副县长了,比我小好几岁呢,我去给她当手下?我不干,丢不起那人。”
马定凯皱了皱眉,语气严肃了些:“蒋笑笑那是和郑红旗是亲戚嘛。蒋笑笑是副县长,你也可以当副县长嘛。再说了,政府办主任是服务县政府领导班子的,不是专门伺候哪个副县长。这个位置关键,进了县政府党组,就是副县级的热门人选。你在企业,想直接上副县长,路子太窄。先到政府办过渡,是为你下一步考虑。”
许红梅在那边哼了一声,还是不太乐意:“过渡?说得轻巧。一天到晚开会、发文、搞接待,忙得脚打后脑勺,还得看人脸色。哪有我在厂里自在?我是党委副书记,大小也是个领导。去了政府办,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大管家。”
“什么大管家?那是县政府的中枢嘛!”马定凯笑着劝道,“眼光放长远点。下一步是要调整陈友谊的,这家伙贪心不足,在办公用品采购上手脚不干净,这样的人,不能再用了。”
“手脚不干净?”许红梅的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现在当官的,谁不弄点?几只笔几个本子能有几个钱?陈友谊不过是从牙缝里抠点辛苦钱,多大个事?至于上纲上线嘛。定凯,你也别太较真了,水至清则无鱼。”
“挣钱我不反对!”马定凯声音沉了下来,“但挣钱要挣在明处,要有分寸嘛!他这不是抠点辛苦钱,这是挖墙脚,是往我脸上抹黑!他弟弟那个店,垄断了县里多少单位的办公用品采购?价格虚高,以次充好,这里面的差价进了谁的口袋?这次培训,两百多套文具,成本撑死四五百,他敢报四五千!这还只是我知道的。更别说,他那个侄子,能考上大学,不知道又是什么套路了,留在身边,就是颗定时炸弹!不定什么时候炸了,必须得换!”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许红梅的声音软了下来,但还带着点犹豫:“那……易书记上次不是说,想调我去光明区招商局吗?虽然现在招商局还没正式成立,但过去也是个正科,还是在区里……”
“你别听他的!”马定凯想起易满达这一点,就颇为不满,打断她道,“招商局是那么好干的?天天陪酒陪笑的,求爷爷告奶奶,那是人干的活?我不允许我的心肝去受那个罪!红梅,听我的,来政府办。这里虽然琐碎一些,但离领导近,进步快。李书记啊不可能一直在曹河的,救火队长就没有干长了的。等时机成熟了,我想办法把你推上去。副县长,甚置常委班子,都不是不可能。但在企业,天花板就摆在那里。”
许红梅又沉默了几秒钟,终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认命和撒娇:“好吧……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办?不过,我可先说好,那些伺候人的事,我真不一定做得来,到时候给你捅了篓子,你可别怪我。”
“不会的,有三个副主任嘛,你那么聪明,学就会。”马定凯语气缓和下来,“这事你先有个心理准备,具体等县委研究。最近低调点,把厂里工作处理好。”
“知道了,我的大县长。”许红梅拉长了声音,“那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马定凯靠在椅子上,又点了一支烟。窗外,知了叫得让人心烦。许红梅这边算是初步说通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县委小礼堂。全县八月份党政联席会议准时召开。
我走进会场时,里面已经坐得满满当当。椭圆形的大会议桌边,县委常委、副县长、大人协政的主要领导坐在前排。后面几排椅子上,各局委办的一把手、各乡镇的党委书记和乡镇长,再加上骨干国有企业的负责同志,黑压压一片,怕是有小一百号人。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厚厚一摞会议材料。我走到主位坐下,李亚男把我的茶杯和笔记本放好,悄悄退到后排的秘书席。我随手翻了翻面前的资料,光是各部门、各乡镇上报的工作总结和下月计划,就有几十页。再加上几个专项工作的汇报材料、上级文件的传达学习稿,摞起来足有几百页。我粗略估计了一下,全部读完,没个一天功夫下不来。
心里叹了口气。这会风,是越来越浮夸了。材料越印越厚,话越讲越长,但真正要解决的问题,往往淹没在浩如烟海的文字和车轱辘话里。
我担任市长助理,有时去市里开会,情况也差不多。台上领导照本宣科,台下干部或昏昏欲睡偷偷看报。
倒不全是形式主义,如今从上到下,各类工作确实是越来越多,越来越细。经济发展、社会稳定、农业生产、企业改革、计划生育、教育卫生、防汛抗旱、社会治安……哪一项都重要,哪一项都不能放松。每一项工作,最终都需要县委书记和县长拍板,都需要下面去落实。会议,就成了统一思想、协调部署最主要的载体。可会议太多、太长、太滥,本身就成了负担。
“好了,同志们,安静一下,现在开会。”我敲了敲话筒,会场里渐渐静下来。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各位分管领导汇报自己领域的工作,提出需要协调解决的问题。我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马定凯作为主持县政府工作的副书记,副县长。问题也抓得准,对一些具体工作的安排,思路清晰,措施也到位。看得出来,他进入角色很快,对县政府这一摊子事,已经摸得比较熟了。
轮到副县长苗东方发言时,他重点谈了国有企业改革。棉纺厂的问题暂时告一段落,他的精力转向了其他几家县属企业。提到县副食品厂时,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副食品厂引进的钙奶饼干生产线,市场反应不错,产品已经打开了周边几个县的销路,供不应求。厂里班子经过市场调研,认为可以趁热打铁,再上一条‘菠萝豆’小馒头饼干生产线。这种产品目前在儿童食品市场很受欢迎,技术也成熟。初步估算,设备投资大概需要两百万左右。厂里压力大,缺口希望县里能协调解决,或者给予贷款担保。”
他话音刚落,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两百万,对一个县来讲,不算个大钱。
但是,县里刚开过会,定了调子,原则上国有企业要消除债务,不再新增贷款。要贷款,必须经过县委常委会批准。
苗东方说完,看向马定凯。马定凯没立刻表态,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片刻。副食品厂是县里少数几个还能正常运转、有点盈利的国有企业。钙奶饼干生产线能成功,说明路子走对了。再上一条生产线,扩大规模,形成产品系列,从经营角度讲,是可行的。但两百万的贷款,风险也不小。现在银行利息高,企业利润薄,搞不好就是给银行打工,设备还没折旧完,账就先亏了。
“东方同志提的这个想法,方向是对的。”我放下茶杯,缓缓说道,“企业要发展,要适应市场,该上的项目要上。副食品厂钙奶饼干打开了局面,证明我们当初支持技改的路子走对了。现在想扩大战果,上新产品,这个积极性要保护。”
我看到苗东方和马定凯都微微点头。
“但是,”我话锋一转,“两百万不是小数。市里有要求,县里也刚刚明确,要控制国企债务规模,新上项目要慎之又慎。我的意见是,副食品厂要上这个项目,可以,但必须做好两件事。第一,充分的市场论证。不能光看眼前畅销,要对‘菠萝豆’产品的市场容量、竞争情况、价格走势,做一个深入的调查研究,拿出有说服力的报告,这个东方负责。第二,资金筹措要多渠道。不能眼睛只盯着银行贷款。厂里自有资金能拿出多少?能不能搞内部集资?或者,吸引外部投资,搞股份制改造?要把路子想宽一点。总之,原则是既支持企业发展,又要控制风险,不能给县里背上新的沉重包袱。这样吧,这个事,定凯县长牵头组织经委、财政局、银行还有副食品厂,一起再做一次深入的可行性研究。我也抽时间去厂里看看,实地了解一下情况。到时候拿出一个成熟的方案,再上会研究。”
我这么一说,等于是把这事暂时挂起来了,既要支持,又没松口给钱,还强调了风险和控制。苗东方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常态,点头道:“好的,书记。我们按照您的指示,尽快组织调研论证,拿出详细方案。”
马定凯也点头表示同意。
会议接着进行。计划生育指标、夏粮收购进度、乡镇企业安全生产检查、中小学校舍危房改造……一项项议题摆上来,讨论,协调,拍板。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
下午五点多,会议终于结束。我合上笔记本坐了近四个小时,腰背都有些僵了。干部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低声交谈着往外走。李亚男快步走过来,接过我手中的笔记本和钢笔。
走出小礼堂,一股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但比会议室里还是清爽了许多。
县委大院里,那几列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荫凉。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我刚走下台阶,马定凯就跟了上来,手里也拿着笔记本和文件。
“书记,有个事,想跟您单独汇报一下。”他走到我身边。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带着会议后的倦色,但眼神很清醒。我点点头,指了指旁边那条被梧桐树荫覆盖的僻静小路:“走走吧,透透气。”
两人并肩沿着小路慢慢走。路上偶尔有干部经过打招呼。我们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今天这会,开得扎实啊。”马定凯叉着腰揉了揉腰。便先开了口,“苗县长提的那个副食品厂项目,书记啊,我觉得方向是对的。钙奶饼干打开了销路,证明我们的产品有市场。趁热打铁,再上一条生产线,把规模做起来,把品牌打出去,是条好路子。两百万是多了点,但要是真能搞成,对县里也是个拉动。”
“是啊,企业有积极性,是好事。”我边走边说,“但咱们当家的,得把账算清楚。两百万贷下来,一年的利息是多少?十七八万,副食品厂现在的利润,够不够还利息?设备折旧、原材料涨价、市场波动,这些风险都要考虑到。不能光想着扩大规模,忘了效益这个根本。我的想法是,支持要支持,但必须把风险控制住。让他们先深入调研吧,必要的话,可以请市里相关专家帮着把把关。总之,既要积极,又要稳妥。步子可以迈,但不能迈大了扯着蛋。”
马定凯笑了:“还是书记考虑得周全。是这个理。我下来就安排,让经委和财政局牵头,搞个联合调研组,扎扎实实摸一遍情况。”
又聊了几项具体工作,马定凯汇报得很仔细,对一些难点堵点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边听边点头,时不时插话问几句。看得出来,他对县政府这一摊子,是下了功夫的,现在情况摸得透,问题抓得准。这让我心里踏实不少。曹河底子薄,事情多,有个得力的县长在前面顶着,我能省不少心。如果马定凯真能把心思用在工作上,也要努力接受这个局面。县长是市里管的干部,县委书记在县长的使用上,没有多大话语权。
走到一处树荫更浓的地方,旁边是个小花坛,里面种着些月季,开得稀稀拉拉的。马定凯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没人:“书记,还有个事,想跟您沟通一下。是关于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陈友谊同志的问题。”
我脚步也停了,转向他,等着下文。
“陈友谊这个同志,在县政府办工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马定凯斟酌着词句,“以前梁县长在的时候,用着也还算顺手。但最近几件事,让我觉得,这个同志……可能不太适合继续留在这么关键的岗位上了。”
“哦?具体是哪些事?”我问道,心里已经大概猜到了。
“首先是工作作风,有些浮漂,不够扎实。比如这次办公室主任培训,方案做得粗,细节考虑不周,费用预算也存在问题……。”
马定凯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更主要的是,这个同志在廉洁自律方面,可能有些……不够注意。我了解到啊,他弟弟陈友谅在县城开了个办公用品店,县里很多单位的采购,都从他那里走。这次培训用的文具,也是从他弟弟店里买的,价格……不太合理。”
“怎么不合理?”
“本子五毛,钢笔算两块吧,再加上一个小布包两块吧,合计四五百块钱,他搞了四五千!”
“四五千?”听到这个金额,我眉目光沉了下去:“四五千?这个同志,胆子也太大了!
马定凯感慨说:“县政府办主任这个位置,天天在领导身边,接触的都是核心事务,对干部的品行、操守要求必须更高。用这样的人,我不放心。我的想法是,趁这次干部调整,把他调离现岗位,安排到其他不太敏感的部门去。当然,怎么安排,调到哪,听县委的。”
我没有立刻表态,目光投向远处办公楼灰扑扑的墙面。陈友谊侄子替考的事,吕连群还在查。办公用品吃回扣的事,马定凯今天点出来了。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坐实了,都够陈友谊喝一壶的。马定凯现在提出来要调整他,时机倒是合适。
“定凯啊,”我收回目光,看着他,“这样吧,我给粟林坤交代一下,先从外围入手摸一下情况,到时候,纪委那边掌握清楚所有情况之后,咱们碰一碰。”
马定凯点头:“书记说得是。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想先跟您汇报,听听您的意见。然后,关于下一步县政府办主任,我是有这个考虑……”
马定凯的话没说完,我就抬手打断,马定凯要调整陈友谊没有问题,但是新的办公室主任人选,还不好确定,因为市委市政府,还没有最终确定新一届县政府班子的使用方案。县长没定,县政府主任也不适合现在定。
我说:“新主任现在先斟酌一下吧,你也想一想,最近暂时不研究……”
“我明白,书记。”马定凯虽有失落,但是也是清楚,自己现在并不是县长,过多谈这个问题,倒是显得太过着急,“我思考一下。”
我往前走了几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似随意地说:“对了,定凯啊。上次于书记找我谈话,还专门提到了干部队伍,特别是女干部培养使用的问题。于书记强调,要重视女干部,但也要注意区别对待,发挥她们的优势,把她们放在合适的岗位上。对于在领导身边工作的女同志,更要严格管理,加强教育,防止出现一些……不好的影响。你是主持县政府工作的副书记,位置关键,在用人上,尤其是用女干部上,一定要把握好尺度,注意影响。”
这话说得比较含蓄,但马定凯是聪明人,应该能听懂。我是在提醒他,下一步想用许红梅担任办公室主任,不要想了。
其实,作风问题是组织上最不想管的事,除非捉奸在床,否则都是属于捕风捉影。是听到了不少关于市里县里干部的桃色新闻,但是这些事往往不好查。当事人没谁会承认。多数都是查无实据,却最易动摇人心。
所以,各级纪委接到单纯的作风问题的举报,基本上都按“无实质证据”存档处理。除非有确凿影像或当事人亲口承认,否则连立案都难。
只要当事人两口子不闹,一般组织上都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组织讲的是证据,不是风声;管的是行为,不是猜测。
马定凯的脸色微微一凝,但很快恢复正常,语气诚恳地说:“谢谢书记提醒。于书记的指示非常重要,我一定牢记在心。在干部使用上,特别是女干部的使用上,我一定注重实绩,也注意影响。请书记放心。”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我点点头,结束了这个话题,“走吧,回去还有一堆事。”
第二天上午,马定凯照常来到办公室。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深蓝色绒面礼盒,盒子不大,方方正正,上面烫着金色的“景德镇”三个字。
他走过去,拿起盒子掂了掂,有点分量。打开盒盖,里面衬着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躺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子造型古朴,胎体洁白细腻,釉面光润,上面用青花绘着松竹梅的图案,画工精致。
马定凯拿起杯子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陈友谊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县长,我来给您汇报一下昨天培训的后续情况。昨天是市委政研室和咱们蒋笑笑县长讲课。参训的同志们反响也很热烈,都说收获很大……”
马定凯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听着陈友谊滔滔不绝地汇报,目光偶尔扫过桌上那个礼盒。
陈友谊汇报得差不多,目光也落到了礼盒上,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县长,这杯子您看到了?景德镇的,正宗景德镇高岭土,老师傅手工绘制,是精品。我看您原来那个杯子有点旧了,就……”
马定凯当然知道,这是陈友谊为了堵自己的嘴搞的杯子。他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青花微凉。
“这次培训,给参会人员配的纪念品,就是这种杯子?”马定凯打断他,语气平淡。
陈友谊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哪能呢。纪念品就是普通的办公套装,公文包、笔记本、钢笔。这个杯子是我个人……一点心意,感谢县长平时对我工作的支持和指导。”
“拿回去。我用惯了原来的杯子。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不能收。规矩,你可是比我懂。”
陈友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县长,这就是个杯子,不值什么钱,就是看着好看,您工作辛苦,喝喝茶……”
“我说,拿回去。”马定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但透着冷意。
陈友谊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弯腰拿起那个礼盒,抱在怀里,低声说了句:“那……县长您忙,我先出去了。”
看着陈友谊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带上了门,马定凯收回目光,开始签批文件。
门外,走廊里。陈友谊抱着那个精致的礼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快步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把礼盒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胸口起伏着,“装什么清高!在棉纺厂嫖娼的钱都报了,一个破杯子都不敢收……真当自己多干净似的!”
他烦躁地扯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马定凯今天的态度,让他心里彻底凉了半截。看来,这位新县长,是铁了心要动自己了。
陈友谊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来往的人和车,眼神阴沉。他在县政府办经营了这么多年,上上下下多少关系,岂是你说动就能动的?马定凯,你想换掉我,也没那么容易,你和许红梅在曹河宾馆的的事,鬼叫的客人都他妈投诉了,老子清楚的很,咱们走着瞧。
第219章冒名顶替做实,砖厂会计托梦
八月十九号,天刚蒙蒙亮,东原学院的校园里就难得地热闹起来。
这所由东原师范专科学校、东原教育学院、东原卫生学校等几所中专、大专合并组建的本科院校,去年年底才正式挂上“东原学院”的牌子。
校门是新修的,白底黑字的校名挂在水泥门柱上,看着还算气派。
可往里走,就能看出“赶鸭子上架”的痕迹——校园是几个学校拼凑起来的,校区分散,教学楼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三四层红砖楼,墙皮有些剥落。
最大的操场是原师专的,煤渣跑道,中间的足球场草皮稀稀拉拉。
图书馆是栋老楼,书没多少,桌椅板凳吱吱呀呀。
可今天不一样。校门口挂上了“热烈欢迎新同学”的红布横幅,几个戴着“志愿者”红袖章的学生站在门口,给新生和家长指路。
报到处设在主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几张课桌拼成接待台,各系的牌子竖着,老师带着几个高年级学生坐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收录取通知书、开票、发宿舍钥匙。
来报到的大一新生大多由父母陪着,提着大包小包,脸上既有对大学生活的憧憬,也有初来乍到的茫然。
看的出来大多数学生的家庭条件都不好,多数的衣服款式都比较老旧,还带着高中生的青涩与拘谨。
只是男生嘴巴上的胡须已悄然冒青,女生也已经开始懂得用眼神藏起心事,显示出他们已经不再是高中生,而是正努力挺直脊梁、学着在陌生城市里独自站稳脚跟的青年。
大一新生嘛,毕竟“青年者,人生之王,人生之春,人生之华也”——他们肩头初担责任,眼中已有山河,纵使行囊简陋、步履生涩,却也是鲤鱼跃龙门前的最后一尺浪,正蓄势待发。
国家还在实行分配制度,从踏进校门的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运便已悄然锚定在时代经纬之中:毕业后将奔赴基层教育、医疗或行政一线,成为手端铁饭碗的国家干部,用青春丈量乡土,以所学反哺桑梓。
校园里,孩子和家长们东张西望,小声议论着校园环境,语气里透着对子女能上大学的骄傲,也隐隐有些失望。
这本科院校,看着还不如老家的重点中学气派。
上午九点,几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校园。打头的是两辆桑塔纳,后面跟着两辆皇冠,一辆面包车。
车停稳,市委书记于伟正第一个下车,后面跟着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白鸽,副市长郑红旗。光明区区委书记易满达也从自己车上下来,快步迎上去。
学院党委书记宋君诚、院长曾学法带着校领导班子早已等在楼前。
宋君诚五十出头,梳着背头,穿着白衬衫,戴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很有“官相”。
这是省里从艺术学院调过来的干部,搞文艺出身的,气质和普通高校领导不太一样。
曾学法则是个典型的老教育工作者,合并以前的东原师专的校长,马上六十,头发花白,穿着件短袖衬衫,话不多,表情甚至有些拘谨。
“于书记,欢迎欢迎!”宋君诚热情地上前握手,“这么热的天,您还亲自来……”
“开学是大事,来看看。”于伟正和他握了手,又和曾学法握了握,“曾院长,辛苦你们了。新生报到还顺利吧?”
“顺利顺利。”曾学法忙点头,“今年招了八百多名新生,这两天陆续报到。这不是,要组织军训,所以,我们把时间提前了十天,这样不耽误学期行课。”
于伟正道:“第一批本科生,服务要到位啊,宋书记,服务要跟上!”
“对,我们组织了老师和学生志愿者,尽量把服务工作做好。”
于伟正点点头,环顾四周。校园里人来人往,家长们提着行李,学生们抱着脸盆被褥,穿梭在几栋老楼之间。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栋墙皮脱落得厉害的三层楼:“那是学生宿舍?”
“是,男生三号楼,六十年代建的。”宋君诚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条件是艰苦了些。咱们学院刚成立,底子薄,校区分散,教学、生活设施都跟不上。省里给的政策是‘省市共建’,可市里的配套资金……”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市里的钱,还没有到位。
于伟正心里怎会不清楚,东原学院升本科,是原市长张庆合跑下来的,张市长进京当了副部长,费了很大的功夫,先把牌子挂了起来,成立了正厅级的东原学院,这其实是极为仓促的。
建设的这个摊子自然就留给了市里,当时定的办学政策就是“省市共建”,可如今市里财政吃紧,共建资金迟迟拿不下来。
于伟正最害怕的就是见到这个同为正厅级干部的宋君诚。见面就是一张张苦脸、一串串难处、一堆堆等钱救命的账本。他早料到这顿“诉苦宴”躲不过。但是第一批本科生报到,他必须直面现实。
省里财政盘子大,一千万不算什么,可市里的陪同一千万,对东原这个财政吃紧的地级市来说,不是小数目。
于伟正不太愿意掏这个钱。有这一千万,能给下面县里修多少路、盖多少学校?可话又不能这么说。
“先看看学生吧。”于伟正岔开话题,朝报到处走去。
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跟在一旁,白鸽部长低声交代着什么。易满达跟在后面,脸上挂着笑意,成立高校,对光明是最好的。
学院在光明区地界上,建新校区、征地、搞建设,省市出钱,区里能有不少操作空间。而且有个大学在,能拉升整个片区的价值,连带着光明大道沿线的旧城改造都顺理成章了。
他刚才已经私下和宋君诚聊过,区里可以支持土地置换,把老校区零星的地块整合起来,在郊区划一片地建新校区。至于钱……那是省里和市里的事。
于伟正走到报到处,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聊起来。男生是从下面县里考来的,父母都是农民,说话有些紧张。于伟正问了问专业、学费、家里情况,鼓励了几句。家长握着于书记的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又看了缴费处、宿舍、食堂。宿舍是八人间,铁架床,水泥地,天花板上挂着两盏白白炽灯。
于伟正摸了摸床板,看了看公共水房和厕所,眉头微微皱了皱。条件确实艰苦。
宋君诚一路陪着,见缝插针地倒苦水:“于书记,您也看到了,咱们这办学条件,离正规本科院校差距太大了。没有像样的教学楼,实验室设备陈旧,图书馆藏书量不够……学生来了,是要学知识的,可硬件跟不上,教学质量怎么保证?省里那点钱,刚够发工资、维持运转,想搞建设,难啊。”
于伟正只能应付:“困难是暂时的。学院刚成立,有个过程。省里重视,市里也会尽力支持。你们也要多向省教育厅汇报,争取项目、资金。市里这边……我也会想办法。”
话说得委婉,但没松口。宋君诚不死心,又提起市里承诺的配套资金:“于书记,省里的文件明确要求,市里配套的一千万,九月一号前要到位。现在都八月十九了,财政那边……”
“这个事我知道。”于伟正停下脚步,看着宋君诚,“市里财政也紧张,方方面面都要用钱。这样,我回去再问问政府那边,看能不能协调一下。但你们也要体谅市里的难处,不能光等、光要,自己也要想办法,开源节流嘛。”
话说得很明白:钱不好给,你们自己也得努力。
郑红旗在一旁听着,知道于书记不想接这个话茬,就插了句:“宋书记,说到办学,有个事正好跟您汇报一下。今年高考,东原学院的学生到下面县里替考的,市里掌握的有七八十个,严重扰乱了高考秩序。于书记本着教育为主、处理为辅的原则,没有从严追究。但这事影响很坏,省教育厅都过问了。学院这边,对学生的思想教育、学籍管理,还得加强啊。”
这话一说,宋君诚脸上有些挂不住。替考的事,学院理亏,自己和曾学法连带着教育厅和其他几所院校的领导都被省政府分管副省长批了一顿。
他忙表态:“是是是,郑市长说得对。这事我们一定严肃处理,加强管理,绝不允许再发生。于书记宽宏大量,我们很感激,一定吸取教训。”
一行人走到行政楼前。于伟正看了看表,对宋君诚和曾学法说:“学院刚起步,困难多,我理解。但既然升了本科,就要有本科的样子。硬件要跟上,软件更要抓。师资队伍、教学质量、学风校风,这些是根本。市里会支持,但主要还得靠你们自己。有什么具体需要协调的,比如征地、规划,可以跟满达同志、红旗同志多沟通。他们能拍板的他们会支持。”
他转头对易满达和郑红旗说:“满达,红旗,你们留一下,跟宋书记、曾院长再具体聊聊。土地、规划这些事,光明区要拿出态度。市里的配套资金……红旗你回去跟瑞凤市长汇报一下,看看怎么统筹。”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很明白:易满达在区里能定的,可以表态;郑红旗是副市长,但钱的事得找王瑞凤市长。于伟正不想当场拍板。
易满达很痛快:“于书记放心,光明区全力支持学院建设。需要征地、置换,区里开绿灯。宋书记,你们尽快拿个方案出来,咱们具体对接。”
郑红旗作为副市长,说得就谨慎多了:“宋书记,曾院长,办学是大事,市里肯定支持。经费的事,我回去向瑞凤市长汇报,争取尽快落实。但市里财政也紧张,可能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得想想办法,分期分批解决。”
两人表态,分量不一样。易满达是市委常委兼区委书记,说话硬气,能拍板;郑红旗是副市长,分管科教文卫,但财政大权在市长手里,他只能“汇报”“争取”。宋君诚是老江湖,自然听得出区别,对易满达的态度明显更热络些。
于伟正不再多说,皇冠轿车已经开过来。秘书李亚男拉开车门,于书记和几位校领导握了手,又跟郑红旗、易满达简单交代两句,就上了车。白鸽管意识形态,也做不了主,就和书记一起,加上电视台记者拍够了素材,也收工了。
看着皇冠车和面包车驶出校门,宋君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转向易满达和郑红旗:“易书记,郑市长,咱们去会议室坐坐,具体聊聊?”
“行,聊聊。”易满达很爽快。
郑红旗点头:“好。”
三人往行政楼里走。曾学法跟在后面,脸色有些倦怠。这位老校长,更关心的是教学、科研,对这些官场上的拉扯,既不懂,也不擅长,其实也不想参与。
一直聊到中午十二点。易满达表态干脆,答应在土地问题上全力支持,甚至暗示可以在郊区给块好地,把几个分散的校区置换出去,集中建设新校区。这对学院当然是好事,能解决硬件上的大问题。
但钱的事,郑红旗始终没松口。市里财政确实吃紧,王瑞凤市长众口难调。
有那一千万,投到工业企业里,能解决多少就业、产生多少税收?投到学校,眼下则看不到收益。
郑红旗只能反复说“向市长汇报”“尽力争取”。
易满达和郑红旗都谢绝了在学校吃饭。出了行政楼,易满达的车先到,他挥挥手就上了车,回区委去了。
郑红旗的车停在另一边,他刚要走过去,忽然看到停车场另一头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往这边看。女的个子高挑,穿着白衬衫、蓝裙子,很干练;男的四十来岁,穿着警服,没戴帽子。
郑红旗一愣,随即认出来了——是蒋笑笑和魏剑。
蒋笑笑也看到了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郑书记!”
她以前是于伟正的秘书,跟郑红旗很熟。虽然郑红旗现在不当曹河县委书记了,但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笑笑?小魏?”郑红旗有些意外,“你俩怎么在这儿?”
蒋笑笑和魏剑对视一眼。蒋笑笑说:“来办点事,查个案子。”
郑红旗是分管教育的副市长,高考替考案是他牵头在抓。他马上想到,曹河县的高考替考案,莫非还有东未尽之事?但当着学校领导的面,他没多问,只是侧过身,与学校的几位领导握了握手,几位领导看管事的走了,见郑红旗遇到了熟人,也是不便打扰。
郑红旗朝宋君诚等人点头致意,挥手道:“各位先忙,我跟朋友说两句话。”
他迎向蒋笑笑,做了几个扩胸运动,会议室做了一上午,一句硬话也说不起来,这就是大家说的,副市长和副省长,就只管司机和秘书,真正拍板的永远是上面。
郑红旗知道学校里不方便问案子的事,就道:“吃饭了吗?没吃一起,我请客。正好聊聊。”
蒋笑笑看了眼魏剑,魏剑点头。郑红旗就让司机先回去,自己坐上了魏剑的公安面包车出了校门,在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馆子。
馆子不小,人也不少。
三人找了个靠里的位置,郑红旗让蒋笑笑点菜。蒋笑笑也没客气,点了几个家常菜:鱼香肉丝、麻婆豆腐、回锅肉,四五个才加个西红柿鸡蛋汤。
等菜的时候,郑红旗看着魏剑道:“查什么案子?跑到学校来。”
蒋笑笑说:“是高考冒名顶替的事。过来核实一下情况,……。”
她没说是谁,郑红旗也没追问。他是老领导,知道规矩,下面办案有下面的程序,不该问的不问。
“查实没有?”
魏剑补充道:“已经查实了,确凿。当事人已经交了学费,办了入学手续。”
郑红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感慨道:“朝阳考虑得周全啊。市里刚出过替考的事,省里都点名了,再出冒名顶替,影响太坏。派你们两个来,悄悄核实,不声张,是对的。”
蒋笑笑说:“我们回去就给县委汇报,然后跟学校保卫处通个气,估计就在这两天抓人。”
郑红旗放下茶杯,语气严肃了些:“这个事,性质恶劣。市里查出来这么多替考的,他们还不知道收敛,还敢搞冒名顶替?这是顶风作案。你们回去跟朝阳说,一定要严肃处理,该开除学籍开除学籍,该移交司法移交司法。不能手软。”
“明白。”蒋笑笑点头。
话题回到高考上,郑红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摇头道:“东洪县的焦杨同志,这次也是因为高考的事……耽误了。东洪高考成绩下滑很厉害,于书记很不满意。市里初步判断,往年东洪成绩好,很可能就有大规模替考,县里没管。焦杨当教育局长的时候,有责任。下一步怎么处理,还没定,但正县级人选……已经黄了。”
蒋笑笑和魏剑默默听着。焦杨他们并不熟悉,只是听说这次高考成绩出来之后,整个市里面的高考排序发生了很大变化,东洪县从第二名直接滑落到倒数第三,连一向垫底的滨城县都超过了它。这一滑落,东洪县教育系统是百口莫辩。
菜上来了,三人边吃边聊。郑红旗问了些曹河县的情况,棉纺厂改制、彭树德又去了砖窑总厂,两人分管的工作。蒋笑笑将能说的说了些,魏剑偶尔补充两句。
郑红旗又说:“正好你们在,下一步马定凯代理县长的事,市委已经研究了,估计这几天就会下去宣布。朝阳压力不小,你们多帮他分担点。”
蒋笑笑和魏剑似乎都没什么意外,毕竟马定凯已经是县政府临时负责人了,当过县委副书记,又是常务副县长,和他同期参加省委党校培训的同志,如今都已走上正处级岗位。
县里所有的干部,已经都默认了马定凯的任命不过是时间问题。
吃完饭,蒋笑笑抢着结了账。郑红旗也没争,只是嘱咐两人道:“好好干,曹河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干部。”
出了馆子,已经快两点了。两人开车送郑红旗回市政府,之后蒋笑笑和魏剑开车回曹河。
路上,魏剑开着车,蒋笑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八月的太阳明晃晃的,玉米地一片墨绿,远处村庄的房屋在热浪中微微晃动。
“郑市长还是老样子,没架子。”魏剑说。
“嗯。”蒋笑笑应了一声,思绪还在案子上。俩人还是按照上午的办案思路,直接去被顶替的学生家里去看一看……
第二天,八月二十号,上午十点。
县委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我,马定凯,吕连群,粟林坤,蒋笑笑,孟伟江和魏剑几人围着椭圆形的会议桌坐着。
李亚男坐在靠门的椅子上做记录。面前摊着笔记本,钢笔握在手里。
我先开口:“笑笑,魏局,你们先说。去东原学院核实的情况。”
蒋笑笑看了眼魏剑。魏剑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李书记,各位领导。我和蒋县长去了东原学院,跟学院保卫处联系上了。在他们的配合下,我们核实清楚了,陈友谊的侄子陈晓波,确实是冒名顶替。他用的名字,是曹河一中一个姓孙的学生,叫孙小军。录取通知书、档案,都是孙小军的,被他顶了……”
屋里很静,只有魏剑的声音和吊扇的嗡嗡声。
“我们去了孙小军家。”蒋笑笑接过话,“在城关镇孙老家村。家里就一个爷爷,七十多了,身体不好。孙小军本人,今年高考考了五百多分,够上东原学院的线。但他没收到录取通知书,以为自己没考上,就在家帮着干农活。我们去的时候,他正在地里放羊……。这孩子,在学校品学兼优,但家里特别困难。父亲原来是砖窑厂的会计,年前突然失踪了。母亲受了刺激,精神失常,现在在市精神病院住院。爷孙俩靠种地过日子。”
我听到“砖窑厂会计”,心里动了一下。前阵子有一个失踪案,好像就是砖窑厂的会计,一直没找到人。我当时还批了字,要求继续查找。
“孟县,”我看向孟伟江,“砖窑厂失踪的会计的事,是不是你们在查?”
孟伟江本来靠在椅背上,听我问话,赶紧坐直了,翻找面前的笔记本,手指在上面划拉着:“是,书记,这个案子……我们查了。孙小军的父亲叫孙家恩,原来是县砖窑总厂的会计。年前,说是去南方打工,就再没消息。厂里给他办了停薪留职,当时也没人报案。后来是他老婆,就是孙小军他妈,发现人一直没回来,也没信,才来报的案。”
他抬头看我,表情有些尴尬:“我们查了,没线索。您知道的书记,不少人停薪留职去南方,一年半载不联系也正常。我们也发过协查通报,没回音。所以就……暂时挂起来了。”
“挂起来了?”我看着他,“人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就挂起来了?”
孟伟江有些尴尬:“书记,主要是……没线索。我们也给南方几个省都发了协查函,您知道的,这个没啥用。厂里人都说他可能是嫌工资低,去南方挣大钱了。这种情况,县里有好几起!”
马定凯道:“是有几起,我当时管干部我知道,但都是办了停薪留职的,属于政策允许内的下海嘛,这个孙家恩,确实奇怪。”
“是,但是,我们警力有限,这种无头案,确实难查。”
蒋笑笑看了眼魏剑,说:“李书记,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我看着她。
“孙小军给我们反映了一个情况。”蒋笑笑语气有些迟疑,“他说,他经常做梦,梦见他爸爸……浑身是血,跟他说,自己是被烧死了……,连续几次。”
屋里更静了。吕连群正在喝茶,听到这话,差点呛着。他放下茶杯,带着无奈的笑意道:“什么玩意?托梦?笑笑同志,这是县委大院,政府会议室,可不是讲封建迷信的地方,啊,怎么能信这些?”
魏剑也抬起头说:“吕书记,那孩子爷爷也这么说,说做过同样的梦。”
蒋笑笑点头:“是,他爷爷也这么说。我们去的时候,老人家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说他儿子托梦,说被人害了,烧死了。我们一开始也觉得荒唐,可老人和孙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吕连群摇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家里顶梁柱没了,日子难过,做噩梦正常。但不能当证据嘛。”
“还有更奇怪的。”魏剑插话,“孙小军的母亲,在精神病院,他母亲住院期间,检查出……怀孕了。”
“什么?”吕连群眼睛瞪圆了,“爹没了,娘怀孕了?你们这查的什么案子?越说越离谱了!”
我也愣住了。父亲失踪,母亲在精神病院怀孕?这都什么跟什么?
蒋笑笑脸色严肃:“各位领导,我们找大队书记核实过了,确有其事。孙小军的母亲,在市精神病院住了不长时间。上个月体检,查出怀孕,已经三个月了。医院说要把人送回来,大队没敢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人面面相觑,都被这离奇的情况搞懵了。
吕连群看着我道:“书记,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吧这……精神病院管理再松,也不可能让病人随便跟外人接触。人是怎么怀孕的?谁干的?”
第220章陈晓波操场被抓,陈友谊惊弓之鸟
我坐在县委会议室,左边是马定凯,右边是吕连群,在侧边是粟林坤和副县长孟伟江。
托梦。这个词让我想起很多事。战场上,我有个战友,安徽人。有次夜间穿插,遇到敌人炮火覆盖,他被榴弹炮炸了,下半身都没找着。后来连着好几夜,我都梦见他捂着腿说疼,疼得直冒冷汗。醒来一身湿,坐在行军床上抽烟到天亮。
我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信的是唯物主义,信的是手里的钢枪和身边的战友。可有些事,确实说不清。
但县公安局局长孟伟江,我是真有些看法了。
黄子修在砖窑厂当书记,去了两个月就被车撞成植物人,到现在案子悬着。孙家恩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现在又冒出高考冒名顶替,精神病院女患者离奇怀孕。一桩桩,一件件,都推不动,查不清。
用孟伟江,是没办法的办法。前两年李显平、丁刚的案子,接连两次官场地震,把曹河政法系统犁了一遍。
从政法委书记到下面的大队长,所长和干警,不少干部栽了,很多所长身上背了处分。
孟伟江和袁开春算是熬过来的,一个当了局长,一个当了政委。之前守谦从平安县交流来的公安局长,干了没多久,就去省厅当了交警总队的副总队长,也不愿在曹河待——公安局长这位置,确实烫手。
我放下茶杯,看向孟伟江。
孟伟江坐在我右面,穿着警用短袖衬衫,领口扣得严实,脸上也是一脸的诧异模样。我知道,压力应该是也不小。
马定凯看我没有表态,就道:“书记,我插几句啊,说句不该说的。看不见,不代表没有。老话讲,头上三尺有神明。咱们公安机关,该积极还是要积极嘛。孙家恩失踪,家属有情绪,咱们得理解。但咱们是人民政府,是党的干部,得给群众一个交代,得把实事办实,把好事办好。”
话是冲着孟伟江说的,但说得委婉。我看了马定凯一眼。这位常务副县长,在省委党校学习时就是优秀学员,说话办事现在也是颇有章法了。
他主动敲打孟伟江,我很欣赏。班子里,有人唱红脸,就得有人唱白脸。但细想想,马定凯对孟伟江确实没好感。他那同族的马广才偷棉花被抓,公安局办案时没给什么面子。
孟伟江现在是副县长兼公安局长,听了这话,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声音沉了些:“马县长说得对。不过公安局现在确实有困难啊。刑侦大队就那些人,要盯的案子一大堆。黄子修的案子,我们一直在查,可肇事车是套牌,现场没目击证人,难度大。孙家恩失踪案,组织了三次大规模搜寻,把砖窑厂周边的水沟河滩都翻遍了,确实没找到人。办案,得讲证据,得实事求是。”
这话说得也在理,但听着倒是颇有推脱之意。
我看向蒋笑笑:“笑笑,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蒋笑笑手里拿着笔记本,翻了一页,又合上。她抬头看我,欲言又止。
政法委书记吕连群坐在她对面,他皱了皱眉,手里的人民日报卷成筒,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笑笑,有什么就说什么。在座的都是班子成员,都是为了工作。”
蒋笑笑这才开口:“还有个情况,要给各位领导汇报。据孙小军反映,高考结束后,陈晓波的家里人通过学校找到他,给了他八千块钱。条件是让他承认,是他在高考的时候组织了替考,这样就可以保住陈晓波的成绩,孙小军语文成绩作废。孙小军家里等钱给母亲治病,就答应了。可后来事情没办成,那八千块钱,又被陈晓波家里人找社会上的闲散人员,给要回去了。”
会议室里更静了。
我坐直身子:“钱要回去了,录取通知书又是怎么回事?”
县公安局副局长魏剑接过话:“李书记,情况是这样。陈晓波原本是找人替自己考试,在考场被抓,语文记零分。他家里人就想了这个办法。给孙小军八千块钱,让孙小军顶罪。这样陈晓波的成绩能保住,孙小军的成绩作废。孙小军急用钱,答应了。可后来不知什么环节出了问题,这办法没行通。陈晓波家里人就把钱要回去,但是这个钱孙小军已经有几千块钱交给精神病院了,没钱了这些流氓就扛了他家的粮食,抓了他家的羊抵债。陈晓波拿孙小军录取通知书的事是后来的事,孙小军并不清楚。”
吕连群把手里的报纸筒重重往桌上一放:“真黑啊。钱要回去,通知书拿走。这是明抢。咱们曹河,还有没有王法了?”
几人讨论了一会,虽然大家没有明说什么,但是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到了要弄陈友谊的意思了。
马定凯往椅背上一靠,颇为感触的道:“这个陈家办事,比黑社会还黑啊……,想不到,实在是想不到!”
我看向县纪委书记粟林坤:“林坤同志,你那边什么情况?”
粟林坤戴着黑框眼镜。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平稳,像在念文件:“李书记,各位领导。根据县委、县政府提供的线索,关于陈友谊同志在办公用品采购方面存在的问题,我们纪委进行了初步核查。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问题基本属实。主要是在县委党校办公室主任培训班这个项目上,通过虚报价格、以次充好等方式,套取财政资金。初步估算,涉及金额三千到四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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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了推眼镜,继续道:“不过,从金额上看,这个数目按有关规定,确实算不上重大。所以我们纪委建议,等陈晓波到案后,结合他冒名顶替上大学的案子,看陈友谊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涉及到哪些人、哪些环节。然后并案处理,一举突破。”
吕连群接话:“陈晓波那边,魏剑已经安排了,最迟明天控制到位。公安机关随时可以行动。”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抓陈友谊,已经不是问题。问题是陈友谊背后那条线——一个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就敢这么干。办公用品上吃回扣,高考冒名顶替上插手,弟弟垄断县里的办公用品生意。这还只是露出来的。
曹河的干部队伍,太让人失望了。
我看向吕连群和孟伟江:“伟江同志,连群同志。曹河的黑社会,现在已经猖狂到这种程度了?八千块钱,说给就给,说拿就拿,还找社会闲散人员去要,这是什么性质?公安机关,政法队伍,是干什么吃的?这支队伍,还值不值得县委信任?还值不值得曹河老百姓任?”
吕连群和孟伟江两人都耷拉着脑袋。
我视线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精神病院能让女患者怀孕,到底是送进去之前的事还是之后的事,之前的事问题也出在曹河,一个大活人能失踪这么长时间杳无音信,高考这么严肃的事能当成儿戏。处理了一批,又来一批。党纪国法,在有些人眼里,就是一张纸,想撕就撕,想踩就踩。”
孟伟江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吕连群低着头,手里的报纸筒握得发紧。
我继续说:“现在的关键,是回归案件本身。既然坐实了,就抓紧办。我提四点意见,大家记一下。”
会议室里响起翻笔记本的声音,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第一,公安机关明天就对陈晓波实施控制。这个事,我会向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汇报。第二,迅速查清陈晓波冒名顶替上大学的全部事实,涉及到哪些环节、哪些人,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第三,立即启动对孙家恩及其妻子一案的调查,特别是在精神病院怀孕这件事,必须彻查其在院期间的真实情况,是否存在违规收治、人为操控等问题。第四,对陈友谊的调查意见,我原则同意林坤同志的意见,先控制这个陈晓波……。”
交办完了处理意见之后,知道是时候再敲打一下孟伟江了,我看向孟伟江:“伟江同志,案子办得好不好,关系到人民群众对党和政府的信任,关系到曹河的社会稳定大局。我也提醒你一句,这个案子办不好,你这个副县长试用期想转正的时候,我这个书记签转正意见,笔会有点沉。”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都明白了。
又讨论了几个具体细节,会就散了。
人陆续往外走。蒋笑笑跟在我身后,进了我的办公室。
门关上,外头的知了声小了些。办公室里更闷热,吊扇转得“吱呀”响。
“书记,”蒋笑笑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刚才会上没来得及说,孙小军家的情况,确实困难。为了给他母亲治病,为了找他父亲孙家恩,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都借了。现在孙小军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根本凑不出来。
九十年代上大学,学费是不高,有些专业还有国家补贴,可对他们那样的家庭来说,还是沉重负担。
这样的孩子,再这样的环境之下,仍然能够考上大学,实属不易。绝对不能因为钱的问题让他们失学!
我拉开抽屉,从一叠文件下面拿出一个信封,薄薄的。这是晓阳给我的零花钱,日积月累倒也有五百块,我一直没怎么动。
我把信封拿出来推到桌边:“笑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替我转交给孙小军。就说,是县里的一点关心,让他安心上学,别为钱的事发愁。他父母的事,我肯定是要查清楚的……”
蒋笑笑没接:“书记,这不行,这是你自己的钱……”
我摆摆手:“我的钱怎么了?我的钱就不是钱了?一个孩子,寒窗苦读十几年,考上大学不容易。因为家里穷,因为被人欺负,上不了学,我心里过不去。这钱不多,能应应急。你告诉他,好好读书,别的不用他操心。”
蒋笑笑看着信封,沉默了几秒,才拿起来,装进随身带的挎包里:“我的意思是,您攒一个钱也很不容易,我下午就安排人去孙家,这些钱足够了,人家都说麻绳专拣细处断,可您这麻绳,偏系在最紧的节上,孙小军的事,以后花钱的地方多啊。特别是他母亲怀孕的情况,咱们还没有完全掌握,一个妇女,不容易!”
听到妇女这两个字,我又想起一个人:“我给赵文静同志打个电话。她是市妇联主席,从关心妇女儿童的角度,也许能帮上忙。”
蒋笑笑眼睛一亮:“赵主任人热心,应该能帮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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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桌上那部电话,看着玻璃桌面下面压着的市里各单位负责人的通讯录,手指已熟练地指着妇联那一页,电话接通后。
“喂,哪位?”赵文静的声音传过来。
“文静吗,我,曹河李朝阳。”
“姐夫啊,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听到赵文静喊我姐夫,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晓阳在床上喊我姐夫的画面,让人浮想联翩。我心头一热,赶紧岔开话题:“文静啊,这回找你不是私事,是正经工作,我们县里有个孙小军,今年参加高考,考的很不错……。妇联这边,看能不能从困难妇女帮扶的角度,给解决点实际困难?医疗费,孩子上学的费用,哪怕是一部分也好。”
赵文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严肃了不少:“这个情况我知道了。精神病院怀孕,这事太恶劣,对妇女是严重的犯罪,你们要查清楚。这样,我马上安排人下去,看能拿出多少来,我们妇联是妇女姐妹的娘家人,这种事,不能不管。”
“那太好了。”我说,“具体细节,我让我们县妇联的同志和你对接。孙小军那边,我让蒋笑笑副县长先送点钱过去,应应急。”
“行,就这么定。”赵文静很干脆,“我这边启动困难妇女儿童帮扶机制,该申请救助的申请救助,该协调医院的协调医院。你们那边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随时说。”
“谢谢文静。”
“谢什么,分内的事。”赵文声音又轻松起来,“哎,对了,姐夫,还有个事。你们县的马定凯,要解决县长了?”
“是有这个说法。”我说。
“我已经接到通知了,市委办的杨主任已经在准备下一次聚餐了,说就要的等马定凯宣布之后,给马定凯祝贺祝贺。你到时候可得来啊。”
党校的几个同学,如今半年多的时间,几乎都得到了组织的重用,大家各自奔赴新岗位,有的主政一方,有的进入市直要害部门,基本上都在解决正处级了。马定凯的身份又不一样,以后要和我搭班子,如果我不参加这次聚会,倒是让大家多想了。
“行,定了时间告诉我,我一定到。”
“那就说定了。”赵文静笑着。
“还是你看得透彻,在妇联工作,确实比在县里轻松啊。不用管太具体的工作,县里的工作啊还是非常具体。”
“人总是要知道自己要什么嘛。”赵文静笑着道:“前几天安军部长还在让我考虑一下,说让我到妇联来是草率了……”
赵文静是从基层起来的干部,确实去妇联工作,有些屈才。只是女同志为了照顾家庭,若不是晓阳要陪着我,也早去省城了。
又闲聊几句,挂了电话。
我放下电话,看向蒋笑笑:“笑笑,这样,市妇联出会出钱,他们也会关心这个孙家恩妻子的事。这事不是小事,我要专门给于伟正书记汇报,你下午去孙家,把钱送去,也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让老人家安心。另外,跟县妇联打个招呼,让他们和市里对接好,把帮扶的事落实到位。”
“好。”蒋笑笑点头,“有市妇联的帮助,加上您给的五百,孙小军上学的钱基本能解决了。”
第二天一早,陈友谊骑着那辆嘉陵70摩托车到了县委大院。
天刚亮,院子里没什么人,陈友谊有早起的习惯,倒是一大早就去食堂转一转,吃了早餐之后,就到各处看一看,修修补补的事也少不了办公室主任费心。
门卫老张老孙几个人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唰唰”的声音。
“陈主任,早啊。”老张抬起头,笑着打招呼。
“早。”陈友谊微微点头,脸上挤出点笑,把摩托车停稳。
他拎着那个黑色皮包,往食堂走,简单吃了早饭,回到了政府办公室。他掏出钥匙开门,锁有些涩,转了两下才开。
屋里闷了一夜,热气扑面而来。他走过去打开窗,又拿起墙角的塑料脸盆,去水房打了盆凉水,浸湿毛巾,擦了把脸。
凉水一激,精神了些。
桌上堆了一摞文件,是这几天县里办公室业务培训结束后积攒的。他坐下,开始处理。会议通知、工作总结、情况汇报……他看得很快,该签字的签字,该转办的转办。钢笔在纸上划过,很是熟练。
九点多,门外响起脚步声。
苗东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陈主任,忙着呢?”苗东方站在门口。
陈友谊赶紧站起来:“苗县长,早啊,有什么吩咐?还需要您亲自跑一趟?”
苗东方摆摆手,走进来,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不麻烦你跑一趟。我正好路过,顺道过来看看。县副食品厂那个购买菠萝豆设备的签报,你给我找一下,我急着用。”
“好,您稍等。”陈友谊转身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柜门,在一摞文件夹里翻找。
副食品厂是县里的老厂,生产饼干、糖果,效益一直不好。去年引进了一条钙奶饼干生产线,打了报告又要买新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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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那份签报,抽出来,双手递给苗东方。
苗东方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他:“这个报告,有半个月了吧?”
“是。”陈友谊陪着笑,“苗县长,是这设备,要两百万,副食品厂账上没钱,现在县里财政紧张,马县长那边……”
“马县长那边,我再去说。”苗东方打断他,“副食品厂三百多号工人,等着吃饭。这条生产线是厂里最后的希望,不能拖了。你抓紧走程序,该上会上会,该报批报批。得为群众着想,为企业分忧嘛。”
“是是是,您说得对。”陈友谊点头哈腰,“我马上办,今天就把我们这边程序走完,请马县长签字。”
苗东方这才点点头,拿着文件夹走了。
陈友谊送到门口,看着苗东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他关上门,坐回椅子上,点了支烟。
苗东方这个人,以前跟梁满仓不对付,现在主动靠向县委,分管国企改革,劲头倒是足了。
陈友谊抽着烟,暗自感慨,还是厂里挣钱啊,自己卖几只笔挣个辛苦钱,难啊!他忽然有些心烦。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砰”一声被推开了。
他弟弟陈友谅闯了进来,满头大汗,脸色煞白,胸脯起伏着,像是跑着上来的。
“哥!不好了!出事了!”陈友谅声音都在抖,带着哭腔。
陈友谊手里的烟差点掉桌上:“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晓波……晓波被公安局抓走了!学校刚打的电话,说公安局的人,穿着警服,开着警车,他们正军训那,直接进操场把晓波带走了!让咱们有事找公安局……哥,这可怎么办啊!”
陈友谊手里的烟掉了,落在水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猛地站起来,抓住陈友谅的衣领,眼睛瞪得老大:“你说清楚!哪里的公安?为什么抓人?晓波在学校犯什么事了?”
“不、不知道啊……”陈友谅哭丧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学校就说人被带走了,别的啥也不知道。哥,你快想想办法啊!晓波那孩子,胆子小,哪见过这阵势……要是吓出个好歹,我可怎么跟他爹妈交代……”
陈友谊松开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飞,嗡嗡作响。
公安局抓人……为什么?
晓波那孩子,他是知道的。从小娇生惯养,在学校也就是跟着几个同学瞎混,能犯什么事?打架?偷东西?还是……
他忽然想起那件事。
冒名顶替上大学。
可那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晓波拿着孙小军的通知书,去大学报到,报到都很顺利啊。
这事,难道漏了?
不可能啊。学校那边也打点好了,县里招办那边也疏通了,各个环节都打点到了。
难道是孙小军那小子,反悔了,去告了?
也不可能。一个农村孩子,懂什么?就算去告,谁会理他?
陈友谊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他觉得口干,想喝水,手伸向茶杯,却抖得厉害,差点把茶杯碰倒。
“哥,你说话啊!到底咋办啊!”陈友谅急得直跺脚。
陈友谊摆摆手,示意他别吵。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心跳得厉害,像要蹦出嗓子眼。
“你确定是公安局的人?”他问,声音有些发干。
“学校是这么说的,穿警服,开着警车,直接进操场带的人。”
“哪里的公安局?市里的?还是县里的?”
“不知道……学校没说。”
陈友谊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电话,手还在抖。他拨了个号码,是县公安局政委袁开春办公室的。
电话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哪位?”袁开春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拖腔。
“袁政委,我,政府办陈友谊啊。”陈友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可还是有点发颤。
“哦,陈主任啊,有什么指示?”袁开春的语气不冷不热。
“袁政委,跟您打听个事。我侄子陈晓波,在东原学院上学,刚才学校来电话,说被公安局带走了。您看,能不能帮忙问问,是哪的公安,因为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主任,这个事……我不太清楚。”袁开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是管政工的,业务上的事,不归我管。要不,你问问孟局?他是局长,情况清楚。”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友谊知道,袁开春是不想沾这个事。
“那……行,谢谢袁政委,我再问问。”陈友谊挂了电话,骂了几句,袁开春这个老滑头,摆明了是不想管。什么管政工不管业务,都是借口。真要想帮忙,一个电话的事。他这是嗅到什么味儿了,在撇清关系?
陈友谊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又慢慢吐出来。可心里的烦躁,一点没少。他觉得背上发凉,像有冷风吹过。
弟弟还眼巴巴地看着他:“哥,袁政委咋说?”
“他不管。”陈友谊把烟摁灭,“你回家等着,我去找钟县长。”
“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去,钟必成那个人清高的很。”陈友谊站起来,抓起公文包,“再说他和你不熟,人多眼杂,不好说话。你在家等消息,哪也别去,谁来问都说不知道。记住,特别是公安局的人,什么都别说。”
陈友谅还想说什么,被陈友谊瞪了一眼,悻悻地走了。
陈友谊在办公室又坐了几分钟,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才出门,往楼上走。
钟必成的办公室在三楼,最西头。门关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陈友谊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谈话声停了,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钟必成的声音。
陈友谊推门进去。钟必成坐在办公桌后,对面坐着建设局长梁天野。两人面前都摊着图纸,像是在讨论什么事。
“钟县长,梁局。”陈友谊打招呼,脸上挤出点笑。
“友谊来了,坐一会。”钟必成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又对梁天野说,“天野,那个规划的事,就按咱们商量的办。你先回去,把材料准备一下,下午上会。”
“好,那我先走。”梁天野站起来,朝陈友谊点点头,拿着图纸出去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钟必成和陈友谊。
钟必成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才问:“友谊,有事?”
陈友谊在沙发上坐下,半个屁股挨着边,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带着恳求:“钟县长,出事了。我侄子陈晓波,在东原学院上学,刚才被公安局带走了。”
钟必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陈友谊:“怎么回事?犯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陈友谊苦着脸,额头的汗又冒出来了,“学校就来个电话,说被公安局带走了,让有事找公安局。我问了袁开春,他说他不管业务,让我找孟伟江。可孟伟江那边……我不敢贸然打电话。”
钟必成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不紧不慢。
“不应该啊。”他沉吟着,“这种顶替上学的事,我每年都经手一两个,从来没出过问题。是不是你侄子在学校,犯了别的事??”
“我问了,没有。”陈友谊摇头,声音发急,“晓波那孩子,胆子小,在学校就是老老实实军训,能犯什么事?我怀疑,还是顶人那事漏了。”
“漏了?”钟必成皱眉,“你之前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
陈友谊很是尴尬的道:“是答应了,可后来事情没成,钱又要回来了。”陈友谊叹气,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可录取通知书,咱们已经拿到手了。晓波拿着通知书去报到,学校也收了。按说,这事就算过去了。谁知道……”
钟必成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
过了好一会儿,钟必成才开口:“友谊啊,你有没有听说,县里要动你?”
陈友谊心里一紧,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动我?为什么?就因为我弟弟做办公用品生意?那事马县长是说过我,可也不至于……”
“具体我就不清楚了!我也只是听说开了会!”
陈友谊脸色白了,白得吓人。他觉得嗓子发干,想喝水,他咽了口唾沫:“不至于吧,钟县长,我就挣个辛苦钱!”
钟必成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深意:“友谊啊,在官场上混,你得明白一个道理:想当官,就得有落马的觉悟。”
“落马的觉悟,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准备吧,现在啊是什么风气?你是知道的,上梁不正下梁就歪嘛,那么多领导的子子孙孙,都需要赚钱,都需要走后门。你不给他们开后门,他们凭什么提拔你?可你开了后门,就得承担风险。这就是官场的文化,几千年来,都是这么回事。现在为什么大家都怀念海瑞?因为海瑞之后,就没什么真正的清官了。不是不想清,是清不了。这个圈子,这个环境,不允许你清。你要清,就混不下去。”
陈友谊听着,钟必成这些话,像是在推心置腹,又像是在敲打他。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那……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钟必成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八成是漏了,赶紧把屁股擦干净。你侄子那边,该打点的打点,该认错的认错。如果能私了,尽量私了。第二,找你该找的人。你在曹河这么多年,上面总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吧?我刚才说了嘛,你总给领导办过事嘛,该打电话打电话,该找人找人。这个时候,要学会给领导谈条件了。”
第221章陈友谊邀约铁军,彭树德怒骂会计
陈友谊看着钟必成,钟必成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钟,陈友谊突然明白了什么。
钟必成这是给自己说,自己干了这么多年的办公室主任,别的不说,给领导擦屁股的事情是干了不少。
但是转念一想,自己以前服务的领导,都已经下来了,梁满仓平调去了市水利局,在市里是有些人脉,但是这梁满仓干县长这几年,一直是谨小慎微,几乎从不越雷池半步,没啥把柄,能够谈条件的,也只有现在的县政府临时负责人马定凯了。
但是听钟必成的意思,马定凯在这件事上没帮什么忙,反倒是起了一些副作用一样,难道马定凯真的敢因为几千块钱就弄自己?
似乎是有可能,似乎又是不太可能,但是马定凯马上要担任县长了,新任的县长一般都会调整办公室主任,难道是马定凯想着安排许红梅?
想通了这个关节之后,陈友谊心头一紧,暗暗骂了句真他娘的不要脸了,卸磨杀驴也没有这么干的。
你不仁也别怪我不义。
钟必成看着县政府办主任陈友谊的表情从阴晴不定转为冷硬如铁,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心里也暗暗叹了口气:“这家伙不会到处乱咬吧!”
陈友谊似乎是读懂了钟必成的担心,赶忙道:“钟县长,您放心,我这个人有原则,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如果有人真的和我过不去,那对不起,我陈友谊在县里干了这么久,也不是软柿子,他们想捏我,那也是找错了人。”
能在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干那么久,陈友谊必然是有过人之处的,他手里那家双友办公用品,这些年代开发票,给回扣,解决不少单位一时解决不了的费用,这些事是干了不少,反过来讲,这些人的把柄也就都在两兄弟手里,只要他轻轻一抖,就能让不少人坐立不安。
钟必成算是和钟毅同辈分的人,自然是看习惯了这种官场上的明争暗斗,闻言只轻轻颔首,目光却愈发沉静:“老陈啊,话说到这份上,我信你。但风起于青萍之末,有些事,未必非要抖出来才伤人。”钟必成摆摆手,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咱们兄弟之间,处的还是不错。高考顶替上大学这个事,千万不能扩大,这里面我经办的我知道,都是咱们惹不起的人物啊。老陈啊,高考是穷孩子翻身的出路,但是对咱们来讲,问题不大嘛,不就是想解决铁饭碗嘛,这个事出了也不要怕嘛,孩子是城市户口吧?”
“是,是城市户口。”陈友谊连忙点头。
“那就好。”钟必成往后一靠,藤椅又“吱呀”响了一声,“按照政策,城市户口当兵回来之后,可以继续安排工作。你先让孩子回来上高中,等到征兵的时候,我给武装部打招呼,到时候回来之后,我们再安排……你看,这不也是一条路嘛?”
陈友谊听着,心里五味杂陈。钟必成这话说得非常务实,县里不少干部的子女,学习一般的倒也不是没有出路,一个是到国有企业,混上个三五年就可以解决副科,然后在转到政府系统来照样当领导。第二个是走当兵这条路,去了部队锻炼上两年,安排到政府来工作,都能解决饭碗的问题。但这两条路,相对于考学分配来讲,其实都走远了。
进入企业那是工人身份,而当兵回来一般是事业工勤身份,大学生毕业分配直接是干部身份,起点高、晋升快、政策倾斜多。这也是为啥所有的领导干部都愿意子女去上学的原因,在学校操作比在单位操作是简单多了。
可眼下这局面,似乎钟必成说的也是在理。
又说了一会之后,陈友谊站起来,腰弯着,“那……那我就先回去,按您说的办。”
“去吧。”钟必成点点头,又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开始看文件,那意思是送客了。
陈友谊走出钟必成的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斑,亮得刺眼。
他扶着墙,慢慢往楼下走,楼上和楼下的距离很近,但是钟必成确是走的无比的缓慢,楼梯拐角处,他停住,抬手抹了把额头,掌心湿冷。
偶尔有两个干部与陈友谊打招呼,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喉咙发紧,连应声都含混不清。
钟必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可陈友谊还是不相信,县里会因为高考顶替上大学这件“小事”来给他难为自己。马定凯也不至于办公用品报销那几千块钱,又算得了什么?别的国企厂的领导,动辄几十万上百万地往自己口袋里装,不也照样没事?那个副食品厂造个屁的菠萝豆,还不是想搞钱。
不过是在办公用品上弄了点小钱马定凯不帮忙说话也就算了,还在背后捅刀!
回到自己办公室,陈友谊关上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桌上的电话是黑色的,手柄已经被磨得发亮。他盯着电话看了很久,才伸手拿起来,开始拨号。
第一个电话打给县纪委的办公室主任老林,“我,政府办陈友谊。”陈友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哟,陈主任,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笑呵呵的。
“没什么大事,就想问问,关于我们政府办,最近有没有什么说法?”
电话那头林主任笑着回应:“陈主任,这个……我们纪委系统马上也要组织办公室业务培训,把马县长的讲话精神落实下去啊……。”
陈友谊看对方没明白自己意思,就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有没有听到关于办公室个人的一些事……”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一下,说道:“陈主任,你不问我还不好说,应该是涉及到你们办公室的干部有些问题了,早上吃饭的时候,我听几个同志交流,好像是谈到了县政府办公室,具体涉及到谁,我就没关心了,你知道的,案子上的事,不方便打听……”
“听谁说的?老林,方不方便问一问?”
“这个……陈主任,你就别为难我了。业务上的事,我哪知道那么多。”林主任打了个哈哈,“不过陈主任,粟林坤书记倒是给我打了招呼,以后不在你们那里买办公用品了……。”
这话,传递的信息已经十分明显了,这明显的就是县里的领导开始注意自己了。
陈友谊心里一沉:“知道了,谢谢林主任,改天一起喝酒吧……。”
挂了电话,陈友谊又打给财政局的老王。老王是副局长,管办公室,平时和陈友谊关系不错,两人经常一起喝酒。
“老王,我陈友谊。跟你打听个事,最近县里是不是要查办公用品采购?”
老王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老陈,你怎么才问这个事?纪委那边都开始摸底了。我听说,马县长在会上点了你的名,说办公用品采购有问题。老陈,你是不是得罪马县长了?”
“我哪敢得罪他?”陈友谊苦笑,“我就挣个辛苦钱,他这是要拿我开刀,给他那个相好的让路呢。”
“相好的?谁啊?”
“还能有谁,许红梅呗。”陈友谊咬牙切齿,“马定凯和许红梅那点破事,谁不知道?现在许红梅在机械厂待不下去了,马定凯就想把她弄到政府办来。我这个办公室主任,挡了人家的道了!”
老王和陈友谊平日里说话颇为直接,两人也倒是不见我,王副局长在电话那头叹气:“老陈,这话可不敢乱说。不过……我听说许红梅最近是往马县长那边跑得挺勤。你可得小心点,马县长这个人,表面上看着和气,心里是有些扭曲的,你知道他和彭树德家的鹰……。”
“我知道。”陈友谊咬着牙,“老王,你再帮我打听打听……?”
他又打了几个电话,给组织部的刘主任,给县委办的老张,给监察局的李局长。每个人的回答都模棱两可,但话里话外都透着一个意思:县里可能确实要动他了。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公安局的老熟人,刑知道了是魏剑亲自去的东原学院抓的人。
魏剑,县公安局副局长,治安大队大队长。这个人他非常清楚,以前李显平时候在的时候是个靠边站的角色,现在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
像这种角色以前都不配给自己提鞋的,倒是现在榜上了领导,成了公安局副局长,自己倒是都不好给他联系了一样。
陈友谊翻开桌上的台历,他又翻开今天的行程表,县长马定凯上午调研,下午要去市里开会,不在县里。他想找马定凯谈一谈,却也是找不到人。
虽然自己知道,马定凯和许红梅经常在曹河宾馆幽会,但是自己没有证据,也就是没有谈判的筹码。思前想后,陈友谊觉得,还是得靠王铁军这种人去取证才行。
王铁军这个人手底下的四大金刚,那个不是狠角色,而且对县里安排彭树德到砖窑总厂非常不满,一直想着找县里的麻烦。如果能说动王铁军,让他帮忙跟踪许红梅和马定凯,拍下证据,那自己手里就有了筹码。
想到这里,陈友谊拿起电话,拨通了砖窑总厂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喂,砖窑总厂。”
“我找王厂长,我是政府办陈友谊。”
“哦,陈主任啊,您稍等,我去叫王厂长。”
过了大概两分钟,电话那头传来王铁军粗声粗气的声音:“陈主任,啥事?”
“老王,怎么配上女秘书了?”
“哎,一言难尽,这不是被咱彭厂长鸠占鹊巢了嘛,老子没办公室,干脆搬到党委办了,坐集体办公室,看到最后,丢谁的人!”
两人相互抱怨了一会之后,陈友谊道:“晚上有空没?一起吃个饭,曹河宾馆,我请客。”
“天这么热,喝什么酒啊。”王铁军在电话那头推辞,“我这儿还有一堆事呢。”
陈友谊压低声音:“来吧,你不是一直想找县领导的把柄么,我给你说,哪里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铁军的声音立刻变了:“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陈友谊说,“晚上六点,曹河宾馆206包间,我等你。”
“行,晚上到!”王铁军说完,挂了电话。
陈友谊放下电话,长长吐出一口气。把面前的一份文件团成了一个纸团,丢在了垃圾桶里……暗道,我就不信,彭树德能玩的过王铁军……
砖窑总厂厂长办公室,彭树德坐在崭新的办公桌后,眉头紧锁。桌上摊开着一沓厚厚的凭证,是去年的财务报表。他一张一张地翻着,越翻脸色越难看。
彭树德当过一把手,知道新去一个单位,掌握情况最快的方式,一个是财务,一个是人事。可这报表里数字混乱、科目不清,连基本的收支平衡都做不到。应收款项里多处写着“暂未收回”,应付款项里都写着“待核实”,很多签字都是一个叫孙家恩的会计经手,但是很明显,这个孙家恩的笔迹前后不一,有些签字甚至像临摹出来的。
彭树德打了一个喷嚏,随即把窗子开大了一些。办公室是新买的家具有些气味,是砖窑总厂按照彭树德要求从市里的家具厂买回来的,都是当下最流行的款式,质地高档,价格不菲。
彭树德到了砖窑总厂厂长办公室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换掉王铁军旧办公家具,彭树德是个极有品味的人,在机械厂担任一把手的时候,就很讲究生活。吃穿用度都颇为考究,连钢笔都要用德国进口的。
所以到了砖窑总厂,仍然是保持着这种习惯。
他深知,当领导干部,外在的体面往往是权力最直观的体现,办公环境的档次直接关系到下属对领导权威的认同感。窗外是砖窑厂的大院,几辆拖拉机停在那里,车斗里装满了红砖。再远处,是十几座高高的砖窑,正冒着青烟。
彭树德到砖窑总厂已经有段时间了。铁腕处理了魏从军,接着把王铁军从以前的办公室赶了出去之后,算是烧了两把会,在整个砖窑总厂,已经是初步树立了权威。
彭树德把总厂的情况摸了个大概。总厂这边还好,毕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王铁军那些人还不敢太明目张胆。可问题出在分厂。
砖窑总厂还有四个分厂,分别坐落于县城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与位于中间的砖窑总厂共同形成了“四象拱中”之势。这种布局,让砖窑总厂在曹河的经济社会发展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可这四个分厂的厂长,都是王铁军的铁杆心腹。
彭树德去四个分厂调研了一圈,表面上看,各个分厂厂长都很热情,汇报工作头头是道。可一到看账目、看生产记录,就推三阻四。特别是北分厂的厂长牛建,一脸横肉,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凶相。彭树德问他几个数据,他要么说记不清,要么就说账本不在。
王铁军是一脸横肉,那个牛建完全就是一脸凶相,对自己态度也是最差的。砖窑总厂俨然成了王铁军的独立王国。
彭树德知道,这不能只捏软柿子,三把火要想烧透,就得拿牛建开刀。但是从基层管理岗位干起来的彭树德内心十分清楚,这件事不能急,更不能莽撞,一个几百人的分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是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能干事,干成事,不出事才是本事。
他桌子上放着一份《党史文摘》,里面正好是《党史文摘》中一篇关于“八大司令员对调”的文章正摊开在页码间,彭树德的手指在“对调”二字上轻轻叩了叩,目光沉静如深潭。
他把票据推开,又随手拿起杂志翻看了起来,1973年那场雷霆行动——八大军区司令员异地任职,不带一兵一卒,只凭中央一纸命令,便稳住了全局。但此刻他彭树德没这么大的威望,但是这四个家伙也不是什么战功赫赫的司令员,不过是王铁军手底下的四个爪牙罢了。
八个,四个,为什么不能是三个?从其中一个拉上来做科长,另外三个则顺势调岗,谁都知道分厂厂长比总厂中层实权更重、油水更足,但是四个留三个,他们自己必然互相猜忌、暗中较劲;若只留两个,余下两人必生兔死狐悲之惧,反倒是容易抱团取暖、同进共退。对,只能留三个——让牛建坐镇总厂调度室,明升暗调,剥离实权;另三位厂长互换辖区,就得先让权力在流动中失衡。
任何一个单位,都会存在一种平衡,但那是他王铁军的平衡。这就像新来的一把手,要到打破旧平衡,必须先搅动盆里的死水。让他们自己内耗起来,然后时间久了,就会成为他彭树德的平衡。
正想着,门外响起敲门声。
“来。”彭树德合上《党史文摘》,彭树德头也没抬。
门开了,财务科长王秀兰端着一沓凭证走进来。她三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衬衫,脸上擦着粉,但汗一浸,粉就花了,显得脸上白一块黄一块的。倒是颇有一些东施效颦的窘态。
“彭厂长,这个是上个月的报销单据,您签个字。”王秀兰把凭证放在彭树德面前,脸上带笑。
彭树德倒是立刻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水味道。抬着头看了一眼王科长,这女人底子倒是不错,只是被脂粉和俗气的香气裹得太紧,显得不够自然。
现在,倒是很多内地的女同志,也学起了港台风,开始烫头,涂脂抹粉,喷浓香,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证明自己跟上了时代。
男人总是喜欢拿女人来做对比,这王科长长的虽然不错,但是和许红梅比起来,终究还是差了一截,许红梅不施粉黛,眉目如初春山涧,清冽而自持;而王科长却像一盏被反复添油的旧灯,光亮刺眼,却照不亮人心深处。这个人,信不过,也要换!
彭树德指尖在凭证上停顿半秒,没接笔,
只是“嗯”了一声,接过凭证看了起来。
砖窑总厂不愧是县里的骨干企业,一个月的账目凭证看起来就厚实,密密麻麻的数字背后是一千多号人的饭碗。
彭树德翻看手里的凭证,一边翻也是一边在心里算帐,翻到中间一张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办公用品发票,金额是一万元整。开票单位是“双友办公用品公司”。
彭树德的眉头皱了起来。双友办公用品,这是陈友谊弟弟开的公司,整个曹河县都知道。政府办、县委办,各个局委的办公用品,大半都是从双友买的。这里面的猫腻,彭树德在机械厂当厂长时就听说过。
他拿起那张发票,仔细看了看。发票是真的,税务局的章盖得清清楚楚。可问题出在附的明细上——只有一行字:办公用品一批,金额元。
“王科长,”彭树德抬起头,看向王秀兰,“这一万块钱,买的什么办公用品啊?”
王秀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就是些纸笔、文件夹、墨水什么的。彭厂长,咱们厂子大,用得多。”
“一万块钱买的什么纸笔?”彭树德把发票往桌上一拍,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一万块钱能买多少纸笔吗?开玩笑了吧?这几天的事情嘛,上万的支出,没有经过厂长办公会!曹河县砖窑总厂财务管理制度上不是写的清清楚楚:单笔支出超五千元,须经厂长办公会集体审议并形成纪要!王科长,这发票,还是支取的现金?怎么回事,说说!”
王秀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声音有些发虚:“彭厂长,这个……具体的明细,我回头让他们补上。”
“补上?”彭树德觉得这个王秀兰简直比魏从军还要离谱,简直是拿自己当三岁孩子哄着玩!账目不清、程序违规、监管失守,这哪是财务科长,分明是他娘的监守自盗。
彭树德手指着那张发票,“王科长,你作为财务科长,不懂企业的财经纪律吗?这么大一笔开支,没有明细,没有签领使用单,你怎么敢签字?你这个财务科长是怎么当的?还有,副厂长林近山,作为分管领导,这些明显问题,都看不出来?买的什么,全部给我抱到办公室里来……”
彭树德没留情面,足足骂了十多分钟,王秀兰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告诉你,”彭树德越说越气,“你这是严重违反财经纪律!按照财务制度,没有明细、没有签领单的发票,一律不能入账!你倒好,不但入了账,还拿到我这里来签字。你这是把我当傻子糊弄,还是把国家的钱当自己的钱花?”
“彭厂长,我……”王秀兰想解释,但彭树德根本不给她机会。
“你什么你?”彭树德抓起那沓凭证,直接扔在王秀兰身上,“拿回去!别再我看到这张发票,这笔钱谁花的谁自己掏腰包!”
凭证散了一地,纸张飘得到处都是。王秀兰蹲下身去捡,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彭树德看着王秀兰蹲在地上哭,心里更烦:“哭什么哭?你以为我在害你啊!老子是在帮你,我不把你交到审计局去就给你面子了!把票捡起来回去重新沾上!以后给我想清楚,那些票能报,哪些票不能报!听到没有!”
王秀兰掉着眼泪,把发票全部捡了起来。
彭树德看着这人,就怒不可遏的道:“滚出去!”
王秀兰捡起地上的凭证,捂着脸跑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彭树德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支烟。
他知道,王秀兰是王铁军的堂妹,他就是要狠刹王铁军的威风。
这笔钱,八成有问题。一万块钱的办公用品,没有明细,没有签领单,这钱到底花哪儿去了?娘的,水是又浑又深!
王秀兰从彭树德办公室跑出来,直接下了楼,冲进一楼最里面那间党委办公室。
如今的党委办公室,王铁军硬要和党委办的几个同志挤在一起,好在党委办的同志人不多,除了主任之外,就是两个办事员。
几人知道王铁军再和彭树德闹脾气,就不愿触碰领导之间这些事,所以除了必不得已,几人都刻意避开他,都找了理由去下面分厂检查工作去了。
王铁军独自坐在办公桌前,将脚放在大办公桌上,手里捏着一份报纸,看的是心不在焉。
“哥!”王秀兰推开门,眼泪还在流。
王铁军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报纸,见王秀兰进来,把报纸放下:“怎么了?哭哭啼啼的。”
“彭树德……彭树德他……”王秀兰把凭证往王铁军桌上一扔,哭得更凶了,“他骂我!把凭证扔我脸上,还说要交到审计局去!”
王铁军的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回事?慢慢说。”
王秀兰抽抽噎噎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说:“哥,上次见面会的时候,他都知道了我是你妹妹,怎么,还这么对我……他看着是骂我,实际上,这是在骂你!”
第222章王铁军气急败坏,陈友谊当众挨打
王秀兰的话,像是耳光一样抽打在王铁军的脸上,甚至比抽了他还要难受。
王铁军不愿走杀人这条路,或者谁也不想走杀人这条路,但现实却逼得他不得不直面血与火的抉择。
对于彭树德,他是存在幻想的,幻想彭树德能够念在大家都是国企干部老交情的份上,不要咄咄逼人,做人留一线余地,可彭树德却步步紧逼,连最后的体面都要撕碎。
王铁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丝在指缝间渗出,却浑然不觉疼痛。
王铁军这人从狭隘的角度来讲,是非常护犊子的一个人,不然砖窑总厂上上下下的一千多号人,他也领不起来。
当初对孙家恩痛下杀手,就是因为孙家恩威胁了自己的堂妹王秀兰,不然,仅仅是查账的事,完全是可以沟通的。
那钱……是给魏从军交罚款的。魏从军看黄书被抓,罚款交了五千,给治安大队赞助了三千块钱的油钱……算是沟通关系。剩下的两千,是寄存到了陈友谊公司的开票费。”
这笔钱,名义上是买办公用品,实际上大部分是用来打点关系、交罚款的。陈友谊的公司开了票,拿走税钱,剩下的权当是好处费。这种事,在国企里太常见了。
可彭树德偏偏要查。
王铁军走回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把五四式手枪,用红布包着。他盯着那把手枪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把抽屉推上了。
王秀兰看王铁军把自己的手都能抓出血来,知道自己是把话说到点子上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从包里取出一个手帕来,轻轻覆上他渗血的掌心。
“哥,这钱已经支出去了。是我的签字,彭树德若真查下去,我这签字就是铁证!他说要找审计局来查账……”
王铁军倒是不怕查账。砖窑总厂的账目,他妹妹王秀兰是正儿八经的财会专业出身,这些年孙家恩已经查处了不少问题,反倒是给砖窑总厂演练了一遍,把能补的漏洞都补上了,现在可以说是做得滴水不漏。就算审计局来查,也查不出大问题。可彭树德这么一闹,等于是在打他的脸。
彭树德是县里派来的厂长,是来夺权的。王铁军原本想的是,如果县里领导真要动他,他就去崩了县里领导。可没想到,彭树德先跳出来了。
“这个彭树德……”王铁军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想崩了他!”
但他知道,不能。黄子修已经半死不活了,如果彭树德再出事,那还没到破罐子破摔的时候。
彭树德是县里派来的厂长,真出了事,县里不会善罢甘休。而且彭树德背后,站着方家,不像是孙家,人死绝了,嗓子哭哑了,也没有几个人能听到。
王铁军想了想,打开另一层抽屉,抽屉里面是几叠现金,都是未开封的崭新钞票。
王铁军从里面取出一叠钱,扔在桌上:“这正好是一万,你先还到财务上。记住,把原来的凭证销毁,彭树德要是问,就说之前搞错了,现在改正了。”
王秀兰拿起那叠钱,厚厚的一沓,用牛皮筋扎着。当了多年的财务科长,数钱的本事还是有的,随手一捻便知是整捆的百元钞。
“哥,这钱……”
“别问,让你还你就还。”王铁军摆摆手,“赶紧去办。记住这个事不要提了。”
“哎,我这就去。”王秀兰把钱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等等。”王铁军叫住她,“以后注意点。彭树德不是黄子修,黄子修年轻,初生牛犊而已,但是这个彭树德是个老江湖,七十年代就在棉纺厂了。”
“知道了。”王秀兰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王秀兰走后,王铁军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彭树德这是在向他宣战。魏从军的事自己还在顶着,办公室的事自己让了一步。但是查账只是个开始,接下来,恐怕还要动他的人。北分厂的牛建,西分厂的孙洪刚,东分厂的孟大勇,南分厂的钱鑫,这些都是他的铁杆,也是撑起砖窑厂的四梁八柱了。
彭树德要想在砖窑厂站稳脚跟,看来一下吧就必须把这些人都换掉。这几个人,那个不是他王铁军的换命兄弟,有的人在县里,关系比自己还硬,就看彭树德敢动一个,就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王铁军指尖敲着桌面,目光扫过墙上那张合影,九三年砖窑厂第一届党委成立合影,后排站着魏从军、孟大勇、牛建、钱鑫和孙洪刚,后面一排则站着自己和黄子修以及林近山和刘刚。
这党支部改成了党委,半年时间,书记换了,魏从军的委员也免了!
正想着,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进来。”王铁军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门开了,魏从军探进头来。整个人头发乱糟糟的,疲态尽显!
“王书记。”魏从军走进来,腰弯着,“在忙呢?”
“从军啊,不是让你在家休息。”王铁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魏从军坐下,搓着手,脸上的表情颇为委屈:“王书记……彭厂长要把我调整到锅炉房去?”
王铁军看了他一眼:“你也听说了?”
“何止听说,彭厂长刚才找我谈话了。”魏从军哭丧着脸,“说我的办公室主任被免了,党委委员的职务也免了,让我去锅炉房烧锅炉。王书记,这彭树德简直是太过分啦!他刚来换办公室主任我能理解,但是没必要把我从主任调整到普通工人让我烧锅炉吧?”
王铁军没说话,又点了一支烟。
魏从军是砖窑厂的老员工,跟了他十几年。这个人能力一般,但会来事,对他忠心耿耿。以前是厂办公室主任,还兼着党委委员。现在彭树德一来,就要把他一撸到底,这分明是在砍他的左膀右臂。
“王书记,不就是一本黄书嘛,人家养小老婆的不管,我就看个书就把我往死里整,您可得为我做主啊。”魏从军说着,眼圈都红了,“我在砖窑厂干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彭树德一来,这……这也太欺负人了!”
“你别怕。”王铁军吐出一口烟,“有我在,我是书记,人事我说了算。他彭树德要动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魏从军听了这话,脸上才露出踏实些的模样:“谢谢书记,谢谢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不过,”王铁军话锋一转,“你也得注意点。彭树德不是黄子修,他这个人,妈的,不好对付,别让他抓住把柄。”
“我知道,我知道。”魏从军连连点头,“我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还有,彭树德也不是完全干净的。我听说,他在机械厂的时候,跟那个许红梅有一腿。你留点心,看看能不能抓到什么把柄。”
魏从军眼睛一亮:“王书记,您是说……”
“做事要小心,别让人抓住尾巴。”
“明白,明白。”魏从军会意地点头,“书记,您放心,我早就知道,这老小子一家人都是各玩各的,这事交给我,我非得把他守住了。”
晚上时候,王铁军来到了曹河宾馆,包间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墙上贴着香港明星的画报。
一张圆桌,铺着白色塑料桌布,上面压着一块玻璃转盘。转盘上摆着几个凉菜:拍黄瓜、拌三丝、酱牛肉、油炸花生米。
陈友谊先到的,坐在靠门的位置。他面前放着一瓶啤酒,已经喝了大半。天气热,他穿着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但还是觉得闷。
门开了,王铁军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裤子,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脸上都是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在陈友谊对面坐下。
“老王,来了。”陈友谊给他倒了杯啤酒。
“陈主任,久等了。”王铁军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了半杯,抹了抹嘴,“这天真他妈热,骑个车过来,一身汗。”
“骑什么车,让厂里派个车嘛。”陈友谊说。
“可别。”王铁军摆摆手,“现在彭树德来了,桑塔纳给他了,老子不愿坐面包车……。”
陈友谊知道,各个厂只有一辆桑塔纳,都是厂长的专车,书记要用,也得厂长点头。就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王铁军这是在抱怨,抱怨彭树德夺了他的权。但他今天找王铁军来,不是说这个的。
“老王,点菜吧。”陈友谊把菜单推过去。
“随便吃点就行。”王铁军看都没看菜单,对门口的服务员说,“来个红烧肉,再来个鱼香肉丝,上个肘子……,快点。”
服务员记下,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包间里就剩他们两个人。王铁军又喝了口啤酒,看着陈友谊:“陈主任,电话里你说,有县领导的把柄?”
陈友谊没直接回答,而是问:“老王,彭树德在你们厂,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王铁军冷笑一声,“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我头上。查账,换人,整顿纪律。妈的,以前黄子修在的时候,也没这么折腾过。”
“黄子修是黄子修,彭树德是彭树德。”陈友谊说,“彭树德这个人,我了解。就是吃软饭靠媳妇……和许红梅有一腿……”
王铁军不以为然的道:“这谁都听说过,这不是也没谁把他俩堵在床上……”
“还有,马定凯和许红梅,也有一腿。”
“这个我也知道。”王铁军说,“马广德把许红梅送给马定凯的嘛,狗玩意彭树德,这马广德自己都没舍的用,被彭树德倒先尝了鲜,正水灵的时候,其实马定凯啊都是玩彭树德玩剩下的……,这方云英不也是?”
这几个人的关系,在县里已经不是秘密,只是大家都当做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当做笑话听罢了!
陈友谊说,“重要的是,咱们有证据。老王,你不是一直想找县领导的把柄么?现在机会来了。”
王铁军往前倾了倾身子:“陈主任,你的意思是……”
“跟踪许红梅。”陈友谊说,“拍下来许红梅和他们两个在一起的照片。无论是谁,他俩你随便抓一个,你在砖窑总厂,就好办了,最好能捉奸在床。有了这个把柄,我看马定凯和彭树德还敢不敢动咱们。”
王铁军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陈友谊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铁军才开口:“陈主任,这事实不相瞒,我早有安排……”
陈友谊听了一愣,紧接着会意一笑,举起酒杯:“老王,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来,干了这杯,祝咱们合作愉快。”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菜进来了。红烧肉冒着热气,鱼香肉丝香气扑鼻。两人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老王,找的人要可靠。”陈友谊一边吃一边说,“最好是生面孔,外地来的,办完事就走。钱不是问题,我来出。”
“这个你放心。”王铁军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我手下这帮兄弟,卖命都干……。”
“那就好。”陈友谊点点头,“记住,重点拍马定凯和许红梅。彭树德那边,能拍到最好,拍不到也没关系。只要有马定凯的把柄,就够用了。”
“明白。”王铁军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陈主任,你侄子那事,怎么样了?我听说被公安局带走了?”
提到这个,陈友谊的脸色沉了下来:“嗯,从学校带走的。具体因为什么,还不清楚。我打听了一圈,都说不知道。不过我估计,跟高考顶替那事有关。”
“顶替?”王铁军愣了一下,还是自己安排牛建的人,去孙家办的事!
“嗯。”陈友谊叹了口气,“本来安排得好好的,谁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现在人被带走了,我正在想办法捞人。”
“需要我帮忙吗?”王铁军问,“我在公安局也有熟人,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开口……。”
“邓立耀?不用。”陈友谊还看不上邓立耀这个小小的城关镇所长,所以上次几个人一起吃饭,陈友谊直接中途退了场,后来也是听说彭树德和王铁军就是在那次吃饭的时候,结下了梁子!
陈友谊摆摆手,“这事你帮不上忙。魏剑亲自去抓的人,上面盯得紧。我得找上面的人。”
“找谁?”
“还在想办法。”陈友谊说,“你只管把许红梅那边盯好,其他的事,我来办。”
“行。”王铁军也不多问,继续吃饭。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商量了一些细节。吃完饭,陈友谊挂了账,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曹河宾馆,已经是夜深人静。
第二天一早,陈友谊就醒了。他几乎一夜没合眼,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侄子陈晓波被带走的事。公安局那边打听不到任何消息,魏剑那个人以前只是个治安大队长,现在当了副局长,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根本不把他这个政府办主任放在眼里。
陈友谊还是放不下自家兄弟。起床洗漱,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眼袋发青,头发也白了几根。他叹了口气,用湿毛巾擦了把脸。夏天的早晨,县城已经开始热了。窗外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还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的响声。
他穿上那件灰色的衬衫,闻了闻倒是没什么汗味。
政府办主任这个位置,看着风光,其实也就是个伺候人的差事。工资其实不高,全靠那个办公用品公司能分红。
陈友谊推着摩托出了门,在家属院门口买了早饭,挂在车把上,拧了油门,摩托车轰鸣着驶向城西。
陈友谅家在县城西边,是自己盖的两层小楼。周围都是低矮的红砖瓦房,唯独他家那栋贴着白瓷砖,在晨光里亮得刺眼。院子很大,围墙上还镶着碎玻璃碴子,防止有人翻墙。
陈友谊把车停在门口,按了按喇叭。里面传来狗叫声,很凶。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陈友谅的媳妇王桂花探出头来。看见是陈友谊,她赶紧把门打开。
“大哥来了。”王桂花眼睛红肿,看样子也是一夜没睡。
“友谅呢?”陈友谊推着车进门。
“在屋里,坐着发呆呢。”王桂花说着又要掉眼泪。
院子里拴着条大狼狗,看见陈友谊进来,龇着牙低吼。陈友谊瞪了它们一眼,狗就不叫了。这狗是他托人从外地弄来的,说是纯种德国黑背,看家护院是一把好手。
他把车支在院子里,从车把上取下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装着油条,炸得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另一个里面是胡辣汤,用搪瓷缸子装着,外面套了两层塑料袋,怕洒了。
“还没吃早饭吧?”陈友谊说,“我在街上买的,趁热吃。”
陈友谅从屋里出来,是个大胖子,一米七的个头,少说也有两百斤。他穿着背心短裤,脚上趿拉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也肿着。
“哥。”陈友谅叫了一声。
“进屋说。”陈友谊提着东西往屋里走。
一楼客厅装修得很气派。地上铺着水磨石,墙面刷了白灰,顶上吊着大吊扇,扇叶“呼呼”地转着。靠墙摆着一组组合柜,玻璃柜门里放着些瓶瓶罐罐,还有一台十四寸的电视机,上面盖着绣花的电视机套。
陈友谊把油条和胡辣汤放在桌上,打开塑料袋。胡辣汤的香味飘出来,里面能看到豆腐皮、海带丝、花生米,还有几片牛肉。
“吃饭。”陈友谊说着,自己先坐下了。
陈友谅和王桂花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动。
“吃啊,愣着干什么?”陈友谊拿起一根油条,掰成两截,泡进胡辣汤里,“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事情已经出了,你们不吃饭就能解决了?”
王桂花抹了抹眼泪,在桌边坐下。陈友谅也挪着肥胖的身子,坐到椅子上。
“哥,晓波他……”王桂花刚开口,眼泪又下来了。
“晓波的事,我在想办法。”陈友谊说,“公安局那边我托人打听了,是魏剑亲自去抓的人。这个魏剑,以前就是个治安大队长,现在当了副局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现在孟伟江都看他不顺眼。”
陈友谅端起胡辣汤,喝了一口,又放下:“哥,你说会不会是市里……马定凯能不能帮忙说话”
“什么市里?别瞎猜。”陈友谊打断他,“马定凯那边,我今天去找他谈,我的面子,他多少还是要给。”
“可替考那事,钟县长不是说了,让晓波回来上高中,到时候当兵去?”陈友谅说。
“钟县长是这么说,可公安局那边不听他的。”陈友谊又掰了截油条,“你们别慌,有我呢。我在县里干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干的。公安局那边,我再找人。”
王桂花突然说:“都怪老爷子,起个什么名字不好,非叫友谅。陈友谅,陈友谅,历史上就被朱元璋收拾,现在倒好,被县委收拾。怎么就这么倒霉……”
“你少说两句。”陈友谅瞪了她一眼。
陈友谊咳嗽两声:“爹都死了多少年了,还说这个干什么。名字就是个代号,能说明什么?再说,有我那,谁也不敢轻易动你们。不就是替考吗,没多大个事。这些年,替考的多了去了,有几个真出事的?”
他这话说得轻松,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要是真没多大事,侄子能被公安局从学校带走?可这个时候,他得稳住弟弟和弟媳。一家人要是先乱了阵脚,那才是真完了。
“吃饭。”陈友谊又说,“吃完饭,我去找马定凯,让他帮着打个电话,先把人捞出来再说。”
听他这么说,陈友谅和王桂花才稍稍安心,开始吃饭。油条泡在胡辣汤里,吸饱了汤汁,软乎乎的。三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咀嚼声和喝汤的声音。
陈友谊吃得很快,他得赶在八点前到办公室。今天县长马定凯去市里开会回来,他得赶紧去汇报工作。还有一堆文件要处理,各个局委报上来的材料,他得先看一遍,挑重要的给马定凯。
正吃着,外面突然传来汽车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刹车声很急,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接着是开关车门的声音,“砰砰”的,很重。
陈友谊放下筷子,皱了皱眉。这一片住的都是普通老百姓,谁家能来这么多车?
还没等他起身,院子里就传来脚步声,很杂乱,至少有十几个人。接着是敲门声,不,是砸门声,“咚咚咚”的,很响。
“开门!公安局的!”
陈友谊心里“咯噔”一下。他看了陈友谅一眼,陈友谅脸色已经白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不要慌,我去看看。”陈友谊站起来,往门口走。
王桂花也站起来,想跟过去,被陈友谅一把拉住。
陈友谊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堆人,都穿着警服。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警察,国字脸,浓眉,眼神很凶。他身后站着多是年轻警察,其中两个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这些人,陈友谊看着面生!
“你们是哪个部门的?”陈友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到我家来干什么?”
他故意说“我家”,似乎是想表明这是私人领地。又或是拿县政府主任的身份压一压这些不速之客。
国字脸警察上下打量了陈友谊一眼:“我们是临平县公安局的。请问,你是陈友谅?”
陈友谊心里一沉。临平县公安局?他们怎么跑到曹河?异地用警,这可是大事。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脸上却不动声色。
“临平县公安局?”陈友谊一脸淡定的说,“临平县的同志怎么到我们曹河来抓人?你们有手续吗?跟曹河县公安局通报了吗?”
国字脸警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这是拘留证,经东原市公安局批准,对犯罪嫌疑人陈友谅采取刑事拘留措施。请你配合。”
陈友谊看了一眼,确实是正规手续,上面盖着东原市公安局的红章。他的心更沉了。市公安局直接批的。
“我是曹河县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我姓陈。”陈友谊说,“陈友谅是我弟弟。你们要抓人,总得说清楚是因为什么事吧?”
“陈主任是吧?”国字脸警察把拘留证收起来,“不好意思,不认识。我们是执行公务,请你配合。陈友谅在家吗?”
“在……在……”陈友谅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哆哆嗦嗦的。
陈友谊回头瞪了他一眼,但已经晚了。陈友谅从屋里出来,肥胖的身子微微发抖,脸上的肉都在颤。
“我就是陈友谅。”之所以这么听话,少了以往的嚣张气焰,是高考替考的时候,已经进去了一次,那次被关了半个月,也是出来后就变得胆小如鼠,连大点的敲门声都让他浑身发抖。
“铐上。”国字脸警察一挥手。
几个年轻警察一把推开陈友谊,赶忙上前,一人一边架住陈友谅的胳膊。另一个警察掏出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了陈友谅的手腕上。
“你们干什么!”王桂花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推开抓陈友谅的警察,“凭什么抓人!我男人犯什么法了!你们说抓就抓!”
她像个泼妇一样,又哭又喊,伸手去扯警察的衣服。那个警察被她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同志,请你冷静!”国字脸警察厉声道。
“我冷静个你娘的屁!”王桂花唾沫星子乱飞,“我男人一不偷二不抢,老老实实做生意,凭什么抓他!你们是土匪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一边喊,一边用头去撞警察。闹了一会,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站在院子门口看热闹。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
陈友谊赶紧上前拉住王桂花:“桂花,别闹!让警察同志执行公务!”
“哥,他们抓友谅!”王桂花哭喊着,“友谅要是进去了,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陈友谊心里也急,但他知道,这个时候闹没用。他转身对国字脸警察说:“同志,我是政府办主任陈友谊,我跟你们临平县委书记吴香梅认识。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先把人放了,有什么话好好说。”
他想搬出吴香梅。吴香梅是临平县委书记,方云英的侄媳妇。
可国字脸警察根本不吃这一套。
“陈主任,我们是执行命令。”他说,“请你让开,不要妨碍公务。”
“同志,你听我说……都是一家人嘛!来,抽烟,抽烟!”陈友谊拿出几包烟,还想再争取。
“没什么好说的。”国字脸警察打断他,“把人带走!”
七八个警察架着陈友谅就往门外走。陈友谅两百多斤的体重,被几人架着,脚都离了地。他一边挣扎一边喊:“哥!哥!救我!我没犯法!我没犯法啊!”
陈友谊急了,上前一步拦住去路。他一只手拿着那个黑色的大哥大,一只手伸开:“等等!你们不能就这么把人带走!我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我要见你们领导!我马上给我们县公安局孟伟江打电话,你来接电话……”
国字脸警察脸色一沉:“陈主任,请你让开!”
“不行!”陈友谊当着邻居的面,也觉得这些临平公安太粗鲁了,也是觉得自己是本地人,就豁出去了,“你们临平县公安局跑到曹河来抓人,连个招呼都不打,还有没有规矩了!我现在都可以给吴书记打电话!你给我等着……”
他说着,真的开始按大哥大上的按键。可手指刚按了两个数字,国字脸警察突然抬手,一巴掌扇了过来。
“啪!”
很响亮的一个耳光。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滚!”
第223章陈友谊左右联系,于伟正彻底清缴
陈友谊被打懵了。他捂着火辣辣的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警察。他,曹河县政府党组成员,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正科级干部,在县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这么被一个外地警察打了耳光?
周围的邻居本来就对陈家兄弟靠着权势横行乡里早有怨言,再加上这陈友谅的媳妇平日里趾高气扬、逢人便甩“不就是花点钱”这句话,让周围的邻居都觉得既解气,也非常的震惊。
“打人了!公安局的打人了!”
“打的是陈主任!”
“我的天,连县里的陈主任都敢打!”
国字脸警察根本不理会这些议论,伸出一个根手指头在陈友谊的脸上点了点道:“我警告你,不要害人害己。”
然后对另外几个警察一挥手:“带走!”
陈友谅在县里倚仗的大哥,就这么被扇了两个耳光,当年自己在县里是何等的风光,去哪个单位不是被前呼后拥、茶水自有人端到手边。棉纺厂解不出来钱,是自己带着一堆人去砸厂门,逼着副厂长杨卫革签字画押;高考考场上监考的老师把曹河县的老师抓了,是自己张罗家长进去将平安县的老师围在考场逼其当众下跪认错打耳光……那些往事如烟,却在耳光声里轰然碎裂。他如同死猪被拖出了院子,塞进了一辆警用面包车。王桂花想追出去,被两个警察拦住,一把推倒在地上,丝毫不顾及什么女同志……
她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没天理啊!警察打人啊!欺负老百姓啊!”包车门“哐
三辆面包车发动了,警笛“呜哇呜哇”地响起来。围观的群众赶紧让开一条路。三辆车拉着警报大摇大摆的开走了。
陈友谊还站在原地,捂着脸。脸上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他活了四十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还是在这么多邻居面前。
“哥……”王桂花从地上爬起来,拉着陈友谊的袖子,“哥,怎么办啊……友谅他……”
陈友谊还在反复咀嚼着“临平公安”这四个字,相当于曹河县公安局的人根本没有参与这件事,相当于自己的侄子陈晓波很有可能被带到了临平县公安局。
怪不得自己找了几个人,都说不清楚,看来县里甚至市里面已经插手这件事了。但是抓了自家的兄弟,公安局没有来抓自己,也就说明自己的侄子是没有把自己交代出去的。
没交代出去,倒也正常,因为操作这些事,都是和自己的弟弟陈友谅在沟通,陈友谊根本不知道。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现在是陈友谅被抓了,自家兄弟如果在里面扛不住,那么,自己必然是要被搞进去,甚至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原本陈友谊还以为是马定凯因为两三千块钱的办公用品来找自己麻烦,这个自己倒也不怕,两三千块钱只是签报,还没有正式开票,到时候自己完全有理由说只是计划了这么多,根本没开票没收钱,谁拿自己也没有办法。
但是异动用警,临平公安,现在看来,办公用品这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要查的,还是这个高考的事情啊。这个事情坐实了……
陈友谊不敢往下想,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又打量起了陈友谅家里这栋漂亮的二层小楼和院子里那辆崭新的面包车,此刻,才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招摇了!
王秀兰抓着陈友谊的裤腿:“哥,晓波他……你是当官的,这事你得管啊……”
陈友谊没答,自己这个当哥的不是没有管,而是管太多了。
陈友谊甩开她的手,什么也没说,转身推起摩托车往门口走,几个熟悉的邻居也不再打招呼,大家默默的让开了一条路。
他骑上摩托,还是想着去和县政府临时负责人沟通,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上班的、上学的,每个人都匆匆忙忙。太阳升起来了,明晃晃地照着县城。陈友谊却觉得浑身发冷。
到了县政府大院,他把摩托车停好,上了楼。走廊里很安静,各个办公室的门都关着。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手在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进了办公室,他把门关上,反锁。然后走到办公桌后,坐在椅子上搓着自己的脸。心里暗暗骂道:“娘的,老子这辈子没怕过谁,不就是一个临平公安嘛……真把自己当成了大领导了。什么事情,不能商量着办?什么事不是找关系……
陈友谊心里一边搓脸,一边翻看着桌面上的文件,但是脑海里把自己能想到的领导,全部都想了一个遍……
他摸出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孟伟江,对,天下公安是一家人,给孟伟江打个电话,说不定能压一压临平那边的节奏,至少让自家兄弟不受苦!
陈友谊是县政府办主任,而孟伟江是副县长兼任公安局长,虽然交情不深,但是名义上是上下级,私下里也曾一起喝过几次酒,逢年过节也互有走动。他迅速翻出机要通讯录上面孟伟江的号码,很快,孟伟江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孟县,我是友谊啊,有个急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孟伟江是清楚县里要调查陈友谊的,当初自己也开了会。听到陈友谊的电话之后,孟伟江有些不耐烦“友谊啊,急不急,不着急的话我待会给你回过去
陈友谊自然知道,这是有推脱之意,挂了这通电话,是不会再回过来的,就道“孟县,真着急!这不是关于晓波的事,临平公安把我弟弟也带走了……”
听到是临平公安几个字,孟伟江猛地坐了起来,临平公安?自己不知道,怎么就动用了临平公安跨区域办案,既未报备也未通报,这已严重违反协作规程!孟伟江喉结一动,语气陡然收紧:“什么意思?临平公安?。
电话那头传来陈友谊的声音,也带着几分的不解:“是啊,孟县,临平公安,怎么,您还不知道?”
孟伟江沉默两秒,这个问题确实是有些打脸了,按说异地办案,都要通报本地公安机关,现在倒不是通报不通报的问题,是这个这么个事,不就是抓个人而已,为什么不用曹河县公安局,而用临平县公安局。临平公安局,那可是县委领导的旧部。
一股不被信任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但孟伟江肯定不想在陈友谊面前承认这个事,但是也不想帮忙,就道:““哦,这个事,我是知道的。友谊啊,这个事是临平公安在办,咱们曹河县公安局,不好插手啊!”
陈友谊好话说尽,孟伟江道:“这样吧,这个事,我过问一下!”
挂断电话,孟伟江想把电话打给临平公安局长魏鹏图,但是又觉得打这个电话实在是掉价,前几年魏鹏图不过是县刑警大队的副大队长,但是现在已经在主持临平县公安局全面工作,且与县委书记吴香梅关系甚密。
自己和魏鹏图一起去开过会,市公安局里,自己是年龄最大的主持工作的副局长,魏鹏图年纪轻轻,就是主持工作的副局长。
这个电话就算打过去,是兴师问罪那,还是了解情况那?他盯着大哥大良久,把电话打给了副局长魏剑。
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你过来一下”
魏剑刚到办公室,正换着衣服,一把手打电话,魏剑立刻赶到隔壁局长办公室,孟伟江已站在窗前,看到一边扣着口子一边走进来的魏剑,示意魏剑把门关上。
魏剑刚合上门,孟伟江便转过身,目光带着询问:“临临平公安跨区抓人,你知道吗?”
魏剑一怔,手还停在门把上,随即点头道:“这个,这个事是市公安局直接调度的,是市公安局李尚武局长亲自签发的协作函,我们曹河这边只接到通知,没参与具体行动。”
孟伟江眉峰一压:“李尚武局长?我怎么不知道?”
魏剑只是说道:“李局早上一大早定的,这个市公安局的副局长刘洪峰天不亮就给我打了电话,我正打算早上来向您当面汇报,这不是我刚来……”
魏剑这个解释,倒是能解释的通,毕竟是业务上的事,刘洪峰直接找分管业务的领导,也合乎程序。只是孟伟江现在担心的不是程序是否合规,而是这背后为什么要调动临平公安。
孟伟江缓缓踱步到办公桌前,然后看着魏剑道:“你考虑过没有,不过是抓陈友谊的兄弟,又不是什么重案要犯,何须劳师动众跨区调警?这背后是什么考虑那,我看是有人刻意绕开曹河、绕开我孟伟江啊!”
有些话,魏剑不好说,市局在电话里根本没提孟伟江,但是作为副局长,只能安慰道:“书记,这个事您多想了吧,可能觉得陈友谊是本地有影响力的人物,怕我们办案受干扰,所以才动用的临平公安。”
孟伟江冷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角:“怕干扰?怕什么干扰,怕谁干扰,这是县委,对我们这支队伍,不够信任!”
他背着手,又慢慢踱步道:“好了,上次县委说的关于那个孙家恩媳妇怀孕的事,我安排城关镇派出所直接去,发生在他们辖区,他们不能当甩手掌柜,这样,你通知邓立耀,喊他务必限期侦办……”
魏剑和邓立耀是非常不对付的,这几封举报信,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魏剑自己心里有本账,八成是邓立耀干的。
魏剑有些犹豫道:“孟局,这个派出所的力度,恐怕不够吧?”
孟伟江倒是满不在乎的道:“人啊疯都疯了,怎么查?查什么?不过是走个程序交差罢了,大不了再挨一顿骂吧!”
魏剑看孟伟江是这个态度,也是暗道:“怪不得县委一直对孟局长提副县长的事颇为不满,如果不是县二中制止家长打老师当众挨了一板砖,估计县委也不可能让孟局当一把手的。但是除了孟局又有谁那?袁政委还不如孟局。”
这边又交代了几句之后,孟伟江待魏剑走了之后,还是给陈友谊回了电话。简要说明情况,应付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陈友谊知道,这事要去找人,不招人就是坐以待毙,坐了一会儿,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方云英办公室的号码。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这才想起,方云英不像以前当常务副县长时那样按时上下班。协政那边本来事就少,她又是老资格,去不去上班都没人管。但是不上班那是更好,有些事,自然是去家里好说些。
陈友谊放下电又骑上摩托车,往方云英家去。
方云英就住在县委家属院,独门独院的一栋小楼。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种着些花草。陈友谊到的时候,院门开着,能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
他把摩托车停在门外,整了整衣服,又从车筐里拿出早上买的一袋麦乳精和两斤苹果。些许的糕点。
麦乳精是玻璃瓶装的,上面贴着红纸标签。苹果是红富士,个大皮红,看着就喜庆。
走到门口,他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方云英的声音。
“方主席,是我,陈友谊。”陈友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门开了,方云英站在门口。她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碎花衬衫,下身是深蓝色裤子,脚上穿着红色小皮鞋。看见陈友谊,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陈主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方云英说着,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一点心意,一点心意。”陈友谊把东西递过去。
方云英接过,侧身让开:“进来坐吧,屋里乱,正收拾呢。”
陈友谊进了屋。客厅里,彭树德正在擦高低柜,见陈友谊进来,点了点头:“陈主任来了。”
“彭厂长也在。”陈友谊说。
“树德今天休息,在家帮我收拾收拾。”方云英把麦乳精和苹果放在桌上,“坐,坐,我给你倒茶。”
“不用麻烦,方主席。”陈友谊在沙发上坐下,四下看了看。客厅里摆着一组高低柜,上面放着电视机、录音机,还有几个相框。墙上贴着几张年画,是“年年有余”之类的吉祥图案。沙发是木制的,上面铺着凉席。
方云英还是倒了杯茶,放在陈友谊面前的茶几上:“陈主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陈友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香味很浓,但水不够开,茶叶还没完全泡开。
“方主席,实不相瞒,今天来是有事相求。”陈友谊放下茶杯,看着方云英。
方云英在对面坐下,彭树德也停下手里的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人都看着陈友谊,等他说下去。
“是我弟弟,陈友谅,今天早上被临平县公安局抓走了。”陈友谊说。
方云英和彭树德对视了一眼。彭树德没说话,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方云英已经听说了陈友谊侄子替考的事,但是临平公安来抓人,她还是颇为不解,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临平县公安局?他们怎么跑到曹河来抓人?”
“说是市公安局批的,异地用警。”陈友谊说,“方主席,您侄媳妇香梅不是在临平当县委书记吗?我想请您帮忙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我弟弟就是做点小生意,本分人,不会犯什么大事,侄子的事,我们认,该咋办咋办嘛,我们愿意交罚款。”
方云英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别说临平的事,自己曹河的事都不愿多过问了。
她看了看彭树德,彭树德低头喝茶,装作没看见。
“陈主任,这个事……”方云英顿了顿,“按理说,我不该推辞。可你也知道,香梅在临平,虽然是县委书记,但是不是侄子,是侄媳妇。公安上的事,她也不好具体管。再说,这是市公安局直接办的案,临平公安也就是个执行单位。”
陈友谊心里一沉,但脸上还是带着笑:“方主席,您就给吴书记打个电话问问,了解一下情况。我们态度是端正的,处理是积极的嘛,抓了人,不还是要处理,我们愿意处理?”
方云英又看了看彭树德。这些事,还是要看彭树德当家。
彭树德放下茶杯,开口了:“友谊啊,你来的巧啊,今天啊家里有客人,中午就在这里吃饭!”
方云英笑着道:“是这样,必成县长的女儿要过来,跟我们家小友见个面。也算是了却了我们一桩心事……”
陈友谊这才注意到,客厅收拾得格外干净,桌上还摆着瓜子和糖果。他这才想起,方云英的儿子彭小友,跟钟必成的女儿是在谈对象了。今天应该是第一次正式见面,钟家要来人。
“钟县长要来?”陈友谊问。
“钟县长和他夫人,还有他女儿。”方云英说,“两家人坐坐,吃个饭。小友和那姑娘也见过几次了,觉得不错,就把事定下来。”
陈友谊明白了。钟必成是副县长,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钟家和方家联姻,这是强强联合。他今天来得确实不是时候。
“方主席,彭厂长,我知道今天家里有喜事,不该来打扰。”陈友谊说,“可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我弟早上被抓走的,临平公安的人,一点情面都不讲。我好歹也是政府办主任,他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
他说不下去了。脸上挨的那一巴掌,现在还火辣辣地疼。
方云英知道打了也没用,但是不打的话,似乎这老同事的面子上过不去,就叹了口气,站起来:“行吧,我打个电话问问。不过话说在前头,香梅那边能不能帮上忙,我不敢保证。”
“谢谢方主席,谢谢方主席。”陈友谊连忙站起来。
方云英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拨了个号码,她拨号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陈友谊站在旁边,心提到了嗓子眼。
电话通了。方云英对着话筒说:“喂,是香梅吗?我,你姑。”
“嗯,在家呢。今天小友和钟县长家姑娘见面,两家人一起吃个饭,对,等到以后再说吧。”
“是这样,就是有个事想问问你。咱们县里县政府的友谊主任,有个弟弟叫陈友谅,做办公用品生意的,今天早上被你们临平的公安抓走了。说是市公安局批的,异地用警。你知道这个事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友谊听不见。他只看见方云英的脸色慢慢变了,从轻松到严肃,再到凝重。
“市公安局直接办的?”
“哦,是这样……”
“行,我知道了。”
“好,那你忙,没事,不急,有事在一起吃饭。”
方云英挂了电话,转身看着陈友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友谊啊,”她说,“香梅说了,这个案子是市公安局在直接操办,临平公安只是执行单位,做不了主。公安局早上就汇报过了,还是你侄子冒名顶替的案子,事情很敏感。她答应帮忙问问,不会让你弟弟在里面受欺负,但人,她放不了,说是要深入调查。”
陈友谊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方主席,那……”他还想再说什么。
“友谊,你别多心。”方云英打断他,“香梅说了,这个案子是市政法委李书记亲自盯的,谁打招呼都没用。现在,香梅插不上手!”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这个忙,帮不了。
陈友谊站在那里,手脚冰凉。他知道,方云英说的是实话。市政法书记亲自盯的案子,谁敢插手?吴香梅虽然是县委书记,但在市政法委书记面前,也得掂量掂量。
“我明白了。”陈友谊说,声音有些干涩,“谢谢方主席,那我就不打扰了。”
“吃了饭再走吧?”方云英客气了一句。
“不了,家里还有事。”陈友谊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方主席,彭厂长,今天的事,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方云英把他送到门口。
陈友谊推着摩托车出了院子,骑上车之后,内心里从来没有如此的焦虑过,这个事情,实在是太复杂了。原本自己想的是能够轻松应对,但是实在是没想到复杂到这个程度。
想来想去,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找马定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他要是再不想办法,下一个进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陈友谊咬了咬牙,调转车头,往县政府骑去。但是马定凯的办公室门关的紧紧的。
同一时间,东原市委小会议室。于伟正书记正在听取高考冒名顶替案的情况。
会议室不大,但装修得很庄重。墙上挂着党旗和国旗,下面是一幅东原市地图。椭圆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桌上摆着几个烟灰缸,还有两盆绿植,叶子油亮亮的。
于书记坐在主位,他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一杯茶。茶是绿茶,茶叶在杯子里浮浮沉沉。
于书记左手边坐着市长王瑞凤。王市长齐耳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面前也放着一个笔记本,但没打开,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指尖转着。
于书记右手边是市委副书记周宁海。周书记身材微胖,脸圆圆的,总是笑眯眯的。再两侧就是白鸽、李叔和红旗市长。
我和马定凯、市公安局副局长刘洪峰、市教育局副局长白勇生坐在对面。
汇报完了之后,周宁海总结道:“目前看来,事实是非常清楚的,经过初步调查,考生陈晓波坦白,其父亲陈友谅利用关系,从县招办截取了考生孙小军的录取通知书,以孙小军的名义进入东原学院就读。目前,市公安局已经控制了陈友谅,等待突破……。”
刘洪峰补充道:“据陈晓波交代,东原学院招生处的一位领导也参与了此事,但具体是什么角色,还不完全清楚。东原学院是省属高校,正厅级单位,我们不好贸然采取措施。另外,目前还不清楚是否还有其他考生涉及此案。”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风气,不杀不足以儆效尤啊!”于书记指节轻扣:“要借助这次严打,彻底清缴教育领域权力寻租的黑色空间……”
第224章于伟正亲自谈话,陈友谊不仁不义
我坐在会议室里,听到市委书记于伟正说了三个杀,知道这个绝非是领导随意喊的口号,其他领导说枪毙杀人,八成是气话,但是于伟正不同,于伟正是从骨子里痛恨腐败的。
高考替考事件,于伟正书记顶着巨大的压力,把东原市和下属九县二区的领导干部,只要参与的,全部追究了刑事责任,无一例外,无一宽宥。
像焦杨这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参与的,也是顶着压力没有再提拔使用。这事出了之后,群众心里有一杆秤,知道什么叫“法不阿贵”;但是于伟正书记在干部里面的口碑,确是走向了两个极端,一个是说于伟正书记铁面无私扭转了风气,另外一钟则是抱怨于伟正书记“不近人情”下手太狠,是铁面阎罗!
于伟正书记在会上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手指重重敲击桌面:“今天说的‘三个杀’,不是吓唬人,是动真格,二十多个干部现在还没判,六十多个干部受处分,那个区县不是处理了四五个人,到现在还不知悔改,顶风作案……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些人把党纪国法当儿戏,把群众信任当空气!今天我再强调一遍:谁敢在教育上动手脚、在高考上挖墙脚、在学生娃娃前踩红线,一律定格处理……。
发了一通脾气之后,于伟正看向周宁海和王瑞凤,说道:“你们也说说吧!”
李叔又说话了:“公安这边已经控制了主要嫌疑人陈友谅,现在还没有完全突破,估计啊只是时间问题。但据我们了解,这件事可能不是个案。陈友谅一个做办公用品的,能在县招办截取通知书,还能打通东原学院的关系,这背后,肯定是有一定能力的人再参与。”
周宁海副书记接着开口。
他说话不紧不慢,带着点特殊的东宁口音:“这个事,尚武啊分析的很在理,性质很严重啊。高考是什么?是国家的抡才大典,是老百姓子弟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现在有人搞替考,替考不成又搞冒名顶替,这是公然破坏教育公平,咱们东原因为这事向省委省政府做了检讨嘛,红旗同志现在还处分在身。我的意见是,必须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严肃处理。”
郑红旗副市长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周书记说得对啊。但东原学院是省属高校,又在咱们东原,处理起来要稳妥。我的建议是,先由市教育局出面,跟学院沟通,请他们自查。如果确实有问题,再由市里介入。”
王瑞凤市长开口了,声音很清亮:“郑市长的意见我同意,但要加个前提:时间不能拖。现在是八月底,马上就要正式开学了。如果真有冒名顶替的事,必须在开学前全部查清楚,该清退的清退,该补录的补录,不能耽误学生上学。”
于伟正道:“补录这个事,很重要,小林,你记录一下,我亲自和省教育厅领导沟通!”
林雪只是低头说了句好。
接着继续道:“这个事,我看要这么办。”于书记坐直了身子:“第一,红旗同志,你去给东原学院打招呼,请他们主动向上级主管部门汇报情况,同时配合市里的调查。如果确实有问题,咱们先抓,该抓谁就抓谁,不要有顾虑。”
“第二,尚武同志说得对,这件事可能不是个案。我的意见是,不仅查曹河县,要在全市范围内对近五年的高考录取情况进行排查。重点查那些高考之后改了名字的……。参加工作的也要打回原形。”
“第三,”于书记带着一副凌然正气:“同志啊,我知道,翻旧账啊会有阻力,会有很大阻力。之前我们查高考替考,就有人到省里告我的状,给我列了五大罪状。今天我于伟正在这里表个态:无论是谁破坏教育公平的事,发生在东原我都要管到底!我还是那句话,这个事,我亲自盯!有什么顶不住的压力,我来顶!”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于书记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朝阳,定凯。”于书记看向我和马定凯。
“于书记。”我和马定凯同时应道。
“曹河县是案发地,你们要全力配合市里的调查。该提供材料的提供材料,该配合调查的配合调查,不要有顾虑,更不要捂盖子。”于书记说,“有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有问题不解决。你们要本着对人民负责、对历史负责的态度,把这件事查清楚。”
“是,于书记。”我点点头。
“请于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马定凯也说。
“好,那看大家还有无补充?”
见大家都摇了摇头没有异议。于书记目光扫过全场。“好,就这样。”于书记合上笔记本,“散会。”
大家都站起来,跟着于伟正书记往外走。于书记走到了门口叫住我和马定凯:“朝阳,定凯,你们两个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我和马定凯赶忙简单收拾,跟在了于伟正身后,来到了市委书记的办公室。林雪关上门,于伟正书记则是示意我们坐下。
“定凯啊,”于书记看着马定凯,脸上露出笑容,“市委已经研究了,决定提名你为曹河县人民政府县长人选。过两天,组织部会找你谈话。”
这个事,已经不是秘密了,市委常委会已经过了会,当天周宁海副书记就给我通了电话,说了情况,易满达自然也给马定凯通了气!
马定凯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激动得脸都都有些泛红:“谢谢于书记,谢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努力工作,为曹河的发展贡献全部力量!”
“坐,坐下说嘛。”于书记摆摆手,“表决心的话啊,留着在大会上说。我今天找你们谈,是有几句话要交代。”
马定凯又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朝阳,定凯,你们两个搭班子啊,是我慎重考虑过的,曹河县在90年代以前啊,在东原的发展啊是最好的,也是最出干部的……。”于书记说,“但也要看到,曹河这几年发展慢了,跟兄弟县区比,有差距。工业不强,农业不优,财政困难,这些都是摆在面前的现实问题。”
“是,于书记您看的很准,我们曹河有差距,我和定凯有压力!”我说。
马定凯也补充道:“书记的批评很中肯,我们确实存在思想保守、行动迟缓的问题。特别是面对擂台赛的新要求,我们反应不够快、落实上也不够实!”
“不是批评,是提醒。”于书记书记很是温和的道,“当书记和县长,要有当书记和县长的样子嘛。要胸怀全局,着眼长远,不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要团结同志,特别是你们两个啊要搞好团结。书记和县长,是班子的‘双核’,要同心同德,同向同行,才能把曹河的工作做好。”
“我明白,于书记。”马定凯说,“我一定全力配合李书记工作,维护班子团结,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光说不行,要看行动啊。”于书记笑着说,“出问题不可怕,摸着石头过河嘛,关键是要及时总结、快速纠偏,今天啊我很生气,但是我很欣慰的是你们两个啊能够一起来汇报工作,这就是主动担责、坦诚沟通的好开端!希望你们能够为曹河的老百姓负责任,不要辜负了咱们组织的重托与全县人民的期盼!”
于伟正书记的嘱咐如春风化雨,字字千钧,带着沉甸甸的期待。
又细说了擂台赛和干部工作的一些后续安排之后,于伟正道:“好了,我就说这么多。”于书记站起来,“你们回去好好工作,有什么困难,及时向市委汇报。”
我和马定凯也站起来。于书记跟我们握了握手,把我们送到门口。
出了市委大楼,外面的太阳很毒,晒得地面发烫。我和马定凯走到车旁,谢白山很自觉的把车已经开了过来。
“李书记,我坐你的车回去?”马定凯问。
“行,上来吧。”我说。
两人上了车,车里开着空调,很凉快。谢白山也不多问,发动车子,往曹河方向开。
一路上,马定凯略显兴奋,这倒也可以理解,在于伟正书记谈话之前,之前一切关于马定凯要担任县长的消息,都是属于内部传闻,尚未正式公布。但是于伟正书记谈话之后,就意味着组织程序已实质启动,任命进入倒计时。
“李书记啊,于书记今天那番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以后,我会认认真真的配合好咱们县委的工作。”
马定凯这是一种积极的表态,更是一种政治自觉。从副县长、代县长到正式成为县长,还有一断不短的路要走。如果算是从棉纺厂参加工作,到走到县长这一步,推心置腹的讲,马定凯一路走来并不容易。
“是啊。”我看着窗外的风景,农田、村庄、树木,飞快地向后倒退,“于书记对曹河的工作很关心,我们得把工作干好,不能辜负组织的信任。”
“那是自然。”马定凯说,“李书记,你放心,我当这个县长,一定全力配合你工作。你指哪,我打哪,绝无二话。”
我没接话。马定凯这个时候的表态,是正常的,最近观察来看,干工作也是有魄力,只是作风上的老毛病,当了一把手,能不能把持得住,还得观察。
车到曹河,已经是下午两点多。进了办公室,李亚男已经泡好了茶。茶是绿茶,泡在玻璃杯里,茶叶一根根竖着,很是好看。
“书记,明天下午三点有个会,研究棉花收购的事。”李亚男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
“知道了。”我坐下,翻开文件。是农业局发下来的,关于今年棉花收购工作的方案。曹河是产棉大县,棉花收购是大事,关系到成千上万棉农的利益,之前有棉纺厂在,棉花倒是不发愁销路,但是现在已经不好说了。
我看着文件道:“这个会,请马县长亲自参加!”
好,我马上通知。”李亚男转身出门,脚步轻快。
到了马定凯的办公室,马定凯正拿着蒲扇扇着风,看林雪进来之后,马定凯很是热情,接了会议文件,看了签字之后,马定凯一边扇风一边道:“亚男啊,这都八月底了,还这么热,这样,你们县委办也统计一下,那些办公室需要装空调,咱们县里我考虑先把空调装起来。”
李亚男点头应下:“马县长,那我回去抓紧统计县委这边。”
这些小事,原本是不需要马定凯和李亚男沟通的,但是这个时候,马定凯需要放低姿态,主动示好,传递善意,也借机展现自己务实亲民的一面。
于书记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市委已经研究了,决定提名你为曹河县人民政府县长人选。”
县长。他终于要当县长了。
从副县级到常务副县长,再到县长,他走了七年。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七年里,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走错一步。现在,终于要修成正果了。
他拿起桌上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乌黑,脸型方正,眼角有几道细纹,但不明显。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又捋了捋头发,满意地笑了。
正笑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马定凯放下镜子。
门开了,陈友谊站在门口。他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左边的脸颊还有点红,仔细看,似乎还能看出五个指印。
“马县长。”陈友谊走进来,把门关上。
“友谊啊,坐。”马定凯虽然知道,这个陈友谊简直是太招摇了,按照于伟正书记今天的说法,陈友谊的下场会很惨!陈友谊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绞在一起。他看着马定凯尴尬的笑了笑。
“有事嘛?”马定凯问,语气很平淡。
“马县长,我兄弟的事,您听说了吧?”陈友谊说。
“听说了。”马定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午啊,去市里开会,县里的同志有打电话汇报。说是异地用警,从临平调的警力。”
“马县长,我弟弟是有错误,但是也不至于搞这么复杂吧。”陈友谊很是委屈的道,“他就是个做生意的,说起来也是本分人,都是为了孩子嘛。马县长,您在县里说话有分量,您帮帮忙,跟临平那边打个招呼,把我弟弟放出来。我侄子退学,我们交罚款。”
马定凯放下茶杯,看着陈友谊。陈友谊的眼神里满是乞求,还有恐惧。这个在政府办干了十几年,圆滑得像泥鳅一样的老办公室主任,也有今天这般模样。
“友谊啊,”马定凯开口了,声音很温和,“你弟弟的事,我很同情。但是,我怎么办,没法办啊,临平公安局,我谁也不认识,贸然打电话,人家不卖面子,再说了,我现在只是一个副县长,那个曹伟兵和吴香梅,谁会卖我面子?你说是不是?”
“马县长,我侄子替考那事,您是知道的。”陈友谊急了,“当时我还找您商量过,您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给教育局打电话说过这事……,您得帮忙啊”
“陈友谊!”马定凯从这话里读出来一丝威胁的一丝,就突然提高声音,脸色也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种话?我警告你,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陈友谊愣住了。他看着马定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马定凯,这个他鞍前马后伺候了几个月的领导,这个他以为可以依靠的大树,竟然翻脸不认人。
“马县长,您……”陈友谊的声音在抖。
“我什么我?”马定凯站起来,严肃的看着陈友谊道,“陈友谊同志,你是老党员,老干部,冒名顶替上大学的事我知道吗?我根本不知道,你啊要相信组织,相信法律。你弟弟要是真犯了法,那就依法处理。你要是没犯法,组织上也不会冤枉你。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马定凯知道,这个事已经不是找关系能够解决的时候,自己马上要担任县长了,这个时候何必在蹚浑水,唱唱高调目前来看是最为稳妥的。
陈友谊也站起来,看着马定凯道:“马县长,我弟弟的事,您真不管?”
“不是不管,老陈啊,是我管不了。这个案子是市公安局在办,于书记亲自盯的。别说我,就是李书记亲自说话,也不一定好使。友谊,我劝你一句,包括办公用品的事,你自己清楚问题有多大,现在,你最好老老实实配合调查,该交代的交代,该说明的说明。只要你自身没在办公用品上拿钱,没有参与冒名顶替上大学的事,组织上不会为难你。”
陈友谊没想到马定凯这个时候会给自己来这么一处,翻脸是比翻书还要快了,竟然因为几千块钱办公用品让自去自首配合调查。
他盯着马定凯,看了很久。然后道:“县长,你听我解释,办公用品……”
话没说话,马定凯打断道:“友谊啊,跟我说没用,我不抓纪律,好吧,你要去找粟书记。
“我明白了。”陈友谊知道,这还是因为办公用品的事,马定凯把自己卖了,就说道,“马县长,办公用品的事我能说清楚,您忙,我不打扰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门“咔嗒”一声关上。
马定凯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看起来。文件是关于下半年经济工作的安排,他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他知道,陈友谊完了。看于伟正的态度,已经不是能坐牢就解决的事情了。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很大,很用力,最后一笔,几乎要划破纸背。
而陈友谊在马定凯的门口抽了几口烟,经过政府办时,综合科的门开着,里头几个年轻人正在说笑,声音很大。看见陈友谊,笑声戛然而止。小刘站起来,想打招呼,陈友谊摆摆手,低着头走了过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下了楼,走出办公楼,陈友谊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
一支烟抽完,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掏出那个黑色的大哥大,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通。
“喂?”那头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
“是我,陈友谊。”
“哟,陈主任啊!”那头的声音立刻恭敬起来,“您有什么指示?”
“铁军,事情要抓紧办啊,我兄弟的事,已经必须要谈条件了,帮我盯着许红梅吧,不为别的,就为了为民除害。”陈友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王铁军压低的笑声:“陈主任,那个娘们,妈的,我在这里都闻着味了,这事交给我。不瞒您说啊,我早就想弄那娘们了,长得那骚样,要是老子能弄她一回,死了都值……”
两人说话颇为熟悉,没有任何的客套与寒暄,仿佛都是直来直去。
“铁军啊,”陈友谊打断他,“别光想着这事了,好吧。我要的是证据,实实在在的证据。要照片,但不能打草惊蛇,明白吗?”
“明白!放心,我王铁军办事,妥妥的!”
“好,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挂了电话,陈友谊把大哥大揣回背后。他站在花园下,看着县政府大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骑自行车的干部,有步行来办事的群众,有开着吉普车进来的领导。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轨道上。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当上政府办副主任的时候。那时候无限风光啊,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有人喊“陈主任”,那个时候,钟毅都还是县长,只可惜,那个时候傻,没有走进钟毅的心里,没成为心腹,不然钟毅倒是能给县委市委说上话。可现在呢?亲弟弟被抓,马定凯翻脸不认人。
“马定凯……”陈友谊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第225章王铁军找人跟踪,牛厂长翻墙拍照
砖窑总厂坐落在城关镇,占地两百多亩。厂区里竖着一列大烟囱,整日冒着黑烟,看上去颇为的壮观。
厂办是栋三层红砖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一片。
王铁军以前在担任厂长的时候,办公室是位于三楼的,整个三楼基本上都被王铁军一个人包圆了,除了一间财务室、一间档案室,其余全是他的办公用房和接待室、休息室。
如今三楼成了彭树德的独立办公室,彭树德虽然没有使用全部房间,却也将最东头的两间改造成自己的接待室与办公室。
王铁军原本是想营造出一副被厂长彭树德排挤、架空的可怜模样,也是向咄咄逼人的彭树德示弱,原本以为县里会有领导来为自己说句公道话,没承想谁知风平浪静,连个过问的人也没有。
彭树德倒是也装作眼瞎一般,从来不过问王铁军的日常行止,只当三楼仍是自己领地。他照例每日踱步上楼,从来没有问过王铁军的办公室。
这让王铁军倒是有些下不来台了,精心准备的委屈戏码,竟如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声无息。
王铁军倒是也不好再搬其他办公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把公司党委办公室给占了,让党委办公室挪到了一楼东头那间朝南的旧资料室。
王铁军占用的办公室面积不小,足有四十平米。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和奖状,都是“先进基层党组织”、“优秀党支部”之类的。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老板桌,桌后是高背皮椅。王铁军就坐在这张皮椅里,两只脚翘在桌上,手里夹着根烟。
接完电话,王铁军把脚从桌上放下来,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烟灰缸是陶瓷的,做成了蛤蟆形状,张着嘴,烟灰就弹在它嘴里。
“许红梅……”王铁军舔了舔嘴唇,眼里的光闪过一丝淫邪。
这娘们他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前几天也是馋她身子,只敢在梦里摸两把。
现在自己当了全职的书记,而许红梅是机械厂的党委副书记,前几天党校培训,许红梅喝了点酒,脸蛋红扑扑的,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里头白色的背心。那胸脯,那腰身,那练丹,看得党校的副校长都浑身燥热。
可惜啊,这娘们眼高于顶,只跟领导睡。先是傍上了彭树德,后来又勾搭上马定凯。他王铁军一个砖窑厂的书记,人家根本看不上。
现在好了,陈友谊要搞她。这可是天赐良机。只要找到了这个娘们的把柄,自己也是可以找准机会,撬开她那扇紧闭的门。王铁军眯起眼,手指在桌沿轻叩三下,不自觉的搓着下巴,想着这个事找谁办才能放心。
他目光扫过桌面上的合影,在四大金刚的身上一一停留,最终落在牛建的脸上。
牛建这小子,嘴严、手狠、胆子大,去年砖窑场和驻地的群众打架,三下五除二放倒五个壮汉,这小子倒是适合干这些脏活和累活。
王铁军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他按得很用力,似乎不是按在电话机上,而是按在了许红梅的胸口上。
听筒里传来声音,他咧嘴一笑,烟灰簌簌落在裤裆前。
响了七八声,那头才接起来。
“喂,谁啊?”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
“我,王铁军。”
“哟,军哥!”那头立刻精神了,“您有什么指示?”
“牛建,你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好嘞,马上到!”
北分厂算是离砖窑总厂最近的一个分厂,开车不过二十分钟。
挂了电话,王铁军从抽屉里摸出个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男人五十出头,国字脸,络腮胡,左脸颊有道疤,是年轻时打架留下的。他捋了捋头发,又整了整衬衫领子。
随即又拿起桌面上的党委会议题看了起来,这党委副书记,厂长彭树德提的议题实属可笑,竟然要对调调整砖窑分厂的厂长,没有和自己这个厂党委书记商量,就要调整厂党委委员的行政职务,坚实是目无组织、目无纪律!
王铁军“啪”地合上议题本,暗暗骂道:“这次,无论是抓了马定凯的把柄,还是借机整垮彭树德,都得先弄许红梅了。
这小娘们,是在说太馋人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舌尖顶住上颚,仿佛已尝到那抹胭脂色的腥甜。
十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推开。进来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胳膊有一般人小腿粗。他穿件背心,脸上鼓着结实的肌肉,眉骨突出,哪里有一丝国有企业分厂领导的模样,倒像街头混混出身。
“军哥,您找我?”牛建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随即在桌面上放了两包烟。
王铁军低头看了一眼:“把门关上。”牛建返身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自己拉过把椅子坐下。椅子是木头的,他坐上去,椅子“嘎吱”一声。
“有个事,你去办一下。”王铁军开门见山,“盯个人。”
“谁?”
“许红梅。”
牛建眼睛一亮:“机械厂那个骚娘们?”
“对。”王铁军从抽屉里拿出盒外国的香烟,扔给牛建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上面有人交代的,要盯紧她,看她都和谁见面,在哪儿见。特别是晚上。和谁睡在了一起!”
牛建听到说跟踪许红梅,就接过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夹在耳朵上:“军哥,这事好办。那娘们我认识,咱们县里最能干的就是她,专门找领导的那个?不是都说和彭树德老乌龟有一腿?”
“就是她。”王铁军吐出口烟圈,“都说有一腿,但是现在也没有人能拿出证据嘛,咱们啊就要为民除害,你到厂办借上一个相机,找个胶卷,争取三天之内,拿到照片。”
“明白!”牛建拍胸脯道,“您放心,这事交给我。不瞒您说,我早就想……”
“你想什么我不管。”王铁军打断他,“我只要结果。对了,厂办的相机,你会用吗?”
“会一点,以前出去考察的时候摸过。”
“那行,你去厂办找小李,就说我让你借相机用用。胶卷多带两卷,别到时候不够用。”
“好嘞!”
牛建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过身,搓着手:“军哥,还有个事……我听说,厂里要动分厂厂长?”
王铁军眉头一皱:“你听谁说的?”
“就……底下人都在传,说彭厂长要搞轮岗,要把几个分厂厂长对调,还要调一个去生产调度中心当主任。”牛建说着,脸上堆笑,“军哥,调度中心那地方您也知道,清水衙门,屁权没有。我在北部分厂干了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看……”
“你慌什么。”王铁军把烟放在蛤蟆烟灰缸里,“彭树德想动你们,也得问问党委同不同意。我是厂党委书记,你们几个分厂厂长都是党委委员。党委会研究不通过,他能有什么办法?”
牛建松了口气:“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放心去办事。”王铁军摆摆手,“事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谢谢军哥!我一定把事办漂亮!”
牛建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王铁军重新把脚翘到桌上,又摸出烟抽上。彭树德提出要搞分厂厂长轮岗,说是“激发活力,防止山头主义”。彭树德啊彭树德,你以为当上厂长就能一手遮天了?笑话。砖窑总厂你才来几天!
下午三点,牛建开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出了砖窑总厂大门。车是北部分厂的,车身上的后门玻璃用红漆喷着“曹河县砖窑总厂”几个大字,很是醒目。
开车的叫二狗,是牛建的本家侄子,在分厂当司机。二狗二十出头,剃了个板寸,穿着件花衬衫,喇叭裤,一副二流子打扮。
“牛哥,咱这是去哪啊?”二狗一边开车一边问。
“机械厂。”牛建怀里抱着个相机,是海鸥牌的,黑乎乎的,带个长镜头。他正低头研究怎么用,手指在按钮上按来按去。
“去机械厂干啥?”
“不该问的别问。”牛建头也不抬。
二狗撇撇嘴,不吭声了。
面包车在县城街道上穿行。偶尔有自行车铃“叮铃铃”响过,还有卖冰棍的用白色的棉被盖着泡沫箱子,边走边吆喝:“冰棍——白糖冰棍——”
到了机械厂门口,牛建让二狗把车停在斜对面的树荫下。这里正好能看到厂门口,又不显眼。
机械厂的大门是铁栅栏的,刷着绿漆。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曹河县机械制造厂”。门口有个传达室,窗户开着,能看见里头有个老头在打盹。
牛建摇下车窗,点着根烟。烟是“大前门”,三毛五一包,劲大。他倒不是抽不起好烟,倒是抽了一辈子这个东西,对口。
“牛哥,咱到底等谁啊?”二狗也点了根烟,是“阿诗玛”,带过滤嘴的,一块二一包,倒是比大前门高级。
“等着就知道了。”牛建眼睛盯着厂门口,一眨不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厂门口陆陆续续有人进出,有骑自行车下班的工人,有提着菜篮子回家的家属。太阳慢慢西斜,树影拉得老长。
四点钟左右,厂门里驶出一辆红色的木兰摩托车。摩托车是女式的,小巧玲珑,车把上挂着个白色头盔。
骑车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件白色短袖衬衫,黑色一步裙。衬衫很薄,能隐约看见里头内衣的轮廓。裙子到膝盖,露出一截小腿,小腿很白,穿着肉色脚蹬袜,脚上是黑色半高跟皮鞋。
她没戴头盔,长发在风里飘着。车骑得不快,但很稳,从厂门口出来,拐上大路,往东去了。
“就是她!”牛建眼睛一亮,推了二狗一把,“快,跟上!”
二狗赶紧发动车子,面包车“突突”地响了两声,跟了上去:“这不是许红梅嘛!”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县城街道上行驶。木兰摩托车灵巧,在大路上穿来穿去。面包车体积大,跟得有些吃力,但好在路上车不多,还能跟上。
牛建把相机举到眼前,透过取景器看前面的摩托车。风把女人的裙子掀起来,露出一截大腿。肉色紧身脚蹬裤在夕阳下泛着光,晃得人眼晕。
“妈的,真骚。”牛建咽了口唾沫,手指按在快门上。
“牛哥,拍到了吗?”二狗一边开车一边斜眼瞅。
“拍个屁,这么远,拍不清。”牛建放下相机,催促道,“开快点,离近点!”
二狗踩了脚油门,面包车加速,离摩托车只有二三十米了。这个距离,能看清女人的侧脸。鹅蛋脸,柳叶眉,嘴唇涂着口红,是那种很正的红色。她骑车时腰挺得很直,胸脯高高耸起,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
牛建举起相机,对准女人的背影,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很轻,但牛建心里一紧——忘了关闪光灯!
好在是白天,闪光灯的效果不明显。前面的女人似乎没察觉,继续往前骑。
牛建松了口气,赶紧检查相机。胶卷在转,没问题。他这才放下心,又拍了几张。
摩托车一路向东,出了县城,上了国道。国道路况好,车也少,面包车跟得更紧了。
“奇怪,”二狗说,“这不是往市区去吗?她一个机械厂的副书记,下班不回家,往市区跑啥?”
“你说呢?”牛建邪魅一笑,“肯定是去会野男人呗。不是说她跟马定凯有一腿吗?说不定就是去市区鬼混去了。”
“马定凯?那不是常务副县长吗?”
“副县长咋了?副县长也是男人。”牛建舔了舔嘴唇,“这小娘们,长得是真带劲。那胸,那屁股……,要是能弄一下,厂长不当也是罢了。”
二狗也跟着笑,笑容猥琐。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国道上开了半个多小时,进了市区。市区比县城繁华,路上车多了,人也多了。街道两旁是四五层的楼房,一楼开着各种店铺:副食店、理发店、裁缝铺、新华书店……招牌五颜六色,有的还闪着霓虹灯。
木兰摩托车在市区里拐了几个弯,最后驶进一条安静的小街。街两旁是高大的法桐,树荫浓密。街尽头有栋四层楼,米黄色外墙,楼顶竖着个大牌子:“光明区招待所”。
摩托车在招待所门口停下。女人支好车,从车把上取下头盔,拎在手里,往招待所走去。
这许红梅还是有些警觉性,只觉得这台面包车在街口缓缓减速,她余光一扫,眉头微蹙。倒是也没有多想,毕竟路这么宽,自己还能管着不让别人走不成!
牛建让二狗把面包车停在街对面的树荫下。他摇下车窗,探出头去看。
招待所有两扇门,一扇是正门,玻璃的,能看见里头的大厅。另一扇是侧门,铁的,漆成墨绿色,开在围墙边。围墙很高。
女人没走正门,而是径直走向侧门。侧门开了一扇小门,只能容一人通过。她推门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后。
“哟,进内招了。”牛建咂咂嘴。
“啥是内招?”二狗问。
“内招就是内部招待所,不对外营业,只接待领导。”牛建指着那扇铁门,“看见没,那门口还站着个穿警服的老头。那是看门的,一般人进不去。”
二狗伸长脖子看,果然,铁门边站着个老头,五六十岁,穿着旧警服,没戴帽子。老头背着手,手里带着一个收音机,时不时往街上看两眼。
那眼神里,似乎对大街上的行人颇为不屑,似乎在这栋楼看门久了,自己倒是有了几分官气。
“那咱咋办?进不去啊。”二狗说。
牛建没吭声,点着根烟,抽了两口,忽然笑了:“进不去?娘的,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了,这小娘们能进去,咱们也能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牛建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支塞进嘴里,又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着。他眯起眼吐出一口白烟,目光锁住侧门旁一丛茂密的冬青,随即很是自然的推开了车门,往内招的门口走。
牛建到了门口,闷着头就要推大铁门上的小门,还没伸手,这看门的大爷就呵斥道:“干什么的,站住!哪儿来的?”
牛建毕竟是分厂厂长,大大小小的场合还是去过不少,自然是也算见过世面,就补充道:“哦,我这里,里面吃饭?”
“吃饭?”这大爷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他两眼,“谁让你来的?走错地方了?”然后用下巴示意旁边的招待所大楼:“吃饭去那边!这边是接待领导的!”
二狗长期开车,也练出了几分眼力见,见状赶紧递上烟:“大爷,这是我们马厂长!”
这大爷眼皮一掀,目光在“阿诗玛”上停顿半秒,又扫了眼牛建腕上那块上海牌老表,接了烟,牛建赶忙拿出打火机替他点上,青烟袅袅升腾间,大爷喉结微动,牛建和二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欣慰。
这大爷只是微微点头,带着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扫了一眼面包车,看着上面的曹河砖窑宗厂,就觉得档次不够了,说道:“牛厂长也不行,进这个门,必须有我们区委办或者区政府办的电话,不然谁也不能进!你们去和你们的对接单位打电话,我们这是县里的重点保护单位,不会随意放人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大爷依然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两人无奈回到车上,牛建骂骂咧咧的道:“风气就是被这些人搞坏的,官不大,架子倒不小!收了礼还不办事了!”
二狗却盯着那老头,说道:“咋办?”
牛建满不在乎的道:“翻墙!”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亮了,昏黄的光晕洒在路面上。招待所门口那盏灯特别亮,照着墨绿色的铁门和那个穿警服的老头。
牛建和二狗在面包车里等了两个多小时。这期间,有几辆车驶进招待所,有几辆桑塔纳,有绿色的吉普,白色的伏尔加和皇冠。每辆车到门口,老头都会上前查看,确认之后才打开铁门放行。车进去后,门又关上。
“牛哥,咱真翻墙啊?”二狗有些犹豫,“这要是被抓了……”
“怕个球!”牛建把烟头弹出车窗,“军哥交代的事,办不好,回去怎么交代?再说了,抓就抓,就说咱们是找厕所,走错了。能咋的?”
话虽这么说,牛建心里也打鼓。内招这种地方,他以前只听人说过,从没进去过。据说里头别有洞天,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是专门给领导休息的地方。
普通人别说进,连靠近都不行。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王铁军那边也等着要结果。这事要是办成了,他在厂里的地位就稳了,彭树德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想到这,牛建咬咬牙:“等天再黑点,咱们就动手。”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天完全黑了。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经过的自行车。招待所门口那盏灯还亮着,但光线似乎暗了些。看门的老头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
“走!”二狗发动车子,围着招待所绕了一圈,来到僻静处,牛建推开车门,跳下车。
二狗也跟着下来,两人猫着腰,穿过街道,沿着招待所围的围墙一直走。围墙是红砖砌的,两米多高,上头有的地方种了些仙人掌。
两人来到了偏僻处,看四下无人,墙里面似乎也没什么动静。
牛建蹲下身,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踩我手上,上!”
二狗也不客气,一脚踩在牛建手上。牛建用力一托,二狗借力往上一蹿,双手扒住墙头。墙头上的仙人掌,稀稀疏疏,二狗小心避开那些仙人掌,一用力,翻了上去。
“怎么样?”牛建在下面小声问。
“没事,能下。”二狗趴在墙头,朝下看了看。墙里是一片草地,黑乎乎的,看不清具体是什么草。他先把腿放下去,然后整个人往下一跳,落地时“噗”的一声,声音不大。
牛建在墙外等了等,没听见动静,知道安全了。他往后退了几步,一个助跑,蹬着墙面往上蹿。他个子矮,但力气大,几下就扒住了墙头。仙人掌扎进手心,他“嘶”了一声,咬牙忍住,翻身骑上墙头,然后跳了下去。
落地时踩到块石头,崴了下脚,但问题不大。
两人蹲在草丛里,四下张望。内招的院子比他们想象的大,借着月光,能看见假山、水池、小桥,还有几座亭子。院子深处有几栋小楼分散布局,都是两三层高,样式古色古香,飞檐翘角。有的楼亮着灯,有的黑着。
“走,去找。”牛建低声说,“那娘们肯定在哪个楼里。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两人猫着腰贴着墙根走,脚下是鹅卵石铺的小路,踩上去有点硌脚。经过一座假山时,听见假山后头有说话声,是两个女人的声音,在讨论什么“毛线花色”。他赶紧蹲下,等声音远了才继续走。
远处的一栋别墅,开着院门和房门,里面正在办接待,两人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倒是没有一个女同志,纯属是公家单位在搞接待。
绕过这几栋小院,七拐八拐,前面是栋两层小楼,白墙灰瓦,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楼里亮着灯,但窗帘拉着,看不见里头。楼前有个小花园,种着些花花草草,夜来香开得正盛,香气扑鼻。
牛建绕到楼后,发现一扇窗户开着条缝,里头有电视的声音,还有男女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他蹑手蹑脚凑过去,趴在窗台下,慢慢抬起头,从窗帘缝隙往里看。
屋里亮着灯,是那种暖黄色的灯光。靠墙摆着台彩电,电视里在放外国电影。
牛建慢慢的把头转过去,看见沙发上坐着一对男女,女人眼神迷离,颇为享受,而旁边的男人手很不老实。
女的正是许红梅。她当是刚洗了澡,换了身衣服,穿件粉红色的睡衣,是真丝的,很薄,贴在身上,能看出里头没穿内衣。头发披散着,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
她侧坐着,一条腿蜷在沙发上,另一条腿垂着,脚尖点地。睡衣下摆滑到大腿根,露出整条白花花的大腿。
男的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但能看出个子不高,身材很好,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一只手搂着许红梅的腰,另一只手看不清在干什么。
许红梅似乎不情愿,扭了扭身子,想推开那只手,但没推开。男人把她搂得更紧,嘴凑到她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许红梅“咯咯”笑起来,笑声很轻,带着点媚意。
二狗看的咽了咽口水,但立刻被牛建死死捂住嘴,推到了一边。
牛建看得口干舌燥,十多分钟后,才忍不住悄悄举起相机,对准屋里。他眯起一只眼,从取景器里看。取景器里,许红梅的脸很清楚,皮肤很白,嘴唇很红,眼波流转。那男人的脸被她挡住了,只能看见半个后脑勺。
电视里,外国人还在喘叫。屋里,许红梅“嗯”了一声,身子软下去,靠在男人怀里。
牛建屏住呼吸,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
几乎同时,闪光灯“噗”地亮了一下,白光一闪。
屋里两个人像触电一样弹开。男人猛地回头,牛建看见一张圆脸,戴副眼镜,镜片后的小眼睛里满是惊恐。
是谁啊,怎么不认识!
牛建脑子“嗡”的一声,又按下快门,这人马上抬手一档。
牛建转身就跑。二狗看着许红梅外套落下,忍不住瞪大了眼,被牛建折返回来拍了一下。
“快跑!”牛建拉起二狗,没命地往围墙方向跑。
身后传来开门声:“谁!站住!”
两人哪敢停,踩着鹅卵石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跑到围墙下,牛建蹲下:“上!”
二狗踩着他肩膀往上爬。牛建托着他,二狗扒住墙头,翻身爬上去,然后伸手拉牛建。牛建抓住他的手,脚蹬着墙面往上爬。手心被仙人掌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了。
两人翻过围墙,跳下去,落地时摔了个跟头。爬起来,撒腿就往面包车跑。
面包车就停在街对面。二狗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打火,挂挡,油门踩到底,面包车“轰”的一声冲出去。
后视镜里,招待所的铁门似乎是开了,几支手电在后视镜里不断摇曳……
第226章彭树德再会铁军,牛厂长辨别照片
面包车的引擎在黑暗里嘶吼,像头受惊的野兽。
牛建把油门踩到底,银灰色的车身在国道上颠簸,后座那些从砖窑厂拉货时留下的灰渣簌簌往下掉。窗外是一片黑漆漆的光景,整个公路上只有车灯劈开的两道惨白光束,映着远处的村庄轮廓若隐若现。
二狗坐在副驾驶,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里。许红梅那件真丝睡衣滑落的瞬间,雪白的肩颈,饱满的弧度,还有那张泛着潮红的脸,实在是让人心跳如鼓,耳畔嗡鸣不止,二狗咽着口水,抓着副驾驶上的扶手,眼神都呆滞了几分。
他在县城那些录像厅里看过不少港台片,可那些屏幕上的女人跟许红梅一比,简直成了褪色的年画。这许红梅是真他妈带劲。
他咽了口唾沫,扭头往后窗看。除了黑,什么也没有。
“牛哥,没人追。”二狗说。
牛建没吭声,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刚才翻墙时被仙人掌扎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现在顾不上了。他盯着前方路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个男人是谁?好像不是马定凯,马定凯他见过两次,没这么胖。可好像又是马定凯,马定凯带着的也是金丝眼镜!
面包车又开了七八分钟,国道边出现一块斑驳的水泥碑,车灯扫过,“曹河县”三个红字一闪而过。
牛建踩油门的脚终于松了他把车缓缓停在路边,没敢熄火。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冷却时“咔哒咔哒”的声响,还有两个人粗重的呼吸。
原本需要二十多分钟的车程,硬是被他们缩到十二分钟。二狗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火机“啪”地一响,幽蓝火苗映亮他发烫的耳根;牛建盯着后视镜里自己汗津津的脸,心脏似乎都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吓死老子了,妈的,这一身汗,你来开。”牛建说着,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副驾驶那边。
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衬衫黏在肉上,凉飕飕的。八月的夜晚本该闷热,这会儿他却觉得有点冷。
二狗换到驾驶座,重新打火。车灯再次亮起,光柱劈开夜色,能看见路面上有只蛤蟆慢吞吞地爬过。
“看清了吗?”
二狗一边挂挡一边说:“看清了!”语气里还带着兴奋,“真白,真大,真圆!我日他娘,这辈子没见过这么……”
“老子问你看清男的是谁了吗?”牛建打断他:“不过,是真他娘的好看!”
二狗一愣,挠了挠板寸头:“男的?哎呀,好像……戴个眼镜?!”
“屁话!”牛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老子问的是你看清脸没有?是不是马县长?”
“没、没看清……”二狗缩了缩脖子,委屈道,“有女的谁看男的啊,在说我也不认识啥马县长啊。牛哥,你看清没?”
牛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那个画面又浮出来,挥着不去的还是许红梅,那男人猛地回头,圆脸,眼镜,镜片反着光。可那张脸太模糊了,从取景器里看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努力回想,可除了“圆脸”“眼镜”,什么具体特征都想不起来。
“我也没看清。”牛建说。
“那你打我干啥?”二狗更委屈了。
牛建没理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海鸥相机,沉甸甸的。他打开后盖,借着车里的灯光看了看胶卷——还在,没曝坏。他重新合上后盖,把相机抱在怀里,像抱了个宝贝。
“没事,”他说,声音平静了些,“起码拍下来了。”
二狗开着车,速度慢了下来。夜风吹进车窗,带着田野里玉米秸秆的清香味。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是沿途的村庄。
“牛哥,去哪?”二狗问。
牛建又摸出烟,点上一根。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映亮他半边脸,那道疤在光影里显得更深了。他抽了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看了眼手表——十点零五分。
“去老地方。”他说,“哥带你放松放松。”
牛建醒过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
包房里窗帘拉得严实,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光。空气里弥漫着烟味还有香水的气味。他躺在一张弹簧床上,床单皱巴巴的,泛着可疑的黄渍。
身边还睡着个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妆花得一塌糊涂,眼线晕开了,像挨了两拳。她蜷着身子,背对着牛建,露出一截光溜溜的脊背。
牛建一直喜欢开着灯,但是昨天晚上,牛建是熄了灯办的事,脑海里浮现的全市许红梅那泛红的脸……
牛建坐起来,揉了揉耀。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外号“牡丹姐”,以前在砖窑厂办公室干过,后来开了这家店。牛建是常客。
他下床穿衣服,皮带上金属扣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床上的姑娘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牛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牛哥,这么早走啊?”
“嗯。”牛建从裤兜里摸出两张十块的,扔在床上,“自己买点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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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抓起钱,塞到枕头底下,翻个身又睡了。
牛建穿戴整齐,出了包房。走廊里很暗,墙壁上贴着劣质壁纸,图案是那种俗艳的牡丹花,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地上铺着红色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沾着一层黏腻。
歌舞厅白天不营业,大厅里空荡荡的,桌椅都堆在墙边。吧台后面,郑牡丹正拿着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擦杯子,看见牛建出来,笑着打招呼:“牛厂长,昨晚睡得好?”
“还行。”牛建摆摆手,然后伸出手在牡丹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和你比可是差远了!”
“去你的,和当姐的还开玩笑……”然后忍不住在牛建的身上抓了一把。
两人相互笑闹间,开了几句不荤不素的玩笑话,牛建放下五十块钱,就要走。
这牡丹一把拉住牛建,挥了挥那五十块钱,说道:“不够哈,你那个二狗真他娘的是个牲口,昨儿半夜拉走三个姑娘,还顺手砸了三瓶洋酒。说了,账都算你头上!”
牛建一愣,但是只能认账,骂骂咧咧的道:“妈的,真是三十五岁之前的男人一个样,三十五岁之后又一个样!老子真是活该替他背这口锅!”
又丢下来一百块钱,转身推门而出,晨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站在街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这条街是县城的娱乐街,两边都是些娱乐场所,晚上的繁华在白天看起来格外萧条,霓虹灯管熄了大半,招牌上“夜来香”三个字只剩“夜”字还泛着微弱红光。
几家早点摊还没收,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冒着热气。
牛建看了眼手表,八点三十五。
“这一觉差点耽误了事!”他骂了一声,就往街边走。
面包车还停在昨晚的位置,车身上落了些许的树叶。牛建拉开车门,发动车子,掉头就往县城中心开。这个点正是上班高峰,街上自行车多,他按了几声喇叭,自行车流让开一条缝。
曹河县第一照相馆在人民路上,门脸不大,蓝色招牌,上面写着“彩色冲印,立等可取”。牛建把车停在门口,抓起副驾驶座上的相机就走了进去。
店里很暗,一股显影液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看报纸。听见有人进来,老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洗照片?”老头问。
“对,加急。”牛建把相机放在柜台上,“最快多久?”
“加急的话……”老头翻开一个本子看了看,“下午三点来取。”
“能不能再快点?我等着用。”
老头打量了牛建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海鸥相机:“同志,你这胶卷是135的吧?冲一卷最快也要两小时,还得晾干。下午两点已经是最快了。”
牛建想了想,从裤兜里摸出两包“红塔山”,轻轻放在柜台上:“老师傅,帮帮忙,我确实有急用。”
老头看了眼烟,又看了眼牛建。牛建今天穿的是件灰色短袖衬衫,下摆塞在裤腰里,皮带扣是那种很宽的“军扣”,一看就不是普通工人。老头沉吟了一下,把烟收进抽屉。
“行吧,我尽快。你下午一点半来看看。”
“多谢。”牛建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说,“师傅,这卷胶卷……里头有些内容,不太方便让外人看。您冲洗的时候,能不能……”
老头摆摆手:“放心,我干这行三十年了,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我心里有数。冲洗完底片我给你封好,你取照片的时候一块拿走。”
牛建这才彻底放心,留下姓名和单位,当然,是假的。出了照相馆。
站在街上,阳光很烈。牛建眯着眼看了看天,掏出烟点上。抽了半根,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回了照相馆。
“师傅,再问一句。”他说,“如果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人脸有点模糊,能处理吗?”
老头从眼镜上方看他:“那要看模糊到什么程度。要是对焦不准,神仙也救不了。要是光线问题,还能在印相的时候调一调反差。”
牛建想了想昨晚那两下快门——第一下距离远,第二下那人抬手挡脸,还开着闪光灯。
“那……印的时候,尽量让人脸清楚点。”他说。
“我尽量。”老头说。
砖窑总厂党委办公室在一楼,但王铁军现在占着的这间,在一楼东头。
以前这里是资料室,后来成立了党委,专门找了一间资料室让党委办公室搬过来,简单粉刷了一下,摆了几套办公桌椅、两个文件柜、一张会客沙发。
如今,王铁军是打算长期坐在这里了,也就成了王铁军的“新”办公室。四十平米,不算小,但跟三楼那几间比,就差远了。
彭树德是上午九点半到的。
他上楼时去了自己那间厂长办公室门开着,里头打扫得干干净净。彭树德放下包,看了会材料,就直下到一楼,走到最东头那间,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王铁军的声音。
彭树德推门进去。王铁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头看见是彭树德,愣了一下,如今的彭树德春风得意,自己娶了方云英,自家儿子确是和钟必成的女儿基本确定了关系。
王铁军太清楚这种县城里的政治联姻的威力,以前是彭树德和方家的时候,王铁军还真的看不起彭树德。毕竟方家在职的领导里,基本上没有在曹河县的。
但是钟家就不一样了,就拿钟家老爷子来讲,那可是名副其实的副省级干部。王铁军起身迎了两步,脸上挂着笑意:“哟,彭大厂长!稀客稀客,快请坐。”
王铁军说着,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引着彭树德到会客沙发那边坐下。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了,掏出烟递过去。彭树德摆摆手:“大早上的算了算了。”
王铁军也不强行去抽,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烟圈,“彭厂长啊,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彭树德没马上接话,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几面锦旗,都是“先进基层党组织”、“优秀党支部”之类的,落款时间最早的是1987年。窗户开着,外面是厂区,能看见那几根大烟囱在冒烟。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长得倒是茂盛。
“老王,你这办公室挺宽敞嘛。”彭树德笑着说,语气听不出是夸是贬。
王铁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凑合,凑合。比不了你三楼那间,我这也是没办法,党委工作千头万绪,总得有个地方落脚不是?”
这话里有话。彭树德听出来了,但没接茬。他今天来,不是来扯这些的。
“铁军啊,”彭树德换了称呼,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沙发背上,“今天来,是想跟你沟通个工作。”
王铁军弹了弹烟灰:“树德,你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来找我沟通工作。自打你到砖窑总厂,这都快1个月了吧?”
“是,来了之后一直在调研。”彭树德不紧不慢地说,“主席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咱们搞企业管理的,更得把情况摸透、把问题找准,才能对症下药。这不,情况基本摸清楚了,就来找你商量了。”
王铁军心里冷笑。调研?调研一个月,怕是该摸的底都摸清了,该拉拢的人也拉拢了,现在要来动真格的了。
但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容:“树德说得对。那你今天来,是想商量什么?”
彭树德坐直身体,双手很是随意的放在扶手上。他是那种长期在机关担任一把手养成的习惯。
“是这样啊,关于厂办公室主任魏从军同志上班时间看黄色书刊这件事,我考虑了一下,咱们啊还是听县里的意见,我觉得这个岗位不适合他继续干了。”
王铁军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
“魏从军?”王铁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彭树德在厂里大事小情,张口就是县里县里,领导领导,从来都是挂着羊皮大旗。
“树德啊,这事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从军同志年轻,犯点小错误,批评教育一下,给个处分,也就行了。直接免职,处理过重了嘛!”
彭树德摇摇头:“铁军,这不是小题大做。咱们砖窑总厂是县里的重点企业,一千两百多号职工看着咱们,领导班子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党的形象,代表着企业的风气。魏从军作为厂办主任,在上班时间、在办公室里看那种书,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这是思想滑坡,是道德败坏,是严重违反工作纪律!”
他说得很严肃,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王铁军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那种陶瓷的,做成蛤蟆形状,张着嘴。
“树德,话不能这么说。”王铁军也坐直了,“从军同志看黄书,是不对,我承认。可咱们也得实事求是地看问题。年轻人,血气方刚,偶尔犯点错误,可以理解。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比起那些……”他笑了笑,意有所指,“比起那些嫖娼的、养小老婆的领导干部,这算个啥?”
彭树德看着王铁军,目光平静。他在机械厂当了八年厂长,什么样的刺头没见过?王铁军这种,属于最难缠的那类。有根基,有手段,脸皮厚,还懂得以退为进。
“铁军,正因为现在社会风气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我们当领导的,才更要从严要求自己,从严管理队伍。”
彭树德说,语气依然平和,但话里的分量一点不轻,“中央三令五申要端正党风,加强廉政建设。你也看报纸了,省里的严打啊又要开始了,黄赌毒可是重点啊,咱们砖窑总厂要是连个办公室主任看黄书都不管,传出去,职工怎么看?县领导怎么看?其他企业怎么看?”
他右手拍打着扶手:“县里既然提了具体要求,我看咱们要服从,魏从军同志不再适合担任办公室主任。但考虑到他年轻,可以给个改正错误的机会,调离办公室,安排到其他岗位,以观后效。”
过了好一会儿,王铁军才开口,声音有点冷:“树德,你如果坚持要调整魏从军,我也不是不能同意,具体岗位你有什么考虑!不会真是群众说的烧锅炉吧。”
“那倒不至于,烧锅炉过分了,咱们是砖厂,他就去烧砖吧。烧砖啊是体力劳动,也是技术工种,相比于其他岗位,更需耐得住性子、沉得下心来。一炉砖从码坯、装窑、升温、控火到出窑,步步讲究火候与耐心啊。”
接着拍了拍扶手:“这何尝不是一种修行?组织上也是良苦用心啊!这个事连群书记在关心,我已经给连群书记说了,就这样安排。”
王铁军听着彭树德吧吕连群给搬了出来,又一时没了脾气,这个事确实是吕连群亲自批示的,他王铁军还是有些犯怵,只能认栽。
“但办公室是厂里的中枢,主任人选得慎重。我的意见是,让现在的党办主任过去,党办主任这个位置,再从下面调个人过来。这样交流一下,也对工作有利。”
彭树德马上意识到:“这是要搞对等交换,并且继续在行政办安插人手。
“行政办公室主任的人选啊,县里工业改革领导小组啊另有考虑。”彭树德说,“工业局那边推荐了个同志,年轻,有文化,是大学生。工业局是咱们的行业主管单位,他们的意见,咱们得尊重。”
王铁军脸色沉了下来,这不是县里,就是连群书记,不是工业局就是县领导,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工业改革领导小组。
彭树德不等他说话,继续说:“另外,还有件事,我也想跟你通个气。四个分厂的厂长,在现有岗位上都干了不少年头了,最长的有八年,最短的也有五年。这不是个好现象。”
王铁军心里暗道不好,这彭树德说图穷匕见了。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彭树德引了句古文,“干部长期在一个岗位上,容易形成思维定式,也容易滋生山头主义。我的想法是,对四个分厂厂长进行轮岗交流。特别是北部分厂,也就是四分厂,财务报表我看了,连续三年亏损。牛建同志在分厂厂长岗位上干了五年,这个同志,不能再干厂长了,必须动一动了!去生产调度中心吧。”
终于说到正题了。王铁军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一下,两下。
“树德,”他开口,声音很慢,“你刚来,可能对情况还不完全了解。牛建同志在四分厂干了几年不假,但那是有历史原因的。四分厂那边地质条件复杂,土质差,烧出来的砖次品率高,成本下不来,这是客观困难嘛。不能把亏损的账都算在牛建头上。”
“客观困难要承认,但主观努力更重要。”彭树德不为所动,“我看了其他几个分厂,条件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为什么人家能盈利,就四分厂亏损?铁军,咱们都是老同志了,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牛建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王铁军盯着彭树德:“清楚什么?树德,你这话我就不明白了。牛建是厂党委委员,是组织上任命的干部。他在四分厂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现在一句话就要把他调到生产调度中心,那是个什么地方?一般都是要退休的中层干部负责,你这是要寒了同志们的的心!”
“调到调度中心,是给他个台阶下。”彭树德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锋芒已经露出来了,“如果真按规章制度来,连续三年亏损的分厂厂长,别说调岗,撤职都够格了,县里可是有文件的。我这是考虑到他是老资格,又是厂党委委员,才提出这个相对温和的处理意见。”
“温和?”王铁军笑了,笑声很干,“树德,你这不是温和,你这是要搞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告诉你,牛建不能动,不仅我不同意,厂党委其他同志也不会同意!”
彭树德看着王铁军,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
“铁军啊,你说得对,牛建是厂党委委员。”彭树德背着手,居高临下的看着王铁军,“可他首先是党的干部,是县里管的副科级企业干部。如果厂党委不能从大局出发,不能从企业发展的实际需要出发来考虑干部调整,那我作为厂长,只能向县委、向县政府汇报,请上级来做决定。”
他看着王铁军的眼睛:“到时候,上级如果出手干预,恐怕调整的就不止一个牛建了。整个班子的配备,可能都要重新考虑。”
这话说得很重了。
王铁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坐在沙发里,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彭树德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又说了一句:“调岗的方案我已经跟东方县长汇报过了,他原则同意。铁军,你再考虑考虑,其他三个厂长怎么调整。”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王铁军一个人。他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他想起彭树德刚才说的那些话。暗道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啊!动辄“向县委汇报”、“整个班子的配备都要重新考虑”。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可偏偏,这威胁很有效。王铁军知道,彭树德说得没错。如果真闹到县里,县委会支持谁?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把彭树德从工业局的二线干部调到砖窑总厂,就是要他来整顿,来破局。自己这个党委书记,在县委眼里,恐怕早就是需要搬掉的绊脚石了。
烟抽到一半,王铁军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带着点自嘲。
他想起去年,也是在这栋楼里,也是关于人事调整,黄子修要查账。几个回合就把黄子修的方案给否了。
大不了可以弄死,可彭树德不一样。这老家伙,在机械厂干了八年厂长,什么阵仗没见过?他懂得迂回,懂得借力,更懂得什么时候该亮底牌。
“妈的。”王铁军骂了一句,把烟狠狠按灭在蛤蟆烟灰缸里。
烟灰缸张着嘴,像是在嘲笑他。
下午两点半,牛建准时出现在照相馆。
老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眼神坏坏的:“洗好了,底片在里面。”
牛建接过信封,很厚。他捏了捏,能感觉到里面照片不少,除了现场的两张,许红梅骑车的照片,还有十多张。
他没当场打开,而是揣进怀里,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要出门。
这老头扶着眼镜喊了一声:“同志,给钱!”
牛建一愣,手停在半空,尴尬一笑,拍了一百块钱在柜台上,笑道:“好了,就这样吧!”
牛建转身离开之后,这老头看着面包车缓缓离开,然后从柜台下摸出一部放大镜,慢慢的欣赏起来,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这确实拍的不错……
这边牛建回到面包车上,牛建锁好车门,马上拆开信封。
第一张照片是彩色的,但色彩有点失真,许红梅的脸偏红,背景偏暗。照片是从窗外偷拍的,角度有点斜,能看见许红梅的侧脸,她闭着眼,表情很……怎么说呢,牛建琢磨了半天,想起一个词:陶醉。对,就是陶醉。那种沉浸在某种快感里的表情。
她旁边是个男人的肩膀和半边脸,但被许红梅的头发挡住了大半,只能看见一只耳朵和半边眼镜。男人穿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牛建皱了皱眉,翻到第二张。
第二张照片让牛建呼吸一滞。
还是那个角度,但许红梅的睡衣滑到了肩膀以下,胸前风光一览无余。她的身体在照片里白得晃眼,那种白不是单纯的白,是带着活气的、丰腴的、让人血脉偾张的白。
牛建盯着看了好几秒,才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去看旁边的男人。
第227章王铁军胡乱猜测,陈友谊坦然面对
下午两点四十,砖窑总厂党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牛建侧着身子闪进来,回手把门带上,动作里带着点心虚的利落。
王铁军没在办公桌后坐着,而是半躺在窗边那张木头椅子上,下面垫着一个枕头,闭着眼,手里攥着份皱巴巴的《参考消息》,报纸一角垂到地上。头顶的老吊扇慢悠悠转着。
“军哥。”牛建走到桌前。
王铁军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牛建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他轻轻把信封放在桌面上。玻璃板下压着几张的合影,信封正好盖住一张。
照片里年轻的王铁军穿着工装,胸前别着大红花,站在砖窑前笑出一口白牙。
“相片拍到了,许红梅!”
“这么快?”王铁军终于睁开眼,目光从牛建脸上扫过,落到信封上。他坐直身子,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呻吟。伸手拿起信封,指尖捏了捏厚度,“这么多?都拍到了?马定凯和许红梅?”
八月底的午后,暑气已经消散。远处传来砖坯摔碎的闷响,一下,两下……。
牛建喉结滚了滚,抬手抹了把额头,其实没什么汗,但他就是想抹点什么。“拍是拍到了,就是……那男的,看着好像不是马县长。”
王铁军正要开信封的手停住了。
“不是马定凯?”他抬起头,盯着牛建,“你看清了?”
“没完全看清啊,我对马定凯也不是特别熟悉!”牛建实话实说,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仙人掌扎了十几根小刺,昨天那个陪睡的小妹,根本没弄干净。
“哥,光明区的内招……不好拍啊,门口就有站岗的,那人一回头,我这边闪光灯就亮了,他抬手就挡……”
“内招?光明区?那是谁?”王铁军打断他,语气里那点急切没藏住,然后略显兴奋的道“彭树德那个老乌龟?”
牛建摇头,头发梢上的汗珠甩下来,落在桌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也不像。彭厂长年纪大了,照片里那男的,看身形……像个年轻人,肩膀挺宽的。”
王铁军眉头慢慢皱起来。他不再问,把信封口朝下,在桌面上磕了磕,一叠照片滑出来,散在玻璃板上。
最上面那张是彩色的,但色彩发闷,像蒙了层薄雾。照片是从窗外偷拍的,角度斜着,能看见许红梅的侧脸。她闭着眼,头微微仰着,喉结的位置似乎在动。嘴唇半张,唇角湿亮,那种表情,王铁军盯着看了两秒,是沉浸在某种极乐里的迷醉,迷醉里还掺着点不管不顾的放纵。
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是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潮红。
几缕头发被汗粘在鬓角,贴在皮肤上,黑得触目。
她旁边是个男人的肩膀和半边侧脸,但被许红梅披散的头发挡住了大半,只能看见一只耳朵的轮廓,看侧脸有福相。
还有半边金丝眼镜的镜腿,细细的金属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小臂的线条结实。
王铁军盯着那只耳朵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拉开抽屉,在里面摸索。他从最里头摸出个黑绒布眼镜盒,打开,取出那副老花镜。
镜腿有些松了,他戴上时往耳朵后推了推,镜片后的眼睛凑近照片。
“这他妈能看出是谁?”他低声骂了句,手指在照片上敲了敲,指甲盖敲在玻璃板上,“就这?担成这样?”
牛建站在桌边,不敢吭声,只把两只手绞在一起。
王铁军把这张放到一边,他拿起第二张。
只看一眼,他呼吸就滞住了。
还是那个角度,但许红梅身上那件藕荷色真丝睡衣的肩带滑落下来,左边肩膀和半边胸脯完全裸露在镜头里。皮肤在闪光灯下白得晃眼,那种白不是苍白的白,是丰腴饱满的白,怎么形容那,对,像刚剥了壳的熟鸡蛋。
曲线起伏的弧线在照片里被定格,饱满得几乎要从纸面上弹出来,颇为刺眼。
王铁军的目光在那片雪白上停留了足足有十几秒,才艰难地挪开,去看旁边的男人。喉咙里有点发干,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男人正抬手挡脸——这个动作在照片上很清晰。他手掌张开,五指并拢,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仔细看了一会,王铁军的脑海里拼凑着马定凯在开会时候的形象,不像,或者八成不是。
“这他娘的……”王铁军把照片凑到眼前,几乎要贴到镜片上,呼吸喷在相纸表面,起了一层薄雾,“这谁啊?这他妈的不是马定凯啊。”
牛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昨天被那小妹给吸的,下唇裂了道小口子,舔上去有点疼:“军哥,我也没看清。当时那情况,我趴在窗外,手都麻了,好不容易等到这角度,刚按下快门,那男的一回头,我这边闪光灯就亮了,他抬手就挡……我怕被发现,拍完第二张就赶紧溜了……。”
“光明区内招?在什么地方?”王铁军头也不抬地问,目光还粘在照片上。
“光明区内招,就招待所后面内院……窗户没关严,留了条缝,我垫了几块砖才够着。”
王铁军抬起眼,“跑那么远?还进了内院?”
牛建点头:“是,我也纳闷。偷个人而已,县里多少地方不能去?纺织厂后面那片小树林,城西河滩那片芦苇荡,再不济去市里,随便哪个旅馆开间房,用得着跑光明区招待所去?还进了内招那地方,没关系根本进不去。”
窗外有工人推着运砖的铁斗车经过,铁轮子压过坑洼的水泥地面,发出“咣当咣当”的闷响,车斗里红砖碰撞,哗啦啦的。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厂区深处。
吊扇还在转,热风一阵阵扑在脸上,带着机油和尘土的味道。
“这发型……”王铁军喃喃自语,手指点在照片上男人露出的那点头发上。头发是三七分,梳得整齐,抹了发油,“倒是有几分像马定凯。可这脸型……”
他摇摇头,把照片往桌上一扔,玻璃板发出“哐”的一声响。他身体往后靠进木椅里,木椅不堪重负地吱呀着。摘下老花镜,用食指和拇指捏了捏鼻梁。
“拍糊了,人看起来是很熟悉。”他下了结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像期待了半天的肉包子咬下去发现是馒头,“关键地方没拍清楚,这玩意儿有屁用?拿出去说这是马定凯,谁信?马定凯能认?”
牛建脸上有些挂不住,嘴角往下耷拉着:“军哥,这不能怪我。当时那情况,我要是不跑,被人抓住,那可就不是拍糊的事了。内招那地方,保卫科的人可都配着枪……”
“我知道。”王铁军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但透着不耐烦,“没怪你。能拍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容易了。内招那地方,是那么容易进的?你还能摸进去拍两张,算你有本事。”
他这么说,牛建心里才好受些,绞在一起的手松开了些。
王铁军又拿起那张“大尺度”的照片,这次看得仔细些。许红梅那副样子,敞着怀,闭着眼,嘴唇微张。这副模样,和平时那个在机械厂党委会上发言时一本正经的许副书记,判若两人。
他看了足足有半分多钟,直到牛建在旁边小心地咳了一声,才回过神来,像是从一场梦里惊醒。
“哦,这个……”王铁军把照片放下,清了清嗓子。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摆出一副严肃表情,但耳根子有点红,“这个事,你办得不错。不管这男的是谁,许红梅生活作风有问题,这是板上钉钉的。一个女干部,深更半夜在招待所跟男人鬼混,成何体统?咱们这也算是……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牛建在一旁连连点头,下巴一点一点的:“对对,为民除害。这种女人,就该查,一查一个准。”
王铁军把照片收拢,和底下那些许红梅骑摩托车进出机械厂大门的照片叠在一起,塞回信封。信封口撕坏了,他用手压了压,没压平,就那样敞着口。
他没把信封放进抽屉,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信封不重,薄薄一叠相纸,但里面的东西,说不定有分量,能压垮一两个人。
“牛建啊,”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也沉了下来,“有件事,得跟你通个气。”
“军哥,你说。”
“上午彭树德来找我了。”王铁军把信封放到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谈厂里干部调整的事。这老王八蛋要动四个分厂厂长,搞轮岗交流。。”
牛建还是第一次听王铁军说这个事:“动我?他妈的他敢,老子晚上弄了他。”
“重点就是你。他说你那个四分厂,连续三年亏损,按照县里关于国有企业领导干部管理的文件,长期亏损的,要调整岗位,严重的要撤职。他的意思,是让你去生产调度中心,说是给你个台阶下,考虑到你是老资格,又是厂党委委员,才提出这个处理意见。”
“调度中心?”牛建声音高了八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地方是什么地方?军哥你比我清楚!都是些快退休的老头、犯了错误没地方安置的闲人去的!我去那儿?我今年才四十二,让我去那儿养老?军哥,这明摆着是要收拾我!是要砍你的左膀右臂!”
“我知道。”王铁军点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但自己额头的青筋也凸了起来,“所以我当场就拍了桌子。我说牛建同志在四分厂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四分厂为什么亏损?那边土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含沙量高,黏性不够,烧出来的砖十个里头有四个是裂的!这是客观条件限制,不是他牛建个人的责任!我说这个事,厂党委不同意,要上党委会研究!”
牛建眼巴巴地看着王铁军,眼睛瞪得溜圆,眼白上爬着血丝:“那他怎么说?彭树德怎么说?”
“他怎么说?”王铁军冷笑一声,嘴角往下撇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说,如果厂党委不能从大局出发,不能从企业发展的实际需要出发来考虑干部调整,那他就向县委、县政府汇报,请上级来做决定。他还说,调岗的方案他已经跟东方县长汇报过了,东方县长原则同意。他搬出苗东方来压我!”
“苗东方?”牛建脸色发白,像刷了层石灰,“他……他也同意了?他以前不是跟咱们……”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彭树德不也在咱们这放钱,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原本以为能拍到彭树德,现在看来打草惊蛇不好拍了。调整策略吧,现在重点是放在以前的高利贷上,我大致让人看了下,他拿了至少五万块钱好处!到时候我把材料准备好,直接给他弄到市里面去!”
这牛建也学着戏文里的腔调:“他彭树德有张良计,咱们有过墙梯。他要是好说好商量,一切都好办。他要是非要撕破脸,我实名举报他。让他也尝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事不急,得从长计议,我想和他谈,你做好准备。”王铁军摆摆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顾不上拍,“眼下先礼后兵吧,最要紧的,是先把你这个事压下来。我想办法在党委会上拖一拖,能拖多久是多久。这段时间,你给我在四分厂稳住,该抓生产抓生产,该搞关系搞关系,财务报表做得漂亮点,次品率统计做做文章,别让人抓住把柄。另外,那几个老客户,该打点的打点,该请吃饭的请吃饭,嘴都给我封严实了。”
“我明白,军哥。”牛建郑重地点头,把烟叼在嘴里,狠狠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王铁军又抽了口烟,目光落到那个信封上,若有所思。烟快烧到手指了,他浑然不觉。
片刻后他拿起信封,把照片往里塞了塞,但没完全塞进去,还露着个角。
王铁军把信封对折,塞进裤兜,鼓鼓囊囊的一坨,“你开车,咱们出去一趟。”
“去哪儿?”牛建也站起来,腿有点麻,趔趄了一下。
“县委大院。”王铁军走到门后,取下挂在挂钩上的皮包。
下午三点二十,县委大院曾经在49年之前就是政府大院,里的一棵老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撑开一大片荫凉。
王铁军和牛建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开进大院时,门口传达室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巴抵在胸口。听见喇叭声,他才迷迷糊糊抬起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往外看。看见是砖窑总厂的面包车,才缓缓起身把另一扇大铁门拉开,王铁军很是洒脱的丢下了一包烟。
这大爷没说什么,接过来揣进兜里,摆摆手,牛建一脚油门,车子在主楼前停下。
楼门口挂着县委政府的牌子。
王铁军下了车,脚踩在水泥地上。他抬头看了眼二楼那排窗户,那是县政府领导办公室所在的位置。
他眯了眯眼,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对车里的牛建说:“你在车上等着,别乱跑,我上去一趟。”
“哎。”牛建应了声,把车往槐树荫下挪了挪,车轮轧过地上的红砖,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王铁军拎着那个黑色牛皮包迈步进了主楼。一楼大厅很阴凉,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略带霉味的阴凉。
上贴着些宣传栏,红纸已经褪色发白,上面的毛笔字也有些模糊了:“学习邓南巡讲话精神”、“深化改革、扩大开放”、“抓住机遇,加快发展”……最边上一张的右下角已经翘起来,在穿堂风里微微颤动。
王铁军上到二楼,偶有打字机“咔哒咔哒”的声响,是那种老式机械打字机,敲一下,字锤打在卷筒上,清脆又单调。
他径直走到东头那间,门牌上写着“县政府办公室主任”。
“……这个月的接待费用超了,马县长批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你得想个说法……”
王铁军敲了敲门。
“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过了两秒,才传出陈友谊的声音:“进来。”还是那副腔调,但多了点公事公办的腔调。
王铁军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靠窗摆着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桌后坐着陈友谊,小臂瘦削,皮肤松弛,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正在接电话,听筒贴在耳边,看见王铁军进来,他朝王铁军点了点头,用空着的那只手比了个“坐”的手势,又指了指墙边那把沙发。
王铁军在沙发上坐下,上面铺着块用旧了的坐垫,碎花布面。
办公室里开着窗户,风把桌上那叠文件吹得微微翻动,露出底下压着的稿纸——抬头印着“曹河县人民政府稿笺”。
陈友谊对着电话又说了几句,大概是“我知道了”、“回头再议”之类的,然后挂了电话。
“铁军啊,今天现在过来?”陈友谊站起身,脸上很是倦怠。
他从墙边拎了把椅子过来,放在王铁军对面,自己坐回椅子上,身体往后靠了靠。”
“来找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王铁军没马上说。他抽了口烟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把手上,顿了顿,然后轻轻把虚掩的门关上,又反手拧了下锁舌,很轻微的“咔哒”一声,锁舌弹进去,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陈友谊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只是弹了弹烟灰。
王铁军重新坐下,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友谊,你看看这个。”
陈友谊看了眼信封,又抬眼看看王铁军,没动。
“什么东西?搞得这么神秘?”
“你看看就知道了。”
陈友谊这才放下烟,烟头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磕掉一截灰。他拿起信封捏了捏:“卧槽,照片,拍到了?”
马上把照片倒在桌面上。
第一张,许红梅的侧脸,表情迷离。陈友谊眉毛挑了挑,但没说话。
第二张,许红梅衣衫不整,男人抬手挡脸。陈友谊盯着看了几秒,缓缓把照片对准了窗户。他把照片凑到眼前,几乎贴到上面。
陈友谊看得很仔细。他先看许红梅,目光在那片雪白上一闪而过。
然后他看那个男人,看挡脸的手,这人袖口挽到小臂,小臂的线条结实,肌肉匀称;看露出的那点头发。
三七分,抹了发油,梳得整齐。
看了足足有两分钟,他才放下照片。
“可惜了,不是马定凯!但感觉是个很面熟的领导干部,在哪里照的?”
“昨晚,光明区内招。”
陈友谊“哦”了一声,没多问。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玻璃板凉凉的,他又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肯定不是马定凯。”他说,语气肯定,没有一丝犹豫。
“不是!但这个是谁?”
“马定凯我太熟了。还有这表,也不是马定凯的那款,”他点了点表带,指尖在玻璃上划过。
“不会是李书记吧?李书记和光明区长令狐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陈友谊没马上回答。他重新戴上眼镜,又拿起照片,这次看得更仔细,几乎要把脸贴上去。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像鱼尾一样散开。
“你倒是提醒我了,确实是光明区的连这个脸型我想起来了,八成是易满达……”
王铁军听到是易满达,是比马定凯还大的鱼,马上拿起照片看了起来。他没见过易满达,倒是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陈友谊道:“易满达上次来县里,我搞得服务,对,许红梅也在。这照片里的人和易满达很像,又是光明区内院,我看八成是他。”
“不能确定是谁,我们这白忙活了?”王铁军有些失望地往后一靠:“折腾一晚上,拍了个不清不楚的。”
陈友谊却没接话。然后伸手,用食指点了点照片上许红梅那张脸。指尖落在许红梅的额头上。
“这个女人,肯定知道是谁。”
王铁军一愣,随即明白了:“随即邪淫一笑,仿佛躺在沙发上的男人,就是自己一般在那里默默享受。”
是啊,照片里的男人看不清,但许红梅看得清清楚楚。只要把这张照片拿到许红梅跟前,还怕她不开口?一个女干部,被人拍了这种照片,传出去,别说副书记的位子保不住,在曹河县都别想做人了。她敢不说?
“我的意思是,”陈友谊把照片推回给王铁军:“这东西,是个好东西。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在哪,得好好琢磨。用好了,是一把刀,能杀人。用不好,会伤到自己啊,假如真是易满达,铁军啊,我劝你慎重啊,越是上面的人,下手越黑,咱们啊,玩不过他们的。”
王铁军点点头,把照片收起来,装回信封,说道:“你留着?”
陈友谊摇了摇头:“没必要了,必成刚才来找了我,他那边已经得到了准确消息,县教育局招生办那边已经把我给交代了,我啊现在是等着束手就擒了!”
第228章陈友谊当场被抓,林华西当面汇报
王铁军听到陈友谊如此淡定的谈及自己被牵扯进高考替考的事,有些震惊,这种反常的表现不应该是一个马上被抓的人有的嘛。
“当真?”
陈友谊微微一笑:“这事还能有假了?”
“我托公安系统的朋友打听了,”王铁军道“你兄弟陈友谅,现在扛着,没说那录取通知书是你从教育局拿的。意思是教育局这边?”
陈友谊没有否认:“教育局那边,已经被突破了,而且这次冒名顶替的啊,不止一个人。事情啊现在非常复杂!这是钟必成亲口说的。”
陈友谊仰着头,似乎对自己大限将至是如此的坦然,又似在等待某种必然的降临。是啊,这个事钟必成已经把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了,都怪自己好面子太高调,如果不搞升学宴,不在曹河宾馆的三号楼大摆宴席,不炫耀上了大学,怎么会有这么一档子事。
但是人在出事之前,没有人会觉得自己会出事,堂堂的县政府的党组成员,谁敢动,谁会查,没想到,一挂鞭炮竟然引得领导注意,几桌宴席,就让这个家族顷刻间土崩瓦解。
那天的鞭炮声仿佛成了命运的倒计时,是啊,这次丢人是丢到了全县、全市,甚至惊动了省里。
“钟必成给我分析了。他说,这个事,瞒不住了。市委书记于伟正亲自开会部署高考冒名顶替的清查工作,成立了联合调查组,市纪委牵头,检察院、公安局配合。东原学院分管招生的副院长已经被市纪委带走了,听说进去不到两个小时就全撂了。所以,我这个事,拔出萝卜带出泥,迟早的事。”
王铁军的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他想说“不会的”,想说“再想想办法”,但看着陈友谊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如今倒是有了一丝的担心,陈友谅的媳妇,是自己的本家,这事后找人要钱的事,还是自己安排牛建找人干的,这要是一级一级的查下去,必然是要查到牛建头上。
查到了牛建头上之后,这个事,就彻底绕不开自己了。
陈友谊抽着烟,仿佛在回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终究是自己太贪心了,终究是自己太贪心了。
“钟必成说,我现在要有落马的觉悟。”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铁军啊,咱们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该有的心理准备,得有。我陈友谊在县政府干了二十三年,从办事员干到办公室主任,什么没见过?该来的,总会来。”
“友谊啊,你别这么说……”王铁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苦得厉害,他从来没想到,一个要进去的干部,是如此的坦然。“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咱们再想想办法,找找人,托托关系,说不定……”
“没用了。”陈友谊摆摆手,打断他,动作很轻,但很坚决,“于伟正亲自抓的事,谁敢插手?谁又能插得上手?我陈友谊在曹河县还算个人物,放在市里,算什么?蝼蚁而已。”
他看着王铁军,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那种平静里透出一点别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遗憾。
“铁军,我也就今明两天了。我进去之后,家里的事,你帮忙照应照应。我女儿还有两年大学毕业,学的是会计,到时候,看能不能安排到你们砖窑厂,有个安稳工作就行。我侄子晓波,钟必成答应送他去当兵,回来之后,他帮忙安排,这个事,你帮我盯着点,要是姓钟的出尔反尔,我到了里面,也随时把他弄进去。至于我弟弟陈友谅……”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但很沉。
“都是我的问题。我欠他的,下辈子还吧。”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交代明天要买什么菜,要交什么水电费。
王铁军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重重点头,点得下巴都要磕到胸口:“你放心,你家里的事,就是我王铁军的事。你女儿的工作,包在我身上。晓波去当兵,回来要是安排不了,我帮你收拾钟必成,砸锅卖铁也给他找个出路!你弟弟……我也会想办法,能照顾就照顾。”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陈友谊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些,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他伸手,把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又往王铁军那边推了推。
“照片你留着。虽然现在用不上,但说不定以后有用。许红梅那个女人,不简单。她跟马定凯有一腿,跟彭树德也有一腿,现在又冒出个不知道是谁的男人。你拿着,关键时刻,也许能派上用场。”
王铁军拿起信封,捏在手里。牛皮纸的质感有些粗糙,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摸上去沙沙的。
“不过在我进去之前,”陈友谊话锋一转,语气冷了下来,像从春天一下子跳到了冬天,“我得把马定克拉下来。这小子,我帮他办了多少事?他刚来县政府的时候,谁给他鞍前马后,他倒好,办公用品采购那点小事,他上纲上线,在会上点我的名,说我虚报价格、中饱私囊。他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啊,是要踩着我往上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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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军咬牙,腮帮子鼓起来,咬肌一跳一跳的:“这个马定凯,确实不地道。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何止不地道。他就是条白眼狼。我帮他那么多,他现在想一脚把我踢开,没那么容易。我陈友谊就是进去,也得拉他垫背!只可惜啊照片不是他。”
他看向王铁军,眼神变得严肃:“铁军,我要是进去了,你一个人,对付彭树德不容易。铁军啊,我给你个建议,不要再斗了,功名利禄身外之物,何必那,彭树德现在有县委站台,有领导撑腰,有方家和钟家背书,这样的人,惹不起的,你啊在书记的位置上也算是可以了。听我的,算了,别斗了,到最后两败俱伤。”
王铁军没说话,只是把信封塞进怀里,彭树德到了砖窑总厂之后,自己不是没退让,可退让换来的不是安稳,是变本加厉的挤压。树欲静而风不止,退让只会让对方认定你软弱可欺。他王铁军手上是有人命的,退到最后死路一条。
王铁军没有退路,不然跟着自己的兄弟都被拿下来,那翻船也就是时间问题了,所以,只能向前。
两人又聊了些后续的安排,王铁军起身告退。
陈友谊静静的坐在办公室里,烟是抽了一支又来一支,陈友谊再等,在等县长马定凯来给自己说几句好话,来等县长马定凯来给自己一个保证,就像钟必成和王铁军这样,但是始终没有等到。
四点多,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脚步声很急,很快。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直接推开。
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进来的是三个人。走在中间的是县纪委书记粟林坤,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扎在裤腰里,很是正经。
他脸色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心拧着个疙瘩。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很厚,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包鼓鼓囊囊的;另一个三十多岁,平头,头发理得很短,能看见青色的头皮,穿着八九式警服,夏装,短袖。
在后面还有七八个人,大家齐刷刷站在门口,显然都已经做足了功课。这些都是市县纪委和反贪局、公安局的同志。
粟林坤看向陈友谊,只看到陈友谊正抽着烟看着自己,都是一个县里的同志,粟林坤在这个时候本不想露面,让市里的人来直接带人的,但是市纪委的同志坚持要他到场,说这是规矩,也是态度。粟林坤只得跟着一众人来陈友谊的办公室。
“陈友谊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市纪委带队的同志言简意赅!
陈友谊重重的叹了口气,然后缓缓的伸出了双手,做出了一个准备戴手铐的手势。
几个同志对视一眼,似乎没想到陈友谊会是如此的配合。
这带队的同志倒是给了几分薄面,说道:“不需要戴手铐,跟我们走一趟就行。”
陈友谊知道,这一走,必然是回不来的。但还是缓缓起身,又认认真真的整理了下衣领,将桌上那包没抽完的烟轻轻推到桌角。
“粟书记,走吧。”他说,语气轻松得像要出去开个会,或者下乡调研。
粟林坤点点头,侧身让开。那个穿警服的上前一步,没说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手臂伸直,手掌摊开,指向门口。
陈友谊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似乎脚步再也挪不动了,整个人也变得极为的不自然,跨过门槛时,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办公室,整个人也就瘫了下去。
市纪委带队的同志目光如炬,微微摇了摇头,几个年轻同志已经把陈友谊架了起来,半扶半押地往外走。
整个县委大院一栋主楼,两侧的两栋副楼的走廊上站满了人,有低头抽烟的,有攥紧拳头的,更多的是带着旁观者的表情目光交错间,无人言语,唯有风卷起花园里旗杆上的红旗猎猎作响……
三辆黑色轿车依次驶出县委大院,车轮碾过青砖路面发出沉闷声响。红旗在风中翻卷如火,于伟正书记又一次冒着极大风险,顶着巨大的压力,向教育腐败发起清剿攻势,其势如雷霆万钧,其志若砥柱中流。
伟正书记此番行动,非逞一时之勇,实为浚源清流、固本培元之举。
下午四点二十,马定凯还站在办公室的窗户边,脑海里满是陈友谊被带走的画面反复闪回,窗外暮色渐沉。
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捏着一支钢笔,脸色惨白,陈友谊被抓了,他没有内心的喜悦,反倒是多了几分沉重。
回想起自己走到这一步,哪一步不是步步惊心,难道这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是为了让许红梅接替办公室主任?是为了正风肃纪维护教育公平,是为了让曹河县回到风清气正的轨道上来?
这些理由似乎都是,但是又似乎都不是。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像一团搅乱的麻。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鼓点,一下下敲在马定凯心上。
马定凯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办公桌前,把钢笔放下,放下时手抖得厉害,钢笔“啪”的一声掉在桌上,红色的墨水溅开。
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收拾,抽出张纸巾,擦了擦桌子。手忙脚乱之下,还搞的自己一手的红色墨水。
不能慌。他对自己说。陈友谊是陈友谊,我是我。我马定凯行得正坐得直,自从到了政府之后没贪过公家一分钱,没受过别人一分礼,我有什么好怕的?
可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他又想起陈友谊给自己请托找人替他家侄子顶雷的事,当场自己就给卢庆林打了电话,现在看来这个事风险不小。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把下摆重新扎进裤腰,又捋了捋头发。
他拿起电话想着,找人倾诉一下,但又觉得这话找谁问都不合适,毕竟卢庆林现在都已经被刑事拘留了。
打给谁?
打给钟必成?但钟必成那个人,精明得像狐狸,这个时候打过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打给粟林坤?探探口风?可这个时候打过去,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粟林坤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心虚?
打给……
电话忽然响了。
“叮铃铃——”,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吓得马定凯手一抖,话筒差点掉在地上。他定了定神,看着那部白色电话,看着它一下下震动,铃锤敲击铃盖,发出刺耳的声响。
响了七八声,他才伸手,拿起话筒。手有些抖,听筒贴在耳边,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喂?”
“县长,是我,红梅。”电话那头传来许红梅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点慵懒,像刚睡醒,“晚上有空吗?老地方见?我都想你了。”
马定凯心里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老地方。曹河宾馆。二号楼那间房里有一张双人床,床单是白色的,窗帘是暗红色的绒布,拉上后密不透光。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
还有许红梅,雪白的身体,柔软的腰肢,迷离的眼神,湿热的嘴唇……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许红梅躺在他身下,眼神迷离,嘴唇微张,发出那种让人血脉偾张的声音。还有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真丝睡衣,冰凉顺滑,像水一样……
马定凯甩甩头,把这些画面赶出脑子。这自己马上要宣布代县长了,这个时候要是管不住裤腰带马失前蹄,岂不是前功尽弃。
马定凯手捂着话筒,像是怕人听见:“红梅,这几天不太方便。陈友谊刚被带走,现在风口上,咱们得避一避。”
“陈友谊被带走了?”许红梅的声音里带着惊讶,那惊讶有些夸张,像是演出来的,“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呀?”
“就刚才。市纪委、检察院、公安局联合调查组……。红梅,这段时间咱们别见面了。等过了这阵风头,忍一忍,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还有许红梅细微的呼吸声。
“那……好吧,定凯,这两天,关于我,没啥事吧。”
“能有啥事?放心,这个陈友谊是自作孽不可活,好吧。”许红梅轻笑一声,那笑声飘忽却带着钩子:“马县长,陈友谊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临平县公安打了他一巴掌,他是你的办公室主任,他的事跟你没关系吧?你可别被他牵连了!”
“唉,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马定凯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语气太急,缓了缓,尽量让声音淡定些,“就是正常工作关系。他是办公室主任,我是副县长,工作上有些交集,但私下里没什么来往。你放心,我没事。”
“那就好。”许红梅说,声音又软了下来,像化开的糖,“不准你老婆碰你!”
马定凯捂着话筒:“好好好,我把精华都留给你好吧。”
电话那头笑着道:“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等你方便了,给我打电话。我……我想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气声,像羽毛搔在耳膜上。
马定凯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好。”
挂了电话,马定凯长长出了口气,是啊,县政府办主任被带走了,自己这个县长的事,会不会受影响。
马定凯心里实属没底。不知道今天的市委常委会上,能不能有些新鲜消息出来!
下午五点,市委常委会会议室里的烟雾还没散尽,于伟正书记笑着道:“恩!今天的会啊开的好啊,时间把握的很准,以后啊,咱们就要开短会。既然已经完成了所有议题,散会!”
于伟正坐在椭圆会议桌的主位,手里整理着摊开的笔记本和文件。宣传部长白鸽在于伟正耳边小声汇报着什么……
其他常委们陆续起身,周宁海和王瑞凤两人一前一后的先出了门,屈安军拉着李尚武快步的往外走……。
窗外,八月底的夕阳把市委大院里的老槐树影子拉得很长,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映在深红色的地毯上。
于伟正肯定了几句之后,目光扫过正在和林华西低语的易满达,提高了点声音:“满达啊。”
易满达正侧着身子,心思明显不在这头,脑子里还在翻腾着光明区内招那晚窗外可疑的闪光,还有许红梅梨花带雨的哭声。
他听到自己名字,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转过身,脸上迅速挂起笑容,几步走到于伟正跟前:“于书记。”
“刚刚会上表扬了你们光明区,这次招商擂台赛,你们动作快,签约金额也走在了全市前面。”于伟正一边说,一边用钢笔帽轻轻点着笔记本的硬壳封面,“这个东方神豆公司,要抓紧对接,尽快落地。现在各地都在抢项目,抢时间,既然已经签了合同,就要动起来……我们东原不靠这种实实在在的产业项目拉动,光喊口号,发展啊就是一句空话。”
易满达心里一紧,这几天区委和区政府忙前忙后,所有的环节都已经准备好了,但是这刘刚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已经把建厂的时间,推到了9月中旬了。
易满达道:“是,于书记指示得对。我们一刻也没敢放松,和刘总那边一直保持着热线联系。他们那边初步计划是九月中旬,等设备一到,就进场施工,争取年内把主体厂房建起来。”
“九月中旬……”于伟正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沉吟道,“时间不等人啊。马上就是九月,北方天气说冷就冷,一上冻,很多工程就得停。土地平整好了吗?通水通电通路,这些基础设施配套,都要跑到项目前面。不能让人家来了,还要等我们修路、拉电线。那像什么话?我们是请人家来发展经济的,不是给人家出难题的。”
“于书记放心,这些我们都考虑到了。”易满达回答得很快,语气肯定,“地块是现成的,原来是区里的老农机厂,破产有些年头了,产权清晰。水电路讯,我们区里成立了专班,由令狐区长亲自盯着,已经和电力、供水、交通部门协调好了,都已经在建了。保证刘总的施工队伍一到,立刻就能开工,绝不会因为我们的配套问题耽误一天工期。”
于伟正点了点头,脸色稍霁,把钢笔插回胸前的口袋:“你们啊有这个认识就好。发展是硬道理,但硬发展没道理。我们既要抢速度,更要保质量,特别是要防范风险。这个豆奶项目,投资不小,又是你们区上担保贷款,从厂房建设到生产线安装,再到将来的产品质量把控,每一个环节都要严之又严。区里要负起主体责任,不能当甩手掌柜。”
“是,我们一定严格按照市委、市政府的要求,全力以赴,确保东方神豆项目顺利落地、早日投产,争取成为咱们东原食品工业的一个新亮点。”易满达立刻表态,腰杆挺得笔直。
于伟正“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几份文件。秘书林雪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笔记本和茶杯。
易满达知道谈话结束了,微微欠身,帮着收拾。
会议材料很多,也很厚,今天念文件的时间,基本都是一个小时。
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听到前面于伟正又和市纪委书记林华西低声说了句什么,林华西低声应着,跟在于伟正身后半步,一起走了出来。
易满达的脚步不由得放慢了些,耳朵下意识地竖起。但走廊里人多,声音嘈杂,他只隐约听到“曹河”、“调查”、“汇报”几个零散的词。
于伟正走得不算快,林华西跟在他侧后方半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硬壳文件夹。
“于书记,这件事,还是需要单独向您汇报一下。”
于伟正脚步没停,只是略微侧了下头:“急事?”
“关于曹河县冒名顶替上大学的案子,有些新情况,涉及干部,需要您掌握。”
于伟正脚下方向微微一转,没往洗手间去,而是走向走廊另一头自己的办公室:“那就办公室说吧。”
第229章于伟正暂停程序,易满达追求真相
办公室的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推开进去,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和书报的油墨味道。
于伟正闲暇之余,大量的时间用来读书和看报,这也是不少领导的习惯,一个是修身养性,二来能及时掌握政策动向与社会脉搏。
他书桌右上角整齐码放着最新一期《求是》《半月谈》和三份不同省份的党报以及《参考消息》国际版,左下角还压着一份刚签批完的八月份招商擂台赛的简报……
房间不小,但显得十分整齐,各处擦拭的也非常干净,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一张宽大的深褐色办公桌,桌上一面小国旗,一个笔筒,一部红色电话机,一部白色电话机,文件筐里插着些待阅的文件。桌子对面是两把椅子,中间一个玻璃茶几。墙上挂着本省地图和东原市地图。
于伟正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坐下说吧。华西同志,具体什么情况?”
林华西没坐,往前走了两步,把那个黑色文件夹轻轻放在于伟正面前的桌面上,然后才在木椅上坐下半个屁股,腰背挺直。
“于书记啊,根据联合调查组前期在曹河县的初步核查,以及昨天对曹河县招生办负责人讯问,”林华西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手写的汇报提纲“他们承认,在录取通知书发放期间,曹河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陈友谊,也就是涉案考生陈晓波的亲大伯,曾单独到招生办找他,以了解侄子录取情况为名,实际是取走了原本属于考生孙小军的东原学院师范专业录取通知书。据这个同志交代,陈友谊当时还给了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现金,说是‘辛苦费’。”
于伟正听着,脸色慢慢沉了下来,手拿钢笔在稿纸上随意画了一道横线,笔尖微顿。
他搁下笔,目光扫过墙上东原市地图上曹河县的位置。那位置正处在光明区的正上方,也就是位于光明区北边的一片狭长的浅绿色区域:“哦,县政府办主任?他是正科级还是副县级?”
“正科级,已经直接拿下了!”
对于副处级以下的干部,于伟正基本上没有太多过问细节的必要,这类基层微权力寻租问题,一般都是市纪委直接定了。但既然市纪委已将此案提级督办,林华西亲自来汇报,事情就可能并不简单。
“证据确凿吗?”于伟正问,声音不高,但带着重量。
“人证,县教育局的同志交代很清晰,对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具体经过,叙述稳定。物证方面,”林华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材料,推到于伟正面前,“这是从县教育局提取的材料,在领用人方面,我们和孙小军的字迹做了简单对比,确定不是孙小军签的字,时间、事由能对上。”
于伟正拿起那张录取通知书的签领单,上面的字迹和笔迹是五花八门,有的字龙飞凤舞,有的端正大气,有的则是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于伟正将签字单推过去,等着林华西继续汇报。
最近于伟正书记因为冒名顶替上学的事压力颇大,当然,主要是来自人情方面的压力。
因为冒名顶替上学的事,拿下了东原学院的一位副院长。
东原学院是正厅级的架构,东原学院的书记和院长几次来和于伟正沟通,希望能内部处理,但于伟正始终未松口,原则问题没有商量余地。
东原学院按兵不动,是东原市委向省纪委汇报的,市纪委直接按程序报告给了省委,最后省委和省纪委一研究,这事就指派给了东原市纪委牵头进行调查。
这让东原学院党政领导对东原市委政府颇有微词,认为东原市委市政府不支持东原学院的工作,让学校名誉受损。
东原学院内部已有流言,称于伟正“不顾大局”“不念旧情”,已经有了想法要将东原学院搬离东原。
这事情让于伟正颇为被动,因为东原学院的不少老师,家都是省城的,自然是有这方面的意愿,但是东原学院一旦搬离东原,不仅动摇城市文脉根基,更将导致数万学子就学不便、本地产业人才断供。
这也对于伟正个人的政治声誉构成不小的现实挑战,毕竟他主政东原以来,始终将“教育强市”列为五大战略之首。
这东原学院反倒是狮子大张口,找东原市委要追加一千万的基建拨款。
想到这些,于伟正便感觉到有一种心力憔悴的疲惫……
“这个陈友谊,”于伟正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克制的怒意,“身为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受党教育多年,应该很清楚,高考是国家选拔人才的重要制度,关系到社会公平正义,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希望。他倒好,利用职务便利,搞这种偷梁换柱、冒名顶替的勾当!是典型的以权谋私,性质极其恶劣!查了好啊,从严从重吧!”
林华西静静地听着,他来汇报,确实是不是汇报这个事的,而是刚才常委会的时候,纪委副书记邹新民就打来电话,汇报这个叫陈友谊的一到纪委就要举报县政府临时负责人马定凯,这个马定凯是于伟正颇为欣赏的干部,在第一批党校学员培训结束之后,于伟正专门让政研室的同志把马定凯、杨为峰、赵文静几个优秀年轻干部的论文全市刊印,并且在马定凯的论文上面做了长长的批注,爱才之心显而易见。
只是尚未经过调查,林华西也不好给于伟正说下什么准话,只能算是提醒。毕竟于伟正在会上刚刚说了,让屈安军把这次调整的干部尽快组织到位,确保新班子尽快投入秋收和擂台赛的一线。
等于伟正说完,才接着汇报:“于书记,我们也是这个态度,坚决一查到底。不过,”
他话锋稍微一转,声音更沉稳了些,“现在的问题是,书记啊,陈友谊是曹河县政府办主任,是县政府领导身边的工作人员。他做这件事,是纯粹的个人行为,利用工作便利,还是……得到了某些领导的默许,甚至授意?调查组那边有些同志有些顾虑,担心打草惊蛇,也担心万一……牵扯面扩大,影响曹河县目前的工作大局,特别是县政府主要领导刚刚变动,正处于过渡期。”
于伟正作为组织部长出身的市委书记,在政治上是极为敏感的,林华西给了一个名字,算是圆心,于伟正就可以根据这个干部的工作轨迹、任职经历、人际关联,迅速勾勒出一张潜在的关系网络图。
是啊,林华西提醒的非常及时,这个同志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是直接服务于县政府领导的,梁满仓是他刚刚签字批准交流的水利局长,而马定凯则是他亲自拍板给王瑞凤做工作要提拔的县长。
于伟正眉头拧了起来,目光严肃地看向林华西:“华西,你的意思是,担心梁满仓或者马定凯同志牵扯进去?”
林华西迎着于伟正的目光,没有躲闪:“于书记,现在没有确凿证据。但按照办案经验和常理推断,陈友谊作为县政府的大管家,他要做这种事,尤其是涉及教育局这样的部门,很难完全绕开分管领导,或者至少,需要一定程度的信息便利。马定凯同志现在临时负责县政府工作,时间虽然不长,但陈友谊是他直接下属。”
于伟正挑眉道:“怎么,陈友谊为自己的侄子冒名顶替上大学,这个事马定凯也有参与?”
“不,书记,目前没有证据指向马定凯参与此事。但陈友谊确实在我们纪委提到了这个马定凯,书记啊,我们办案嘛,既要讲事实,讲证据,也要考虑各种可能性,把工作做在前面。”
于伟正这个彻底明白了,林华西这是来给自己递一个“安全边界”的提醒。刚刚会上的时候,可是要求组织部尽快把几人的干部调整到位,现在看来,这个事情,是有风险的。
于伟正看着林华西,无奈喘息了一口气,缓缓道:“华西,你这个提醒很及时,也很关键。说说吧,你的意见。”
“我的建议是,在陈友谊的问题没有完全查清,其背后是否有更深层次问题没有排除之前,对曹河县政府主要领导同志的任命,是否可以先缓一缓?”
林华西拿起材料:“陈友谊刚刚被我们控制,就交代了马定凯,书记,这不正常。明摆着是要拉马定凯下水。现在,就看要马定凯这个同志个人是不是能够经得住查了。”
于伟正沉默了。他伸手拿过桌上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有些涩。他慢慢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夕阳的余晖给窗框镀上一层金边,下面院子里那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马定凯……这个省委党校的优秀学员,市委组织部也初步考察过,市委常委会之前也议过,基本明确接任曹河县长的人选。年轻,有学历,在省委党校表现不错,基层经验也有。如果因为这个案子,在公示或者刚任命的关键节点上出问题,那对市委、对曹河县的工作,都会造成被动,甚至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东原干部队伍的口实。”
但林华西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陈友谊是县政府办主任,位置敏感。他敢这么干,是胆大包天,肆无忌惮,还是有所依仗?现在下面各种关系盘根错节,有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不得不防。
“你的考虑是周全的。”于伟正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干部问题,特别是主要领导干部的任命,必须慎之又慎啊。既要看能力,更要看政治品质,看廉洁自律。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也不能给任何可能存在的隐患留下空间。”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做出了决定:“这样,华西,曹河这个案子,你们纪委牵头,联合检察院、公安局,依法依规,加快调查进度。要实事求是,重证据,重程序,既不冤枉一个好同志,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违法违纪的人。在案子没有彻底查清、没有明确结论之前,曹河县政府主要负责同志的任命,暂缓。我会和安军同志沟通,让他那边也先等一等,不急着去曹河宣布。”
林华西心里松了口气,脸上表情依旧严肃:“是,于书记。我们一定抓紧,尽快把情况搞清楚,向市委和您汇报。”
“嗯。”于伟正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林华西的黑色皮文件夹上,语气深沉,“高考冒名顶替,这不仅仅是偷走了一个孩子的前程,更是偷走了群众对我们党和政府的信任。这个风气不狠刹,我们怎么面对江东父老?查吧,不管涉及到谁,有什么阻力,市委都支持你们。还是那句话,压力,我来扛。”
“谢谢于书记支持。”林华西合上文件夹,站起身,“那我先回去安排,有进展随时向您汇报。”
于伟正挥了挥手,没再说话。林华西拿着文件夹,轻轻退出了办公室,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于伟正独自坐着,夕阳的光线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他拿起电话,将林雪叫了过来。
林雪手里拿着垃圾桶,一般有男性领导进了于伟正的办公室,她刚把垃圾桶放在角落,于伟正便抬眼道:“小林,晚饭怎么安排的?”
林雪道:“书记,今天晚上没有接待。”
于伟正伸了一个懒腰,语气颇为轻松的道:“好啊,难得轻松一天,平日里没安排的时候,你们怎么吃晚饭?”
林雪拿起抹布“我们一般在外面吃,我不太会做饭。”
于伟正笑了笑,颇为慈祥的道:“这样吧,叫上你爱人小周,咱们一起去你们常去的小馆子,吃点家常饭吧。”
林雪一愣,随即脸颊微红:“书记,这……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吃的都是路边摊位!”
于伟正揉了揉领带:“路边摊好啊,路边摊才是人间烟火,叫上你家属小周吧。”
林雪坦然道:“那我通知李师傅开车!”
于伟正大手一挥道:“算了,走走路!”
于伟正的家如今安在了省城,没有接待的时候,一般就去市委招待苏的小餐厅,一荤一素一个简单的汤再加上一碟小咸菜,倒也颇为清淡可口。可今天,他想尝尝真正的市井滋味,天天大鱼大肉,也是有吃腻的时候……
半个小时后,两人下了楼,沿着梧桐掩映的林荫道缓缓步行,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初秋的清爽。
两人出了市委大院之后,后面的一辆黑色轿车悄然跟上,保持几十米的距离,车窗半降,司机带着墨镜,而另一人则正用相机拍摄前方两人的背影,镜头微微晃动,镜头里于伟正微微侧身,正对林雪说着什么,林雪笑着点头,发梢在晚风中轻轻扬起……
到了另外一个路口,另外一辆面包车,又缓缓的跟了上来,替换掉了桑塔纳轿车……
晚上七点半,光明区委小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长条会议桌边坐满了人,后面还有区委办的几个秘书在认真的做着记录……在市委常委会散会之后,易满达马上到了区里面,组织召开了区委常委会扩大会议,专题研究光明区招商擂台赛与市委大院搬迁规划并进方案。
这也是易满达的一种政治姿态,只要于伟正布置了任务,光明区都要做到第一个响应,第一个落实,第一个上新闻。
这也让光明区电视台的几个记者和主编压力很大,其他县的新闻基本上都是一周一次,一次十几分钟,压力不大。
但是光明区的新闻,自从易满达来了之后,几乎每两天都要赶制一期,每期时长都要到十分钟,而且只要市里有重要工作,区里就要在新闻里加上专题。搞得电视台不得不从下面县里找了几个大学生来帮忙写稿、剪辑!
易满达坐在首位,对着摄像机一本正经的在布置工作,脸色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发白,眼袋很重。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
在来东原之前,他是没有抽烟的习惯,因为服务的省领导不抽烟。
到了光明区之后,压力陡然增大,他不得不靠尼古丁提神,而且上来就无师自通,成了一个老烟枪,一包烟两天就见底,手指熏得微黄,连咳嗽都带着焦苦味。
“……总之,市委于书记对我们的工作给予了肯定,这就是鼓励,也是鞭策。”易满达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很有辨识度,一般的干部讲话都是东原口音,但是易满达是从省城来的干部,说话完全是省城的干部腔调。
“东方神豆这个项目,是我们区今年招商引资的头号工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各个部门,必须树立全区一盘棋的思想,一切为项目让路,一切为项目服务。令狐区长牵头,遇到问题,当场协调,当场解决,决不允许推诿扯皮,决不允许拖沓延误!谁那里出了问题,影响了项目进度,我就摘谁的帽子!”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常委的脸。区委副书记钟潇虹坐在他右手边,低头记录着。区长令狐坐在左手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如今不是去里面不想搞项目,是刘坤从省城来来回回,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次来都带着厚厚的一叠方案,但是只见方案,不见项目落地。
其他常委有的点头,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则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
“另外,借着今天常委会,我也再强调一下社会治安和稳定问题。”易满达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发展是硬道理,稳定是硬任务。没有一个安全稳定的社会环境,什么招商引资,什么项目建设,都是空谈!最近,我听到一些反映,也接到一些举报,说我们区里,特别是城乡结合部、一些老旧厂区宿舍,治安状况有滑坡,小偷小摸、打架斗殴的现象有所抬头。这要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区委政法委书记陶永江和区长令狐:“永江同志,省里严打的方案已经下了,你们政法委要牵头,公安分局为主力,近期搞一次社会治安集中整治行动。重点区域,重点人员,要管起来,控起来。该打击的坚决打击,该整治的彻底整治。”
令狐心里暗道:“这都是什么跳跃思维,正讲招商引资那,怎么跑到治安整治上来了?”但也是只能频频点头!
“令狐区长,你别光点头不行动,政府那边,要配合好,在人财物上给予保障。我们光明区,不仅要经济发展走在前列,社会治安、社会环境也要争当全市的标杆!决不能因为治安问题坏了我们全区发展的大局,坏了我们区委区政府的形象!”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陶永江和令狐都挺直了腰板,连连点头称是。
又议了几件其他事,时间已经快到晚上九点。易满达看了看表,宣布散会。
常委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椅子挪动的声音响成一片,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钟潇虹走到易满达身边,低声问:“易书记,食堂准备了点夜宵,面条,还炒了两个小菜,大家忙到这么晚,要不要……”
易满达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看着很勉强:“不用了,潇虹书记,你们辛苦了,想吃的同志就去吃吧。我还有点事要和永江、令狐区长商量。”
钟潇虹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点点头,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茶杯走了出去。其他常委也陆续离开,会议室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易满达、陶永江和令狐三人,以及满屋挥之不去的烟味。
会议室的门被最后离开的秘书轻轻带上。易满达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焦躁和阴沉。他没回座位,就站在窗前看着两人。
区委大院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下,几辆常委的车还停在院子里。
“说吧,人找到没有?”易满达的声音很是认真严肃。
陶永江和令狐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多了一份无奈。
陶永江是政法委书记,主管公安,这事自然他先开口。他往前走了半步,斟酌着词句:“易书记,我们接到您指示后,公安分局非常重视,由分局局长亲自挂帅,对光明区内招及周边进行了详细的排查走访。根据内招门卫值班人员的回忆,当天傍晚,大概……呃,就是您说的那个时间段前后,确实看到有一辆面包车在附近转悠,下来的两个人说自己是砖厂厂长,想要进去……形迹比较可疑。门卫说,那车看起来有些旧,银灰色,车身脏兮兮的,好像……车身上还印着字。”
“砖厂?什么砖厂?”易满达猛地转过身,盯着陶永江。
“老刘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晚上光线也暗,”陶永江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他就恍惚看到好像有‘窑厂’两个字,具体是‘砖窑厂’还是‘什么窑厂’,还是别的什么,他记不清了。车牌号……也没看清,只记得尾数好像有个‘7’还是‘1’。”
“砖窑?砖窑厂?”易满达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窑厂实在是太多了,公家的,个人的,不过总算是有个信息了,只要是公家的人就好办,说明这人办公室有底线!大不了谈条件嘛”“
“咱们区里……也有几个砖窑厂,排查了没有?”
“查了,易书记。”陶永江赶紧说,“我让交警方面配合,排查了区内车身有‘砖窑’相关字样的面包车。符合颜色的车辆有一些,但逐一排查下来,没有带字的。您也知道,这种面包车,很多都是单位淘汰下来,私人买去跑运输或者拉货的,管理不规范,线索……很难追。”
“很难追?”易满达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刺耳,“一辆车,两个大活人,跑到区委区政府的内招去干那种偷鸡摸狗的事,你们区公安局,加上政法委,查了两天,就给我一句‘很难追’?一辆写着‘砖窑’的面包车,这么明显的特征,全市能有几辆?一个一个给我筛,一个一个给我过!挖地三尺,也得把这两个人给我揪出来!”
陶永诗尴尬道:“去外县区排查?这个比较麻烦!”
易满达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震得桌上的烟灰缸都跳了一下:“麻烦?我看你就是不够重视,就是不落实区委指示,陶永诗,组织养着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啊?区委的内招,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接待上级领导、重要客人的地方!安保工作是怎么做的?随便什么人都能摸进去,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光明区委、区政府的脸往哪儿搁!”
陶永江被训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着头不敢吭声。
令狐心里暗暗叫苦,易满达这火,明显不只是冲着公安局去的。他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说:“易书记,您批评得对,这件事,暴露出我们区政府在社会治安管理、特别是重点场所安保方面,还存在漏洞和薄弱环节。我作为区长,有责任。我们已经责成内招进行全面整顿,加强安保力量。同时,在全区范围内开展一次安全大检查,举一反三,杜绝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易满达不耐烦地打断他,胸口起伏着,“我要的是结果!是那两个人到底是谁……”
陶永江抬起头,脸上露出难色:“我们已经加派了人手,扩大排查范围,对区内所有可能与此事有关联的人员、车辆进行梳理……”
“好了好了,”易满达烦躁地挥挥手,像要赶走什么讨厌的东西,“我不想听这些过程,我要结果!最晚明天,不,后天,我要看到进展!明确的进展!”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那丝越来越浓的不安。事情已经发生了,光发火解决不了问题。关键是,背后是谁?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别的什么?或者是许红梅得罪了什么人,引来的麻烦?如果是冲自己……那麻烦就大了。
自己刚到光明区,位置还没坐热,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种事,可大可小,一旦处理不好,被人拿去做文章……
“刚才我是火气很大。但是性质太恶劣了,永诗,你让公安局,继续查,动用一切手段,尽快把人给我找出来。记住,要秘密调查,注意方式方法,控制知情范围。找到人不要问,直接向我汇报。”
“是,易书记!”陶永江立刻挺胸应道。
“令狐,”易满达又看向区长,“区政府这边,配合好永江书记的工作。另外,东方神豆项目,你要给我盯死了!刘坤那边,你签字做的担保,你要多亲自联系,催他尽快落实资金,尽快进场!这个项目,不能出任何岔子,明白吗?”
“明白,易书记,您放心,我亲自盯。”令狐连忙保证。
令狐点头应下,然后又道:“书记,我冒昧的问一下,到底是丢什么了!”
易满达无奈叹了口气:“丢的不是物件,是丢人!”
第230章邹新民亲到曹河,马定凯两面为人
易满达把令狐和陶永诗批了一顿,心里的烦闷并未因此消散,今天于伟正又提了刘坤的事,让加快进度。但是刘坤那个王八蛋自从钱到手之后,基本上就他娘的消失不见了。
不是在准备和省长吃饭,就是在和书记打球,听得易满达都觉得没谱了。
这刘坤嘴上答应得比抹了蜜还甜,可一转身就杳无音信,娘的,真后悔把钱一次性拿给他。
看来自己还是急功近利了,当初若和曹河的想法一样,搞一个什么共管账户,何至于如今被他牵着鼻子走?好在自己当初留了一个心眼,都是让区长令狐在担保合同上签字,就算这刘坤赖账,令狐也是自己的护城河。
人啊,什么时候都得有防人之心才是。
易满达又看着令狐道:“这样,把那个看门的给我开了,一点警觉性都没有,我今天专门去看了招待所报上来的简报照片,看起来保卫科有七八个人,全部都是老同志,七八个人一共四五颗牙,搞什么保卫工作,瞎扯淡,全部换成年轻小伙子。
这一点倒是不难实现,陶永诗立马应下,这一点书记放心,我们马上抓落实。明天,我保证年轻小伙子就上岗,我们安排公安局一名正式干警带队,严格政审把关,确保政治过硬、作风过硬、本领过硬。
易满达一挥手道:“政审要严,别搞一些监守自盗的家伙来……”
晚上十一点,光明区委大院的路灯昏黄。
易满达走出会议室时,脚步很急。陶永诗和令狐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没敢再说话。
令狐虽然是区长,但是易满达不是普通的区委书记,而是市委常委兼任的区委书记,这就让令狐在区委大院里说话都得掂量三分分量。完全不如常云超担任区委书记的时候轻松自在。
易满达的车已经等在楼前,黑色皇冠的发动机还在低声轰鸣。
“书记,回宿舍还是……”秘书小张摇问道。
“我还有事情,小张啊,你休息了。”易满达拉开车门坐进去,声音有些发沉。
小张没多问,轻轻关上这门,司机挂挡松离合,车子平稳地驶出区委大院。
易满达坐在后座,闭着眼,手指一下下敲着膝盖。只说了四个字:“温泉酒店!”
车窗外,九十年的光明区街道上,路灯稀疏,不少路段还黑着。沿街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零星几家小卖部还亮着灯,店主趴在柜台上打盹。
温泉酒店在区郊,和东投大厦隔着一条马路,如今周围已经带动起来了,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映照出东投大厦崭新的玻璃幕墙。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易满达没让老张开进去。他推门下车,站在酒店旋转门外左右看了看。夏夜的风带着热气,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飘动。门口的保安正靠在椅子上,但是是个年轻人,手里握着对讲机,马上给了人一种安全感。
对于从汽车上下来的客人,保安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抬手示意通行。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前台有个服务员在低头织毛衣。
他没去前台,直接走向电梯。按了上行键之后,轿厢的门打开。
他按了“7”,门缓缓合拢,轿厢平稳上升。运行的颇为平稳,易满达看着电梯上挂着一幅宣传画,上面是温泉酒店的宣传海报,画着氤氲蒸腾的天然温泉池,池边松柏苍翠,题字“洗尽风尘,静养身心”。
七楼到了。
易满达走出电梯,左右看看。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
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上了楼梯,来到八楼。
自从被人拍了照之后,易满达变得小心谨慎多了,
这一层更安静。地毯的颜色是米黄的,比七楼的要新些。易满达走到808房间门口,停顿了几秒,抬手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
门开了条缝,一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伸出来,一把将他拽了进去。门“咔哒”一声关上。
“你怎么才来?”许红梅穿着白色的酒店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显然是刚洗过澡。她整个人贴在易满达身上,仰着脸,眼里带着水汽。
易满达没说话,低头吻了上去。
许红梅的嘴唇很软,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她的手从易满达的衬衫下摆伸进去,在他后背上摸索。两人纠缠着从门口挪到床边,易满达的裤子掉在地上,皮带扣磕在床头柜上。
“想我没?”许红梅喘着气问,手指已经麻利的解开了易满达衬衫的第三颗扣子。
易满达没回答,只是把她按在床上,动作有些粗鲁。许红梅“咯咯”笑起来,浴袍的带子松开了,露出大片雪白的肩膀。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窗外隐约能听到远处国道上卡车的轰鸣声,时近时远。
五分钟,事毕,易满达靠在床头抽烟。许红梅侧躺着略显埋怨的道:“你太着急了,这人家还没准备好,你就结束了……”
易满达喘息未定,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是你太勾人了……控制不住……”他翻身侧躺,手指拿着她湿漉漉的发梢,颇为陶醉的闻了起来!”
“你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办?”她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
“什么事?”
“装什么糊涂?”许红梅轻轻掐了他一下,“光明区委办副主任兼接待办主任。你说过的,只要我来,就给我安排。”
易满达沉默了几秒:“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调动不太方便。等等吧。”
“等什么?”许红梅撑起身子,浴袍滑落肩头,“你是不是又骗我?”
“骗你干什么?”易满达看了她一眼,“市纪委的人就在曹河。这个时候调人,敏感!还有,拍照的事,我现在还没找到人,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目的。”
许红梅不说话了,重新躺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没拍到吧,我看窗户就一点缝!”
提到这个,易满达的脸色沉了下来。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身子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哗哗的,持续了十几分钟。
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时,许红梅已经坐起来,用被子裹着自己,眼神有些飘忽。
“你能确定那晚没人看见?”易满达一边擦头发一边问,声音透过毛巾有些闷。
“我真的不知道。”许红梅摇头,“而且说不定不是闪光灯,就是手电那,真的没看见人。”
“肯定是闪光灯”易满达停下动作,“手电的光发黄!”
许红梅咬着嘴唇,“我当年在棉纺厂搞宣传,确实是一闪就没了。”
易满达把毛巾扔在椅子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外面是黑漆漆的夜色,楼下停车场里零星停着几辆车,远处的国道上有车灯划过。这里是八楼,对面没有高楼,最近的建筑也在百米开外。这才是他决定以后不在招待所的原因,这地方任谁也爬不上来,而温泉酒店是周海英的产业,任谁也不敢到这里放肆,黑白两道的人,都不行。
“是相机,那肯定不是小偷。”易满达说,声音很冷,“小偷不会带相机。而且内招那个地方,一般人进不去。”
许红梅脸色白了白:“你是说……专门来拍照的?”
“不然呢?肯定是针对我的,我估计啊不是常云超的人,就是令狐的人”易满达转过身,看着她,“你一个企业的副书记,谁会费这么大劲拍你?就算拍了,又能拿你怎么样?顶多就是个生活作风问题,还能把你撤了?”
他走回床边坐下,床垫凹陷下去一块:“但我不同啊。我是市委常委、区委书记。常云超的旧部被我收拾了几个,令狐这小子也是想法多,他们对我自然是有意见的,所以啊,这种照片要是流出去,别说位子保不住,这辈子都完了。但是他们这些泥腿子打错了算盘,也不掂量一下,省委办公厅是什么分量,只要他们敢冒头,我这边马上抓人!”
许红梅伸手握住他的手,手心很凉:“查出来是谁了吗?”
“有点眉目了。”易满达说,“门卫说,看到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上好像印着‘砖窑’两个字。”
“砖窑?”许红梅重复了一遍,突然想到什么,“曹河县砖窑总厂,马上想到彭树德。会不会……”
易满达听完之后,很是不屑的道:“彭树德?”易满达皱眉,“他一个乡镇企业厂长,敢来拍我?又是曹河的?扯淡了,肯定是东原市或者光明区的,冤有头债有主,不然谁会冒着这么大风险来找我麻烦?”
“是啊,没必要啊。”许红梅自然不敢说这彭树德是和自己有一腿的,心中疑惑难道是这彭树德觉得自己外面有人安排人来跟踪,就说,“彭树德这个人,他是方云英的男人,靠着方云英的关系当上机械厂厂长,现在又去了砖窑总厂,倒是不至于。”
她想了想补充道:“他和马定凯不太对付。”
易满达眼神动了动:“马定凯?为啥?”
许红梅趴在易满达的胸口,声音轻飘飘的:“因为马定凯睡了他老婆……”
易满达呼吸一滞,手指骤然收紧:“马定凯?不可能吧……,这小子,有媳妇啊!”
许红梅抚摸着易满达的胸口:“你不是也有媳妇?”
易满达喉结滚动,尴尬的笑了笑,岔开话题道:“马定凯那边,你最近联系过吗?”他问。
“没有。”许红梅摇头,“自从跟了你,我就没再找过他。他倒是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我都没理他。”
“不接是对的。”易满达说,“他这个县长,应该快宣布了。于书记对他挺看重,省委党校的优秀学员,论文还全市印发过。今天会上专门说了他的事。”
“那你呢?”许红梅看着他,“什么时候当市委书记?”
“我要是书记,就让你当市委接待办主任?”
许红梅的人生信条就是不当头牌是没人为你赎身的,这易满达就是她的另一个跳板。说着翻身就骑到了易满达的身上……指甲轻轻划过他脖颈,许红梅低笑一声:“那今晚,我就为咱市委易书记继续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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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日,上午九点二十分,曹河县委大楼并没有因为陈友谊的被抓而掀起波澜,一切如常。
我站在楼下的宣传栏前,粟林坤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时不时看表。
“李书记,邹书记说九点半到,应该快了。”他说。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
片刻之后,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驶进县委大院,粟林坤说:“来了。”
车在我面前停下。车门打开,邹新民从后座下来,马上大步朝着我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都穿着白衬衫、深色裤子,手里提着公文包。
“新民书记,欢迎欢迎。”我迎上去和他握手。
“朝阳,又见面了。”邹新民的手很有力,握了握就松开,“林坤同志啊,你面子大啊,把李书记请下来了。”
粟林坤笑道:“李书记知道您要来,刚才就来等了。”
邹新民笑着摆手:“感谢李书记啊支持我们纪委工作。”
客套了几句之后,我说道:“上楼说吧。”我侧身让邹新民先走。
上了三楼,进了会议室。粟林坤招呼两个年轻干部坐下,倒了茶。邹新民却没坐,在会议室转了一圈,看看墙上的地图,又看看书架上的书。
“你这儿不错,一会就在这里谈话。”他说。
“基层条件简陋,比不了市里。”我笑着说,示意他坐。
邹新民这才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交代道:“林坤啊,我和李书记单独交换下意见,你们先在隔壁休息室等会儿。”粟林坤点头应下,带两人离开。门关上后,邹新民敛了笑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朝阳啊,咱们是老朋友了,我也就不绕弯子。”他声音压低了点,“你们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陈友谊,可是交代了重要线索。”
我心里已有准备,但脸上没露出来:“这个我知道,新民书记亲自来办案,必然是涉及到领导干部,我们县委一定配合。”
“配合是肯定的。”邹新民看着我,“但问题是,陈友谊在车上就撂了。不仅撂了自己的事,还举报了别人。”
“举报谁?”
“马定凯。”
县政府办主任举报县长,这个剧本并不新鲜,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举报马定凯什么?”
“他说,他侄子陈晓波替考被抓之后,他去找过马定凯,想让马定凯出面协调县教育局,把作弊的事压下去……。”邹新民说得很平静,作为纪委副书记主抓办案,估计各种情况,早就习惯了,“马定凯当时答应了,还给他出了主意,意思是把作弊记录挂到别人头上。后来市里介入,这事没操作成,他们才直接拿了孙小军的录取通知书。”
我听着心里已经是心惊胆战,这个马定凯怎么如此丧失原则呢,我有些搞不懂了,还是马定凯主动找我反映了陈友谊虚报费用的情况。这马定凯,还怎么能当县长!
邹新民继续说:“陈友谊说啊,马定凯之所以帮他,是因为马定凯的把柄。大致意思是和马定凯的生活作风有关。”
“证据呢?”我问。
“生活作风方面没有证据。”邹新民靠回椅背,“但陈友谊交代得很详细,说马定凯是知道他操办替考的事,而且是给卢庆林打了电话。这个生活作风方面的事,他说曹河县很多人都在传。”
“要讲证据啊,我之前给于书记汇报过,也是没有证据。不排除陈友谊现在是狗急跳墙,能咬一个是一个。他想把水搅浑,给自己争取时间。”
“这个可能性也有,但高考这个事应该是确有其事的,我们已经和卢庆林见面了!卢庆林主动承认,是接到了马定凯的电话!要求帮忙!”
我沉默了一会儿,想着这样的干部,绝对不能再担任县长了,就问:“于书记知道吗?”
“知道。”邹新民说,“林华西书记亲自去汇报的。于书记的意思是,案子要查清楚,但在没有结论之前,马定凯同志的任命暂缓。”
“暂缓?”我看着邹新民,“新民,你是市纪委副书记,办案经验丰富。你跟我说实话,凭你的判断,陈友谊的举报,有几分可信?”
邹新民没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说:“朝阳,我看这个可信度是非常高的,卢庆林都认了嘛。”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陈友谊是他手下的办公室主任,这个关系摆在这儿。我们找他问话,问了话之后啊,就会给书记汇报,到时候,看书记怎么判断这个事。”
我听着,心里慢慢沉下去。
邹新民说得对。如果陈友谊的举报是真的,那马定凯就不仅仅是原则性问题,而是涉嫌违纪违法。
“新民,我表个态。”我看着邹新民,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曹河县委,坚决拥护市委的决定,坚决配合市纪委的调查。但是,如果调查结果证明,马定凯同志确实存在陈友谊举报的问题,那我们县委坚决反对他担任县长。这不是针对某个人,这是对曹河县群众负责,也是对我们党的事业负责。”
邹新民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朝阳,这话你跟我表态没用,我也不好去传这个话,华西书记也不好说,你呀要自己去找于书记说。
我知道,这个时候已经是讲原则的时候了,之前关于马定凯的作风问题,大家都没有证据,自然不好摆在桌面上去说。但是,马定凯一边给我表态要整治高考乱象,一边又在支持陈友谊操纵替考,这就是典型的两面人了。
“于书记我尊敬他,也感谢他对我的信任和培养。但在原则问题上,没有情面可讲。如果马定凯真有问题,于书记坚持要用,那我就去市委找他,当面向他陈述理由。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直到他改变决定为止。”
邹新民看了我很久,终于笑了,笑里有些无奈:“朝阳啊,也就是你敢这么说了,不过,于伟正书记在用人上一向是一支笔,一句话,一言堂,恐怕你找了也不一定好使。为了这事,他和瑞凤市长之间,矛盾很深嘛!”
“如果这样,我只有向省委领导反映情况了,在这个事情上,绝对不能让步,我这不是为了我,我这也是为了于书记!于书记若真因用人失察,到最后受损的不只是他个人威信,更是整个组织干部选拔的严肃性!”
邹新民沉默片刻,“朝阳啊,你这个,是够讲原则的,但是我劝你慎重,不要在这些事上过多干预,于书记很看重人事权的,反正啊你家有晓阳把关,我也不多说了。”
邹新民站起来,“我今天来,主要是两件事。一是跟你通报这个情况算是交换意见,二是要跟马定凯同志正式谈话。他在县里吗?”
“在。”我也站起来,“今天应该在县里调研,我让人叫他回来。”
我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亚男,定凯副书记在哪儿?……副食品厂?好,你马上联系他,让他回县委一趟,就说有急事。对,现在。”
挂掉电话,我对邹新民说:“大概二十分钟能到。”
邹新民点点头,重新坐下:“那咱们等等。”
邹新民搓着手道:“朝阳啊,其实啊,我在市纪委啊干了这两年,倒是觉得,还是咱们基层好啊,我啊又不好意思跟华西书记讲想下来,你这边方便的话,帮我给华西书记递个话?”
“我怎么好递话!”
邹新民笑着道:“唉,你就给他说,你想和我搭班子,这马定凯不就靠边站了嘛!”
第231章马定凯留下隐患,于伟正市委失利
听到邹新民要担任县长,我倒是觉得邹新民倒是比马定凯担任县长要好一些,但是邹新民也不是我心目中理想县长的人选。
当年邹新民在临平县的时候,也是这标准的纨绔子弟,曾经不止一次的骚扰过钟潇虹,拍人家的屁股,现在想起来都让人牙痒痒。
时任县委书记李学武曾在其人事档案上写下此人不能重用的批示。若不是林华西调任东原,李学武远走东海市任副书记,恐怕邹新民早已在临平县被边缘化了。
而张叔也是异地到任,算是用邹家对火车过境临平县的支持,换来了张叔对邹新民的包容。
机缘巧合之下,林华西对邹家投桃报李,才有了邹新民到东投集团担任纪委书记,后来林华西不断把纪委能够出彩的案子拿给邹新民,邹新民才到了如今的位置,已经有了向于伟正书记汇报工作的资格。
但是从内心来讲,这个邹新民也并不是我心目中县长的合适人选,在我的内心里他始终缺乏一种踏踏实实的真诚与坦荡。
我应付道:“新民书记,你现在是纪委副书记,下一步就是市委常委,纪委书记,没必要到县里来再受这份罪嘛!”
邹新民苦笑一声搓着手:“市纪委都是得罪人的活,难啊……”
与此同时,副食品厂的酱醋车间里,混合着豆粕发酵和醋酸的热烘烘气味扑面而来。
水泥地上湿漉漉的,墙角泛着深色的水渍。巨大的发酵池一排排卧着,几个工人正赤着膊翻搅,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
马定凯的白衬衫后背也洇湿了一小片。他走在最前头,身边跟着副食品厂厂长谢志光。
谢志光是年后县委新公选上来的干部,三十四五,熟悉情况很快,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边走边介绍。
“……这是第六车间,主要生产酱油。用的是老法子,日晒夜露,发酵周期长,但味道醇。”谢志光指着那些陶缸说,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有些回响,“可这老法子也费时费力,一缸酱油从投料到出厂,少说三个月。资金周转太慢,这两年原料豆粕涨价,利润越来越薄。”
马定凯已经进入了县长的角色,苗东方来汇报了几次,言下之意现在副食品厂的发展机遇很好,但是县委现在管的太严了,不让企业贷款,那么企业发展就成了无源之水。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发酵中的豆粕,凑近看了看缸沿深褐色的霉斑。
后面的记者马上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马县长亲自蹲在缸沿边,指尖沾着微黏的酱醅……
一行人穿过弥漫着酱菜咸香的灌装车间,一行人来到厂区最西头一间废弃的仓库。这里原来是个包装车间,几年前设备淘汰后就一直空着。墙上还刷着十几年前“大干快上”的标语。
谢志光让工人搬来几张长条凳,又拿来几个白瓷缸,倒了凉白开。大家就在仓库中间的空地坐下。
谢志光没太搞懂,厂里有条件不错的会议室,但是县长却是选择在废弃仓库开现场会,临时打扫出来,环境很是简陋。
“马县长,要不就去会议室吧,这里条件太简陋了。”
“条件简陋,将就一下,不要注重形式,好吧!”
电视台的记者架设好了摄像机,先取了几段画面之后,然后镜头对准了马定凯。马定凯端起白瓷缸,抿了一口凉白开,目光扫过众人:“咱们今天不坐会议室,就在这老厂房里,听真话、查实情、谋实招。谁有困难,直说;谁有想法,敞开讲。今天不念稿子,不走程序,目的就是让副食品厂脱困!”
谢志光是厂长,看众人都有些拘束就道,“我带个头吧,咱们厂的情况,各位领导都看见了。设备是老,工艺是旧,可这五百多号工人,都是跟着厂子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师傅,手艺没得说。就是……”
他放下缸子,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就是厂子快转不动了。这个钙奶饼干的业务很好,但是只能保运转,不瞒各位,上个月的工资,是我跑了四趟信用社,就差给人跪下了,才批下来五万块短期贷款,各位领导,如果啊我们能拿下菠萝豆的生产线,我们是有信心扭亏为盈的!”
马定凯并不着急表态,他接过谢志光递过来的生产报表,翻到最后,看到用红笔圈出来的几个数字:累计亏损四十七万,拖欠原料款三十三万,历年银行贷款本金加利息,已经滚到一百八十多万。最下面还有财政局李学军写的小字:县财政去年补贴十五万,今年已明确表示无力继续。
这几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作为县政府的临时负责人,马定凯是真心想着做出一番成绩的,但是现在的决策的关键是贷款,县委常委会已经定下红线,原则上不得新增债务。
财政局长李学军是不想再掏一分钱,也不想让企业贷款的,现在的副食品厂是勉强能够维持工资发放,县里比副食品厂条件困难的企业多的多,到最后企业还不上,还不是县财政兜底?那全县几十家厂子都等着呢!
“全县政府性债务已经突破警戒线,各家银行见到我们都躲着走!县委规定了,所有国有企业、集体企业,一律不得新增银行贷,特殊情况必须经县委常委会集体研究,一支笔审批!谁开口子,谁负责!财政这边确实帮不上忙!”
这个事马定凯是赞成的。曹河去年全县财政收入才九千多万,可明面上的债务已经七千多万。再不勒紧裤腰带,真要出大事。
可此刻马定凯觉得,县政府被彻底束缚了,原本政府就应该管经济,但是现在县委已经全面插手了政府事务的方方面面。
是该突破一下了,不然这裹脚的小媳妇,走不成路!但这苗东方既然急于立功,是时候让苗东方当当出头鸟了。
他忽然把卷边文件往桌上一按:“苗县长,菠萝豆项目是您牵头的,你的意见!”
“马书记,”分管工业的副县长苗东方开口了。他坐在马定凯旁边,手里捏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粉笔头,在水泥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咱们今天请来,就是为下一步引进菠萝豆生产线做前期调研。这项目,我和副食品厂的同志在省里考察过,市场前景非常好。”
苗东方抬起头:“省城、市里的百货大楼,钙奶饼干都卖脱销了。特别是家里有孩子的,都认这个。咱们县虽然穷,可再穷不能穷孩子。老人也认,补钙嘛。我们算过账,一条完整的生产线,加上配套设备、厂房改造,最多需要两百万左右。投产后,年产值能到三百万,毛利按百分之三十算,两年就能回本还有赚!”
谢志光继续道:“饼干的生产工艺,现在已经比较成熟了。关键设备是这台高速搅拌机和隧道式烘烤炉。咱们省内的红星机械厂就能生产,价格比进口的便宜三分之一。但即便是国产设备,一条完整的生产线,加上配套的包装机、封口机,没有两百万真下不来。如果再算上厂房改造、电力增容、工人培训,两百万是保守估计。”
他推了推眼镜:“技术上没有问题,但资金……还请咱们政府支持!”
马定凯手里捏着钢笔,也是想以前李显平在的时候,政府的事从来不管,换成了郑红旗,也是只管管大事,但是现在的县委领导,把政府的事都管完了,几个副县长,都是在给县委当传声筒、跑腿员,连拍板的余地都没有。
但只是临时负责人,也倒是不好发作。马定凯盯着地上那些图纸,一时间陷入沉思,到底要不要表态?
苗东方看马定凯迟迟未表态,指尖在粉笔灰里轻轻一划:“其实……,马县长啊,县委常委会的决议,说的是原则上不得新增贷款,特殊情况需常委会集体研究。咱们这,算不算特殊情况?”
他抬起头:“马书记,您是主持县政府工作的副书记,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马定凯说,声音很平静。
“县委的决议,咱们当然要拥护。”苗东方说,“可决议是死的,人是活的。曹河要发展,企业要活下去,有时候就得有点……变通。”
他往前凑了凑,耳语道:“两百万的贷款,对县里来说是个大数,可对市里分行来说,也就是一笔中等规模的工业贷款。县委一直说存款和贷款利息要降下来,那能嘛,银行咋吃饭?你看人家光明区,你看人家东洪县,东方神豆的项目,不是四五百万,也没有问题嘛。我和市里的朋友联系了,他们愿意帮忙协调市里的银行,化整为零……”
马定凯心里一动。他当然明白苗东方话里的意思——所谓“化整为零”,无非是多从几家银行贷款,然后把还款能力写得强些,把风险写得小些。这在基层,是心照不宣的做法。可问题是,一旦这么做了,就等于公然挑战县委常委会的决议,挑战县委的权威。
“而且,”苗东方继续说,眼睛盯着马定凯,“马书记,您现在是主持县政府工作,下一步……有些事,该决断的时候就得决断。县委有县委的考虑,可政府也要有政府的作为。如果因为怕担责任,怕触线,就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项目、这么好的厂子垮掉,那咱们这些当领导的,是不是也太……太保守了?”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马定凯听出了苗东方话里的态度。苗东方在试探他敢不敢、愿不愿为了这个项目,去碰一碰县委那条“不得新增贷款”的红线。
如果放在平时,马定凯可能会打个哈哈,把话题岔开。可今天,坐在这间仓库里,看着谢志光眼中的期待,他心里那点不满,像浇了油的柴,腾地烧了起来。
是啊,凭什么县委说不能贷就不能贷?工业擂台比赛,其他县已经远远超过了曹河,他要考虑的,是具体企业的死活,是工人有没有饭吃!如果连这两百万贷款都不敢去争取,如果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担,那他这个未来的县长,还不如县委副书记当的滋润。
他甚至开始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当上县长,和县委搭班子,会是什么局面?县委现在守成,他开拓;县委求稳,他求进;县委卡着贷款的口子,他要想方设法为企业找钱……这样的班子,能和谐吗?还是说,会像很多县那样,书记和县长明争暗斗,最后两败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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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阵烦躁。他端起面前的瓷缸,喝了一大口。
“项目可行性报告,什么时候能拿出来?”马定凯忽然问。
谢志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设备参数、工艺流程这边可以提供。市场分析、财务测算,我们厂里可以组织人搞。最多……最多一个星期!”
“太慢。”马定凯放下瓷缸,“算了,不等了,你们做的报告啊,我看也是纸上谈兵,改革嘛,就要学小岗村,大家就要有敢为人先的魄力,就要做好承担责任的准备。
马定凯环顾四周:“政府同意你们干,具体的贷款方式,由东方牵头,但是政府不管,也不参与,允许你们自己闯,自己干……”
底下的七八个干部马上面露微笑,只要有了贷款,就可以上项目了。马定凯目光扫过一张张泛红的脸,那笑意里有释然,更有久旱逢甘霖的灼热。
苗东方脸上露笑,那是一种带着点兴奋的笑。似乎突破了“原则不能贷款的紧箍咒!”
苗东方道:“同志们,定凯县长啊,很有魄力,这就是我们曹河县的干部,就该有这份担当!但是大家要注意保密,“尤其是对县委那边,暂时一个字都不要透露。等到咱们有了成果,出了成绩,再用事实说话,县委自然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政府办的一个年轻干部气走进来,在马定凯身边耳语了几句。
马定凯脸色微变,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里。”他对众人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志光,报告的事,抓紧。东方,你这几天多往厂里跑跑,帮着把把关,拜托大家。”
大家客套一番之后,马定凯心怀忐忑的
上了车。
十分钟,车子开进县委大院。马定凯推开车门,九月的阳光依然炽烈,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抬头看了看县委大楼,那栋三层红砖楼在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每一扇窗户都像一只眼睛,在注视着他。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迈步走进楼里。楼梯间的墙壁上刷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标语,红漆已经有些暗淡。
三楼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马定凯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马定凯推门进来。
我和粟林坤正陪着邹新民和市纪委的几个干部正在抽烟。
马定凯是认识邹新民的,市纪委书记,素来以铁面着称。
我主动道:“定凯同志,回来了,新民书记等你一会儿了。”
“邹书记。”马定凯上前和邹新民握手。邹新民的手很干,握得有力。马定凯觉得自己的手心有点潮。
“定凯同志,坐。”邹新民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马定凯坐下。粟林坤给他倒了杯水,白瓷杯,没盖,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粟林坤一边放水壶一边道:“定凯,新民书记这次来,是想跟你了解点情况。”
“什么情况?”
邹新民说,“这个定凯同志啊。今天找你,主要是核实几个问题。”
“邹书记请问,我一定如实说。”马定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子。
邹新民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翻开,搁在桌面上,我和粟林坤两人都很识趣,这个时候,自然是要选择回避的。
我和粟林坤站在户外走廊,秋高气爽,云淡风轻,但两人自然都没有欣赏秋色的心情。
十一点半,粟林坤来到办公室叫我,说是谈话结束,我看着马定凯的情绪颇为低落。
邹新民还是没多留,婉拒了在县里吃饭,这也是邹新民的一贯风格,刚刚查了县里的人,又在县里吃饭,这饭吃着自然是不自在。
邹新民拍了拍马定凯的肩膀,说道:“定凯啊,这个事别往心里去,不是多大个事。”
马定凯也觉得不是多大个事,毕竟,这个事没办法。他勉强笑了笑,送走邹新民之后,马定凯说道:“李书记,我是真没想到,陈友谊是这样的人!”
我看着马定凯道“我也没想到!”
下午的市委小会议室,窗户半开着。椭圆会议桌擦得能照见人影。于伟正坐在正中,面前摊着份材料。他左手边是市长王瑞凤,正低头看笔记本;右手边是市委副书记周宁海,手里转着钢笔。
纪委书记林华西和组织部长屈安军对坐着,两人中间隔着个青瓷烟灰缸,里头已经摁了三四个烟头。
林华西把烟摁灭:“关于曹河县委副书记马定凯同志的问题,纪委初步核查情况,我简单汇报一下。”林华西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材料上,“主要是在县政府办主任陈友谊请托侄子……,这个同志,不仅没与及时纠正,而且还参与其中,甚至默许陈友谊利用职务影响为亲属顶替,目前,曹河县委主要负责同志,态度是很鲜明的,认为这样的同志,不太适合继续担任县长,中午我也给曹河县委通了电话,事情就是这样……
林华西汇报了十多分钟,林华西汇报完之后,于伟正看大家都不表态,就尴尬的笑了笑:“这个定凯同志,”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材料上敲了敲,“在这些细节问题上,犯糊涂啊。”
这话说得很慢。王瑞凤抬起头,看了于伟正一眼,没说话。周宁海继续转着钢笔,脸上没什么表情。屈安军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材料我看过了。”于伟正把材料往桌中间推了推,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目光扫过在座四人:“安军,你是管组织的,说说你的看法。”
屈安军扶了扶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想说一点吧,从组织程序讲,县长是市委管理的干部,曹河县委甚至啊没有建议权。他们的意见,我们可以听一听。不过……不能影响我们的判断!”
于伟正点了点头,很是认同,说道:“继续!”
“马定凯同志这个事,我看只是些工作方法上的瑕疵,那该用还得用。毕竟培养一个年轻干部不容易。”
这话显然是偏袒马定凯的。
林华西听了,眉头就皱起来了,说话也不绕弯子:“安军部长这个意见,我不同意。什么叫工作方法上的瑕疵?这是典型的两面人嘛,曹河县委的意见,我看还是要认真研究的!”
“两面人”这个词一出口,其他几人都看向了林华西,显然这个结论,对马定凯是极为不利的。
王瑞凤这时接话了:“华西书记说得有道理。咱们用干部,德才兼备,以德为先。这个德,不只是政治品德,也包括职业道德、社会公德、家庭美德嘛。马定凯同志在高考替考这个事上的做法,至少说明组织观念、纪律意识有待加强。这样的同志,放到县长岗位上,我有些担心。”
她看向于伟正:“书记,这个事,不好意思了,在我这里绝对通不过?”
五人小组会,已经有两人明确反对了,最关键的一票,又落到了周宁海身上。
这个时候,选谁用谁已经不完全重要了,这个时候的微妙在于市委能不能掌握五人小组的话语权和主动权。这个林华西,自觉是省城下来的,就和王瑞凤市长走的近,对市委在关键时候的决策上,并不完全照顾市委权威。
于伟正侧目看向右手边的周宁海,周宁海手里还转动着钢笔,眼神似乎没有把精力放在会议上。看起来十分超然。
于伟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于伟正长吁一口气,还是带着调侃的味道:“怎么,瑞凤同志,曹河县委也给市政府先沟通汇报了?递了意见?”
第232章赵文静纳入人选,马广德下毒树德
王瑞凤听到市委书记于伟正此话之后,这话带着浓浓的酸味和醋意,王瑞凤如果解释,那就是越描越黑;若不解释,又怕他真信了曹河县委是和自己沟通过的。
这里的沟通,显然已经超过了字面意思,相当于曹河县委已经提前站了队。
这层意思,王瑞凤没说出口,只把茶杯轻轻往桌沿推了半寸。
林华西自然是看在眼里,现在书记和市长已经几次在小范围场合互相拆台了,伟正书记一向是有胸怀和格局的,这次如此沉不住气,还是因为在人事议题上,瑞凤市长丝毫没给书记留面子。
林华西赶忙打圆场道:“伟正书记,瑞凤市长,是这个意思啊,我啊没汇报清楚,没把前因后果交代明白,是我主动征求了曹河县委的意见,但绝不是事先通气、更不是达成默契,事关一个百万人口的大县,市委必须要慎重嘛。曹河县委啊作为一级组织,他们又是长期相处,对干部的熟悉程度,自然比我们更直接、更具体,所以我才打这个电话。”
屈安军道:“老林这话,我信。但是曹河县委在这方面还是有所不妥啊,他们只能陈述事实,并不适合发表倾向性意见,哪怕只是“建议考虑”,也是不妥嘛!”
王瑞凤似乎也有些忍不住了,就说道:“屈书记说得对,组织程序不能破。可干部考察,也要听从所在单位干部群众的意见吧,也要让人说话嘛,我不是偏袒曹河县委,我是认为,曹河县委是有权力发表真实的!”
屈安军自然是不好直面回怼王瑞凤,只能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只是看于伟正还说不说话。
于伟正心里顿感自己对市委的控制权已经有所松动了。
五人小组五个人,现在林华西明确反对,王瑞凤坚决反对,屈安军支持。关键就看周宁海了。
周宁海是分管党群的副书记,在干部问题上说话有分量。这人平时圆滑,很少明确表态,但越是这种时候,他的态度越重要。
“宁海啊,”于伟正转过头,脸上露出点笑意,“你是管干部的副书记,你来谈谈。这个事,怎么看?”
周宁海手里转着的钢笔停了。他把笔帽轻轻扣上,放在笔记本旁边,动作不紧不慢。
“书记让我说,我就说几句,不一定对,供大家参考。马定凯这个事,纪委核查的情况,刚才华西书记都说了,这些都是客观存在。我的看法是,这些问题要分开看。”
听到分开看这个词,那就是处理也行,不处理也行的意思了。
他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高考的事,他确实是错了,这个毋庸置疑,但是好的结果是啊,这个事最终没有成形,华西,是这个意思吧!”
林华西并没有简单回答是还是不是,而是说道:“这个事,这么看吧,如果没有伟正书记当机立断,对这个事进行查处,这个不好说。”
周宁海道“严管厚爱这才是挽救干部啊!这也是于书记重典治乱,扭转风气的体现嘛”
在拍了于伟正书记一阵彩虹屁之后,书记和市长两人的态度似乎也缓和了下来。
于伟正面色平和的道:“我和这个马定凯同志啊是非情非故,纯粹是站在干部选拔任用的角度在考虑这个同志的使用。之前马定凯同志撰写的论文,我是认认真真看了的,这个同志的思想是很开放的,工作是很大的,但是人无完人,对待同志们的缺点和不足,我还是想提醒大家,必要的容错和包容还是要有的,并不是每个同志啊,都是带着特定资源的,都说干部提拔晋升是走独木桥,我看这个观点我不完全赞同,绝度多数同志啊是挤独木桥,但不可否认的是一部分同志啊走的是省道,是国道,是高速公路……”
于伟正书记看似说的十分随意,但是王瑞凤市长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这不是明里暗里在说“省道”“国道”“高速公路”是有关系。
王瑞凤知道,不能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了,现在省里几个领导都已经从各种渠道听到了东原市党政不和的消息,上次省纪委书记已经代表组织来谈话提醒了,自己的公爹虽然是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是真的要说什么的时候,她和于伟正,必须要有一个人离开东原,这对任何人来讲,是一场没有赢家的博弈。
于伟正谈了十分钟,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几个人表情各异。
林华西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也是被敲打了。王瑞凤垂着眼,手指在笔记本上来回翻。屈安军点了点头,似乎赞同于伟正的分析。
于伟正讲完自己的观点之后,看向了副书记周宁。
周宁海意会,继续发言道:“书记,这个事我认为是这样。当初曹河县长出缺,市委组织部酝酿人选,基本考虑的是焦杨同志。焦杨同志政治素质好,基层经验丰富,在东洪县干得也不错。后来因为特殊原因,焦杨同志不能到任,这才又暂定了马定凯。现在看,马定凯同志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不适合在这个时候提拔。”
于伟正一愣,明显感觉,有一种被周宁海闪了腰的感觉,自己的话是白说了。
周宁海只看着林华西:“但曹河县的工作不能等,县长岗位不能长期空缺。我的想法是,能不能从其他优秀干部中考虑?比如……”
她看向于伟正:“比如赵文静同志。”
这话出来,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赵文静,现任市妇联主任,之前担任过平安县工业开发区主任、平安县委副书记,也是省委党校优秀学员。关键是,她是于伟正担任市委书记时提拔起来的干部,算得上是“于伟正的兵”。
更为隐晦的是,赵文静是东海市市委副书记李学武的儿媳妇,而岳峰副省长又是李学武父亲曾经的秘书。
这其中的关系,在几人脑海里都不难想象。但组织程序上,她调任曹河县长,既符合干部交流任职规定,也经得起组织部门的全面考察。
周宁海继续说:“文静同志有多年的基层工作经验,在平安县抓工业开发区很有成效,后来到县委副书记岗位,也代管过一段时间的平安县政府的工作,又分管过经济、党建,综合素质比较全面。这样的同志啊放在妇联,我看大材小用了。这样的同志,到曹河县当县长,我看目前啊是合适的。”
他说得很从容,仿佛这个提议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周宁海的话没有说完,接着提醒道:“这个同志,也是省委党校的优秀学员,论文写的也很好……”
于伟正心里动了动。周宁海这个提议,有点意思。不提马定凯,也不提其他可能的人选,直接推赵文静。和上次一样,表面上是在解决曹河县长人选问题,实际上是在给他这个市委书记递台阶。
马定凯你用不了,用赵文静,倒是能给岳峰和李学武都有了交代。
会议室里又静下来。这次静的时间长,林华西和屈安军倒是都不知道该如何表态了。
王瑞凤先开口了,她看向于伟正,脸色好了许多:“文静同志我了解,确实是个好干部。虽然接触不多,但能感觉到她思路清晰,做事稳妥。到曹河县当县长,我原则上是赞成的。”
她这话算是给了于伟正面子了,“原则上赞成”,既表达了态度,又留有余地,最后拍板还是市委。
林华西也紧跟着表态:“赵文静同志我接触过几次,原则性强,作风正派。她到曹河,我没什么意见。”
屈安军这时说话了,他是组织部长,对干部情况最熟:“文静同志的情况我补充一下。她是受过正规教育的,每个岗位干得都不错,组织部门没收到过不良反映。”
他看向于伟正又说:“从培养女干部的角度,赵文静同志担任县长,也能优化县区班子结构。现在全市九县二区,只有一位女同志担任书记,一位女同志担任县长,倒是合适。”
于伟正听着,他想起自己和赵文静谈话的时候,当年在平安县的样子,三十出头,扎一条辫子,在现场晒得黑红。
是个能吃苦、能干活的女同志。
“既然大家都认为文静同志合适,那就按这个思路,组织部抓紧时间吧,下次常委会就研究。马定凯同志的问题,纪委继续核查,该什么结论就什么结论,不扩大,不缩小,实事求是吧,到最后再给处理意见。”
又研究了推荐廖自文为副厅级干部人选,白勇生担任教育局党委书记、提名局长等几个议题之后,小组会议结束。
于伟正目光扫过在座四人:“再强调一点吧,今天会议的内容,仅限于五人小组知道。在市委正式决定前,不要扩散,干部工作,保密是第一位的。”
几人都点头。
“那今天就到这里。”于伟正站起身,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瑞凤市长留一下,其他同志先回吧。”
王瑞凤坐着没动。林华西、周宁海、屈安军收拾东西起身,先后走出会议室。门轻轻关上,屋里只剩下于伟正和王瑞凤两人。
书记和市长还在沟通,这就是好事……
市委散会不久,周宁海就与我通了话,谈了会议情况,倒是让我松了口气,市委已经同意赵文静出任曹河县长,只是研究要等到9月中旬市委常委会之后,并再三嘱咐,这个事一定要保密。
但晚上时候,于伟正书记打电话把我一阵臭骂,言语间说是没把队伍带好,好在最后又回到了请岳峰副省长,钟毅副主席和岳父吃饭的事上,全程也没提一句赵文静。
九月七日上午,县委召开第一次招商擂台赛推进会,按照市委的安排,九月底将对九县二区的招商情况进行排名,目前来看,竞争颇为激烈,光明区、平安县、工业开发区和东洪县的投资都咬的很紧,曹河县有与王建光的合作项目,外加一部分招商基础,但整体排位仍在中下游徘徊。
我坐在椭圆会议桌主位。台下黑压压坐了七八十号人。
县四大班子在家领导、各乡镇党委书记、县直各局委一把手,个个面前摆着摊开的笔记本,有人拿钢笔,有人用圆珠笔,偶尔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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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定凯总结道:“今天这个会是第一次擂台赛的攻坚会,也是决战会。离月底交账还有二十三天,市里的排名每周一更新,曹河现在在哪个位置,大家都清楚。刚才各县领导、乡镇、各单位的汇报,有进展,但进展不大;有数字,但实打实的签约项目、到位资金,还不够看,多数单位是没有完成任务的。擂台赛打的是什么?打的是真金白银的项目落地,打的是实实在在的税收和就业。我们曹河区位优势不明显,这就更要靠我们这些当干部的,拿出拼命的劲头,拿出绣花的功夫,去争,去抢,去服务……。”
我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水是温的,茶叶沉在杯底。这个会我没有做讲话,常委上已经讲过了,这种大规模的会议,我还是把机会留给了马定凯,毕竟是政府的事,干预太多,倒是显得县委伸手太长。
只是,我猜不到,马定凯得知仅仅是帮陈友谊打了一个电话,确是最终让他在关键时刻错失县长的机会,会是什么感触。
“刚才几个单位报的数字,会后计委、工业、统计三家要再核实。擂台赛不是数字游戏,是实打实的发展竞争。我在这里再强调一遍,任何虚报、瞒报、谎报,一经查实,主要领导就地免职,绝不姑息。我们要的是经得起检验的实绩,不是纸面上的花架子。”
“当然,也要看到积极的一面,城关镇陆东坡同志刚才汇报的木材加工产业项目,虽然投资额不大,但产业方向对路,能解决本地木材深加工问题,这个思路就很好。黄集乡引进的地毯厂,投资五十万,能解决三百个就业岗位,这就是实实在在地为老百姓办事。”
我看向坐在前排的陆东坡,他正低头记笔记,木材加工这个产业,确实是实打实的项目,我倒是想着散会之后,去看一下。
马定凯又点了几个汇报中有亮点的单位,一一点评。该表扬的表扬,该提醒的提醒。会开了快两个小时,最后说:“书记,请您做指示?”
我摆了摆手,示意不讲话。
马定凯道:“那就散会!”
干部们陆续起身,椅子挪动的声音响成一片。我起身出了会议室,在门口,就把吕连群叫了过来。
“书记。”吕连群在我旁边跟着,从公文包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我。我摆摆手,他也就没点,把烟夹在指间。
“连群,砖窑厂会计孙家恩媳妇怀孕那事,到底查得怎么样了?”我直接问。
吕连群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书记,公安局说这个事……确实不好查。医院说人是送进精神病院之前就怀上的,现在月份大了,医院给做了引产。那女同志精神状况一直不稳定,问什么都说不清,颠三倒四的。孟伟江那边派人去问过几次,没什么进展。”
“没什么进展?”我看着吕连群,“一个大活人,送到精神病院,出来就怀孕了,这么大的事,公安局查了这么久,就一句‘没什么进展’?”
吕连群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头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书记,您也知道,公安局现在人手紧,案子多。孟伟江那边,压力可能也确实大!”
“办不成案子有什么压力?”我声音沉了下来,“是牵扯到哪路神仙不好收场,还是公安局自己办案不力不好收场?孙家恩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媳妇在精神病院怀孕?我们曹河县委、县政府,怎么给群众交代?”
吕连群不说话了,一口接一口抽烟。
“好了,”我摆摆手,“曹河县公安局不管,我让市公安局来管。这事不能再拖了,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我回头给李尚武书记汇报一下,请市局派工作组下来,直接查。”
吕连群点点头:“我明白了,书记。”
我们又说了几句工作,让吕连群把彭树德找了过来。回到办公室,李亚男已经泡好了茶。茶是绿茶,泡在玻璃杯里,茶叶一根根竖着。
“书记,彭厂长来了,在等您。”李亚男说。
“让他进来吧。”
彭树德推门进来,没有客气:“李书记。”彭树德在对面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
“树德来了,喝茶。”我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彭树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书记,没想到您找我,我原本打算给定凯县长汇报的,砖窑总厂这边,我初步拟了个稿子,您要不先看看?”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几页纸递给我。我接过来,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有力。
“主要思路是四个分厂厂长对调。”彭树德一边说,一边指着方案上的内容,“北分厂牛建调总厂调度中心,西分厂孙洪刚调东分厂,东分厂孟大勇调南分厂,南分厂钱鑫调北分厂。总厂这边,办公室主任魏从军免职,调烧成车间当工人。财务科长王秀兰,先不动,观察一段时间,我考虑提拔一个年轻干部去南分厂。”
我快速浏览着方案。彭树德的思路很清楚,就是要打破王铁军在分厂经营多年的山头。对调厂长,既能削弱他们对各自地盘的控制力,又能让他们互相制衡。至于总厂这边,先拿魏从军开刀,财务科长暂时不动,是避免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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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法不错。”我把方案放回桌上,“不过,树德,你觉得这个方案,你们厂党委会能通过吗?”
彭树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书记,不瞒您说,有难度。王铁军是厂党委书记,四个分厂厂长都是党委委员。这个方案真要上党委会,我估计通不过。”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彭树德斟酌着词句,“请县委直接下文。砖窑总厂是县属正科级企业,分厂是副科级,干部任免权在县里。只要县委发了文,厂党委同不同意,都得执行。”
我看着他,没说话。彭树德这个想法,是走捷径,直接绕开了企业党委。
县里直接下文调整企业副科级中层干部,不是不行,但一般来说,都是先由企业党委研究,再报县委组织部考察,最后县里研究决定。直接越过企业党委,倒是个破解难题的良策。
“树德啊,这个方案我支持,定凯那边,你不要汇报了,减少中间环节,直接找邓文东,我来安排,不过保守了,去掉三个,留下一下就可以了!”
彭树德一愣:“会不会着急了?”
“没事,我相信你的能力,要快速的把局面扭转过来,争取年前彻底解决砖窑总厂窝案问题。”
“书记,我懂。”彭树德有一种被信任的感觉,连忙点头表态,“砖窑总厂上上下下目前都是他的人。我不动,他不动;我一动,他肯定反弹。与其温水煮青蛙,是不如快刀斩乱麻。只要县委支持,把文件发下去,我把人先调整到位,后面的事,再慢慢理顺。”
我看着彭树德。这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眼里有光,那种想干点实事的光,而且不是蛮干,是用斗争的手段来掌握砖窑总厂的权力。
早就想拿下王铁军,但是能干事还要不出事,只要彭树德顺利实现对砖窑总厂的控制,避免像棉纺厂一样,动辄就去市委大院拉横幅,虽然市委能够理解县里,但是,这对县委来讲,始终是问题外溢,矛盾上交。能够保持住基本稳定,工人不闹事,县委就可以对王铁军动手了。
“现在控制砖窑总厂,不出乱子,你有多大把握?”我问。
彭树德沉默了几秒:“四成。但是只要县委把调整文件发了,我把人先换到位,人事、财务和办公室这些关键岗位换上可靠的人,再把规章制度立起来,严格管理。王铁军那边,他要是识相,配合工作,我给他留足面子;他要是不识相,硬碰硬,我也奉陪到底。”
“硬碰硬?”我看着彭树德,“树德,你放心,胳膊拧不过大腿,好吧,县委如果不是担心工人被利用去闹事,早就把他拿下来了……。”
“我想清楚了。”彭树德表态道,“书记,我保证年底前,实现对砖窑厂的控制。”
我提醒道:“生产秩序不能乱,稳定和效益并重!”
彭树德回厂之后,就已经着手对四个分厂厂长的调整工作,对几个分厂负责人也是连夜谈话,传达了县里只保留一个分厂厂长的决定,这让四个人都找到了王铁军诉苦,自然几个人也知道,王铁军八成是大势已去了。
王铁军自然是嘴硬,但是事实已经不容他不考虑,县委直接下文调整,这样,王铁军在砖窑总厂的权力根基,已如秋叶悬枝。
9月12日,晚上,砖窑总厂西侧那片废弃多年的老仓库区。王铁军七拐八拐的推开门,弯腰钻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户透进点光。空气里有股霉味。靠墙摆着张破木板床,床上铺着条脏兮兮的棉被。床边有张缺了条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桌上有半个硬馒头,一碗水,还有几本卷了边的旧杂志。
马广德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本杂志,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沾满了灰。
听见动静,他还是下意识的摸了摸身边的气枪,但是马上又放下了,躲在这里几个月的时间,他的耳朵如今是异常灵敏,已经能够听出王铁军的脚步特点。抬起头,就是王铁军,没说话,又把头低下去。
“老马,给你带了点吃的。”王铁军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有两个烧鸡,两斤咸菜,还有一瓶白酒。
马广德放下杂志,抓起烧饼就啃。他吃得很慢,噎得直伸脖子,抓起碗灌了口水。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王铁军在床边坐下,掏出烟,递给马广德一支。马广德接过来,就着王铁军的打火机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有消息了。彭树德那老小子,四个留下一个,现在几个人相互猜忌了。队伍已经不好带了。”
马广德嚼烧饼的动作停了,抬起头:“老小子有手段,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说县委组织部会派人考察,谈话摸底。估计等文件一发,人就得到位。”
马广德把嘴里的烧饼咽下去,冷笑一声:“看来彭树德是铁了心要当这个马前卒了。县委让他来,就是要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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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王铁军一脚把地上板块馒头踢开,“当初就该听你的,动我的时候,在他下班的路上,给他一黑枪。现在好了,给了一个书记,我还心软了,被动挨打。”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马广德又啃了一口烧饼,“当初你要是狠下心,哪来后面这些麻烦?优柔寡断,成不了大事。”
王铁军没吭声,又点了口烟。
“现在怎么办?”他问。
马广德慢慢嚼着烧饼,眼睛盯着手里的杂志。那是一本《法医天地》,彭树德看了十多遍。
“硬碰硬肯定不行了,被动了。”马广德说,“县委发了文件,你就是不执行,最后也得执行。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彭树德自己干不下去了,弄死县委领导没机会,但是弄死彭树德随时有机会。”
王铁军皱眉:“你的意思是……”
“举报他。”马广德说,“他在机械厂当厂长的时候,拿了你五万块钱,匿名寄到市纪委,够他忙活一阵子的。”
王铁军想了想,摇头:“这招我想过了,不行。举报彭树德,不是把我也举报了,而且这种经济问题,查起来慢,等他被查,我的分厂厂长早被调完了。到时候他没事,我的人先散了。”
“那就来点狠的。”马广德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毒死他。”
王铁军心里一紧:“黄子修那是制造意外,孙家恩是没办法。彭树德是要是真出了事,县里肯定追查到底。”
“谁说要杀他了?”马广德从床上拿起那本《法医天地》,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篇报道,“你看看这个。”
王铁军凑过去看。那是一篇关于砷中毒的法医案例分析,文章里详细描述了慢性砷中毒的症状:乏力、恶心、皮肤色素沉着、指甲出现白色横纹,最后多器官衰竭死亡。死亡过程缓慢,看起来就像得了慢性病。
“你的意思是……”王铁军抬头看马广德。
“一点点来,每次一点点,掺在他喝的水里,吃的饭里。”马广德合上杂志,“两三天一次,剂量控制好。一开始就是没精神,胃口不好,去医院查也查不出什么。等过一两个月,症状明显了,人也就差不多了。到时候,谁也不会怀疑是中毒,只会觉得他是得了病,你看这个,是省公安厅的大法医才破的案,东原没这个水平,我的事,就是先例。”
第233章伟正请客省城,岳峰当面提醒
九月十六日晚上八点多,我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
屋里飘着淡淡的香皂味,混合着一点潮湿的水汽。
我放下公文包,换了拖鞋往里走。卫生间门开着条缝,透出灯光和吹风机的嗡嗡声。
“回来了?”晓阳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盖过吹风机的响声。
“嗯。”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卫生间门口。
门虚掩着,晓阳站在镜子前吹头发。她穿着件粉色的棉质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还滴着水。吹风机的热风把她的脸颊吹得泛红,几缕湿发贴在额前。
“吃了没?”她关了吹风机,用梳子梳着头发。
“吃了,晚上和刘洪峰一起吃了个晚饭,县公安局动作太慢,请市局帮忙,出点人手。”我靠在门框上,“你呢?”
“我也吃了,瑞凤市长有接待,我陪着去了。”她转过身,用毛巾擦了擦脖子,然“你先坐会儿,我有话问你。”
“什么事,这么严肃!”
“一会你就知道了!”
我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她刚才喝水的玻璃杯,杯底还剩点茶叶。我点了根烟,看着电视里王沪生那张苦大仇深的脸。
过了几分钟,晓阳从卫生间出来,头发吹得半干,松松地披在肩上。
晓阳一屁股坐在我的身旁,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呦,姐夫,今天心情不错啊,这烟在家里就抽上了。”
我一愣,烟差点呛着。
“瞎喊什么。”我弹了弹烟灰,“除了在床上,家里也不兴这么叫。”
“这不就咱俩嘛。”晓阳抿着嘴笑,“我就是好奇,周宁海怎么老是给你推荐女的?上次是焦杨,这次是文静。是你找周书记要的人,还是周书记觉得你就适合跟女同志搭班子?”
我放下烟,看着她:“什么意思,我不懂!”
晓阳一边揪住我的耳朵:“你不懂?文静都谈话了,人家就是想回市里看个孩子,你们都把人家弄到曹河当县长去,是你想文静了,还是周宁海惦记文静啊?”
“哦,这个事啊,晓阳啊,你这思想有问题。周书记是市委副书记,推荐干部是组织程序,要考虑的是人岗相适、班子结构嘛。什么叫我适合跟女同志搭班子?你这思想可是狭隘了!”
“屁,别给你们男人那些龌龊的思想戴高帽,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用裤裆思考工作的人?制定是你偷偷的找周宁海要人人了?”晓阳不依不饶。
“我哪有那本事。”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杯里没水,我又放下,“县长是市管干部,用人权在市委。我一个县委书记,还能指定搭档?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我可不信。”晓阳撇撇嘴,把腿蜷到沙发上,睡衣下摆滑到大腿,明晃晃的大腿让人忍不住去摸一把。
“文静要去曹河,你肯定早知道了。瑞凤市长这两天一直跟我说,要对某些同志坚决实施‘三光政策’,我还没反应过来,原来你在打文静的注意!”
我哭笑不得:“不是我,真不是我。再说了,赵文静同志去曹河,还没上常委会,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别瞎传。”
“我瞎传?”晓阳松开我的耳朵,身子转过来对着我,睡衣领口松了些,能看见里面没穿什么衣服,“姐夫同志,你摸着良心说,你之前真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焦杨的时候你也怀疑我,我没那么大本事。”我看着晓阳,尽量让表情显得诚恳,“你在市长身边都才知道,我上哪儿知道去?市委用人是机密,能随便传?”
晓阳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忽然,她“噗嗤”一声笑了。
“行吧,信你一回,反正文静也不是外人,我还是不叫醒信她的。不过我可提醒你啊,姐夫——”
她又拖长了音调,这次带着点戏谑。
“文静可是我闺蜜,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她那人,生活上……也挺较真。你俩以后搭班子,注意分寸。只能心里想,不能真动心思。听见没?”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这又是晓阳挖的大坑。
“晓阳啊,”我坐直身子,正色道,“你这话很不妥当。赵文静同志是组织上任命的干部,是去曹河工作的。我们之间是同志关系、工作关系。什么心里想不想的,我心里也不想。”
“哟,急了?”晓阳笑得更欢了,身子往我这边靠了靠,能闻到她头发上飘来的洗发水香味,是那种淡淡的茉莉味,“这次戒备心挺强的嘛。不过话说回来,文静长得是挺周正,又会打扮。你们这些男同志啊,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怎么想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说着,就把我扑倒在沙发上。粉色的棉质睡衣很薄,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柔软。晓阳身上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晓阳,别闹……”我想坐起来,手按在沙发上。
“姐夫,谁闹了?”她压着我:“我可是代表对你进行合法检查。”
晓阳是个娇小可爱又会撒娇的人,我从来拒绝不了晓阳的热情,我的手环住她的腰,棉质睡衣下是温热的肌肤,细腻滑嫩。
我们在沙发上纠缠,像两尾离了水的鱼。晓阳的呼吸越来越急,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湿漉漉的发梢扫过我的脸颊,有点痒。
我把晓阳抱起来,走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半个小时后,晓阳颇为餍足地蜷在我怀里,身上盖着薄被。窗外的秋夜很静,能听见墙外秋虫的低鸣。
晓阳忽然抬头看向我道:“上次开会,书记和市长他们因为你们曹河县长的事,其实闹了些不愉快,瑞凤市长这几天,心情挺低落的。”
我侧过身,把晓阳搂进怀里。她的头发还没全干,枕在我胳膊上,湿湿的,“听说了,只是没想到,按说瑞凤市长是赵书记的儿媳妇,伟正书记怎么也不太给面子。”
“其实,这些事瑞凤市长不太好和赵书记说,其实瑞凤市长现在也是夹在中间两头难。”
“怎么说?”
“有次我去瑞凤市长家,”晓阳转过头看我,眼神认真起来,“其实,瑞凤市长和她爱人……分房睡。两个人都四十多了,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分房睡,这不正常。”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是分房睡?”
“他家我常去嘛,书房里摆了张单人床,铺得整整齐齐的。主卧的床上也就一个枕头,瑞凤市长的家属,常年也不在家,按说俩人难道见一面,见了面还不得是干柴烈火的,毕竟年龄在这嘛。”
我听着,晓阳分析的是有道理的,看似光鲜的领导,其实家里生活说不定也是一团乱麻,特别是这种政治联姻的家族,说不定更美什么感情基础。
如果是这样,工作上的事情,瑞凤市长更不好和道方书记讲了。再说成熟的领导在这个时候,一般也是报喜不报忧。“所以啊,”晓阳靠过来,头搁在我肩上,洗发水的香味更浓了,“夫妻之间的事,外人说不清。瑞凤市长工作上雷厉风行,可回到家里……唉,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甚至再想,就算是官做的再大,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又有什么意义那!
第二天,是星期天,于伟正书记约了几次的饭局终于成形。
中午到了省城,吃了午饭之后,晓阳和阿姨带着岂露去了公园,邓叔叔倒是在书房里摆了象棋。
书房里书很多,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得满满当当。政治、经济、历史,什么都有。桌上除了报纸,还有盆文竹,长得挺茂盛。
“曹河最近怎么样?”邓叔叔一边问,一边把眼镜放在桌上。
“还行。”我说,“招商擂台赛在推,每周排名,压力不小……。
说了些日常工作之后,邓叔叔道:“恩,稳定是发展的基础,没有稳定的局面,一切发展都无从谈起。维稳的成本是大于发展的成本的,这点啊我深有体会。砖窑总厂这个事,你做的是对的,步步为营,步步为赢,步子可以慢一些,但是每一步都要有稳操胜券的把握,道理很简单啊,乱了之后,耽误生产,最后损失最大的肯定是群众……”
信访稳定这块,吕连群盯着,目前没出大乱子。国有企业改革,棉纺厂那边周铁汉在整顿,有点起色。砖窑总厂……彭树德去了,正在摸情况。”
“问题不少吧?”岳父看着我。
“是不少。”我实话实说,“历史欠账多,人际关系复杂,有些事……牵扯深。”
岳父点点头,没细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绿茶,茶叶在杯底竖着。
“当县委书记就是这样。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什么工作最后都得落到县里,钟书记说的很好,发展是解决一切问题的钥匙……。”
“是啊,爸,曹河还需要省里支持,我打算明天去齐市长那里去汇报下工作,争取省经贸集团的支持……”
“恩,老齐那边你放心去,带上晓阳吧,算是晚辈去走动一下,有什么合适项目,给我说,我来协调。”
“爸,今晚上齐市长确定不参加?”
“本来啊这次吃饭我也是叫了他的,但是他听到说伟正组织的,坚决不来,他夫人被判了刑了,虽然伟正做的对,但是人都有狭隘的一面。不过老齐老钟我们现在啊聚的还比较多。”
“是啊,爸,这个雷校长判了三年,齐市长心里有疙瘩。”
“伟正同志在市委,压力不小。”他一边落棋一边道:“瑞凤同志背景深,能力强,在市里有一批支持者。党政一把手如果不能同心同德,工作就难开展。这次请客,表面是叙旧,实际上是……巩固关系,也是寻求支持。”
我点点头:“爸,这个我猜到了。”
邓叔叔把象棋捏在手里,很是随意的道:“下一步,东原市班子,会有一定调整,书记和市长,会动一个!”
这个消息,我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邓叔叔看我表情略显惊讶,就说道:“不过啊,这都不重要,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按照你的思路,稳妥处理好曹河县的事,多办几件实事……,把曹河的这盘棋,先下好再说!
晚上六点,东岳宾馆门口灯火通明。
这是省城的老牌宾馆,苏式建筑,五层楼,外墙是米黄色的,很显庄重。门口站着穿制服的服务员,看见有车来,就小跑着上前开门。
我和晓阳提前到了,站在大堂里等。大堂很高,吊灯是那种老式的水晶灯,光线柔和。
六点过五分,第一辆车到了。车牌是省直机关的。车门打开,钟毅书记从车上下来。
我和晓阳赶紧迎上去。
“钟主席。”
“晓阳啊。”钟毅笑着点点头,又看向我,眼神温和,“朝阳啊,人可是又瘦了。”
“主席好。”我上前一步,钟书记主动伸手。他的手很干,但有力。
“好,好。”钟毅拍拍我的手,手掌温热,“都到了没有?”
“伟正书记和学武书记已经到了,我爸陪他们聊天。”
六点二十,是岳峰的车,一辆黑色的奥迪。岳峰今年不过五十五,个子不高,但很精神,穿件白色衬衫,戴副黑框眼镜。
“岳省长。”晓阳笑着打招呼。
“晓阳啊,你现在是越来越有秘书长风范了。”岳峰笑着说,笑容很随和,但眼神锐利,看了我一眼,“朝阳啊,伟正同志搞得那个擂台赛,立人部长是当做典型再介绍经验的,我今天要找伟正要个说法,工业擂台塞,对农业工作可是不够重视啊!”
岳父很是随和,没有领导的架子,说了几句之后,自由劳动和人事局的办公室副主任招待几个驾驶员。
钟毅自然坐了主位,岳峰坐他右手边,伟正书记坐左手边。邓叔叔靠着于书记坐,我则是挨着李学武,晓阳则是在我旁边。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第一道是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热油……一道道上来。
“来,咱们先举杯。”钟毅端起酒杯,杯子里是高粱红五年陈,酒液清亮,“今天难得聚这么齐,都是老朋友,老同事。我提议,这第一杯,祝咱们在座的各位,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大家都站起来,碰杯。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小抿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很醇。坐下时,我看晓阳,她也只是沾了沾唇。
重新坐下后,服务员开始分菜。晓阳起身,接过服务员手里的公筷公勺,先给钟毅夹了块鱼腹肉,又依次给其他领导布菜。动作熟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热情又不显过分。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打开了。开始聊的都是些省里的工作,人事调整,政策动向。
这个时候,我和晓阳自然是顾不上吃,偶尔给领导倒倒酒,递递纸巾。岳峰和伟正书记聊着农业上的事,倒是一直让伟正书记也搞一个农业擂台赛……李学武和邓叔叔说着剑锋办企业的事,钟毅书记兴致不错频频举杯。
于伟正书记转向岳峰:“对了,岳省长,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我们市里最近引进了一个豆奶项目,叫东方神豆,投资规模不小,预计能带动上下游产业,解决不少就业……。”
“豆奶项目?”岳峰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擦了擦嘴,表情认真起来,“是加工本地大豆?”
“对,主要是深加工。”于伟正说,“我们东原是大豆产区,但以前都是卖原粮,附加值低。这个项目要是搞成了,能把大豆的附加值提高好几倍。光明区建厂,东洪县种植大豆,第一期投资啊加起来有八百多万。”
岳峰沉吟了一下:“豆制品加工,方向是对的。可以延长产业链,提高农民收入。不过……”
他看向于伟正,“我听说有些地方在私下搞转基因大豆,这个要慎重。转基因这东西,国家还在论证,没有正式放开。你们这个项目,用的是本地常规品种吧?”
“应该是。”于伟正说,语气很稳,“东方神豆嘛,是光明区委的易满达同志引进的,他在省委办公厅干过,人脉很广啊。”
“东方神豆?是个什么豆?我怎么没听说过,伟正啊,这个要搞清楚。”岳峰的表情严肃起来,眼镜后的眼睛很亮,“粮食问题,无小事啊。特别是涉及到种子,涉及到安全,一定要慎之又慎。这样吧,我让农业厅种业处的同志下周去一趟,实地看看。再把省农科院的专家带上,让他们从技术角度把把关。如果是好项目,我们支持;如果有什么问题,早点发现,早点解决。”
“那太好了。”于伟正端起酒杯,“有省里的专家指导,我们就更有底了。来,岳省长,我敬您一杯,感谢省里对东原的关心支持。”
两人碰杯,喝了。岳峰放下杯子,又说:“应该的。发展经济是好事,但一定要在安全、规范的框架内进行。特别是农业项目,涉及千家万户的饭碗,出不得半点差错啊。上次我去部里开会,东北的几个省份再讨论会的时候,也在说这个事,不过,据说在国外是很成熟的技术了。”
“是,我们一定注意。”于伟正点头。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服务员又上了两道菜,一道红烧狮子头,一道清炒荷兰豆。晓阳继续布菜,我起身给各位领导倒酒。钟毅年纪大了,喝得多但下的少。
岳峰和李学武酒量不错,但也喝得克制,每次都是小口抿。于伟正和我岳父喝得相对多一些,但也没过量,说话、思路都很清晰。
于伟正书记中途的时候,倒是拿着酒杯,把各位领导单独请到了会客区,每个领导都交流了一会,加深了感情!
饭吃到九点多,差不多了。最后上了一盆酸辣汤,每人一小碗,喝完暖胃。钟毅放下勺子,拿起毛巾擦擦嘴。
钟书记脸上带着满足的笑道:“今天啊这顿饭吃得好啊,倒是又有了当初大家一起在东原干革命的感觉了……。”
“钟主席说得对。”岳峰笑道,脸色微红,但眼神清明,“以后有机会,得多交流……。”
于伟正说:“感谢各位老领导对东原,对我个人,还有小邓同志,小李同志的关心支持。东原的工作,离不开各位老领导的指导,也离不开省委省政府的领导。来吧,晓阳,朝阳,咱们还在东原工作的同志,敬咱们的老领导老朋友……,我们一定继续努力,不辜负各位的期望。”
我和晓阳都受宠若惊,伟正书记,是自降身份,把自己放在了晓阳和我一样的高度。
我赶忙用脚碰了碰晓阳的脚踝,晓阳马上意会,立刻和我端起酒杯站起身。
于伟正书记倒是没有站起来,笑容诚恳而庄重:“请大家多多支持东原!”
散席时,我陪着岳父把几位领导送到门口。他们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秘书们站在车边,看见领导出来,赶紧拉开车门。
钟毅上车前,又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很有力:“朝阳,好好干。曹河那个地方,是我的老家,现在困难多一些,但越是困难的地方,越能锻炼人。伟正信任你,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你要对得起这份信任。有什么困难,及时向市委汇报,也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钟主席放心,我一定努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岳峰上车前,对于伟正说:“伟正啊,东方神豆那个项目,我再啰嗦几句,老领导顾不上种什么豆子,好吧。让下面把情况摸清楚,该支持的咱们支持,该把关的要把好关。有什么问题,及时沟通。需要省里协调的,直接找我。”
“明白,岳省长。”于伟正点头,神情认真,“我回去就安排,让光明区和东洪县把材料准备一下,等省里的专家来考察。”
李学武要与岳峰同车,临近上车,还和邓叔叔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送走所有领导,已经快十点了。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晓阳去结了账,回来时整理着包。
“走吧,回家。”她说。
邓叔叔的司机开车,晓阳坐在副驾驶。省城的夜比东原亮,路灯是新的,黄通通的,照得马路一片通明。
街上车不少,面包车、吉普车、偶尔有桑塔纳驶过。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响,行人三三两两,很是热闹。
车开到岳父家楼下。屋里还亮着灯,岳母还没睡。
我和晓阳先让邓叔叔进了门。阿姨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是部家庭剧,音量开得很小。看见我们回来,就把电视关了。
邓叔叔直接一挥手道:“我喝多了,回去睡了,你们啊明天去永林那里,东西让你妈准备!”
说罢,就直接去了卧室。
何阿姨一边埋怨一边拿着拖鞋跟了进去。
晓阳倒是把包往衣架上一挂,然后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看着我笑道:“姐夫,我看那个东方神豆,就是逗人玩的……”
晓阳转过身,看到阿姨一脸震惊的表情。
“邓晓阳,你喊啥?”
晓阳没想到一声姐夫被当场抓包,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慌忙松开胳膊,委屈道:“妈,我们年轻人在这里玩那,你啥也没听到,回屋,回屋!”
何阿姨略显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嘴上还嘀咕着:“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傻了……”
第234章易满达公开推责,周厂长当面要钱
九月十九日,早上八点半,光明区委新办公楼在秋雨里显得灰蒙蒙的。
这楼是前几年刚落成的,五层,贴着白色的瓷砖,在周围一片老旧的苏式红砖楼里很扎眼。楼前种了几棵新移栽的松树,还撑着支架。雨不大,但细密,把松针洗得油亮,也把白色瓷砖淋得发暗,水迹一道道的。
易满达的车停在楼门口。他推开车门,没等秘书撑伞,就大步走进楼里。
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头的青筋隐隐跳动。
八点四十五分,五楼大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已经坐满了人。区委常委、副区长、各局委办的一把手,黑压压一片,有五十多号。
易满达在主位坐下,把黑色笔记本“啪”地一声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突兀。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出来,书记好像最近脾气大。
“开会。今天党政联席会,主要议题就一个:招商擂台赛最后冲刺,特别是重大项目的落地情况。擂台赛是市委定的头等大事,是我们光明区当前最大的政治任务。市委于书记多次强调,擂台赛打的是实绩,是真金白银的项目落地,是检验我们班子战斗力、执行力的试金石啊。”
他目光扫过全场,在区长令狐脸上停留了一瞬。令狐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手里转着钢笔。
“我们光明区,是招商擂台赛的发源地,市委、于书记对我们寄予厚望,兄弟县区也都在看着我们。”
易满达这人当了多年秘书,修养还有的,知道说话快了显得人不稳重:“前期,我们利用各种资源,特别是借助在省城工作的老领导、老同志的关系,引进了一批有质量、有前景的项目。其中,东方神豆豆奶深加工项目,投资规模大,带动效应强,是我们在擂台赛上取得领先优势的关键。”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这个项目,从对接、考察、谈判到签约,区委是倾注了大量心血的。我本人也多次向于书记、向市委汇报项目进展。于书记对这个项目很关心,很支持,认为这是我们光明区解放思想、大胆闯、大胆试的成果体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听出了易满达话里的分量,这是把项目和区委、和他个人、甚至和于书记的关心支持都绑在了一起。
“现在,擂台赛进入最后冲刺阶段,市里九月底就要搞排名,兄弟县区都在拼命。我们能不能保持领先,能不能向市委、向全区人民交一份满意答卷,关键就看这些重大项目能不能快落地、快投产、快见效。”
易满达话锋一转,目光再次看向令狐,“我是知道几个区县,甚至市直单位的同志,最近是天天往省城跑啊,令狐区长,你是政府一把手,项目落地具体是你负责。东方神豆这个项目,现在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厂房建到什么程度了?设备什么时候到位?市委打电话来,说这周省里岳峰副省长派的专家组就要来考察,我们拿什么给人家看?政府这边,要给我,给同志们有个明确的说法。”
令狐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点复杂。暗暗骂道让老子说,你自己不是不知道情况,铺垫了这么久,还是冲着老子来了。
他放下钢笔,很是无奈的道:“易书记,各位同志啊。关于东方神豆项目,政府这边一直在全力推进。土地平整、规划设计、水电配套,这些前期工作基本都完成了。但是……”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分管工业的副区长。那位副区长脸色发白,轻轻摇了摇头。
“但是什么?”易满达追问,声音抬高了些。
“但是……”令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投资方那边,最近联系上有些困难。项目负责人刘总,电话打不通。我亲自打电话也没找到人,易书记,这个事,还是需要您亲自和刘总联系一下。”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露出惊愕的表情,更多的人是低头,装作没听见。这个事,区里已经议论很久了,刚开始搞得热热闹闹,好像突然偃旗息鼓一样。
在座的人,自然门清,这个项目是易满达牵线搭桥强力推动的。
易满达觉得令狐在给自己上眼药,脸“唰”地一下白了,但很快又涨红。他猛地一拍桌子,力量不大,但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联系不上?饭我都做好了,难道还需要我喂到你们嘴里吗?!”他盯着令狐,很是不满,“令狐同志,你这个区长是怎么当的?这么重大的项目,投资方联系不上,你们政府事先一点察觉都没有?工作是怎么做的?跟踪服务是怎么跟的?嗯?”
令狐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他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但他还是强迫自己语气平静:“易书记,项目对接一直是政府在跟进,这个我承认。但投资方失联,不是突发情况,前期有预兆,我也汇报过,目前,我们也在积极想办法。我已经安排了专人,今天再去省城,务必找到刘总,问清楚情况。”
“问清楚情况?”易满达冷笑一声,“令狐区长,我看你不是去问情况,你是去推卸责任!当初这个项目,是你们政府谈判、你们政府签的协议!区政府做的担保贷款,白纸黑字,盖着区政府的大印!现在出了问题,你想一句‘联系不上’就推卸责任?我告诉你,这个项目要是黄了,擂台赛冠军丢了,责任首先在政府!在你这个区长!”
这话说得极重。几个老资格的局长都微微摇起了头。
但前面几个资历低的副区长把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区委副书记钟潇虹坐在易满达旁边,眉头紧锁,用眼神示意令狐冷静。
令狐早就憋了一口气,他盯着易满达,看了好几秒钟,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易书记,项目是政府担保贷款不假。但这个项目,是区委要求区政府必须引进、必须担保的!当初常委会上,我明确提出了风险,提出了异议,是区委主要领导力排众议,要求政府无条件支持,尽快签约落地!现在出了事,把责任全推给政府,这恐怕……不合适吧?”
“不合适?”易满达“嚯”地又敲了敲桌子,“令狐同志,你是区委副书记,是区长!区委的决策,你应不应该执行?市委的部署,你应不应该落实?现在跟我讲条件、讲价钱了?当初签协议的时候,你怎么不投反对票?拿贷款的时候,你怎么不坚决不签字?现在发现问题了,倒打起了退堂鼓?我告诉你,令狐同志,这不合适!”
他手轻轻点了点令狐:“这个项目,是对接出了问题,是服务没跟上,责任就在政府!市委明天要开常委会,于书记要听汇报,这个责任,你担也得担,不担也得担!”
令狐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想拉起袖子和他吵架,但是又觉得这易满达是市委常委,自己实在是不好太过让易满达下不来台。
“易满达同志!”令狐也是稍稍大胆了些,没有喊书记了,而是直呼其名,喊了一声易满达同志。
“这个刘坤,是你从省城引来的嘛!不是我推卸责任,所有的考察、谈判,都是你带着他,是他跟你拍胸脯保证!现在人不见了,你倒把责任全扣我们政府头上?”
令狐还是故作笑意:“这样恐怕很不合适!”
会议室里尴尬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没想到平时还算温和的令狐,今天会这么硬顶。
钟潇虹赶紧打圆场:“书记、区长,都消消气,坐下说,坐下说。都是工作上的事,有分歧正常,商量着解决嘛。”
易满达没想到令狐这次居然敢在会上反驳自己,就死死瞪着令狐。
令狐也毫不退缩地瞪回去。两人像两头斗牛,在会议室中央对峙。
一众领导干部就这样看着两人,似乎都觉得,这个事情实在是太尴尬了。但是大家也都清楚事情原委,这口黑锅实在是不好背,如果东方神豆公司如期的来投资还好,那暂且不论,如果这个事情不能如期进行,那说不定拍板的领导,恐怕要承担无法承担的责任。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易满达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些。他喝了一大口,把杯子重重放下。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但是声音很是冷酷“令狐区长有意见,可以。但这个项目,是区委定下的,是擂台赛的关键。现在出了问题,政府必须解决。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找到刘坤,问明情况,推动项目继续。明天下午市委常委会,于书记要听擂台赛专题汇报,光明区的情况,你亲自去说。就这样,散会!”
说完,他拿起笔记本,不等秘书,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会议室。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震得墙上的宣传画都晃了晃。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令狐。令狐脸色铁青,旁边倒是有人说:“这个书记,这都是什么作风!。”
“散会吧。”令狐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众人纷纷收拾东西,悄无声息地离开。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令狐和钟潇虹。
“老令,”钟潇虹在他旁边坐下,递了根烟,“易书记今天……是急了点。但这个项目,确实麻烦。刘坤真找不到了?”
令狐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其实我已经托人问了。他家里没人,公司锁着门,邻居说半个月没见人了。打他留的所有的电话,都关机。”
钟潇虹脸色也变了:“四百万是区财政担保的,这个事出了,区委区政府都有责任。”
“嗯。”令狐苦笑,“如果这笔钱真打了水漂,区财政今年就别想好过了。”
“帮我联系一下张部长。”令狐转过头,看着钟潇虹,“这事,你先跟老领导通个气。至少,让他知道真相。”
钟潇虹点点头:“行,我联系。他会主持公道的。”
上午的时间,我和晓阳一大早去拜访了齐永林,聊得倒也是颇为投机,齐永林言语里对市委确实有不满。倒是还是答应,到曹河县的曹河酒厂考察一下。
中午时间,在曹河县委,小食堂的圆桌上摆着几个菜:白菜炖豆腐粉条,里面飘着些五花肉片;一盘清炒土豆丝;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菜很简单,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我和马定凯、吕连群、苗东方、蒋笑笑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饭。食堂大师傅老陈又端上来一碟腌胡萝卜条,咸香爽口。
“永林市长能来,是咱们曹河的机遇。”我夹了块豆腐,烫,吹了吹,“老领导对曹河有感情,这次说是来看看,但咱们不能真就当领导是来看看。让领导看到我们的困难,也看到我们的潜力。指导是虚的,能带来项目、带来资金、带来政策,才是实的。”
马定凯点头,拿着筷子点了点:“书记说得对。齐董事长是省经贸公司一把手,手里资源多啊。咱们的曹河酒厂、机械厂,还有副食品厂的钙奶饼干生产线,这些都可以重点汇报。特别是酒厂,品牌有基础。”
“所以更需要省里的支持。”我说,“齐董事长在省经贸公司,如果能牵线搭桥,我们第四季度的招商擂台赛,就有很大希望了。”
苗东方说:“书记,下午我就去这几个厂子再跑一趟,到时候,我再给你汇报。”
我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能够主动工作,积极思考,就是对齐永林的重视,也是希望齐永林能一个是切实给曹河的发展提供思路,第二也是期待齐永林给曹河招商引资提供桥梁:“东方这个思路对。不要掩饰问题,问题摆出来,领导才好帮我们解决,另外,去城关镇的木材产业园去看一看,城关镇的这个想法是很不错的。”
蒋笑笑如今是代管县政府办公室的,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开口:“书记,接待方案要不要提前准备一下?齐董事长是正厅级领导,我们提前和经贸总公司对接一下。”
“嗯,笑笑提醒得对。”我说,“接待要热情,但不能超标。就住县委招待所,干净整洁就行。吃饭就在小食堂,加两个菜,体现我们曹河的特色,比如咱们的卤猪蹄、地锅鸡。用车……,倒是不用考虑。安保吕书记安排,内紧外松,不要搞得太紧张,影响领导调研。”
“行,我来安排。”吕连群应下。
我们又商量了些细节。吃完饭,已经快一点了。大家各自回办公室休息。我回到自己办公室,李亚男已经泡好了茶。
“亚男,你通知一下文东,说常委会暂且不开,人事议题也暂时不研究。”
“知道了。”李亚男点点头,离开了。
市委马上要开常委会研究人事工作了,赵文静本身就已经解决了正县级,属于正常调动,这就比副县级提拔成正县级,程序快的多。
赵文静既然要来,涉及到县政府办主任,城关镇党委书记的几个关键角色,都可以等文静来了之后再研究了。
在办公桌后坐下。桌上放着一份今天的《经济参考》,头版头条就是关于抑制通货膨胀、提高贷款利率的报道。我拿起来看,看到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已经调到了10.98%。
10.98%。我放下报纸,心里沉甸甸的。这么高的利息,企业贷款等于是给银行打工。县里那几家国有企业,棉纺厂、机械厂,哪个不是负债累累?再贷款,利息都还不起。可不贷款,技术改造、设备更新、市场开拓,又从哪里来钱?
正想着,电话响了。是钟潇虹。
“朝阳,方便说话吗?”
“方便,潇虹书记,你说。”
“出事了。”钟潇虹说,“东方神豆那个老板刘坤,彻底联系不上了。易满达今天上午在区委联席会上发了大火,把令狐区长骂得狗血淋头,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政府了。令狐差点跟他拍桌子。”
我心里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听到消息,还是觉得一阵发凉。
“具体什么情况?”我问。
钟潇虹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跟我心里猜测的差不多,但更详细,也更……惊心。四百万贷款,可能打了水漂。易满达甩锅,令狐可能要背黑锅。
“令狐让我帮忙联系张部长,他想进京向老领导汇报实情。”钟潇虹说,“我觉得,你也该给张部长打个电话。这个刘坤,当初也找过你吧?幸亏你顶住了压力,没上当。不然,现在曹河也得跟着倒霉。”
我想着刘坤要把我免了的事,还是觉得有几分好笑:“是找过,主要是考虑要我们担保贷款,我没松口。现在看来,直觉是对的。”
“你是真有福气。”钟潇虹笑说,“这事闹大了。易满达是市委常委,胳膊拧不过大腿,你给张叔打个也打个电话吧,咱们临平出来的干部,不能去背这个锅嘛。”
我给张叔倒是经常通电话,这个事倒是很正常,但是这个事这样处理并不稳妥,如果张叔以部里的身份压下来,被动的不止是易满达,还有于伟正书记。
我马上嘱咐道:“潇虹啊,你们可以打电话,但不要带着告状的心态,这个事情,其实是于伟正书记很看重的事情,如果给部里打电话,市委可能会很被动。这个事情,其实伟正书记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令狐吃亏是吃在了明处,没必要担心背锅,现在我看关键是挽回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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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挽回?”
“易满达不是不愿承担责任,那区政府就安排区公安局以涉嫌诈骗去抓人嘛。起码钱可以找回来一部分。”
听到这里,钟潇虹倒是有些犹豫了:“这个不好办吧,刘坤有关系!”
“什么关系?找你们了吗?到时候如果他真的找关系压下来,你们再去张叔不迟嘛,这个事,不能托,我很担心这么一大笔钱被转移了,到时候抓到人也没用,损失的还是东原。抓人的事,你们可以给市里汇报嘛。”
钟潇虹颇有犹豫的道:“恐怕不好办,易满达是市委常委,他不会干!”
我直接道:“他不干,那他就要承担责任,你们抓紧去向市政府汇报,直接去找瑞凤市长!”
钟潇虹道:“明白了,我去找令狐商量。”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里,半天没动。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噼啪作响。秋雨绵绵,带着寒意。
东方神豆……刘坤……易满达……令狐……四百万……擂台赛……一系列词汇在脑子里打转。这是一场骗局,一场可能席卷光明区、甚至牵连更广的骗局。易满达急于出政绩,一头扎了进去,现在想抽身,难了。
我想了想,还是拿起电话,拨通了张叔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
“喂?”是张叔的声音。
“张叔,我,朝阳。”
“朝阳啊,你小子什么事。”
我把东方神豆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重点说了刘坤失联,易满达甩锅,令狐可能背锅,以及我的担忧。
张叔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电话里能听见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这个神豆,八成是转基因。”张叔缓缓开口,“前阵子部里有个座谈会,有地方递了材料,说要搞什么大豆深加工,振兴民族产业。材料写得花团锦簇啊,但细看,很多数据对不上,技术路线也含糊。我当时就觉得,这人有点浮。没想到,胆子这么大,骗到地方上去了。”
“张叔,现在光明区那边很被动。四百万贷款,不是小数目……,我的建议是公安局先控制人,至少钱不会损失太多……。”
张叔沉吟道,“令狐……要是早点给我打电话,或许还能挽回些。现在……人跑了,钱其实不好说了。特别是涉及政府担保、财政资金,一定要慎之又慎。宁肯慢一点,也要稳一点。这是对工作负责,也是对干部自己负责。”
“我记住了,张叔。”
张叔叹了口气:“消失了半个月,这钱就不一定还在省里了,公安,也只是亡羊补牢吧,这事我不好直接给伟正联系,感觉像他们再告状一样,这样吧,我给岳峰同志通个话,请省里关注一下这个现象,不提具体的地方。”
张叔的考虑是颇为周全的,并不单指东原。
聊了半个小时,挂断电话之后,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还阴着。
秋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湿冷的寒意。我拿起那份《经济参考》,又看了看那个触目惊心的10.98%。高企的利率,像一道枷锁,锁住了无数想发展的企业,也锁住了地方经济的活力。但从上面的角度考虑,还是可以遏制高通胀。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进来。”
李亚男推门进来:“书记,周铁汉厂长和机械厂的周平厂长来了,说有急事找您。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这两个干部,倒是都颇为正直,我从内心里,也都颇为认可。人都是有偏见的,县委书记,也是一样。
“让他们进来。”
周铁汉和周平一前一后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期待。
“书记,打扰您休息了。”
我示意两人落座,安排李亚男倒茶,问了些基本的工作之后。周铁汉开口,“书记,县里对我们不公平了。我们听说,副食品厂从市里贷到款了?两百万?我们的贷款提交的更早,县里都一直没批。”
周平搓着手道:“书记,县里不能厚此薄彼啊,手心手背可都是肉。”
我看向周铁汉,周铁汉也点头,眼神里满是不解和……一丝不满。
“贷款?副食品厂?你们听谁说的?”
周铁汉说道,“县里都传开了。说谢志光拿着贷款批文,在厂里扬眉吐气,说他们要上菠萝豆饼干生产线,要扩大生产,要招工。书记,这不对啊!当初县委常委会明明定了,所有国有企业新增贷款原则暂定,你这个,为了和王建广搞合作,我们是发动工人集资,很多工人都是把棺材板都卖了,书记,你这样,我们心里有疙瘩,我们的贷款县里也得批!”
周平接着说:“是啊,书记。我们机械厂现在也困难,厂里的资金都保障批发市场,我们想进原材料都没钱。我们也想贷款,搞技术改造,我们的报告可是三月份就打来了,怎么副食品厂就能贷到款?还一下就是两百万?这……这不公平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情绪都有些激动。我听着,心里的火也一点点往上冒。这个副食品厂,怎么拿县委的政策不当回事!
“亚男,”我转向李亚男:“去请苗东方副县长过来。马上。”
第235章苗东方主动坦白,王瑞凤当场发飙
李亚男推开门,副县长苗东方侧着身子走了进来。
“哟,两位周厂长都在呢。”苗东方冲两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我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先提了提裤腿,才稳稳坐了下来,开口道:“李书记,您找我?”
我看着苗东方,他坐下的动作太从容了,从容得有点过了头,倒像是这办公室是他的地盘。
沙发上的周铁汉和周平都没吭声,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东方啊,不是我找你,是债主来找你啊。”
苗东方这个人,之前仗着市里有人,没少跟县委唱反调,后来棉纺厂苗树根的事上栽了大跟头,才低了头,以苗国中的彻底退休,换来了一个既往不咎。
这几个月看着确实收敛了不少,工作上看起来倒也积极,见了我一口一个李书记,恭敬得很。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必须狠狠敲打。
苗东方坐下了,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债主?什么意思?”
“今天找你过来,是想核实个情况。”我看着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县委常委会定的,关于严格控制县属国有企业新增贷款的决议,现在还在执行吗?”
苗东方脸上的笑瞬间就没了,跟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样。他飞快地扫了周铁汉一眼,又看了看低着头的周平,一个脸黑得像锅底,一个闷着不吭声。苗东方是个聪明人,这时候哪能猜不到是什么事。
“李书记,这事儿……”苗东方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低了些,转头冲周铁汉两人说,“两位周厂长,我跟李书记要单独汇报点工作,你们先回去……”
“苗县长,我不走。”周铁汉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就打断了。
这老周在司法局干了快二十年说话从来不会拐弯抹角,“我们俩今天过来,就是找李书记要个说法的。都是县里头的国企,副食品厂凭什么悄无声息就拿了两百万的贷款?我们棉纺厂的报告打上去三个多月,县里左一个研究右一个研究,半点回音都没有,和王建广搞合作都是厂里工人集资。他们倒好,不声不响就把钱拿到手了。这事儿今天不在李书记这儿说清楚,我们回去没法跟厂里工人交代!”
旁边的机械厂厂长周平也跟着开了口,声音带着点压抑的火气:“苗县长,这话在理。都是县里的企业,手心手背都是肉,政策总得一碗水端平吧?我们机械厂现在也很困难,生产用的钢材就剩最后一点库存,都是勉强维系运转。副食品厂倒好,谢志光拿到钱都把工人今年的年终奖提前预发了,整个工业系统都传遍了!这让我们这些厂子怎么想?让工人们怎么看县里?”
苗东方的脸一下子白了几分,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开口道:“老周,话可不能乱说。什么预发奖金,那都是没影的谣言!县里三令五申,国企贷款只能用于设备采购、技术改造,必须专款专用,怎么可能拿来发奖金?你们不要听风就是雨,跟着瞎起哄。”
“是不是谣言,去副食品厂问一问工人就知道了。”周铁汉寸步不让,盯着苗东方道,“苗县长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谢志光,你问问他,敢拍着胸脯说没这回事吗?”
苗东方直接说:“胡说八道了,老周,缺钱咱们想办法找钱,绝对不能在这些事情上影响李书记的判断……”
周平从椅子上挪到了沙发上,抓着苗东方的胳膊道:“苗县长,我媳妇就在副食品厂,我能不知道?走,咱们现在就走……”
苗东方甩开周平的手,很是尴尬的道:“别闹,俩老周啊,你俩再这样,我这咋给你们协调……”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我抬了抬手,沉声说了一句:“好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两人都不说话,转头看向我。
“东方同志啊,”我看着苗东方,声音一点点沉了下来,“县委常委会的决议,是集体决策,代表的是县委的权威。会议纪要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所有县属国有企业新增贷款,必须经县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实行一支笔审批。这个规矩,现在还算不算数?”
苗东方揉了揉鼻子,动作带着藏不住的慌:“算,当然算!李书记,这个规矩我懂,我从来都是坚决拥护、严格执行的。”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副食品厂这两百万贷款,是哪一次常委会集体研究的?是谁批的?会议纪要第几页第几条写了?”
苗东方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避开我的目光,声音小了不少:“李书记,这事儿……这事儿我得跟您解释清楚。副食品厂的情况比较特殊,他们那个菠萝豆项目,市场前景特别好,是能救活整个厂子的关键项目。而且设备厂家那边催得紧,说要是月底前定金不到位,这条生产线就要卖给别人了。这是抢时间的事,机会不等人啊!”
“所以,就可以不按规矩办事?”
“不是不按规矩,是……是特事特办!”苗东方脸上努力挤出一副诚恳的样子,“李书记,您也知道,县委常委会一个月就开两次,有时候赶上事多还得顺延。一个项目,从企业打报告,到厂里职代会研究,到政府这边计委、财政论证,再报到政府、县委,等上会研究,一套程序走下来,少说也得一两个月。可市场不等人啊!生产线不等人!等我们程序走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苗东方所言,确实是事实,但是从县里整体发展大局出发,任何“特事特办”都不能突破制度底线。
苗东方继续道:“这次副食品厂能这么快拿到贷款,把生产线定下来,早一天投产,就早一天见效益,早一天给县里创税收。我觉得,在符合大方向、大原则的前提下,适当的灵活性,是必要的,也是符合中央的改革精神的!”
他说得振振有词,连“改革精神”都搬出来了。我听着,心里那点冒起来的火气,反而一点点压了下去,只剩下冷冷静静的审视。
“东方同志,你跟我谈灵活性,谈特事特办。”
我拿起桌上那份最新的《经济参考》,翻到登着银行贷款利率的那一页,轻轻推到他面前,“那你看过这个没有?人民银行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10.98%。副食品厂贷这两百万,一年光利息就要还将近二十二万。我问你,他们那个菠萝豆项目,一年的利润能有二十二万吗?你做过详细的效益评估没有?”
苗东方接过报纸,翻看了几页之后道:“李书记,这个我倒是没细算过,但厂里测算过,投产后第一年保底利润至少三十万。”
听到这三十万的利润,我并不完全相信,现在的国有企业生产成本太高了。
我继续说道:“要是市场出了波动,产品卖不出去压了库,别说利润,连利息都还不上。到时候工人围了县委县政府,银行上门逼债,这个烂摊子谁来收拾?这就是你说的‘符合大方向’?”
“还有更重要的。”我的声音又沉了几分,“规矩就是规矩,县委常委会的决策就是硬规矩。今天你苗东方能因为副食品厂‘情况特殊’就特事特办,明天他周铁汉就能因为棉纺厂‘等米下锅’私自去找银行贷款,后天机械厂、酒厂、砖窑厂,是不是都能照着这个样子来?那县委常委会定的规矩,不成了一张废纸?还要集体领导干什么?还要纪律干什么?”
我的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紧。苗东方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李书记,我……我承认,在这个事上,我考虑得不周全,程序上……有瑕疵。”他终于低下了头,语气彻底软了下来,“可我出发点是好的啊!我也是为了县里的发展,为了把曹河的经济搞上去,我绝对没有半点私心!”
“有没有私心,不是你自己说了就算的。东方同志,你是县委常委,是分管工业的副县长,你这个位置,就决定了你必须带头执行县委的决策,带头维护县委的权威。你擅自同意副食品厂的贷款,绕开县委常委会,这不是什么程序瑕疵,这是原则问题,是组织纪律问题!这个必须要承担责任!”
听到承担责任,苗东方似乎觉得事情是已经脱离了掌控,马上说道:“李书记,没……没必要到这个地步吧?我真是为了工作啊!再说了,这贷款的事,也不是我定下来的!”
我看着他,不动声色地问:“不是你能定的?那是谁定的?”
苗东方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躲躲闪闪的。
他走到周铁汉和周平跟前,给两人一个警告的眼神说道:“走了走了,今天不管饭,我和书记沟通完,给你们打电话。”
两人看确实不宜久留了,只得讪讪点头,一前一后退出办公室。
“李书记,这个事……是马县长亲自拍的板。他去副食品厂调研,听了谢志光的汇报,当场就表了态,说项目很好,要全力支持,再加上找上擂台比赛有一项是同意百万以上的规模投资,这不是,他就批了两百万。我就是个分管副县长,只是具体执行而已。真正拍板决策的,是马定凯县长啊!您要处理,也该先处理马县长才对!”
市委常委会马上就要开会,马定凯到现在难道还不知市委临时换了赵文静吗?难道易满达没有给马定凯通气,又或者说易满达还没顾上这事?
但是苗东方竟然事前不汇报,这同样也不正常。
“你先写一份深刻的检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你自己的认识,都写得清清楚楚,我把丑话说到前头,如果是涉及到贷款发奖金,谁定的,就严肃处理谁。”
听到这里,苗东方一楞,随即道“李书记,这个,怎么处理!”
我收回目光,开口道,“至于怎么处理,等我了解清楚之后,县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马定凯同志那边,我会亲自找他谈。”
苗东方心里也清楚,这件事上,他从头到尾都不占理。过了好半天,低声说了一句:“是,李书记,我……我写检讨。”
“去吧。”我挥了挥手。
苗东方从我的办公室出来,没回自己的办公室,径直去了二楼,往东头的办公室走。
马定凯看见苗东方进来:“东方来了,坐下说!”
苗东方没坐,他几步走到办公桌前:“马县长,贷款的事,李书记全知道了!周铁汉和周平那两个货,刚才就在李书记办公室,直接把状告到我脸上了!”
马定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知道就知道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们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曹河的发展。李书记怎么说?”
“怎么说?”苗东方的声音里全是火气,“李书记说要调查!关键是,我还不知道,这个谢志光竟然拿到钱先发了奖金!”
马定凯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发奖金,别扯淡了,不可能!谢志光不是买设备,他有几个胆子敢发奖金?”
苗东方一屁股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抓起马定凯桌上的红塔山,抽出一支点上,狠狠吸了一大口,“这个事,应该是真的!”
马定凯沉默了好一会儿,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谢志光刚拿到钱就发奖金,这事儿透着蹊跷吗,设备采购合同都还没签,钱先发了,这放到那里都说不过去!更何况这谢志光本身资历很浅,做这种事是很容易查出来的。”
马定凯道:“这样,东方,这事你得亲自盯紧谢志光,让他解释清楚。要是贷款搞来发奖金,我们的责任可是大了。”苗东方看马定凯似乎是吓住了,就继续道:“马县长,您别急,谢志光那边我马上去问!”
马定凯郑重的点了点头,交代道:“东方啊,这事要是属实的话,就可大可小了,如果县委较真,到时候,咱们就被动了。”
两人说了几句之后,苗东方起身从马定凯办公室离开,快步穿过走廊。回到了自己办公室之后,苗东方拿起电话:“志光啊,想好解释的理由没有!”
谢志光道:“想好了,放心吧,我这边会议纪要都整理出来了……”
“好吧,明天一早,你给我送办公室!记住,把原始的会议记录,一并给我带过来。”
挂断电话,苗东方盯着话筒出神,一时,也看不出来,这个人到底在想着什么……
9月20日,上午九点,东原市委第一会议室。
椭圆形的大会议桌擦得锃亮,能清清楚楚照出头顶日光灯管的影子。
会议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市委常委,不是常委的副市长,各县区委书记、县区长,市直相关部门的一把手,黑压压一片,足足七八十号人。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东洪县委书记贾彬,再旁边是光明区的位置,但是座牌写的令狐,位置空着,因为易满达是市委常委,在这个时候,是要坐在会议室上参会的。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涤卡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也不知道是会议室里闷的,还是心里有事。他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时不时就擦一下额头,眼睛还总往会议室门口瞟,坐立不安的,显得格外焦躁。
在场的人,没有多少是轻松的,今天是擂台赛第一次集中研究,整个擂台赛结果即将揭晓,排名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片刻之后,门被推开,市委常委、光明区委书记易满达步履匆匆,坐在我们对面的位置。
他脸色很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面前的笔记本,可眼神却飘来飘去,根本没落在纸上。
贾彬看了眼令狐的位置,这令狐还没有到。
旁边的贾彬终于忍不住了,身子往我这边倾了倾,几乎是贴在我耳边说的:“朝阳书记,你们曹河……跟那个刘坤,还有联系吗?”
我看了他一眼,贾彬的眼神里全是急切,还藏着一丝怎么都盖不住的惶恐。
“贾书记说的是?”我装作没听明白,反问了一句。
“就是东方神豆那个刘坤刘总啊!”贾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带着点埋怨,“王八蛋,现在这人……彻底联系不上了!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们东洪县财政的五百万,可是真金白银打过去了!现在种子的事不说了,连人都没影了!这叫什么事啊!”
我说道:“这个你得问光明区的同志!”
说罢之后,用眼神扫向易满达。
贾彬叹了口气,叫了身后的罗致清,两人耳语几句就到了会议桌易满达常委的跟前。
易满达屁股没抬,冷冰冰的看了两人一眼,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言。
这个时候,身后的县政府临时负责人马定凯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道:“李书记,关于这个副食品厂发奖金的事,我回去马上了解,搞清楚之后,就向您汇报……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会议室的门开了。市委书记于伟正和市长王瑞凤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位市委领导,再最后,光明区的令狐和市委的几个秘书一起走了进来,他先看了一眼易满达,然后才走到自己座位上。
众人也是纷纷落座。
会议室里瞬间就安静了,刚才所有的交头接耳声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整理纸张、调整坐姿的细微响动。
于伟正在主位上坐下,王瑞凤坐在他左手边,周宁海笑着与于伟正说了几句。
于伟正目光严肃的点了点头,抬眼扫视了一圈会场,目光在易满达和贾彬的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随即开口,声音很平和,却带着市委书记惯有的威严:
“同志们,现在开会。今天召开的是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主要议题有两个:一是听取全市第一季度招商擂台赛工作情况的汇报;二是研究相关人事调整议题。下面,进行第一项议程,请成功同志汇报擂台赛的总体情况。”
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侯成功拿起面前的稿子,开口念了起来:“各位领导,同志们啊。根据市委、市政府的统一部署,我市招商擂台赛开展三个月以来,在全市上下的共同努力下,取得了阶段性成效,营造了比学赶超的浓厚氛围,成功引进了一批重点项目,为我市经济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下面,我将擂台赛的进展情况,向各位领导和同志们作简要汇报……”
他照着稿子念,语速平稳,可内容大多是些面上的套话,成绩讲了一大堆,存在的问题却一笔带过。等念到各区县的投资排名时,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不少人都挺直了腰杆,竖起了耳朵。
“根据初步统计,截至九月中旬,各区县落地百万以上的投资金额排名如下:第一名,市工业开发区,落实落地投资七百二十万元,咱们工业开发区啊不愧是咱们的领头羊……;第二名啊,是曹河县,落实落地投资五百万元,主要是与侨商王建广合作的棉纺厂技改项目,以及部分县属国企的技术改造投资……;第三名是并列的,是光明区和东洪县,落实落地投资四百万元,主要是东方神豆豆奶加工项目和东方神豆大豆种植基地项目……”
刚念到这里,市长王瑞凤忽然抬起手,打断了侯成功的汇报。
“成功同志,我打断一下。”王瑞凤的话让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侯成功立刻停了下来,整个眼睛从老花镜的上沿看了眼于伟正。
于伟正稳坐如钟,没有说话。
侯成功一时没搞明白什么意思,就有些不解地看向王瑞凤,又飞快地瞟了一眼主位上的于伟正。看主持会议的于伟正没有说话,侯成功只得关掉麦克风,合上文件夹,摘下老花镜!
“关于这个投资金额的统计,我有个问题。”王瑞凤看着侯成功,随即环视了一圈会场,目光在易满达和贾彬的脸上冷冷扫过,“我们这次招商擂台赛的考核,考核的是落地见效的投资,是真金白银花在咱们东原地面上、形成了实物工作量的钱。我想问一下,东方神豆这个项目,光明区和东洪县报上来的这八百万,是已经落地了吗?是已经形成实物工作量了吗?还是说,什么意思……?”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不少。易满达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贾彬擦汗的手僵在了半空。于伟正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看得清楚,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王瑞凤没等任何人回答,继续说道:“我最近听到一些反映,这个东方神豆项目的投资方负责人刘坤,好像已经联系不上了?有没有这回事?今天光明区和东洪县的负责同志都在场,就请你们当面说明一下,这个项目现在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那八百万资金,现在又在哪里?”
巨大的压力瞬间就落到了易满达和贾彬身上。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他们两人身上。易满达的后背明显绷直了,身子都坐得僵硬了。贾彬的额头上汗珠更多了,手里的手帕都湿了一大块。
我从来没看到一个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出这么多汗。
于伟正放下手里的茶杯,缓缓开了口:“满达同志,贾彬同志,瑞凤市长问的情况,你们应该很了解,这个事,你们谁说一下。”
贾彬把头埋进笔记本上,自然是不好抬头,我侧身看了眼后面的县长一列,倒是看到了曹伟兵,这家伙,给我递了一个眼神,这意思我懂了:“哥,今天这会,刺激啊!”
易满达看贾彬憋的脸都红了,只得坐直了身子:“于书记,王市长,各位同志。恩,这个,东方神豆这个项目,是我们光明区重点引进的龙头项目,区委区政府高度重视,目前各项前期工作,包括土地平整、规划审批,都已经全部完成。投资方刘坤刘总那边……最近确实在联系上遇到了一些困难,但我们正在动用一切力量积极联系。请市委市政府放心,我们一定尽快找到刘总,督促项目资金尽快到位,推动项目尽快开工建设。”
他话说得很委婉,把“失联”说成了“联系上遇到了一些困难”,把所有问题都推给了“正在积极联系”。
王瑞凤看着他,嘴角似乎扯了一下,可那绝对不是笑容:“联系困难?联系困难是什么意思啊?联系不上就是联系不上,不用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易满达同志,我只问你一句,光明区财政担保,贷给东方神豆公司的四百万,现在到底在哪里?是在财政账户上,还是已经被人转走了?”
易满达很是不情愿的道:“钱,肯定是给了刘坤本人,这个人家才来投资。”
王瑞凤喘了口粗气,扭头看向贾彬:“还有东洪县。”王瑞凤的目光转向贾彬,语气更冷了,“你们县打过去的四百万,现在在哪里?”
贾彬的脸涨得跟猪肝一样红,结结巴巴地说:“王市长,我们……我们也联系不上刘坤了。钱……钱是按照合同约定,打到他们公司指定的账户上了。现在……现在……”
“现在钱没了,人也跑了,是吧?”王瑞凤直接替他说完了下半句,语气里的冷意,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她转头看向于伟正,一字一句地说,“于书记,这不是小数目。两个县区,整整八百万财政资金。如果这八百万只是投资没到位,那还是工作方法的问题。可如果这八百万是被人骗走了,那就是性质问题,是严重的失职渎职,是违法犯罪!”
“瑞凤同志!”于伟正很是淡然,笑着道“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嘛,先不要急着下结论。满达同志,贾彬同志,你们要立刻抓紧时间,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找到投资方嘛,核实清楚所有情况,让他尽快投资,好吧,成功,抓紧时间下一步,你继续……。”
“于书记,”王瑞凤寸步不让,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退让,她的目光冷冷扫过脸色易满达和贾彬,最后落在于伟正的脸上,“我认为,现在已经不是‘抓紧时间’下一步的问题了,而是这一步必须立即采取强制措施的问题!人已经失联整整半个月了,八百万国有资金随时可能被彻底转移!我建议,立即由市公安局介入,以涉嫌诈骗立案侦查!马上控制相关人员,冻结所有涉案账户,全力追查资金去向!晚一分钟,钱追回来的希望就少一分!这是对人民的财产负责,也是对我们的干部负责!”
立案侦查!
这四个字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易满达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跟纸一样白,贾彬手里的手帕“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旁边的吴香梅不动声色的把手帕给贾彬捡了起来,放在了桌面上。
于伟正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王瑞凤这个提议,等于是要把他当初亲自站台支持的项目,直接定性为诈骗案来办。这不仅仅是打易满达和贾彬的脸,更是把他于伟正,直接架在了火上烤。
会议室里的气氛颇为尴尬,我看着副书记周宁海正扶着眼镜一直盯着墙上吊扇在看,似乎是数一个风扇三个叶片,三个风扇是几个叶片……
我也顺着周宁海的目光看了过去,确实是在看风扇……
侯成功手里还拿着那份汇报稿,念也不是,不念也不是,只能又把材料推到一边。然后还是想着岔开话题,就说道:“那这个排名怎么算!”
王瑞凤毫不留情的道:“都算负数,东洪县负四百万,光明区负四百万,全部倒数第一!”
易满达嘴唇颤抖着,挠了挠脖子道:“这个,这个东洪县实际上是给了对方500万!”
第236章王瑞凤提四个免职,赵文静将到任曹河
易满达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这话,这个场合,显然是不符合一个市委常委该说的话。
这是在推卸责任,这是在避重就轻,虽然人都有私心,但此刻的表态,却如寒霜覆火,瞬间浇灭了于伟正对易满达本就微弱的信任余温。
满屋子人的目光,先是齐刷刷钉在易满达那张没了血色的脸上,跟着又慢慢转过去,带着不敢信的惊愕,落在了旁边恨不得把脑袋扎进裤裆里的贾彬身上。
于伟正脸上那层硬撑着的平静,瞬间就碎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了一瞬,那双素来深沉眼睛里,全是实打实的震惊,直勾勾盯着易满达,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谁不知道贾彬是于书记的老部下,那眼神里有疑惑,有不解,更多的,是被自己人当众捅了一刀的错愕和刺骨的寒意。
王瑞凤脸上是另一番光景。
她微微侧过头,斜睨着易满达,眼神里全是毫不遮掩的嫌弃,还带着点看笑话似的荒谬。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都火烧眉毛了,你一个堂堂市委常委,不想着怎么擦屁股,反倒在这儿掰扯谁送出去四百万、谁送出去五百万,争这个倒数第一第二的名头?简直是不可理喻,语无伦次!
我就坐在贾彬旁边,刚才他还把脑袋深深埋在摊开的笔记本里,易满达这话一落,他肩膀猛地一耸,跟被电打了似的。他没抬头,可我用余光扫见,他侧脸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人没出声,明摆着是在心里把易满达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这就是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全市最高规格的决策场合,讨论的是招商擂台赛,竟然演变成了两个县区一把手互相揭短、比着谁给骗子送的钱更多的荒唐戏码?我忍不住低下头,视线往旁边偏了偏,想看大家是什么反应。
多数干部面色是平静的,似乎没觉得有什么,这说明大家还是形成了见胜不惊、见败不扰的惯性。
倒是临平县县长曹伟兵就坐在我斜后方,脸憋得通红,嘴角一个劲地抽,腮帮子鼓得老高。
他死死抿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桌面不敢看任何人。恐怕是把这辈子的伤心事都过了一遍,才硬生生把那声笑憋了回去。
我心里暗道,这要是憋不住,怕是要让市委领导一阵记恨。好好的招商擂台赛通报会,硬是被易满达和贾彬演成了一出啼笑皆非的闹剧。
王瑞凤显然对“五百万”这个细节没完全掌握,但她攥住了问题的核心。
当初这个“东方神豆”项目在曹河签约时,于伟正是亲自到场站台的。
东原市的报纸、电视台、市委市政府工作简报,当时都做了高规格报道,把这个项目当成“解放思想、大胆招商”的典型来宣传。
她微微侧身,面对于伟正:“伟正书记,您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东洪县这多出来的一百万,是个什么说法?这资金往来,符不符合财政纪律?当初的协议,是这么签的吗?”
于伟正脸上像是又挨了无形的一巴掌,火辣辣的。
他现在只想让这个议题赶紧翻篇,继续进行通报。
但是,事情已经有了失控的苗头,瑞凤市长没有给他主持会议继续进行的机会,当着市里这么多干部的面,草草结束更显的市委的软弱与失序。
伟正书记看了眼易满达,还是带上了一点解释的耐心:
“瑞凤同志,这个情况,我了解一些。当初这个东方神豆公司,承诺要拿出专项资金,大概一百万左右,用于补贴东洪县参与大豆种植的农户。东洪县这边,考虑到财政收支两条线,操作上有个时间差,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也为了项目能尽快落地见效,就先期垫付了五百万。等对方那一百万补贴款到位,再走程序返给农户。初衷,是想提高效率,尽快把项目启动起来。贾彬同志,是不是这个情况?”
他把目光投向贾彬,眼神里带着一丝催促。
贾彬不得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委屈、有认命,艰难地点了点头:“是……于书记说得对,当时……当时就是这么考虑的。我们想……想尽快把项目做实。”
“于书记,”王瑞凤听完,脸上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她不再看贾彬,而是直视着于伟正,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您别怪我说话太直。贾彬同志在这个事情上的处理,但凡稍微动一点脑子,有一点风险意识,也不至于把五百万财政资金,就这么全数打给一个私人老板。他是什么人?不就是某个已经退居下来的省委领导的侄子吗?不是领导本人!我们在座的某些同志,”
她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于伟正,又掠过脸色灰败的易满达,“在面对所谓‘领导关系’的时候,是不是失去了最基本的理智和判断?这明显不符合商业逻辑、不符合财政规范的操作,为什么就能一路绿灯?说到底,还是我们的一些同志,在工作中不能坚持原则,不能唯实,只唯上。这是个深刻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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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上不唯实”,这顶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
于伟正听着王瑞凤这咄咄逼人、句句戳心的话,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沉了下来,从刚才的强作平静,变得颇为难看。
毕竟,市委是先后两次和刘坤高调见面、站台支持的,而书记本人,代表的是东原市委、市政府的脸面和态度。
王瑞凤话音落下,相当于话是递到了于伟正书记这里,伟正书记翻动了下笔记本。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带着市委书记最后的定调权威:
“瑞凤同志啊,你的这个认识啊,是建立在‘刘坤是骗子’这个最极端的推测之上的。但现在,我们掌握的情况只是暂时联系不上。做生意的,天南海北地跑,出国考察、洽谈业务,都有可能,大哥大没信号、没开机,也常见。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嘛。”
他目光扫过全场:“所以,关于这个项目具体情况的讨论,就到这里。会上就不继续深入了。同志们的时间都很宝贵,我们还要进行下面的议题。”
当着全市主要二级班子一把手的面,市委自然是要顾及脸面的,争对错和要团结相比,对错并不重要。
伟正书记想强行收尾。但瑞凤市长今天显然不打算让这件事含糊过去。最初,她虽然不看好,但保持了沉默,算是给了于伟正面子。可现在,盖子捂不住了,脓疮流出来了,她就要彻底清创。
“伟正书记,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王瑞凤坐直身体,语气坚决,“我谈三点具体意见,请常委会研究。”
“第一,关于本次擂台赛的排名。光明区,总投资金额记为负四百万元,排名倒数第二。东洪县,总投资金额记为负五百万元,排名倒数第一。成绩要如实反映,问题不能遮掩。既然要通报,那就让大家心服口服!”
侯成功马上戴上了眼镜,翻看了自己手里的一叠数据,除了区县,还有市直各大单位,四大班子的领导排名。
侯成功马上在材料上直接修改!
“第二啊,我很担心这九百万资金的安全。我坚持我的意见,市公安局必须立即介入,以涉嫌诈骗对刘坤立案侦查,查封其账户,追踪资金流向。如果市公安局力量不足,我可以协调省公安厅。再不够,就上报公安部,发全国通缉!九百万,对于东原市任何一个县区来说,都不是小数目,那是多少群众辛辛苦苦创造的财富?绝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骗走!这是我们的失职!”接着拿着钢笔敲了敲桌子:“对一级市委班子来讲,更是耻辱!”
耻辱两个字,似乎是针对于书记所讲,伟正书记的脸色顿时又暗了三分,换做一般干部,估计早就被怼了回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要从这件事中吸取教训。全体干部,必须树立正确的发展观。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要有基本的判断和底线。不能因为某个项目打着领导的旗号,就盲从、就违规操作。要建立科学、严谨、规范的招商引资风险评估和决策机制。我讲完了。”
三点意见,条理清晰,措施具体,步步紧逼。尤其是最后一句“打着领导的旗号”,几乎是指着鼻子提醒所有人于伟正之前的站台。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不能用紧张来形容,简直是肃杀。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书记和市长之间那看不见的刀光剑影,碰撞得噼啪作响。
于伟正必须要回应,如果不回应,那么这个市委书记在市长面前,当着这么多二级班子的面,将彻底失去话语权。
于伟正侧过脸,看着王瑞凤,淡淡一笑:“瑞凤同志,你说完了?”
“我说完了,就这三点意见。”王瑞凤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好啊,你说完了,我补充几句吧。”于伟正转回头,面向大家,语气恢复了沉稳,“同志们啊。第一,瑞凤同志提到的这几点,特别是干部的思想认识问题、决策规范问题,确实很重要,需要我们认真反思。改革开放是前无古人的事业,摸着石头过河,难免会遇到暗礁,会踩到水。出现了问题,甚至是瑞凤同志所推测的那种比较严重的问题,这也是发展过程中的代价,是我们探索中付出的学费。对待这个问题,我们要客观、历史、辩证地去看,不能一棍子打死,更不能全盘否定我们的干部队伍和招商工作。这是认识论的问题。”
我拿着笔,开始认真的记录,两位领导无论是考虑问题的角度和反驳对方的思路都极为精准,字字如刀却句句有据。
“第二啊,关于刘坤和资金问题。现在还是‘失联’,不是‘诈骗’。这两个词,性质完全不同。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不能先入为主,自己给自己扣帽子。当务之急啊,是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想尽一切办法联系。个人联系不上,通过家庭联系;家庭联系不上,通过单位、通过社会关系联系。要多管齐下,但前提是依法依规,冷静处置。这是方法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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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侧目看向贾彬,贾彬的记录也很详细,在方法论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第三啊,也是我最想强调的一点,”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变得坚定,“大家要对市委、市政府确定的‘工业招商擂台赛’这个大方向、大战略,保持坚定的信心!绝对不能因为出现了一个项目的问题,就动摇,就怀疑,就觉得擂台赛是形式主义、是面子工程!这种认识是片面的,是错误的,是要不得的!擂台赛激发了全市上下干事创业的热情,引进了不少实实在在的好项目,这个大方向没有错,必须坚持下去!这是方向论的问题。”
三点对三点,从“认识论”“方法论”到“方向论”,层层递进,既回应了王瑞凤的具体指责,又守住了自己的立场和权威,最后更是拔高到对全市工作方向的定调。于伟正的政治智慧和语言艺术,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能够走上地厅级领导干部岗位,绝非偶然。
说完,他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他右手边的市委副书记周宁海。
周宁海一直安安静静坐着,手指偶尔推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接到于伟正的目光,他心领神会,轻轻咳嗽一声,放下钢笔,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笑容。
“好啊,同志们,我补充几句啊,刚才伟正书记做了三点重要指示,瑞凤市长也提出了三点很好的建议。”周宁海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节奏感,“我听了之后,很受启发,也很受教育。我认为啊,两位领导的讲话,高屋建瓴,思想深刻,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层面,把我们当前面临的问题、需要把握的原则、今后努力的方向,都讲透了,讲实了。可以说是横向到边,纵向到底,逻辑严密,思虑周全。”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措辞,继续道:“伟正书记站在全局的高度,强调了坚定信心、把握方向、客观看待发展中的问题,这是战略层面的定盘星。瑞凤市长立足于具体工作和当前暴露的突出问题,强调了规矩、程序、风险防控,甚至啊,考虑到了问责和资金安全,这啊是战术层面的手术刀。两位领导的讲话,出发点都是为了东原的发展,为了对人民负责,在根本立场上是高度一致的,在具体举措上是相辅相成、互为补充的。为我们下一步如何既坚定推进擂台赛,又规范操作、防控风险,提供了根本的遵循和清晰的路径。”
他侃侃而谈,语气诚恳,分析到位,既充分肯定了于伟正的“战略定力”,又完全认同王瑞凤的“问题导向”,巧妙地将双方看似对立的观点,融合成了一个“辩证统一”的整体。一番话下来,既安抚了于伟正,也给了王瑞凤面子,一番话下来之后,整个会场的气氛,已经松弛了下来。
“……所以,大家回去之后,要认真学习领会两位领导讲话的精神实质,切实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市委的决策部署上来,扎扎实实抓好各项工作的落实。于书记,瑞凤市长,我就补充这一点不成熟的认识。”
我不觉得把自己带入三位领导的角色,心里暗道:“无论哪一位领导,都是学识渊博,经验丰富,理论扎实,能言善辩,如果以自己的水平上阵,第一回合就会败下阵来。特别是宁海书记的那份举重若轻的整合力与分寸感,绝非一日之功。”
于伟正脸色稍霁,笑着点了点头:“宁海同志概括得很好啊,是准确领会了市委和政府的意图的,很好!下面,请成功同志继续通报吧。”
侯成功是出了名的谨慎,这种场合从来不敢乱说话。此刻他拿着钢笔,在手边的排名草稿上慌慌张张地涂涂改改,侧过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问旁边的常务副市长臧登峰:“登峰市长,这排名……光明区负四百,倒数第二,东洪县负五百,倒数第一,真要这么念?”
臧登峰眼皮都没抬,只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嘴唇几乎没动,吐出来几个字:“正的是增长,负的增长也是增长嘛……。”
侯成功擦了擦额头的汗,定了定神,恩?负增长?马上重新打开话筒:“……综上所述,在擂台赛的激烈角逐中,大部分县区和单位都取得了可喜的成绩,形成了你追我赶的良好局面。当然,也有个别项目,在推进过程中遇到了一些……暂时的困难,出现了投资……呃,出现了负向增长的情况。这提醒我们,招商引资工作一定要扎实稳妥,注重实效……下面,我重点通报一下投资实现正增长的县区和单位排名……”
他硬着头皮,用一种委婉到极致的方式,把“被骗了近千万”说成了“遇到暂时困难出现负向增长”,然后快速跳过了光明区和东洪县,开始念其他单位的名字。
等他口干舌燥地念完市直单位的排名和四大班子领导排名,又做了几句不痛不痒的总结,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他最后看向于伟正,意思是:书记,这个议题可以结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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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伟正早已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一秒,立刻说:“好啊,擂台赛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了。要学习先进,查找不足。下面,进行第二个议题。”
第二个议题是研究人事调整。屈安军拿起面前一份薄薄的文件,清了清嗓子:“根据工作需要和干部队伍建设的实际,经过组织部门的考察和酝酿,现在提出以下几项人事任免建议,提请常委会审议……”
一听要研究人事,不是市委常委的人都懂规矩,该退场了。在工作人员的示意下,我们这些县委书记、县长,还有列席的部门负责人,纷纷收拾好手里的本子,起身,尽量轻手轻脚地往会议室门口走。
我刚站起身,旁边的贾彬也跟着起来,连跟我打个招呼都顾不上,低着头就往门外挤。
马定凯从后面走过来,脸上带着点复杂的神色,拍了拍我的肩膀,压着嗓子说:“李书记,副食品厂贷款的事,我回去立刻彻查,弄清楚了第一时间跟您汇报。”
我还没来得及应声,人流已经推着我们出了会议室。走廊里,曹伟兵快走两步撵上我,跟我并肩走,脸还红着,表情是憋了半天的古怪,用手肘碰了碰我,压着声音,一口临平口音:“我滴个亲娘,朝阳,这会开的,比他娘的看戏还热闹!真他妈绝了!”
我瞪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他闭嘴。走廊里人多嘈杂,可谁知道有没有耳朵竖着。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很容易被人过度解读,尤其是议论刚刚会议室里那场涉及书记、市长和常委的风波。
曹伟兵会意,缩了缩脖子,做了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动作。马定凯也跟了上来,脸色虽然还算平静,但眼神里有些不易察觉的忐忑,还有一丝期待。他掏出一包红塔山,先递给曹伟兵一支,又递给我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曹伟兵拿出打火机,给我们三个都点上。
三个人都没说话,默默抽着烟,随着人流走下楼梯,来到市委大院。
九月的天空,秋高气爽,飘着几缕懒散的白云。大院里的梧桐树叶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在微风里轻轻晃动。远处天边,恰好有一行大雁,排着不规则的“人”字形,缓缓向南飞去。一切都显得那么开阔、宁静,与刚刚会议室里压抑紧张、唇枪舌剑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马定凯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下散成淡淡的青雾。
他往我身边凑了凑,声音里带着感慨:“李书记,我现在是真打心眼里佩服您。当初刘坤跑到咱们曹河,吹得啊是天花乱坠,开的条件比给东洪县的还好啊,可您就是稳得住,咬死了要共管账户。要不是您有定力,看得透,咱们曹河今天说不定也得跟着一起栽进去,这可是在节骨眼上救了咱们县一把!”
我弹了弹烟灰,没接他这个高帽子,顺着他的话说:“定凯,成绩不说跑不了,问题不说不得了啊。曹河虽然没掉进这个坑,但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光明区四百万,东洪县五百万,加起来小一千万没了。这是咱们东原的血汗钱,是多少群众面朝黄土背朝天挣出来的。特别是于书记、王市长心里都不舒服,咱们这时候,更得谨言慎行,把县里自己的事办好,别添乱。”
马定凯连连点头:“是是是,书记提醒得对。要举一反三,深刻反思。我们县政府这边,尤其是我,在工作方法上,有时候可能还是太急,考虑不够周全。比如副食品厂贷款那个事……”他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我摆摆手,打断他,这个事,我一时没有想明白:“具体的事,回去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正好这时,曹伟兵伸出手,用力跟马定凯握了握,脸上带着一种哥俩好的笑容,话却说得很耐人寻味:“定凯同志,恭喜啊!下一步,就要和朝阳书记搭班子了。我可是真羡慕你,朝阳书记有能力、有魄力,上面又有领导赏识,跟着他干,准没错!你呀,可得把握住这个机会,好好配合!”
马定凯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笑容,连连摆手:“曹县长过奖了,过奖了!我肯定全力配合李书记工作,向李书记学习,把曹河的事情办好!这样,中午,曹县长,咱们一起吃顿饭,我来安排!”
他显然听懂了曹伟兵的潜台词,这是在恭喜他即将被任命为曹河县长,这已经不是秘密。
我心里暗自摇头,马定凯恐怕还被蒙在鼓里。市委常委会还没研究,但赵文静的事基本已经定了,易满达最近自顾不暇,恐怕也没顾上给他通气。
毕竟是一个班子里的同志,实在是不忍马定凯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定凯啊,”我淡淡开口,掐灭了烟头,“中午就算了,市里刚出了这么档子事,咱们在外面大吃大喝,影响不好。先回县里吧,我正好也有事要跟你商量。”
马定凯虽然有点遗憾,他也是真想趁热打铁,在“升职”前跟我巩固一下关系,但听我这么说,也立刻点头:“对对,李书记考虑得周到。那咱们就先回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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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三人就在市委大院门口分开。曹伟兵回临平,我和马定凯坐一辆车回曹河。
车上,马定凯似乎还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兼即将高升的兴奋中。他主动跟谢白山说:“小谢,放点音乐,轻松轻松。”
谢白山打开了收音机,调了几下,一个略显嘈杂的电台声音传出来,是光明区广播电台。女主播用带着东原口音的声音说着:“……光明区第一季招商引资擂台赛取得开门红,多个重大项目顺利签约,为我区经济腾飞注入了强劲动力……”
我和马定凯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车子正好驶过光明区地段,路边围墙上,不久前才刷上去的大红标语还鲜艳夺目:“擂响战鼓,招商引资,奋力实现光明新跨越!”“欢迎四方客商,投资光明热土!”
此刻,这些标语在电台女主播虚浮的播报声和车内略显尴尬的沉默中,倒是略显讽刺。
而市委常委会的小会议室里,第一个议题结束众人离场后,并没有立即进行第二个议题。在王瑞凤的强烈要求下,临时增加了一个“研究在招商擂台赛中规范操作、防控风险”的短会。
现在留下的,全是市委常委。气氛比刚才更加凝重,因为关起门来,说话可以更直接。
“同志们,刚才扩大会,有些话我不方便说得太透。”王瑞凤开门见山,手里拿着钢笔,轻轻点着桌面,“但现在,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东方神豆’这件事,暴露出我们在招商工作中,存在严重的唯上不唯实、重声势轻风险、要政绩忘规矩的倾向!侯成功同志刚才说的,下面县区为了数据好看,把一些重复计算、甚至子虚乌有的投资都塞了进来,这已经不是工作方法问题,是思想作风问题!”
她目光扫过众人,在易满达和郭志远脸上稍作停留:“所以,我再次重申我的意见:第一,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刘坤,必须立即启动,刻不容缓。第二,在这次‘东方神豆’项目的引进、决策过程中,负有主要领导责任的同志,必须进行严肃处理!一旦查实这确实是一起诈骗案,我提请常委会,慎重研究对光明区委、区政府,东洪县委、县政府相关主要负责同志的问责,该调整的调整,该免职的免职!”
她的话,等于直接要求拿下易满达和贾彬。易满达是省委办公厅下来的干部,下来才不到一年,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地被处理,等于打了省委相关领导的脸。贾彬是于伟正在组织部时的老部下,心腹爱将,虽然这件事上蠢得让人无语,但毕竟忠心可鉴。
于伟正一直听着,等王瑞凤说完,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缓缓开口:
“刚才同志们针对招商工作中出现的一些偏差,都发表了很好的意见,我都记下了。会后,请宁海同志牵头,组织纪委和组织部等相关部门,专门开会研究,如何完善制度,防止类似问题再发生。这是第一点,我先表个态。”
“第二点,关于瑞凤同志提出的,要对相关干部进行处理的问题。”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深邃,“现在,事情还没有完全查清楚,公安机关还没有介入。我们不能搞‘有罪推定’,更不能‘未审先判’。干部处理,是一项极其严肃的工作,必须实事求是,依规依纪。在这个问题上,我主张慎重,等调查有了明确结果再说。好吧,这个问题,就讨论到这里。”
他再次强行中止了这个危险的话题,然后看向屈安军:“安军同志,抓紧时间,进行人事议题吧。”
屈安军看不了眼手表,刚才大家的总结性发言,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就赶忙道:“各位领导,同志们,我加快进度,第一个人选,曹河县长,在广泛征求意见,结合干部一贯表现和工作实绩基础上,经充分酝酿,建议赵文静同志担任曹河县委员、常委、副书记,副县长、代县长职务……
第237章易满达慌不择路,于伟正主动辞职
会场的气氛还没有完全缓和,组织部长屈安军带着几分谨慎:“赵文静同志,女,汉族,平安县人,1984年12月参加工作,1985年7月入党,东原师专教育管理毕业,现任市妇联主席、党组书记。”
“该同志的特点,懂得维护班子团结,这是底线。二是基层经验扎实,多岗位磨过,刚参加工作就在平安县教育局,后来任安平乡当副乡长,分管乡镇企业和多种经营,后来调去平安县工业开发区,从副主任做到主任,再后来当平安县副县长,管工业和乡镇企业;任县委副书记时,分管党群和农业农村……。”
“三是啊这个同志有事业心,在开发区和平安县期间,围着地方发展主动琢磨;调到市妇联后,也没局限于妇联的一亩三分地,围绕市里的中心工作,搞的‘巾帼创业’系列活动,既贴合实际,又有新意,反响啊很不错。而且她是省委党校的优秀学员,理论学习抓得紧,政策研究也有一套。”
“四是为人正派,作风务实,群众基础好,目前没收到任何关于她廉洁自律的不良反映。”
说到这里,屈安军话锋微转,按惯例点出不足,语气依旧平和:“当然,人无完人,该同志也有短板,担任县级政府正职的经验不足,统筹驾驭一个县域全面经济工作的能力,还需要在实践中再锻炼、再提高。”
他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做了总结:“综上,结合曹河县班子建设的实际需求,考虑到赵文静同志的综合素质和培养潜力,经过正规组织程序,我们建议,任命赵文静同志为中共曹河县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曹河县人民政府县长候选人,按法律程序先担任代县长。汇报完毕。”
在座的常委,哪个不是深谙其中深意,赵文静是李学武的儿媳,也是市委书记于伟正到任后提拔使用的干部……。
坐在于伟正左侧的易满达,脸色依旧苍白,眼神还有些涣散。刚才屈安军汇报的前半段,他脑子里全是王瑞凤那句“只唯上不唯实”的质问,还有自己前途未卜的恐惧,耳朵里嗡嗡作响,根本没听进去。直到“曹河县县长”五个字钻进耳朵,他才猛地一激灵,卧槽,啥啊这是,一个主动申请到妇联的干部,事业心强?组织部是真敢说啊!
“不是马定凯?怎么会是赵文静?”
今天上午常委会开始前,马定凯还给他打了个电话,语气小心翼翼,带着几分试探,话里话外全是期待。
当时他自己心烦意乱,却还是按官场惯例,含糊地安慰了一句“放心,等着听好消息”
可现在,怎么换成了赵文静?这马定凯去哪了?
他很是委屈的看了眼于伟正和王瑞凤,几位领导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显然,这是经过五人小组会通气之后的情况。
易满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凉。有对马定凯的些许歉意,毕竟是自己给了人家希望,最后却落了空;但更多的,是自身难保的惶恐,还有一种被排除在核心决策之外的无力感。他搓了搓脸,觉得自己该给马定凯说点什么,但是转念一想,算了。
现在自己的处境,比马定凯更悬乎,丢人丢到联合国去了,还他娘的东方神豆,自己这是在常委会上被批斗了。
“安军同志介绍完了。”于伟正环视一圈语气平淡,“关于赵文静同志的任命,大家有什么意见,都谈一谈。”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微的纸张翻动声,还有人调整坐姿的轻响,没人敢第一个开口,官场之上,表态也是门学问,先开口的人,要么是有十足的把握,要么是被推着表态。
最先开口的是秘书长郭志远,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盖轻轻扣上,语气温和,带着几分长辈评价晚辈的从容,既给了屈安军面子,也捧了于伟正的场:“文静同志啊我了解,在开发区干过,抓经济、跑项目有一套,不纸上谈兵。后来在平安县当副书记,管农业,不娇气,能吃苦。到市妇联时间不长,但很快就进入角色,搞的‘巾帼创业’活动,既帮了妇女就业,又贴合市里的经济发展思路,有点新意。曹河现在国企改革包袱重,正需要这种有基层经验、有闯劲的同志去打开局面,我同意安军同志的意见。”
郭志远的率先表态,是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于伟正的,在往常时候,只要郭志远表了态,大家就能猜测出于伟正的态度。自然是纷纷跟上。
但是今天的于伟正颇为狼狈,大家似乎是有意在发言的时候保持距离。
等到郭志远发言之后,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于伟正点了点桌子,开始喊人:“华西,纪委书记,你的意见!”
纪委书记林华西既然被点了名,自然是要表态了:“组织部的考察程序完备,流程合规。赵文静同志在廉洁自律方面,目前没有收到任何不良反映,政治上可靠。她过去,既能优化曹河班子的性别结构,也能补充经济工作方面的力量,我同意。”
李尚武随即道:“文静同志工作务实,作风扎实,我赞同。”
军分区政委郑建国向来在地方干部任命上谨言慎行,只要李尚武表了态,一般都会紧跟,简单一句:“没意见,服从组织决定。”言简意赅,既不站队,也不得罪任何人。
臧登峰先看了一眼于伟正,又快速扫过王瑞凤,见两人都没什么异样,才缓缓开口:“文静同志年轻,有朝气,去曹河锻炼一下,对个人成长有好处。曹河那边,朝阳同志主持县委工作,稳重可靠,有他压着班子,再派个有冲劲的县长过去,能推动曹河发展,我也同意。”
常委们陆续表态,语气各有不同,有的温和,有的严谨,有的敷衍,但结论却高度一致——全都同意。
没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唱反调:一来,赵文静的履历挑不出大毛病,符合提拔条件,硬要反对,找不到合理的理由;二来,谁都清楚,这是平安干部,平安干部虽然“大势已去”,但是在市委常委班子里还有李尚武,在政府班子里还有郑红旗。
轮到易满达时,他只挤出两个字:“同意。”声音透着一股无力的妥协,连头都懒得抬。
最后一个表态的是周宁海,他脸眼神却扫过全场,语气诚恳:“文静同志啊基层经验丰富,工作有热情,也有思路,正是曹河现阶段需要的干部类型。相信她去了以后,能配合朝阳同志,把曹河的工作做好,我同意。”
所有常委都表完态,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于伟正和王瑞凤身上。这两人,才是这场人事安排的真正决策者。
王瑞凤放下钢笔,抬起头,语气平稳,既没刻意拔高,也没刻意低调,却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底气:“文静同志的能力和品行,我是了解的。让她去曹河,既是给她压担子,也是对她的锻炼。曹河目前局面有好转,但困难依然不少,发展任务很重。希望她去了以后,能在朝阳同志的领导下,脚踏实地,敢于担当,尽快打开工作局面。我同意。”
于伟正等王瑞凤说完,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见没人再要发言,便缓缓开口,一锤定音:“看来啊大家意见比较一致。赵文静同志担任曹河县委副书记、提名为县长候选人,会议通过。安军同志,抓紧按程序办理后续事宜,尽快送文静同志到岗上任,不能耽误曹河的工作。”
“好的,于书记。”屈安军点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
接着又研究了七八个干部,节奏紧凑,议题连贯,每项任命都经充分酝酿、严格程序、集体决策。
这场人事议题,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没有争论,没有异议,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在座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会场里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大家都想尽快结束这个状态,谁也不想在因为一个处级干部掀起波澜!
常委会结束时,比原定计划晚了近一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已经一点十分。
延误的时间,全耗在了“东方神豆”事件的追责和后续处理上,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让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也隐隐预示着,东原市的政局,正在进入一个更加复杂莫测的时期。
常委们陆续离开,脚步匆匆,有的边走边低声交谈,有的则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市委办公室主任杨为峰拿着笔记本在门口招呼:“小食堂准备了午饭,大家移步到小食堂。”
易满达脚步虚浮,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他看到党校同学杨为峰,想打个招呼说自己不吃饭了。
但杨为峰在白鸽出了之后,直接转身走了,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易满达一愣,皱了皱眉,暗骂了几句,摸出衣兜里的烟,指尖抖得厉害,打火机打了三次,才勉强点燃。辛辣的烟雾猛地钻进喉咙,呛得他弯腰剧烈咳嗽,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他抬手一抹,分不清是烟呛的,还是心里的惶恐和不甘。
咳嗽平息后,他直起身子朝着电梯口走去。空旷的走廊里,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单,也格外颓丧。
易满达坐进皇冠的后座,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
连司机小陈问他回区里还是去哪,他半天才回过神,甩了句“回办公室”。
今天这人,算是彻底丢到姥姥家了。嗷嗷叫喊得招商擂台赛,自己搞了个倒数,情急之下,还把贾彬多打了一百万的底给抖了出来。
贾彬是蠢,可那是于伟正一手提起来的老人,自己这一下,等于把市委书记的心腹给得罪死了。
东原这地方,人情关系盘根错节,他一个从省城办公厅下来的外来户,这么一闹,以后在东原的地界上,还怎么立足?
他越想越慌,车刚停在区委办公楼楼下,他三步并作两步上楼,进了办公室,反手带上门,抓起桌上的座机,就拨刘坤的大哥大号码。
“对不起……”
他不死心,手指抖着,连续拨了七八遍,每一次回应他的,都是那句毫无温度的关机提示。
他又手忙脚乱地翻出通讯录,给省城几个称兄道弟的朋友挨个打电话,电话打了一圈,没一个靠谱的消息。
他把话筒狠狠砸在机座上,一屁股坐在沙发里。
三点钟,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秘书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脸都白了:“易书记,刚才……曹河县的马定凯副县长打了三次电话过来,说有急事找您,您电话一直占线,问您方不方便给他回个话。”
马定凯?易满达愣了一下,跟着就涌上一股压不住的不耐烦和厌恶。他哪能不知道马定凯找自己干什么,无非是打听他扶正曹河县长的事。可现在,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还有心思管他那点事?
“就说我没从市里回来,联系不上!”
秘书都是消息灵通的,会刚刚散,消息就在区委大院里传播开来,今天区委书记丢人丢大了。
秘书连忙点头:“是是是,我这就去回,就说您还在市里开会没散……”说完,赶紧缩回去,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连大气都不敢喘。
下午时候,于伟正让李亚男把贾彬叫了过来。五点钟的时候,贾彬来到了于伟正办公室。
“于书记。”他站在门口,脸上硬挤出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进来说,门带上。”于伟正没抬头,手里拿着铅笔,在一份文件上慢慢划着。
贾彬轻轻带上门,锁舌咔哒一声合上,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他走到办公桌前,没敢坐。
于伟正没发话,他就只能站着。双手垂在裤缝边,看着于伟正在材料上写写画画。
三分钟后,于伟正划完最后一笔,扫了一眼贾彬。
“坐,没罚你站。”于伟正终于抬眼,笔尖一顿。
贾彬赶紧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椅面。
“说说吧,今天会上这个事,你现在心里是怎么个想法,有什么认识?”
“于书记,这个事……全在易满达身上!”他声音发急,语速也快了,跟竹筒倒豆子一般,满是委屈的道,“刘坤这个人,是易满达同志从省里引过来,打着老领导的旗号,我们东洪县本来是不打算搞这个的,我们西瓜搞得好好的!我们也是看他是市委常委,又是从省委办公厅下来的,觉得他引荐的人肯定靠谱嘛,这才放松了警惕,把原则性、警惕性这根弦给松了!要不然,我们就是再想发展,再着急上项目,也不可能不做调查、不搞资金共管,就把五百万财政资金一次性全打给他那个什么东方神豆!这全是因为易满达牵的线,我们才……才犯了错……!”
他说得急,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于伟正往后靠了靠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说完了?”
贾彬愣了一下:“说……说完了。于书记,您指示。”
于伟正吸了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慢慢吐出来,眼神很深。
“贾彬啊,我们当领导干部,遇到问题、出了事情,首先要学会三件事:客观分析,正确面对,积极处理,而不是先推卸责任。”
贾彬听出了批评的意思,很是尴尬,若不是上午的时候易满达当着这么多领导干部的面给东洪泼脏水,也不如如此失态。
于伟正没有架子,带着推心置腹的口吻道,“什么叫客观分析啊?就是静下心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内外因素思考清楚。要抓住主要矛盾,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更不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那是庸医。”
他把烟灰轻轻弹进玻璃烟灰缸里,烟灰落下去,悄无声息。
“这件事,易满达同志起了牵线搭桥的作用。但他仅仅是个介绍人嘛!”他抬起眼,目光穿过稀薄的烟雾,落在贾彬脸上,“当初啊这个项目,易满达可不是只介绍给了你东洪县。他先找了曹河县,找了他党校的同学,曹河县委副书记马定凯。”
贾彬眼神猛地一跳,像被针扎了一下。
“曹河那边,是县委书顶住了。李朝阳当时就提了不同意见,三点要求吧,我印象最深的有一点,要搞财政共管账户,钱可以出,但必须放在曹河县财政账户上,县里和投资方共同监管,项目动一步,钱付一点,见到实效再按进度拨款。这是把风险控在了前面,把规矩立在了明处。”
贾彬略显局促:“这个,我不清楚。”
“不清楚正常嘛,但是还说要县公安局对投资方的背景做全面摸底。人是哪里来的,以前干过什么,信誉怎么样,搞得那个刘坤啊还在我这里告状嘛。”
贾彬擦了擦额头:“这个,我倒是听刘坤说过!”
“当时啊满达把朝阳这些意见转达给我的时候,”于伟正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点回忆的涩,“我心里还觉得朝阳同志太谨慎了,对改革开放新形势下的招商引资,支持不够、固步自封!现在看来……”
他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可那没说完的半句话,和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比任何严厉的指责都更有分量。
“瑞凤同志今天在会上讲的,虽然尖锐,但戳中了问题的要害。”于伟正把还剩大半截的烟,在烟灰缸里用力摁灭,火星挣扎了一下,就灭了。“我们是得了软骨病,犯了只唯上、不唯实的毛病。这话我们都要听进去,都要脸红出汗,都要深刻反思。”
贾彬额头上刚擦干的汗,又密密地渗了出来。
“你东洪县,为什么不做背景调查,不搞资金共管,就敢把五百万财政资金,像人家的钱一样一次性打出去?”于伟正的目光看的贾彬心里发毛。
贾彬倒是想说什么,但是实在是张不开嘴!
“根本原因是什么?是不是因为我接见了这个刘坤,跟他握了手,谈了话,给这个项目站了台?你看到我站台,看到市委主要领导表了态,就觉得上头定了调,这个项目肯定没问题,是政治任务,可以放开手脚干,甚至想搞点创新,表示一下决心,搞出点动静来。是不是这么回事?”
贾彬如同舌头像打了结,没敢表态。
“那我为什么要接见他,为什么要给他站这个台?”于伟正身体往后靠,陷在高背椅里,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市委大院,几棵梧桐枝叶一动不动。“是因为他背后那位退下来的老领导。我在省里工作的时候,那位老领导对我有过帮助,有份香火情。这里头有投桃报李的心思嘛,就这么简单。”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贾彬,眼神变得严肃而深沉。
“所以,贾彬,如果现在我们简单地把板子全打在易满达身上,说全是他一个人的责任,是他把我们拖下了水,那不是解决问题,是逃避问题,是搞矛盾转移。这对易满达同志不公道,对我们自己,更是不负责任。这不是党员该有的品格,也不是一个领导该有的担当。”
贾彬坐在那里,手脚冰凉,从指尖一直凉到脚心。他看着于伟正,看着这位一向威严、说一不二,在他心里如山一般的老领导,此刻脸上那种坦诚到近乎严厉的自我剖析,心里翻江倒海。
“于书记,我……我认识到了,在这件事上,我……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党性不强,原则性差,犯了严重错误。您……您看下一步,该怎么处理我……我全听组织的。”
于伟正没有马上接话。他拿起茶杯,又放下。
“从会场下来,我就在琢磨这个事。”他缓缓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在会上,我反驳了几句,作为市委书记有些话我必须那么说。一个市委班子的班长,在这种场合,失了分寸,乱了阵脚,那班子的权威怎么维护?”
他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赤裸。贾彬听懂了,那不仅仅是道理,更是政治,是权衡,是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得不有的无奈。
“但关起门来,我们自己心里要有本明白账,要有一杆秤。客观分析,我刚才讲了。现在说正确面对。什么是正确面对?瑞凤同志今天提的那三点,我看就是正确的面对。这个人,必须查。我已经跟尚武同志通了气,公安机关马上介入立案侦查。”
贾彬心里一紧,嗓子更干了:“真……真要立案查?于书记万一……”
“贾彬啊,事实上看,已经没有万一了,要做好最坏打算了,东洪县五百万,光明区四百万,这个责任,总要有人来负。你和易满达同志,作为项目的主要决策者和执行者,都要面临组织的处理,这也是我把你叫过来的原因。”
贾彬说不出话,只觉得嘴里发苦,苦到舌根都麻了。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喝了无数顿酒,陪了无数次笑脸,一步步熬出来的机会,是他政治生命里最关键的一步,是鲤鱼跃龙门的那道坎!如果就这么毁了,他这辈子,恐怕都再难有翻身的机会。
“觉得处理重了?”于伟正像是能听见他心里的苦闷,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觉得主要责任在光明区,在易满达,是他引狼入室,是他好大喜功,应该先处理他,你是受了蒙蔽?”
贾彬低着头,不敢接话,今天这脸上午已经被打麻木了,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于伟正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接着揉了揉额头,把烟盒直接丢给了贾彬,语重心长的道,“贾彬啊,人嘛,一定要有骨气!在这件事情上,不止你和易满达,我也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积极处理,正确面对嘛,如果真到了最坏那一步,钱没找回来,我会马上向省委打报告主动说明情况,会承担主要领导责任,申请辞去市委书记!我们要对历史负责,对组织负责,对东原千万乡亲父老负责,到时候,你也主动一点,别让我对你采取组织措施……。”
第238章于伟正阐述原因,易满达省城活动
于伟正那句“向省委打报告,申请辞去市委书记职务”刚落音,贾彬只觉得天灵盖像被人用榔头狠狠敲了一记,耳朵里嗡的一声,手里端着的搪瓷茶杯“当啷”一声磕在桌沿,热水溅出来。
他猛地从椅子上欠起半个身子,眼睛瞪得溜圆,于伟正丢过去几张纸。
贾彬手忙脚乱的擦了之后,很是担心的道:“于书记!您……您怎么能说这种话!”
他声音都劈了叉,满是惊慌和不敢置信,“完全犯不上!真的犯不上啊!是,这九百多万损失不小,可咱们东原好歹是个地级市,财政挤一挤、紧一紧,不是扛不住,为了这点事就提辞职,这……这不是拿自己半辈子的政治生命开玩笑吗!”
于伟正看着贾彬急得脸都变形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笑意里没半分暖意,反倒是有几分释然。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在桌面上顿了顿烟丝,划着火柴点燃,蓝灰色的烟雾缓缓升腾,把他半张脸掩在了后面。
“贾彬啊,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他吸了口烟,声音透过烟雾传过来,平平静静的“我今天跟你说处理,说自请处分,甚至说辞职,从来不是这几百万块钱。钱没了,能再挣,能想办法补回来。损失是一回事,但绝不是全部,更不是根上的问题。”
他身体微微往前倾,目光定定地锁在贾彬脸上。
“我之所以提‘处理’,是因为这件事像面镜子啊,照出了个更致命的问题:你贾彬,还有我于伟正,我们俩,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到底合不合适。”
贾彬彻底僵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们俩,都是组织部出来的,老组工,老政工。”于伟正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卸了所有官话套话的坦诚“抓班子、带队伍、管干部、做思想工作,干了一辈子,不敢说炉火纯青,至少没出过大纰漏。提起来的干部,十有八九都是能干事、肯吃苦的,就算有个别出问题的,我们也没护短,该查的查,该处理的处理。这一点,我于伟正摸着良心说,问心无愧。”
他指尖轻轻一弹,烟灰簌簌落下。
“可市委书记、县委书记,是管一个地方全盘的班长。这个位置,光会管干部、搞党务,看来啊,远远不够。你得懂经济,懂市场,懂企业怎么活,项目怎么落,财政的钱从哪来,往哪花;得懂怎么把几套班子拧成一股绳,懂怎么把下面几十个局、十几个乡镇的心思拢到一起;更得懂遇到群体性事件、突发状况,怎么压得住、摆得平。现在看,这是个全活儿,不是光靠嘴皮子、靠组织程序就能干好的啊。”
他看着贾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神色,抬了抬手,没让他插话。
“我不是说政工干部不能当主官,是说我们俩这条路,走得太顺,也太急了,缺了最关键的一步,没在政府一线管过具体的行政事务。政府这台机器怎么转,企业老板心里想什么,银行贷款,项目落地,群众柴米油盐,我们都是听汇报、看材料,隔着一层,我看啊经验上的短板,不是靠开几个会、发几个文件就能补上的。”
“我不是因为亏了九百万,就要辞职,就要处理你。是这九百万的窟窿,像个放大镜,把我们能力上的缺陷、工作方法上的毛病,照得明明白白。不光我们自己看清了,上上下下的人,也都看清了。”
他靠回高背椅里,目光投向窗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我这个市委书记啊,每天殚精竭虑,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每天都是连轴转,到东原工作以后,大年三十正月初一都在岗位上,就怕哪个环节出纰漏。可结果呢?咱们东原在全省的综合排名,各项经济指标,常年在中下游晃悠,上不去,也掉不下来。你说,这是为什么?”
贾彬终于逮到了插话的机会,急忙往前凑了半个身子,声音带着点急切的辩解:“于书记,这话我不能认!咱们东原什么底子?不临海、不沿边,大多数县区要矿没矿,要大厂没大厂,农业也是靠天吃饭,先天条件就差人家一大截嘛。能稳住不掉队,没让老百姓饿肚子,已经是拼了命了!发展慢一点,太正常了!这是客观条件太差!我看没有谁比谁差多少!”
“客观条件差?”于伟正的眼神一下子锐了起来,“就是因为条件差、底子薄,才更需要有真本事、有硬功夫的干部,带着大家杀出一条血路!要是条件好了,躺着都能发展,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就行了!现在倒好,我们拿着客观条件当挡箭牌,觉得现在的成绩说得过去,这才是最要命的!这说明我们从根上,就先给自己找好了退路,先认输了!”
他拿起桌上那支铅笔,在指间慢慢转着,语气一点点加重:
“我再问你,同一个刘坤,同一个项目,到了曹河,李朝阳为什么就咬死了三条?直接把骗子挡在了门外。而我们呢?”于伟正的声音提了几分,“我亲自接见,站台剪彩,你和易满达,上赶着把几百万财政钱,眼睛都不眨就打给了人家。这是运气?这是同志们从乡镇一步一步干上来的,懂这里面的坑,懂这里面的水有多深!我们呢?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看材料,人家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这不是差距是什么?”
贾彬的脸又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再往前说,朝阳在东洪当县长的时候,东洪的招商引资、工业发展,在全市往上走。怎么你贾书记一去,不到一年,就被人骗走了五百万?这五百万的学费,何其沉重?”
“还有曹河县,”于伟正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沉痛,“之前红旗、满仓,甚至出事的李显平,谁碰曹河的国企改革,工人啊动不动就围县委、跑省里上访,搞得市委市政府焦头烂额。怎么朝阳去了,就能一步步稳住局面,推着改革往前走?就算难,也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挪?这不是工作方法、群众工作能力、驾驭复杂局面的本事,是什么?”
贾彬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低头抽烟。
于伟正看着老部下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个道理我懂。当领导的,更不能一出事就把责任往下推。所以你要明白,我坚持按原则处理,根本不是为了整人,更不是为了甩锅。我是想借着这件事,让我们都清醒清醒,回到更适合自己的位置上去,不能再耽误发展了。”
他把铅笔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尖对着指尖。
“条条上的工作,和块块上的工作,性质不一样,要求也天差地别。我们这些干部,直接上来当主官,统管全局,就是旱鸭子去当船长,什么都懂,但是什么都不会。”
“于书记,”贾彬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和不甘,“那个刘坤……万一,万一能抓回来呢?钱要是能追回来,事情不就有余地了?”
“追回来?”于伟正打断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他拿起那支铅笔,笔尖点着桌面,“我私下找了农业部、省农业厅的领导都通了话。他们给了准话:这个‘东方神豆’,从根上就是他妈的扯淡的,所以啊,贾彬同志啊,没必要再抱有幻想了,咱们就是被人当骗了!”
于伟正书记苦笑一声:“其实,是自己骗了自己,好吧!”
贾彬瘫坐在椅子上,他终于懂了,于伟正今天不是在骂他,不是在给他甩锅,是在给他指最后一条路,给发展让路。
他抬眼看向于伟正。灯光下,这位跟了多年的老领导,脸上满是疲惫和沉重,可眼神深处,依然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我……明白了,于书记。我……回去就写辞职报告。”
于伟正看着他,看了足足好几秒,才缓缓点了点头。
“去吧。你下一步的工作,我会妥善安排的,这段时间,全力配合公安机关,追查刘坤的下落,挽回损失。”
“恩,于书记。”贾彬站起身,脚步有些发飘,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眼于伟正。
于伟正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九月二十一日,易满达的皇冠沾满了泥点,车头沾满了黑虫。
驶进区委大院时,他看着那两扇黑沉沉的铸铁大门,只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高大,更森严。
下车后,阳光晃眼,他抬手遮了一下。
昨天常委会一散,他从区里直接往省城赶。两百多公里的国道省道,坑坑洼洼,皇冠跑了三个多钟头,到省城的时候,就去了刘坤的公司。
刘坤那个所谓的东方神豆总公司,在省城刚建成的经贸大厦租了半层楼,他之前去考察过一次,当时只觉得窗明几净,职员穿梭,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派头十足。
可昨晚再去,早已人去楼空。厚重的玻璃门挂着大铁锁,里面黑漆漆的,从门缝往里看,只能看到搬空的办公桌东倒西歪,满地的废纸和文件,像被洗劫过的战场。
他不死心,又跑到刘坤住的地方。那是省委家属院旁边的独门小院,闹中取静,之前他送刘坤回来过一次。院门紧闭,他敲了半天,手都敲红了,里面死一般的寂静。隔壁院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警惕地看着他:“找谁?这家人出门有些日子了,听说出国了。”话没说完,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
出国。易满达站在那扇紧闭的院门前,九月的风一吹,他竟然打了个寒颤。最后一点侥幸,像风中的残烛,噗地一声就灭了。
不是失误,不是拖延,是诈骗!是彻头彻尾、处心积虑的诈骗!而他易满达,就是这个骗子精心挑出来的梯子,是最好用的护身符!他亲手把骗子引进来,亲手给骗子披上了招商引资典型、青年企业家的外衣,亲手把骗子推到了于伟正面前,亲手把光明区四百万财政资金,像肉包子打狗一样,扔了出去!
好在老领导惜才,当晚就给于伟正和东原市常委班子几个相熟的同志都去了电话。
总算把这事,压在了“程序瑕疵”四个字上。
回到办公室,他就摸起床头的座机,拨了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李尚武的号码。
“尚武书记,是我,易满达!出大事了!那个刘坤,他跑了!带着钱跑了!我请求市局马上立案,全省通缉!不,全国通缉!一定要把他抓回来!把钱追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满达同志,你不要急。市局昨天就已经立案了,这样,你先把情况写个详细的书面材料,报到市局来。就这样。”说完,电话直接挂断了。
上午十点,光明区区长令狐春,硬着头皮走进了市长王瑞凤的办公室。
“王市长。”
王瑞凤看到令狐,直接道:“跑了吧?”
“市长,您知道了?”
“恩,昨晚上,有人给我打了电话。唉,九百万!要不是你提前给我汇报,估计你们还想着人家是联系不上!”
令狐没想着隐瞒,就说道:“瑞凤市长,其实来给您报告之前,我与朝阳同志通了电话,他是公安局长出身,他说这事太蹊跷,建议我来给您汇报,我才冒昧的打扰了您!”
王瑞凤抚了额头的碎发,脸上写满了原来如此的表情:“这样啊,恩,不管怎么来的,你反映的情况,都是很及时的,光明区的情况,我都知道了。”
王瑞凤站起身来,端起茶杯踱到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茶杯里袅袅升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刘坤跑了,钱也带走了。光明区这四百万财政担保贷款,成了坏账,对吧?”“王市长,我们正在全力追查!已经请求市局立案,也跟省厅做了汇报,正在协调各方力量……”
“那是公安的事,是尚武同志的职责。我今天叫你来,不是听你们摆困难、说过程的。我跟你们谈的,是光明区自己的事。四百万贷款,是你们区政府出面担保,从银行贷出去的。现在借钱的人跑了,债主还在。银行不会因为刘坤跑了,就不要这笔钱了。一年将近五十万的利息,四百万本金,利滚利。这笔债,你们区财政打算怎么还?拿什么还?”
令狐春硬着头皮接话:“王市长,区里现在的财政情况确实非常困难,干部职工工资、教师工资、必要的运转经费,都指望着财政收入。一下子拿出四百万填这个窟窿,恐怕……日子不好过了!”
“日子怎么过,是你们区委区政府领导班子要考虑的事,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提醒你们,债务问题,必须积极化解,妥善处置,不然越积越多。”
令狐装着胆子道:“王市长,这个不好办啊,能不能这样,市财政能不能多少借给我们一些周转资金,帮我们把这一关过去?”
王瑞凤摆手道:“少打市财政的主意!市财政也紧巴巴的,去年底刚替三个县兜了底!”
令狐随即道:“那……能不能协调银行,不要计利息?”
这个要求,倒是不完全过分,王瑞凤思索再三之后:“这个,我来协调一下!”
令狐刚松一口气,王瑞凤却话锋一转:“你回去安排一下你们区上,把招商擂台赛的标语,清理一下,搞得丢人现眼的。”
令狐看了一眼市委大院,市长办公室和书记办公室共同位于七楼,视野极好,市委大院门口不远的白色石灰围墙上,用红色的油漆赫然刷着“招商擂台,诚邀八方宾朋;诚信立区,共建光明未来!”
令狐道:“瑞凤市长,我这边马上安排清理!”
中午的时候,光明区的干部顶着秋日,爬上梯子,开始换写标语:“只生一个好,政府来养老!”
似乎整个光明区一上午的时间,都遍布了油漆味道。
当天下午,市委小会议室。窗帘拉上了一半,挡住了西晒的秋日。
室内光线有些昏暗,于伟正阔步来到了小会议室,在窗台边一撇,就看到了熟悉的标语已经换了。
于伟正眉头微微一皱,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淡然落座。市委五人小组会,原本参会的只有五个人:市委书记于伟正,市长王瑞凤,市委副书记周宁海,组织部长屈安军,纪委书记林华西。这五个人,手里攥着东原市绝大多数干部的政治命运。
但今天,扩大了一个人,市政法委书记、副市长、公安局长李尚武。
李尚武清楚,今天是以公安局长的身份来参会的,所以,就换了一身警服。
于伟正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茶。
他目光缓缓扫过坐在会议桌上的五个人。王瑞凤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脸色平静,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帽拔开又盖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周宁海坐在他右面,拿着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金丝眼镜的镜片,动作不紧不慢。
屈安军低着头,看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手里拿着笔,却一个字都没写。
林华西眉头微锁,看着面前袅袅升起的烟雾,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尚武端坐如松,等待着于伟正书记发话。
“人都到齐了。说说吧,东方神豆的事,什么情况,相关干部,怎么处理?李尚武,你先说!”
李尚武清楚,这是两个问题,一个是东方神豆公司目前的情况,第二个是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是五人小组研究的事,所以,自己只需回答第一个问题。
李尚武道:“于书记,是这样,我们和省厅已经联系,现在刘坤已经出国,无法取得联系了,家人也一并走了,可以断定,这就是诈骗案,省公安厅也已经采取了必要措施……我们正全力协查资金流向,但我们和西方国家缺少协作机制,追赃难度极大。”
于伟正点头道:“恩,情况掌握的很清楚啊,都议一议,现在,怎么办?”
屈安军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先开了口,声音带着惯有的谨慎和圆滑:“于书记,各位同志。刘坤失联、携款潜逃,现在基本可以确认了。涉案金额高达九百万,影响确实很坏。不过,会前和我尚武也交流了,这么大一笔现金,想完全带出境,难度非常大,查扣追缴的可能性还是有的。我的意见是,是不是等公安那边的侦查有了初步结论,把资金流向、刘坤的下落摸得更清楚一些,我们再讨论对相关干部的处理?这样更稳妥,也更能体现我们处理干部重证据、讲程序的原则。”
他这番话四平八稳,既承认了问题的严重性,又为暂缓处理留足了余地,本质上还是想拖一拖,看看风向,也顺带着维护了于伟正的权威。
“安军同志。”王瑞凤放下钢笔,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一点。
“刘坤的案件侦查,是公安机关的职责,由尚武同志全权负责。我们今天这个五人小组会,议题是研究干部问题,不是研究案件侦破。我的意见很明确,也很简单:易满达同志,在东方神豆事件中,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领导责任。他表现出来的政治判断力、经济风险把控能力和工作作风,都存在严重问题。他已经不再适合担任光明区区委书记这一重要职务。必须立即调整。”
说完,王瑞凤微微转头,看向坐在斜对面的纪委书记林华西:“华西同志,你是管纪律的,你的意见呢?”
压力瞬间给到了林华西。林华西借着翻看材料的这个动作,拖延了几秒钟。他是纪委书记,要讲原则,可他昨晚上接到了电话,省里的电话说的委婉,但是意思明确。
易满达是省里来的的干部,直接拿掉,等于当众打省里的脸。可王瑞凤态度如此坚决,事实也清清楚楚摆在那里,他不能不表态。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还有纪律角度来看,”林华西字斟句酌,语速很慢,“易满达同志在此事中,确实负有主要的、直接的领导责任。给国家财产造成了重大损失风险,在干部群众中造成了恶劣影响,这是客观事实。对其进行组织处理,是必要的,也是应该的。但是目前来看,东洪县的损失更大一些,五百万肯定是高于四百万的,为了稳妥起见,一下拿掉两个区县班子一把手,影响很大,是不是先处理金额高的?”
第239章于伟正坚决调整,周宁海另辟蹊径
林华西那句“先处理东洪县的干部,第二步再处理光明区的干部”落音,小会议室里瞬间静了下来。
于伟正抬眼看着光明区的干部,已经着急忙慌的把市委大院对面门口的关于招商擂台赛的标语全部刷掉,换上了计划生育的口号。
于伟正会意一笑,现实总是比自己想的更加残酷,自己这个市委书记还在任上,但是底下的队伍已经乱了。
抓经济自己也许是外行,但是带队伍自己确是内行的,一个单位,一个部门,一个地区,只能有一种声音,只有一种声音,一个号令才能凝聚人心,一盘散沙的乱局,是成不了气候的。
于伟正拿起面前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正好入喉。他放下杯子,“嗯,华西的意见,我听清楚了。”他开口,目光落在林华西脸上,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的意思是,分两步走啊,先处理东洪县的问题,再考虑光明区。表面看,层层递进,稳妥有章法,是这个意思吧?”
他没等林华西接话,目光缓缓移开,扫过对面的王瑞凤、周宁海,又掠过身旁的屈安军,最后落在稍远位置、始终腰背挺直的政法委书记李尚武身上。
“听起来是这个道理,先易后难,先处理损失金额大的,程序上也说得过去。”于伟正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但同志们,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不能只盯着那几个数字。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抓住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这是马克思主义最基本的方法论。”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全部集中在了他身上。
“这个项目,为什么能在东原落地?为什么能让我们的干部,包括我在内,都放松了警惕,甚至主动为它开绿灯?”于伟正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根子在哪里?在座的都是明眼人,心里都有数。根子就在易满达同志,这个从省委办公厅下来的干部,这个在关键位置上、手里握着人脉资源的市委常委,亲自牵线,全力推动!”
“大家信任易满达同志,信的是他代表的组织形象,信的是他从上级机关带来的视野和资源。包括我于伟正,当初决定支持这个项目,接见刘坤,很大程度上,也是基于对班子里同事的信任和支持,是基于想引进项目、推动发展的初衷,而不是,或者说主要不是,看中了他背后有什么人,有什么关系!”
这番话,既点透了问题的核心,还是把自己当初站台的责任,归到了“对同志的信任”和“谋发展的愿望”上,不动声色地守住了立场,也把调子定了下来。
“所以,这个问题的关键,矛盾的焦点,始终在易满达同志这里。”于伟正的语调沉了下来,“易满达同志工作有热情,态度也端正,这一点我们不能否认。但热情和态度,替代不了能力,更成不了规避责任的挡箭牌啊。一个区、一个县的一把手,光有热情远远不够,更要有对复杂局面的判断力,对经济风险的防控意识,有扎实的基层工作经验和驾驭能力。这些方面,从‘东方神豆’事件暴露的问题来看,易满达同志有明显的短板,给我们的工作造成了被动,带来了实实在在的风险和损失。”
他看向周宁海:“宁海同志,你是分管党群的副书记,对干部情况最熟悉,你的意见呢?”
周宁海是准确领会到了于伟正的意思,第一个,绝对不能只处理东洪县,第二个,对于易满达背后的领导因素,不考虑。
周宁海早已戴上了擦得锃亮的金丝眼镜,闻言轻轻放下手里一直攥着的眼镜布,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神情。
林华西昨天在电话里和省委领导聊了十多分钟,压力不小,省委领导对易满达很是偏爱,自然是希望林华西能够给易满达说几句好话。
林华西清楚,自己的分量是不够的,但是还是答应了下来,一个是于伟正估计不想因为几百万得罪省委领导。
第二个,东原市有一位太极宗师,书记和市长矛盾很深,但是每次周宁海都能以四两拨千斤之力,无形之中、寥寥数语轻松化解两人之间的刀光剑影,有这位和稀泥的高手在,这种得罪人的事,周宁海是比自己擅长的。
周宁海直接道:“于书记刚才的分析和瑞凤市长的判断都抓住了问题的要害,我都完全同意。看问题确实要看根本嘛。这件事,易满达同志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责任和主要责任。他引进项目的方式,决策的过程,都暴露出他在经济工作、风险把控上的经验不足,甚至可以说是能力上的欠缺嘛。光明区是主城区,是咱们东原的龙头,位置关键,责任重大。把这么重要的区域,交给一个在这方面有明显短板的同志,是对事业的不负责任,也是对光明区几十万干部群众的不负责任。”
于伟正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同志,虽然没说话,但是对周宁海在关键时刻的表态,很是认同。
周宁海继续说道:“因此,我的意见是,无论最终给予什么形式的处分,易满达同志都不再适合继续担任光明区区委书记。”
此话一出,市长王瑞凤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头微微扬起,似乎有些想不明白,周宁海为何突然将话说得如此决绝,毕竟此前从未听他如此明确表态。
周宁海继续道:“必须进行调整。这既是对他个人负责,也是对我们东原的发展大局负责。我们不能因为顾虑其他因素,就对明显不适宜继续留任的干部姑息迁就,那会损害我们市委的威信,也会给今后的工作埋下更大的隐患。”
周宁海这番话,有理有据,态度明确,直接把“调整岗位”摆到了台面上,比王瑞凤最初设想的纪律处分更进一步,也彻底堵死了“暂缓”或“分步走”的退路。
于伟正听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把目光投向了王瑞凤。
“瑞凤同志,你的看法呢?东洪县和光明区的问题,具体该怎么处理?”
王瑞凤一直安静地听着,手里的钢笔帽轻轻合上。听到于伟正点名,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了上去。
王瑞凤一时是没反应过来的,原本瑞凤市长是想,自己就算再会上如何发表意见,到最后周宁海都会气一个缓冲作用,没想到周宁海这次直接火上浇油了。
“于书记,宁海同志的意见,出乎了我的预料,这件事是必须严肃处理,不能含糊。一竿子插到底,把相关责任人处理到位,才能真正挽回影响,让所有人都吸取教训。”她的话干脆利落,紧接着语气里透出一丝权衡,“不过,具体到怎么处理,尤其是涉及到干部调整,需要综合考量,慎重决策。毕竟……”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毕竟”两个字背后的意思,在座的人都懂。毕竟易满达不是一般的区委书记,背后站着省里的领导。
“我考虑的是,”王瑞凤直接抛出了最务实的问题,“易满达到东原的时间不长,真正工作的时间啊才九个月,如果直接调整易满达同志的职务,恐怕省委那边不太好交代。再有一个,这个事事实上,确实是发展中的失误,直接调离岗位,是不是重了!”
屈安军下意识的看了旁边的林华西一眼,林华西眼里也写满了不解。
咋回事?周宁海这是都吃错了药?王瑞凤怎么也吃错了药?俩人是把剧本拿反了吧。
于伟正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他习惯性拿起面前的铁皮烟盒,抽出一支烟,在桌面上顿了顿烟丝,划着火柴点燃。
“处理重了?瑞凤啊,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啊……”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目光扫过屈安军和林华西,“昨天晚上,在座的不少同志,恐怕都接到过省里来的电话吧?我猜一猜,可能内容都大同小异,无非是改革开放要摸着石头过河,要给年轻干部容错空间,要保护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这些话,是不是?”
几人又是一番相互打量。
“这话,听起来有一定道理。”
他弹了弹烟灰:“但是,同志们,什么是党的干部?什么是党的领导?就是在面对复杂情况、面对人情干扰的时候,依然能够坚守党性原则,对组织负责,对事业负责,对群众负责!如果因为某个领导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情,我们就网开一面,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我们还怎么挺直腰杆抓工作?还怎么取信于民?这股压力顶不住,这点担当都没有,我们这个市委班子,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于伟正看了眼王瑞凤和林华西,淡淡的道:“我看啊,有些同志这方面,避重就轻了!党性不是工具,而是要发自内心的信仰与行动。它不因职务高低而增减,不因人情冷暖而动摇,更不因一时压力而退让半步!”
几人都听明白了,于伟正是在批评王瑞凤和林华西。
他的话说到后面,语气明显加重:“所以,对于易满达同志,我的态度很明确:必须调整岗位,而且要从严处理!他是这件事的主要责任人。坦诚来讲,是因为他急功近利,因为他缺乏必要的基层工作经验和风险意识,才引进了这么一个漏洞百出的骗局,给我们东原造成了近千万的经济损失,更严重的是,寒了民心,砸了市委市政府的招牌!”
他狠狠掐灭手里的烟,目光炯炯地扫过全场。
“如果在这个问题上我们退缩了,妥协了,那以后谁还会把规矩当回事?谁还会把风险防控当回事?我们东原的百年大计,就会从根子上烂掉!这个责任,谁也负不起!”
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可话里的决心丝毫没有动摇。
“我的意见是明确的,易满达同志,不再适合担任光明区区委书记。他自己要有这个认识,要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申请调整岗位,承担责任。不要想着再去找什么老领导,不要再给上级领导添麻烦!这个责任,他必须自己扛起来!”
屈安军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开口:“于书记,您的决心我们都理解。不过,让易满达同志自己主动引咎辞职……这个,恐怕难度不小。他这个人心气高,又是省里下来的干部,让他就这么离开区委书记的岗位,思想上恐怕很难转过弯。就算最后组织上决定调整,这个过程,恐怕也会比较复杂。”
“复杂?我看很简单,只要出于公心,无所畏惧,有什么复杂的?”于伟正看了屈安军一眼,那眼神让屈安军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我看一点也不复杂,在自愿的基础上强制执行!”
在自愿的基础上强制执行,这是一个新鲜的提法,几人一时都没明白是个什么意思。
于伟正淡然解释道:“同志们,意思很简单吗,他主动辞职是最体面的,他如果不愿意主动辞职,那么也就只有组织出面帮他体面了。”
换了一种通俗的解释,几人都听懂了,主动辞去光明区区委书记职务,只保留市委常委,自然是最好的。如果不主动辞职,那么组织上就要采取另外一种方式让其自愿辞职了。
于伟正继续道:“处理干部,有时候就需要一点决心和担当。自愿,是一种姿态;我们既要尊重干部本人意愿,也要维护组织决定的严肃性。这个度,你们组织部要把握好。”
这话,既给了原则,也划了底线。既要处理,也留了“劝说其自愿”的操作空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屈安军不再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好了,补充一点,昨天的时候,贾彬已经主动找到我了,要求主动辞去东洪县县委书记!这个同志,我看啊,觉悟就很高!”
几人听到此处,顿时又是一番眼神交汇,有不解,有惊讶,也有几分若有所思。
“贾彬同志这个时候就有自知之明吗,同时,也给这个易满达同志起了一个很好的榜样作用。同志们,宁海刚才讲的好啊,光明区是龙头,把满达同志放在这个岗位上,其实对让个人,对光明区,都是不负责任的。得罪人的事情,我来办,找到合适时机,我会找他亲自谈的。”
林华西和王瑞凤都没想到,事情是这个结局,两人也都低估了,于伟正此人在大是大非面前的清醒与担当。
于伟正把话题拉了回来,目光重新变得沉稳,“现在,我们讨论下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如果他们两人的职务调整了,谁来接任?东洪县委书记,光明区区委书记,这两个位置至关重要,不能空悬太久,更不能随便安排。安军同志,你是组织部长,你先说说,有没有初步的考虑?”
压力瞬间给到了屈安军。他显然没料到于伟正会在这个会议上直接要人选,而且是两个如此重要的正职人选。他连忙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手指有些无措地在纸页上翻着熟悉的名字。
以往调整干部,都是于伟正先和屈安军私下沟通,两人初步达成共识之后,象征性的征求一下周宁海的意见,接着就是五人小组会。
这次屈安军确实是没有准备。
“于书记,这个……这个问题确实重要,也比较突然。”屈安军斟酌着词句,“东洪县目前的班子里,县长罗致清同志刚提拔不久,其他几位副县长也比较年轻,资历上暂时还撑不起书记的担子。从稳妥起见,是不是考虑从市直部门交流一位同志过去?或者,先由县长暂时主持一段工作,我们抓紧时间物色合适人选?”
“时间不等人。”于伟正摇了摇头,“东洪的事情可以放一放,但是光明区的事情,不等人啊。不能拖,也拖不起。必须尽快拿出人选。你脑子里,对全市的处级干部,总该有本账吧?觉得哪些同志基本素质过硬,有培养潜力,适合放到县区委书记的岗位上锻炼?”
屈安军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几个可能的人选,又都觉得不合适,摸不准于伟正的真实想法。他试探着说:“于书记,我们组织部的副部长高岩同志,曾经在县里干过常委、组织部长,后来到部里任副部长,熟悉干部工作,原则性强,是不是……”
“安军同志,”于伟正直接打断了他,摆了摆手,“我定个规矩,以后组织部门的干部,原则上不宜直接派去担任县区委书记。他们擅长的是选人用人、党建工作,全面主持一个地方的经济社会发展,经验上有欠缺。这个思路,暂时不考虑。”
屈安军被堵了回来,一时语塞。他确实没提前准备,也摸不准于伟正是已经有了人选,还是在试探他们。
于伟正看着屈安军窘迫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安军同志啊,看来你对干部的了解,还需要进一步深化。当然,这也说明你对干部工作态度谨慎,不轻易表态,这是优点。但作为组织部长,脑子里要有一本活账,对关键时刻能顶上去的干部,要做到心中有数。”
他把目光投向周宁海:“宁海同志,你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总善于在复杂局面的时候解决问题,化解矛盾,总能够另辟蹊径,市委和政府对你提出的人选是寄予厚望的,你说说吧。”
周宁海的脑子转了起来,于伟正今天是冒着得罪省委领导的决心拿下了易满达,事后必须要向省委领导解释,怎么解释压力最小?怎么解释省委领导不会觉得东原市委也是尊重省委领导的?
他目光沉静,缓缓开口:“易满达同志的问题是不能拖!其实啊,咱们东原在改革开放的过程中,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一大批干部经受住了市场经济大潮的考验,既有基层历练,又有机关视野,他们啊在风浪中成长,在实践中成熟,更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担当的硬脊梁、铁肩膀。我认为曹河县委书记李朝阳同志,是合适的……”
正在喝水的李尚武本来是没打算发言的,听到这三个字,实在是忍不住了,左边是王瑞凤,不敢,右边的屈安军,对不起了各位领导,特别是安军同志,李尚武以喷水的方式插入会议……
第240章周宁海从容面对,邓晓阳再喊姐夫
李尚武咳嗽的太过突然,屈安军僵来不及躲开,胳膊湿了一片。
他看着李尚武,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错愕和一丝委屈,我招谁惹谁了?但他没法发作,喷他水的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他只能扯出个尴尬的笑,连连摆手:“老李啊,你这是有更好人选啊……”
李尚武不是五人小组成员,自然是不便发言的,略显尴尬的道:“水有些烫、有些烫,不好意思啊安军,你看这闹得……”
屈安军当着众领导的面,自然是要有风度的:“也不是很烫,能够承受……”
于伟正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王瑞凤的眉头则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她看向周宁海,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审视。周宁海今天从会议开始就一反常态地强硬,现在又抛出这么个人选,他到底想干什么?
林华西依旧沉默,但看着李尚武的样子,又看看周宁海平静的面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了然,又很快被更深的不解取代。
李尚武好不容易装了几声咳嗽,胡乱擦了几下,把湿漉漉的纸巾团在手里,脸色依旧有些发红,要走了。自己必须要走了,今天这个会开到了这里,已经是五人小组会在研究人事工作了,自己作为政法委书记,是没有资格发言的。
李尚武站起身,也没打招呼,抓起笔记本,朝着于伟正、周宁海点了点头……
周宁海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个反应。他对李尚武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再来看朝阳同志,”周宁海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赞赏,“他在东洪当县长,经济工作抓得有声有色;到曹河当书记,面对那么复杂的国企改革和遗留问题,他能稳住阵脚,一步步推进,没出大乱子,我们一直担心的工人在群访闹访的问题,没有出现嘛,还引入了侨商王建广的投资,这就是驾驭复杂局面、推动经济发展的能力!更重要的是——”
他目光再次看向于伟正,又似无意地掠过王瑞凤和林华西,“这次‘东方神豆’事件,最早发现疑点、提出预警、坚持原则的,就是朝阳同志!他提出要搞财政共管账户,要做背景调查,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同志啊是有敏锐的风险意识,有严谨的工作作风,有不唯上、只唯实的政治品格!而这,恰恰是光明区现在最缺、也最需要的!”
最后这个理由,在“东方神豆”成为东原耻辱的当下,其形象和说服力,无形中被拔高了许多。
“当然,”周宁海话锋又是一转,显得更加周全,“如果朝阳同志调动,曹河县委书记的人选,也必须慎重考虑,要能接得上、稳得住。这个我们可以下来再详细研究。但当前,首要的是解决光明区的问题。我认为,从对工作负责、对事业负责的角度出发朝阳同志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之一。我的意见供于书记和各位同志参考。”
他说完了,身体微微后靠,重新端起了茶杯,不再看任何人。该说的都说了,理由充分,逻辑清晰,既考虑了工作急需,又褒扬了干部优点,还顾及了可能的问题。
至于这个提议背后更深层的考虑,他相信只有于伟正几人能瞬间领会的政治算计,只有这样才能用来平衡、缓冲处理易满达可能引发的来自省里的压力。
他一个字都没提。有些话,点到即止,意会即可。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之前是博弈和等待,现在是消化和震惊。
于伟正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十分了然的弧度。他看着周宁海,目光深邃。
“宁海同志的意见,大家都听到了。”于伟正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提议朝阳同志,有宁海同志的道理。这个同志,能力是有的,成绩也是看得见的。特别是这次‘东方神豆’的事,他表现出了一定的政治敏锐性。从解决光明区当前突出问题的急迫性来看,这个提议……有一定合理性。”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反对”,而是用了“有一定合理性”这个非常中性的评价。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保留了考虑的空间。
林华西和屈安军两人又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自己的差距,为什么周宁海能成为市委三把手,关键是在于解决问题。
“不过啊,曹河那一摊子也不轻松啊。国企改革的成效初步有了些成效,这个时候调动他,对曹河的工作会不会有影响?这个需要评估。”
没有人在接话了,现在的五个人是一个整体,那就是既然下了决心,那就是集体做出的决定,所有人都需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来给省里领导一个台阶,同时也给自己一个体面的梯子。
于伟正看大家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可以缓冲的理由,也是觉得先拿这个人选去交差,等到应付过去之后,再说调动的事。
“宁海同志这个提议,可以作为一个重要选项,纳入我们的考虑范围。大家还有什么其他人选,或者对朝阳同志调动的利弊,有什么看法,大家都可以谈。”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又看向了王瑞凤。
王瑞凤此刻心绪复杂。周宁海的提议完全打乱了她的预想。周宁海提出的理由,从工作角度是不合适的,但从应付当下局面来讲,又确实难以反驳。易满达确实是在经济工作上作风浮夸,能力欠缺,不处理易满达,光明区的发展必将陷入停滞,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周宁海最后提到在“东方神豆”事件上的表现,等于给曹河县委镀了一层“先知先觉”、“坚持原则”的金身,此时提拔他,舆论上、道义上都站得住脚。
她快速权衡着利弊,接着说道:“于书记,宁海同志的提议,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不过朝阳同志的能力,我不怀疑。从解决当下光明区问题的角度看,他确实是个人选……”
看林华西和屈安军都摇了摇头,于伟正再次做了总结,不偏不倚。
“今天的会,开了不短时间了。”于伟正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下午五点,“关于光明区委书记和东洪县委书记的人选问题,大家都发表了很好的意见,特别是宁海同志的建议,非常好。这样,下来之后,宁海同志,你牵头,会同安军同志,形成一份材料,要体现出朝阳同志是主动为市委分忧,消除光明区东方神豆后续影响的角度来体现,明天我去省里汇报。”
周宁海细细一品,暗道:“卧槽,这意思是曹河县委一把手主动想着来光明区的,好嘛,书记这是给年轻人压担子了……这是把市委的担子都丢给了年轻人。不过,问题不大,年轻人成长起来之后,省里的领导也早退了。”
“好了,散会吧。”
到了走廊,屈安军快走几步,跟上了周宁海的步伐,低声问道:“周书记,留步留步啊!”
周宁海背着手看着屈安军:“嗯?安军,还有事?”
屈安军看其他几人都回了办公室,就带着请教的意味道:“周书记,请教一下,这个材料怎么写?”
“简单写嘛!把书记的意思写进去就行了,书记去汇报,总得手里拿几张纸意思一下嘛,把东方神豆的事情写清楚!”
屈安军道:“这个好写嘛,关键是,关键是朝阳同志主动为市委分忧,这个咋写?”
周宁海这才正过身来,会意一笑:“哎呀,长期分居,夫妻之间容易感情不和,咱们当领导的要关心,人家当家长的也要关心嘛,安居才能乐业,同志们想解决后顾之忧,咱们组织上要有所行动嘛!”
说罢,周宁海夹着自己的本子,就回了办公室,留下屈安军反应良久:“两地分居?卧槽,这都能想出来?”
而在曹河县委大院里,倒是另一番景象。临近国庆,县委大院的门口挂上了数面彩旗,旗面在秋阳下猎猎翻飞,映得门口“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格外鲜亮。
院内树叶初泛金边,扫地师傅正踮脚修剪宣传栏旁那丛过高的冬青,
县里正在召开中秋和国庆双节工作部署会,在安排了一系列工作之后,会议室里马定凯总结道:“各乡镇各单位要认真落实好,李书记关于做好中秋和国庆工作的重要部署,本着节俭、务实、安全的原则,把节日氛围营造好、把群众诉求回应好、把值班值守落实好。各县领导按照县委组织部的统一安排,带队慰问老党员、困难群众和一线值守人员,切实把组织的温暖送到心坎上。好了,散会!”
李亚男快步来到我的身后,拿起了我的笔记本和水杯,轻声道:“书记,车已经备好了,老党员张桂兰家在城西,咱们离得不远,十分钟就到。邓文东和城关镇陆东坡陪同……。
下午三点,慰问了老党员张桂兰,带去了面和油,又聊了半晌家常,张桂兰是37年入党的老党员,说起当年在曹河支前抬担架、送弹药,仍然眼神发亮,十分动容。
结束了慰问之后,又在陆东坡的带领下,去现场考察了城关镇的木材工业园。说是工业园,实际上条件颇为简陋,几排低矮的砖房和露天堆场,到处堆放着木料和板材,空气里都是木头的清香与粉尘味道。
查看了几家生产企业之后,规模不大,效益倒是很不错。
电视台的记者正架着摄像机记录现场,镜头扫过工人熟练操作刨床的双手、堆场里码放整齐的樟木板、墙头新刷的“做大做强木材产业,为工业擂台赛添砖加瓦”标语,画面朴实而充满干劲。李亚男站在堆场边,手里拿着笔记本,不时写上几句。
陆东坡汇报道:“李书记,城关镇有搞木材加工的传统,家具制作、木雕工艺、实木板三大门类,都是有老师傅带的,70年代就出了名,现在全镇有木材加工户七十多家,现在园区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几家外地客商也来看过,意向不错。我们镇里班子研究了一下,想趁着这个势头,在园区旁边再规划一片,大概两百亩吧,作为二期预留地。这样能把更多的个体户集中起来,算是我们也有长远规划。就是……这土地指标,还有前期的一些‘三通一平’基础投入,到时候还得请县里多多支持啊。”
他说着,从随身的黑色包里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是手画的简单示意图和一些测算数据。
我接过来看了看。陆东坡这个人,工作积极性没得说,在城关镇这些年,虽然没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该他那一亩三分地的事,都还算稳妥,对镇里的企业、个体户也熟悉,人头熟,办事有一套。搞这个木材加工产业园,是他主动请缨抓的,看来是真上了心。
“想法不错,有前瞻性。”我把图纸递还给他,“亚男记一下,土地指标请县里各部门支持,基础投入,县里可以适当支持,但大头还得靠你们自己想办法,靠市场运作。不能光指望财政。这个思路你要明确。”
“是是是,李书记,我明白。我们一定先把一期做实,做出样子来!”陆东坡连连点头,把图纸小心地收好。
我想着黄子修是城关镇曾经的副镇长,就忽然想到了这个同志,也是看陆东坡对同志是不是关心:“子修同志怎么样了?清不清楚?”
“人还没醒,医生说有希望,但还得观察。”陆东坡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实的惋惜,“书记,子修以前是我的老部下,在镇党政办当主任,后来提拔成副镇长。这个同志,脑子活,是肯吃苦的,就是……有时候性子直了点。他调到砖窑总厂当书记前,来找过我几次。”
邓文东在旁边道:“书记,当初是东坡同志全力推荐的子修同志!”
陆东坡道:“主要是组织上的培养。”
我又问道:“去了砖窑总厂,你们还联系过没有?”
“子修在工作上是有一些难处。他说到了厂里,阻力很大。特别是财务这一块,他想了解了解情况,最后闹得有点不愉快。他问我怎么办,我也没在厂里干过,只能劝他多注意方法,慢慢来,别太急……”
彭树德已经注意到,主要总厂的账目可能有问题,而且厂里风气颇为复杂。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黄子修的怀疑,彭树德反馈账面上又看不出什么问题,结合现在陆东坡的话,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砖窑总厂的王铁军,问题严重,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还缺乏全面客观的证据。
“东波啊,子修同志的事,是个意外。”我缓缓开口,当着邓文东的面,不能把县委的最终意图暴露出来,“子修同志的伤,公安正在全力调查,我们相信会水落石出!”
“明白!李书记,现在就是查不到这个面包车!”
“会查到的!”
又和陆东坡交流了一会,回到了办公室刚翻了几份文件,办公室的门又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马定凯。他脸上带着的笑容显得很是矜持,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焦躁和期待。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走到我办公桌前。
“李书记,忙着呢?有个情况跟您汇报一下。”马定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客气了几分。这个倒也不难理解,市委常委扩大会之后是人事议题,马定凯虽然有了书记的承诺,但是会后似乎又没了动静。
“定凯啊,坐。什么事?”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就是副食品厂那个预发奖金的事,调查清楚了。”马定凯坐下,打开文件夹,却没有看,而是直接说道,“其实啊,不是发今年的奖金。是去年年底,厂里效益稍微好点的时候,应该发一笔年终奖,但当时资金紧张,就拖了下来。这次资金到位,他们厂领导班子觉得是个机会,就开了个会,集体研究决定,从这笔钱里先拿出五万块,把去年欠职工的这点奖金给发了。我已经严肃批评了他们,责成他们立即把这笔钱退回来,以后再有什么开支,必须严格按程序报批,绝对不能再搞这种先斩后奏!”
我听着这事,倒是和掌握的情况差不多。只是马定凯已经不是县长了,其实一路走来到这个位置很不容易,这个事情,暂时还不想把板子打在他的身上。
揪着马定凯不放,除了让马定凯难堪、让班子不和谐,没太大意义。有时候,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是计算得失后的取舍。
“嗯,调查清楚了就好。”我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发奖金本身,如果是补发去年的,情有可原。但问题不在这里,在于他们擅自决定,违反了县委关于贷款的规定。这是规矩意识淡薄,组织纪律性不强的表现。钱既然贷款,就要专款专用,你们县政府党组要拿出个明确意见,不能含糊。”
我没说具体处理谁,也没说处理多重,把板子轻轻抬起,又给了马定凯自己落下的空间。表明了态度,又留了余地。
“是,李书记您指示得非常到位!我们一定深刻反思,严肃处理,坚决杜绝类似问题!”马定凯立刻表态,语气坚决。但他似乎还不甘心,脸上挂笑,试探着问:“李书记,冒昧的问一下,市里那边……常委会开完也有两天了,不知道关于县里班子……有没有什么新的精神?”
他终于问出来了。绕了一大圈,这才是他真正想知道的。
我看着写满期待和忐忑的脸,心里掠过一丝复杂。曾几何时,他也是意气风发,是省委党校的优秀学员,是易满达力捧的“明日之星”。可在高考替考的事情上是一步错,步步被动。
“定凯啊,常委会的精神,该传达的时候,市里自然会传达。‘东方神豆’这个事,波及面广,影响也大,涉及的处理方方面面,市里需要通盘考虑,慎重决策。我们着急没用,耐心等通知吧。”
马定凯眼中的期待一点点暗淡下去,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是,李书记说得对。那我们……就先按照您的指示,把副食品厂的事处理好,确保县里稳定。”
就在这时,我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马定凯站起身:“李书记,您先忙,我去落实。”
我点了点头。马定凯快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朝阳,我,周宁海。”电话那头传来周宁海副书记的声音,当大哥的给你找了一个好差事啊!”
周宁海与我通话,向来是极为随意,不知道的,很难想象这是一位市委书记。
“好差事,书记什么时候,都记得我啊!”
“那是啊,当大哥的,好事啊都想着你了,电话里不多说了,我刚在市委碰到晓阳了,跟她说好了,晚上咱们一起吃个饭,就咱们仨。地方晓阳定了,具体见面说!”
简单几句,周宁海干脆利落,挂了电话。
什么好事,难不成是赵文静马上要到曹河来?
想起端庄大气,秀外慧中的赵文静,我心头微漾,直接感叹,如今的文静成熟但不失温婉,干练却仍藏三分柔韧,真是便宜李剑锋那小子了。
我立刻给晓阳打了过去。晓阳果然已经安排好了“东北菜馆”。
五点二十,我叫上谢白山。黑色的桑塔纳驶出县委大院,融入稀疏的车流。街两旁的卖日用杂货的、开小饭馆的、摆摊修鞋的,在渐浓的暮色里构成小县城特有的的市井画面。
“老东北菜馆”门脸不大,离市委大院不远,红底金字的招牌是新换的。
谢白山熟练的把车停在门口一棵老槐树下。店里飘出一股炒菜油烟的温暖味。正是饭点,大厅里十四五张桌子坐了大半,多是三五好友小聚,声音嘈杂,热气腾腾。
这地方我倒是颇为熟悉了,里面有一间收拾好的包间,平日里并不对外开放,是单独留给晓阳接待客人用,这包间外面就是一道侧门,可以不经过大厅直接进出。
小院也是经过了一番彻底的改造,四合院式的结构,青砖灰瓦间新栽的几株西府海棠颇有风姿,屋檐下新装的仿古铜铃轻响,院里铺了青石板,中间的位置放着一口水缸,水缸有接近一米高,缸中清水映着天光云影。
我来到水缸边,俯身凝望,水波微漾,倒映着青瓦飞檐与浮动的云影,里面几条金鳞小鱼倏忽游过,尾鳍轻摆,搅碎一片天光。
这些都是晓阳的杰作。
看了两分钟鱼,我推开包间门,忽然一双手捂住了我的眼睛,接着传来晓阳熟悉的笑声:“姐夫!”
看晓阳与开玩笑,自是周书记还没到,我习惯性的侧身,顺势在晓阳身前轻轻一抓:“耶,咋不对?”
又试了试:“嗯?确实不对!”
第241章周宁海推心置腹,邓晓阳感激涕零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习惯性地侧了侧身,手臂往后一探。
这是我和晓阳私下玩笑时的习惯性到小动作。可手指传来的触感……不对。
晓阳我是熟悉的,闭着眼都能感觉出来
可此刻手掌充盈的感觉,明显更饱满一些。
我又摸了下,扎实。
我浑身一僵,脑子里“嗡”的一声。坏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捂住我眼睛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呼,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轻响,我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李朝阳!你手往哪儿放呢!”晓阳又羞又恼的声音炸开在耳边,带着十二分的火气。
我猛地睁开眼,转过身。
三个人都愣住了。
包间里赵文静就站在我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薄毛衣,下身是藏青色的直筒裤,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
此刻,她那张素来端庄温婉的鹅蛋脸,从脸颊到耳根,甚至延伸到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鲜艳欲滴的胭脂红。
她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捂在刚刚被我触碰过的上方,眼睛睁得大大的,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翅一样微微颤动,眼神里满是猝不及防的羞窘和慌乱,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忘了躲,也忘了说话。
晓阳站在她旁边,两只手一阵乱打,此刻正柳眉倒竖,咬牙切齿地瞪着我,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秒。包间里静得能听见外面厨房隐约传来的炒菜声。
“我……我不是……我没看清……,我和晓阳,习惯了,习惯了!”我舌头打结,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叫什么事儿!
“噗嗤……”
就在这尴尬到极点的时候,赵文静却忽然低下了头,肩膀轻轻耸动,发出一声极力压抑却还是没憋住的笑声。
那笑声很短,很快又收住了:“姐,你和姐夫打招呼的方式,确实很特殊!”
但文静抬起头时,眼里那层水润的羞恼已经化开,变成了一种无奈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赧然,毕竟都是成年人了。
看晓阳还在我身上使劲招呼。
“姐……”她伸手轻轻拉了一下还在怒目而视的晓阳的胳膊,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刚笑过的微喘,“算了……姐夫……姐夫也不是故意的。他……他肯定以为是你在后面呢。”
“就是就是,反正也不是外人!”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晓阳的脸“腾”一下也红了,狠狠剜了我一眼,那意思是“回头再跟你算账”,然后转向文静,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嗔怪:“你姐夫,就这点不好,快,你到了曹河以后离他远一点!”
“是挺快的……”赵文静小声嘟囔了一句,脸更红了,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走到桌边假装整理本来就很整齐的餐具。
我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干咳两声,挠了挠头,没话找话:“那个……晓阳,周书记……还没到?”
晓阳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扬着,显然还想动手,此刻正柳眉倒竖,咬牙切齿地瞪着我,那眼神恨不得当场把我生吞活剥了。
时间像凝固了两秒,包间里静得只剩下外面厨房隐约传来的炒菜声。
晓阳余怒未消,没好气地“嗯”了一声,自顾自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壶倒水,杯子碰得叮当响。
我讪讪地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四副碗筷,四个白瓷茶杯,一碟炸花生米,一碟拌黄瓜丝,清清爽爽的。
晓阳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依旧侧着脸不看我:“周书记今天找文静谈话了,谈完后就说一起吃晚饭!”
我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文静也会出现在这里。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压下了点心虚和燥热:“哦哦,常委会已经开了,这边文静是快来报道了吧?”
正假装看墙上年画的文静耳朵动了动,转过身来,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消下去,神情却已经自然了许多。她在晓阳另一边坐下,轻声道:“书记说了,就这几天,他亲自送我过去。”
话题扯到了曹河,我自然是一本正经的给文静介绍了下曹河的情况,几人又闲扯了几句,话题绕着砖窑总厂、城关镇木材产业园的进展,还有文静到任后的工作打转。文静话不多,但听得极认真,偶尔问一两句,全是切中要害的关键点,看得出来,在基层锻炼过的干部,是不一样的。
文静瞪着眼道:“姐夫,看来下一步政府的工作还很具体,除了蒋笑笑之外,其他几个班子里的成员,都是比较特殊的本地干部,就算想换了他们,一时也是换不掉的,只能一个个等机会了。”
文静说的不错,没有充足的理由,想换掉一个本土实力派的副县长,是有难度的,就如苗东方一样,苗国中也是拉下老脸去找了市委,还是保住了苗东方的副县长的岗位。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六点半。晓阳看了看腕上那块小巧的女表,对我使了个眼色。我和文静会意,三人一起起身,走出包间,站在了菜馆门口。
秋日傍晚的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混着街上煤烟和饭菜的香气,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街灯已经亮了,在地上拖出我们三人长短不一的影子。远处火车站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在渐浓的暮色里传出去很远。
如今的干线铁路已经在部分路段进行了联调联试,只是全线贯通,尚需时日。
六点四十五分,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菜馆门口,稳稳停下。乌黑的车漆在路灯下显得颇为沉稳,路过的群众都会不时打量一下这辆难得一见的汽车。
晓阳立刻上前两步,周宁海弯着腰从车里出来。
“周书记。”晓阳笑着招呼,很自然地伸出手,虚挡在车门框上方。
“晓阳啊。”周宁海对晓阳点点头,目光扫过我和文静,“朝阳,文静,都到了。等了一会儿了吧?不是我摆架子啊,是临出门,于书记又把我叫过去,叮嘱了几件的事,耽搁了几分钟。”
“看您说的,周书记,我们等您一会儿还不是应该的?”晓阳就算是刚刚到,也会这么说。
文静笑着“您和于书记为了市里的大事操心劳力,我们都理解。外面有风,咱们进去吧,等您主持大局了。”
“好,进去说话。”周宁海颔首,当先向菜馆里走去。我们三人落后半步,紧紧跟上。
回到小包间,周宁海很自然地坐在了主位。我和晓阳坐在他左手边,文静坐在他右手边。服务员很快进来,晓阳问还需补充些什么,周宁海没看菜单,直接摆摆手:“看着上几个家常菜,清爽点,不要太油腻。”
服务员应声出去。周宁海这才像是卸下了担子,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在简单却干净的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们三人脸上,尤其在文静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露出长辈看晚辈的温和笑意。
“这地方选得不错,清净,说话方便。”他评价了一句,然后看向我,“朝阳啊,今天咱们不喝白的,就喝点啤酒。天还没彻底凉透,喝点冰啤酒,去去燥气,也醒醒神。白酒劲大,喝了上头,耽误正事。”
晓阳马上道:“书记,朝阳可是带了好酒!高粱红的老坛陈酿!”
周宁海道:“酒是好酒,但是胃不行啊。没外人,不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疲惫。”
看周书记确实没有喝白酒的意思,按说往常是要劝几句的,但是晓阳和文静在,喝多了万一再认错了人!
“听周书记的。”我点头应下。和领导吃饭,喝什么、怎么喝,从来都是领导说了算。
周宁海的目光还是在角落里的酒坛上停留了两秒,摇了摇头:“坛子酒?晓阳啊,这酒啊,让朝阳给我抱回去。”
正说着,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手脚麻利地摆上四盘凉菜:拍黄瓜、老醋花生、皮蛋豆腐、一小碟切得薄薄的酱牛肉。跟着又搬进来一箱用白塑料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绿色玻璃瓶啤酒,放在桌脚。砰的一声轻响,服务员用开瓶器利落地打开四瓶……。
晓阳看了一眼那箱啤酒,小巧的鼻子微微皱了一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周书记,我和文静是女同志,我们可陪不下来您。”
“哎,你俩自便。”周宁海不以为意,率先端起杯子,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来,朝阳,晓阳,文静,咱们先走一个。”
放下酒杯之后,周宁海感慨道:“昔年八月十五夜,曲江池畔杏园边。今年八月十五夜,湓浦沙头水馆前……
这首诗的意境,恰似最近的东原,人事代谢,往来古今,席间清酒虽薄,却照见初心未改。
这首诗说出来,倒是觉得周宁海书记有了几分不甘一样。也难怪,周书记来到东原的时候,当初就有一种说法,说周书记来到东原,本来是要计划接任市长的,但是事不随人愿,周书记一直屈居市委三把手的位置。
倒是目前,市委班子要调整的消息出来之后,关于周书记下一步接任市长的消息不断,也有一种说法,下一步,周书记也有可能直接接任书记,当然,还有的说,周书记下一步将直接退居二线。
几杯酒下肚,气氛活络了些。周宁海夹了一筷子拍黄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点了点头:“嗯,这黄瓜脆生,蒜汁和醋的比例也合适。现在有了暖棚,老百姓的菜篮子丰富了,按说黄瓜最好的时节啊已经过去了啊,放在以前,这个时节想吃这么水灵的黄瓜,可不是件容易事。”
他又吃了一颗花生米,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缓缓转过,放下筷子,拿起旁边叠得方方正正的灰色格子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
这个看似寻常的动作,却让我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神情也专注起来。
饭前的寒暄结束了,今晚这顿饭的正题,要开始了。
“朝阳啊,”周宁海开口,声音不高,平和沉稳,却自然带上了几分谈工作的郑重,“今天五人小组会上,我提了个建议,提议由你接替易满达,担任光明区区委书记。这个事,晓阳应该跟你通过气了?”
我和晓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没听说过”的神色。
晓阳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还夹杂着几分替我感到荣幸的欣喜,抢先开口道:“周书记,您这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朝阳,光明区?”
然后又意味深长的看了文静一眼。马上端起酒杯道:“书记,这个提议太突然了!我,我一时有些接受不了!”文静搁下筷
周宁海看着晓阳,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摇了摇头:“看来伟正书记一再强调纪律,是有效果的,瑞凤市长都没给你通气啊!”
“瑞凤市长可能还没来及细说!周书记,到光明区,那是重用,我和朝阳,都还没完全做好准备!”
周书记淡然一笑,马上说道:“不需要准备,因为啊,这个咋说那,就是根本不用去!”
此话一出,我们三人又是一脸茫然的状态。
周书记眼神得深邃,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今天在这里,关起门来说话。你们三个,朝阳和晓阳是我看着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文静这边,学武书记和我关系啊也很不错,都不是外人。有些话,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再提,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我们三人神色一凛,同时郑重地点头:“周书记,我们明白。”
“这次‘东方神豆’的事,教训深刻啊。”周宁海轻轻叹了口气,拿起啤酒瓶,给自己杯子里又添了些酒,看着泡沫在杯口聚了又散,“暴露出的问题,绝不仅仅是东洪五百万、光明区四百万的经济损失。数字是死的,可背后反映出的,是我们一些干部作风飘浮、急功近利,没有能力驾驭一个县区全面工作的能力,这才是最致命的!于书记这次,是下了大决心,要动真格,借着这件事,对相关干部啊进行调整。”
他端起杯子,没喝,只是看着杯中不断破裂的细小泡沫,像在审视着某种微妙易碎的平衡:“可你们也都知道,能坐到区县一把手这个位置的干部,哪个是白丁?哪个背后没有点关系?哪个干部成长到今天,容易?于书记要调整,要处理,面对的阻力有多大?别的不说,就说易满达。他是谁的秘书?他服务过的领导,现在还在省委常委的关键岗位上,说话是很有分量的。调整他,省里的电话、招呼,一个接一个,于书记很为难啊。”
他看着我,语气加重了些,带着剖析事实的冷静:“如果我们按常规思路,换一个资历、背景都普通的同志去接易满达的位子,市委判断,省里的阻力会非常大,甚至可能直接让市委的决策推不下去。为什么?不需要多说嘛。”
“但是,朝阳,你不一样。”周宁海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地看着我,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许,也有深谋远虑的考虑,“晓阳和你啊,在省委和政府这边都有一些特殊。这件事,在省里一定级别的圈子里,不是秘密。由你去接光明区,往浅了说,是李代桃僵,往深了说,这是一种姿态,一种政治上的平衡策略。省里相关的领导看到是你,心里自然会掂量,会有所顾忌。他们会明白,东原市委选派的人,背景更硬,而且这个同志在‘东方神豆’事件里,是最早提出质疑、守住了底线的,是有原则、有能力的。这么一来,这个调整就成了基于工作需要的优胜劣汰,而不是针对某个人的政治筛选。这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化解敌意,减轻于书记和市委面临的压力,让调整易满达这件事,能平稳地推下去。”
我听完之后,大致明白了什么意思,但是不去报道这个事,我还是没有完全想清楚。按照这个思路,我必然是要去光明区的。
我看了眼晓阳,晓阳也是一脸的不解。周书记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让他轻轻哈了口气,放下杯子,目光扫过我们三人,坦诚中带着一丝无奈:“说白了,这次会上提你,某种程度上,就是借用了你身上的标签和背景,去帮市委顶住上面的压力。”
晓阳有些尴尬的反问道:“书记,这样的话,岂不是,让朝阳,那样嘛……”
晓阳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不是拿我们家男人去顶炸药包嘛。
周宁海会意一笑:“晓阳啊,不是每一个同志都有机会给市委背书、为大局扛事的。朝阳这次去,这可是在关键时候给市委了一次关键支持!”
晓阳自然明白其中之意,但心中的担忧更甚,易满达服务的领导,是省委常委里的实权人物。
晓阳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了:“周书记,市委有市委的难处,于书记有于书记的压力。可这样把朝阳推出去,这个?可不可以换个人?”
周书记笑了笑:“倒也不是没有人选,但谁能在省委层面形成同等分量的制衡?晓阳啊,我看只有你去了!”
晓阳赶忙摆手道:“书记,算了算了,我才160,背不起那么大的黑锅,还是让朝阳去吧。只是我担心朝阳才提县委书记不久,马上又动,不太好吧?”
她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也问得在情在理。
“所以我讲啊,这叫六品的袍子,还是七品官,不实际报到嘛。”
周宁海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规则的淡然,“这个事运作起来也简单,于书记已经在和牧为沟通了。省里肯定是会同意的,但是啊,牧为是不会同意的,这个事,周书记再运作,总之啊,事情很复杂,简单讲就是朝阳主动申请到曹河,市委考虑可行,省委没什么反对意见,拿下易满达之后啊,你父亲啊到最后会出面反对,市委最后会尊重你父亲的意见,朝阳继续在曹河县……。”
周宁海副书记的解释是步步为赢,主要是避开省委领导对光明区主要领导调整的干扰,最终会选另外一个干部到光明区任职。
他略微停顿,让我们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道:“当前最重要的,是姿态,是态度。只要东原市委常委会形成了正式决议,明确推荐朝阳同志接任光明区委书记,并且把这个事啊和省委领导沟通,易满达的事啊就能妥善处理。这个姿态一摆出来,很多原本可能冒出来的杂音,就会自动消失;很多试图施加的压力,就会被转移、被化解。至于谁去光明区,那是下一步的事,市委也有了时间进行充分酝酿……。只要眼下,能帮于书记、帮市委把最困难的第一关闯过去,把调整易满达这个事处理掉,后面的事,就可以从容布局,从长计议。”
他看了我和晓阳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在政治里啊,很多时候,过程本身,比单纯的结果更重要。尤其是关键的人事安排这种事,咱们要体会于书记的难处啊。”然后拿筷子点了点桌子道:”今天这饭是于书记安排的,是于书记委托我给你们沟通的。当书记啊,现在不容易!”
晓阳沉默了很久,眼神里的担忧却没散。她又试探着问,语气更加谨慎:“周书记,谁容易,我们朝阳这么大黑锅都背了,要不就让朝阳去光明区嘛!好歹也给个市政府党组成员嘛。”
周宁海轻轻摇头:“朝阳去光明区?我原本也是这么考虑的,但是于书记给我透了底,曹河任重道远,朝阳暂时不能动!再说了,文静刚刚去曹河,情况啊,还很不熟悉,需要和朝阳同舟共济,齐头并进嘛,我可是费了很大力气啊,才让朝阳和文静搭班子的!”
接着周书记又补充道:“不过这个市政府的党组成员,倒是可以考虑,再曹河也不影响进党组嘛。”
晓阳咧嘴笑了笑,举起酒杯,瞄了我和文静一眼,情真意切的道:“周书记,我谢谢你先,就你最疼朝阳!”
周宁海很是豪爽的道:“谢什么,我懂朝阳,我肯定是不会亏待朝阳的!”
第242章周宁海分析局势,唐瑞林挑唆满达
吃饭到了九点,四个人一件啤酒,晓阳和文静倒是基本上没怎么喝,多数是我和周书记解决了。
饭后,秋风拂面微凉,周书记兴致颇高,让司机先行回去,几人就沿着小路慢慢散步。
周宁海酒量不错,而且向来说话不像一般领导那样端着,三句不离政策,倒常讲些乡野趣事和年轻时工作的稀罕事,聊了半程,倒是惹得晓阳和文静两人笑出声来。
周宁海作为外地干部,不像本地干部呢那样熟稔于人情世故的弯弯绕,反倒因这份生疏显出几分难得的直率与真诚。
晓阳也是壮着胆子道:“还有个事……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这次‘东方神豆’的事,书记和市长的分歧摆到了台面上,处理不好,于书记会不会受影响?甚至有说法,瑞凤市长有可能接市委书记?”
这个问题极其敏感,几乎触及了东原最高层的权力核心。但晓阳是女同志,说话带着晚辈对长辈的自然关切,倒也让人挑不出错处。
周宁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莞尔的笑意,一闪即逝。他背着手,语气依旧平淡:“瑞凤同志?短期看她接不了市委书记。”
“为什么?”这次,不仅晓阳,连旁边一直安静聆听、偶尔添酒的文静,也忍不住抬起眼,好奇地看向周宁海。我也集中了精神,想听这位老官场,怎么评价瑞凤市长。
周宁海没有直接回答。他一边走一边在我们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带着师长考较学生的意味。
“朝阳,晓阳,文静,你们三个,都在基层干过,现在啊也都在关键岗位上。那你们说说,一个主政一方的领导,一个想当好班长、带好队伍的人,最重要、最该具备的素质,是什么?”
晓阳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她一贯的敏锐和世故:“书记,您别笑话,我个人觉得,除了能力之外,这个跟对人,走对路,也很重要。站错了队,能力再强,背景再硬,也可能事倍功半,都有可能要栽跟头。”
这是基层官场里,最现实、最普遍的认知。
“站队?”周宁海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晓阳啊,你这个认识,有道理,但看浅了,也看短了。站队重不重要?重要。但它没那么根本,没那么致命。你看《西游记》,孙悟空一开始站错队没有?大闹天宫,跟整个天庭对着干,是不是站错了?猪八戒站错过没有?天蓬元帅被贬下凡,是不是站错了?沙和尚站错过没有?卷帘大将被罚,也算栽了跟头。他们都站错过,可后来呢?跟了唐僧,保着取经,改换门庭,一样修成正果。站错队不重要,重新站就可以了嘛,这个啊是可以改的,是可以重新选择的。在漫长的政治生涯里,这算不上最核心的素质。把它看得过重,反而容易患得患失,迷失方向。”
晓阳被他说得一怔,若有所思,又不服气地追问:“那……周书记,您说是背景?有靠山,背靠大树好乘凉?关键时刻能有人说话?”
“背景?”周宁海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眼神却愈发清醒锐利,“一个人一辈子在关键时候有关键的人物,说上几句关键的话,就可以坐到平步青云了。但是这有背景的干部多了去了。可有背景,最后却摔了跟头,一蹶不振,甚至锒铛入狱的,还少吗?背景是助力,是资源,搞不好也是负累,从领导干部的基本素养来讲,把它当做安身立命的根本,那就大错特错了。这也不是最核心的。”
他看着我们三人脸上的困惑,不再卖关子,带着沉淀多年的智慧和笃定:“我认为,一个主政一方、想走得远、走得好的领导干部,最该具备的品格,是政治上的成熟。而政治成熟,最直观、最关键的体现,就是情绪上的稳定,性格上的沉稳。”
晓阳道:“性格?沉稳?”
“是啊,在官场,就要遵循官场的运行逻辑,要懂制衡,懂妥协,懂进退。因为一句话不合心意,就拍案而起,怒发冲冠;因为一件事不如意,就意气用事,不顾后果,说翻脸就翻脸;因为自己占了理,就咄咄逼人,得理不饶人,非要争个你死我活,搞得所有人下不来台,把局面彻底弄僵……这样的干部,有没有?有。这样的干部,可能个人能力很强,背景也很硬,在特定事件上,甚至能风头很劲,显得很有魄力。但他们像什么?”
他目光在我们脸上巡视,然后自问自答,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慨叹:“他们像武侠小说里那些武功高强、快意恩仇的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看起来潇洒痛快,让人热血沸腾。可你们仔细想想,古往今来,那些所谓的大侠,有几个能得善终?有几个不是在江湖恩怨、复仇厮杀里耗尽心力,最终悲剧收场?官僚体系,不是江湖。它更复杂,更讲求规则和平衡啊。”
周书记说的很淡,但是也是发自肺腑,这应该是他多年从政的心得体会了。
“你们三个都在关键岗位,记住啊,一味逞强斗狠,图一时痛快,往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会制造更多、更复杂的矛盾。只有那些性格沉稳如山,情绪稳定如水,能克制一时冲动,善于审时度势,懂得耐心等待时机,在坚持原则的前提下做必要妥协的人,才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最远,也走得最稳。只有自己走稳了,那再谈为群众服务的事了!”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我、晓阳和文静,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周宁海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接着路灯,我看到于书记的脸色带着明显的赞许和更深层的期许:“朝阳啊,你从战场上下来,经历过生死,见过大场面,这种沉稳的品格,在你身上是有体现的。曹河县市委最担心就是乱,就是工人到省里和市里上访闹事,目前来看,你处理的很好啊,问题始终在曹河解决,这就是本事啊。”
我马上道:“书记,这都是市委的领导和您的支持。”
周宁海没客气:“这是自然的嘛,市委把你派过去就是看重了这一点嘛。我在给干部讲课的时候,总是拿核桃举例,一把锤子把核桃砸开,看起来爽利解气,可结果呢?不好收拾。这次砸痛快了,下次遇到更复杂的情况,上级还敢把锤子交给你吗?你的政治信誉和前途,很可能就因为这一时的快意恩仇,提前走到了死胡同里。”
周宁海全然没有提瑞凤市长,但是却显然已将她排除在市委书记之外。
“周书记,您的教诲,我记住了。”
到了家,已经是晚上十点,推开家门,晓阳很是潇洒的一把把门关上,开灯之后,直接转身抓着我的胳膊。
“哪只手摸的文静?”
我一愣,随即苦笑:“哪只手?两只都摸了。”
晓阳眼睛瞪得溜圆,指尖用力掐进我的胳膊肉里:“你再说一遍?”
我疼得吸气,却不敢躲:“你还怪我,邓晓阳同志,你们两个这不是乱搞嘛,你明明知道,咱俩打招呼是这样,当着文静的面,你还捂我的眼。你看这事闹的,让文静还以为我不是正经人一样?”
晓阳打量着我,直接嘴角一扬:“呦,我总算知道得了便宜还卖乖是什么意思了!”
“误会,纯属是误会,再说,隔着衣服,没啥感觉!”
晓阳松开手,却突然踮起脚尖在我耳边轻笑:“隔着衣服?那下次我帮你脱了再试试?”
“不敢,不敢,那样犯法!”
晓阳没好气的道:“第一次是误会,那捏一捏也是误会拉?自己家里啥情况你心里没数吗?”
说着晓阳看了自己胸前一眼。马上挺起了胸道:“这能怪我?都是你的问题,走,给我去卧室……”
说着,不由分说抓着我的手腕往卧室拖……
我踉跄着被她拽进卧室,门“咔嗒”一声轻响合上。
160的个头,爆发力很是惊人……
时间悄然的来到了第二天,我睁开眼,晓阳正侧身睡着,晓阳的睡衣滑落,整个人露出半截白皙的肩头,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似乎还沉浸在昨夜温柔的余韵里。
看了眼墙上的表,已经是上午九点十五分。
我赶忙拍了一把晓阳:“睡过头了,都已经十点了。”
晓阳很是满足的道:“不急,书记和市长一起去省里了,我今天放假了。你去忙你的。”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以后要早睡……”
“都怪你,下次你办事之前我再陪你喝几瓶啤酒吧,我感觉你状态不错……”
“啊?这都能行?”
市委大院里,唐瑞林的办公室在四楼,虽然是贵为四大班子领导之一,但是分工不同,相对于七楼的常委层,这四楼显得肃静和萧条的多,楼道里几乎听不到人声。
唐瑞林的办公室在东头,房间宽敞,陈设却透着老派机关的简朴。
阳光不错,唐瑞林坐在宽大的高背皮椅里,没开顶灯,只亮了桌上一盏绿罩子台灯。
灯光将他保养得宜、梳着一丝不苟背头的上半身罩在暖黄的光晕里,脸上的表情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有些难以捉摸。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悬在一份文件上,许久都没有落下。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进来。”唐瑞林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
门被推开,光明区区委书记易满达走了进来。他脸上还带着匆忙,却努力调整着呼吸,露出略带矜持的笑容。
“唐主席,您找我?”易满达走到办公桌前站定,语气恭敬。他虽然也是市委常委,但唐瑞林是正厅级的老资格,又是东原本土干部的代表人物,他不敢有半分怠慢。
“满达来了,坐,坐,哎呀,这是又去哪里了?”
唐瑞林带着关心,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拿起桌上的铁皮茶叶盒,抓了一把茶叶放进青瓷盖碗,提起紫砂壶缓缓注水,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沉浮。
“来,再抽支烟?”
“谢谢唐主席。”易满达接过烟,就着唐瑞林划着的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唐主席电话里说有事要谈,不知道是哪方面的工作?”
“工作?呵呵,今天不完全是谈工作。”唐瑞林自己也点上一支烟,靠在椅背上,隔着袅袅升起的烟雾看着易满达,目光深邃,“你的老领导啊,可是托我在东方神豆那个事情上,给你说说话,改革嘛,谁也没经验,走些弯路有些损失全凭是交了学费了嘛,很正常,我呀一直在背后啊给你做工作。”
唐瑞林曾经临时负责过市政府工作,又担任过市委秘书长、副书记,在东原的政治格局中,属于根深蒂固的“东原系”定海神针。
易满达的老领导,确实是认识唐瑞林的。这一点易满达清楚。
“请主席多赐教啊。”
在易满达这个年轻的常委面前,身为正厅级的唐瑞林还是可以摆一摆老资格。
“赐教啊谈不上,交流嘛。”唐瑞林摆摆手,弹了弹烟灰,“这个事,你现在清不清楚市委的处理意见啊?”
易满达心里一紧,只是听说开了五人小组会,但是具体情况,确实是不清楚的,但书记和市长都去省里汇报这个事去了。
易满达故作镇定:“是,唐主席。这件事我负有主要责任,给区里造成了损失,也给市里添了麻烦。我已经在常委会上做了深刻检讨,也向于书记和王市长汇报了情况。下一步怎么处理,这个我还不清楚,不过我估计,要挨批了,实不相瞒啊,我老领导,已经骂了我一顿啊。”
唐瑞林听着,慢慢抽着烟,不置可否。等易满达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长辈关心晚辈的意味:“认识是到位的,态度也是端正的。年轻人嘛,在改革探索中交点学费,走点弯路,有时候也难免。关键是组织上怎么看待,怎么处理。既要严肃纪律,也要爱护干部,保护积极性。这个度,很重要。”
他稍微停顿,看着易满达:“我听说,市委那边,对这件事的处理意见……已经形成了统一意见!”
“什么意见?”易满达很是着急的道。
“在有些同志的授意下,市委主张要严肃处理,这个……要动你的位置。”
“动我的位置?”易满达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唐瑞林,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唐主席,您……您听谁说的?这不可能吧?就因为这个事,就要调整我这个区委书记?于书记知道吗?常委会还没开吧?”
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前天,老领导当着他的面给几个人打电话说这事,于伟正是基本表态不会深究。
他易满达是省委领导的秘书,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省委领导的权威。他来东原的目的就是在区委书记的位置上锻炼的,这要是被挪了位置,自己丢脸无所谓,老领导可是在省里必定饱受非议,面子上挂不住。他喉结上下
怎么到了唐瑞林这里,直接就变成“动位置”了?唐瑞林虽然退了二线,但毕竟是正厅级的干部,在市委不可能没有消息来源,他的话,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常委会没开,但五人小组会,昨天下午可是开了不短时间。我虽然不在其位,但有些事,自然也有人会跟我通个气。我好歹也是个正厅级干部,市委的一些重要动向,特别是涉及重要干部处理的,按规定啊,也要给我通个气!”
他这话含蓄,却充满了暗示。既表明了自己消息的可靠性,又点出了自己虽然不在核心决策圈,但影响力犹在。
“五人小组会……,那是东原决定干部命运最核心的圈子。如果五人小组会上已经有了这种倾向,那他的处境,就真的危险了。
“唐主席,这……这未免太严重了吧?”易满达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委屈,“我承认我有错误,但我主观上没想着为自己捞好处啊。就为了一个骗子的项目,就要否定我全部的工作?这让省里关心我的领导怎么想?让光明区的干部群众怎么看我?以后谁还敢放手干事?”
“满达啊,你先别激动。”唐瑞林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你的成绩,大家是看在眼里的。你的能力,组织上也是认可的。不然,当初也不会让你从省委办公厅下来,直接担任这么重要的区委书记。但是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和无奈:“有时候,事情的处理,不完全看事情本身,也不完全看干部的实际表现。还得看……其他一些因素。比如,主要领导的态度,比如,班子里的平衡,再比如……一些个人的好恶和亲疏远近。”
“您是说……于书记他……”易满达的心猛地一跳,看向唐瑞林。
“我可没这么说。”唐瑞林立刻摆手,截住了他的话头,可脸上的表情却明白无误地传递着某种信息,“伟正同志是市委书记,他的考虑,自然有他的高度和全局观。按说我们作为下级,要理解,要服从。不过嘛……”
他稍微拖长了音调,拿起烟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伟正同志到东原时间也不算短了,他的一些工作方法和用人风格,大家也渐渐看明白了。他是个有魄力、敢干事的领导,这一点要肯定。但在一些具体事情上,是不是能做到完全的公道,完全的一碗水端平,这就……见仁见智了。”
“唐主席,您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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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随便聊聊,帮你分析分析。”唐瑞林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你看啊,财政局的赵东,是伟正同志在组织部时的老部下吧?他当财政局长,有人说他专业能力也就那样,可位置坐得稳。东洪县的贾彬,也是伟正同志从组织部带出来的吧?这次‘东方神豆’,东洪县损失比你们光明区还大,可你看,处理的风声,好像对贾彬就比对你要……缓和一些?当然,这只是外界的一种感觉,不一定准确。”
他每说一句,易满达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情况,他并非完全不知道,可被唐瑞林这样有意无意地挑明、对比,那种“亲疏有别”“处理不公”的感觉,就钻进了他的心里。
“还有啊,”唐瑞林似乎觉得火候还不够,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态,“有些事,本来我也不该多说。但看你年轻,又是从省里下来的好苗子,怕你吃亏,就多提醒你一句。伟正同志……在某些生活作风方面,群众反应很强烈!”
“生活作风?”易满达一愣。
唐瑞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字迹的普通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易满达面前,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这里面有几张照片,是群众来信反映情况时附上的。本来这种东西,我是不会看的,更不会拿出来。但既然关系到主要领导的形象,我觉得……你有必要了解一下,心里也有个数。当然,看与不看,你自己决定。看了,也就看了,不要外传。”
易满达看着那个普通的信封,心里七上八下。他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伸手拿起了信封,手指发颤地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像素不高,是街头偷拍的。背景是东原市区的街道,时间是傍晚。照片上,市委书记于伟正和一个模样清秀的年轻女子并肩走着,两人距离不远,于伟正似乎正在说什么,那女子微微侧头听着。画面里没有逾矩的举动,可那种并肩散步、神态放松的氛围,在有心人眼里,总能品出点别样的意味。
“这……这能说明什么?”易满达抬起头,看向唐瑞林,喉咙有些发干,“于书记和同志散散步,谈工作,也很正常吧?这个女同志是……”
“林雪,以前是平安县的普通科员。”唐瑞林不紧不慢地说“跟了伟正书记,就在上个月,被破格提拔为市政研室副主任,副处级。”
易满达点头道:“知道知道,林雪啊,秘书嘛,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这个我也是秘书出身嘛。”
“不一样,你是男同志靠的是能力嘛,我是说一个参加工作不到十年的女干部,这么快的提拔速度……让人想不通啊。”
他没把话说完,可那种暗示,比明说更让人浮想联翩。
易满达拿着照片的手,微微有些发抖。照片本身或许说明不了什么实质问题,可结合唐瑞林前面说的那些话,任人唯亲、处理不公,再加上这生活作风的影射和破格提拔的“巧合”,一连串的信息碎片,在唐瑞林有意的拼接下,渐渐在易满达心里拼凑出了一个“独断专行、任人唯亲、作风不堪”的市委书记形象。
而自己,很可能就是这种“不公”和“排除异己”的受害者!
“唐主席,这些照片……您是从哪里得到的?群众来信,要表达什么?”易满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群众来信嘛自然是有所诉求。”唐瑞林轻描淡写地说,把信封拿回来,重新锁进抽屉,“总有群众关心领导,也关心我们干部队伍的建设。有些事,捂是捂不住的。现在对伟正同志有看法、有意见的干部,据我了解啊,非常多,他们现在已经联合起来了,下一步啊,会有人专门到省里啊去告他……。”
“专门去省里,告于伟正书记?”
唐瑞林扣了扣开桌子道:“满达啊,你是从省里下来的,本着对组织和事业负责的态度,这种事,你不能袖手旁观啊!”
第243章易满达错判形势,马定凯接任书记
去举报市委书记于伟正?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易满达自己掐灭了。他在省委办公厅待了那么些年,太清楚这里面的凶险。
没有铁证,仅凭几张说不清道不明的散步照片,加上一些“任人唯亲”、“工作不力”的指控,就去实名举报一个在任的市委书记?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于伟正能够当上市委书记,必然也是深受省委领导信任的,自己这盘小菜和于伟正同时放在天平上,就算自己的老领导想偏袒自己,也要拿着算盘扒拉一下。
市委书记,封疆大吏,这八个字的分量,何其沉重。
更重要的是,唐瑞林自己躲在后面,却怂恿他易满达去当这个出头鸟、马前卒,其用心何其险恶!再说,唐瑞林所讲如同梦话一般。
“瑞林主席啊,”易满达斟酌着词句,“您让我去省里反映伟正书记的情况……这个,恐怕不太合适。我是市委常委,是伟正书记的下级,对上级领导有看法、有意见,应该通过组织渠道,在市委内部沟通解决嘛,直接越过市委去省里……这不符合组织原则,也……容易让人误解。”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点明了规矩,也暗指了唐瑞林提议的不妥,同时把自己撇清,不是我不想去,是这样做不对。对于正厅级的唐瑞林这种地头蛇,易满达知道惹不起但是躲得起。
“满达同志啊!”唐瑞林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知道易满达不相信自己所讲,就身体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死抱着那些条条框框?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于伟正同志的问题,已经不是简单的领导方法问题,是作风问题,是可能涉及到廉洁自律的大问题!他任人唯亲,赵东、贾彬、林雪,哪个不是他一手提拔的?他刚愎自用,听不进不同意见,这次‘东方神豆’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他在经济工作上思路不清,东原发展滞后的局面,他负主要责任!这样一个同志,还能继续担任东原这个近千万人口大市的‘班长’吗?我们对党的事业负责,对东原的干部群众负责,就不能因为怕得罪人、怕违反所谓的‘程序’,就眼睁睁看着问题发展下去!”
他一番话慷慨激昂,上升到对党的事业负责的高度,但易满达听在耳里,只觉得脊背发凉。这帽子扣得太大,也太急了,自己的老领导是与于伟正通了话的,于伟正虽然有所不满,但是整体上,还是答应了老领导。
“唐主席,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易满达稳住心神,语气更加谨慎,“伟正书记的工作,市委班子、全市干部群众自有公论。至于我个人……不瞒您说,老领导确实关心我,也为我的事,向市里表达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期望。我想,市委会本着对干部负责、对事业负责的态度,综合考虑,妥善处理的。至于我的职务……省委派我下来,是增加基层锻炼,补上实践课,我想这个初衷,市里应该会充分领会。”
他把“老领导”、“省委初衷”、“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这些词点出来,既是给自己壮胆,也是提醒对方:动我,不是市里一家说了算,上面有眼睛看着,也有一定的缓冲余地。您的贼船,我不上!”
“老领导?”唐瑞林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几分怜悯,“满达啊,你还是太年轻,把有些事想得太简单了。老领导的爱才之心,我理解。可老领导在省里,管的是全省的大事,能天天盯着东原、盯着你一个副厅级干部的位置?县官不如现管!于伟正是市委书记,是东原的‘现管’!他想动你,有一百个理由!至于省委那边……只要他拿出‘工作需要’、‘干部调整’的正当理由,老领导就算心里不痛快,又能说什么?还能为了一个秘书的岗位,跟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撕破脸?”
他笑了笑看着易满达微微变色的脸,又抛出一颗“炸弹”:“我也不怕告诉你,免得你到时候措手不及。光明区区委书记的接替人选,市委都已经有了考虑,而且……是有人主动申请的。这个人,你也认识。”
“谁?”易满达脱口而出,心跳骤然加快。
“李朝阳。”唐瑞林吐出三个字,观察着易满达的反应。
“李朝阳?!”易满达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他?他主动申请来光明区?这……这怎么可能?我们是老同学嘛,他到曹河还不到一年!”
“有什么不可能?不要忘了,我在东原说话是有一席之地的,你完全可以验证,满达啊,我哄骗你?没必要嘛!”
唐瑞林慢悠悠地说,“曹河那地方,国企包袱重,工人动辄就会闹事,省里已经给市里打了招呼,再来省城闹就处理人!风险高啊,哪有光明区发展前景好?他来光明区,级别上算是平调,但谁不知道光明区是东原第一区,是副厅级的跳板?他年轻,有背景,又正好在‘东方神豆’这事上瞎猫碰上死耗子。这个时候主动请缨来‘救火’,收拾你留下的烂摊子,既显得高风亮节,又能捞取政治资本,还能进一步靠近权力中心……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于伟正顺水推舟,用他来堵省里的嘴,也显得市委选人用人公道,不是针对你个人。这个算盘,打得多精!”
这一番分析,丝丝入扣,合情合理,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易满达心头。曹河?……那个在党校时就不显山不露水、却总能得到领导赏识;那个在“东方神豆”项目上让他和贾彬颜面尽失;现在,居然要来抢他的位置?还是“主动申请”?一种被背叛、被算计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恐慌和不甘,瞬间淹没了易满达。
是啊,唐瑞林没必要在这个事情上哄骗自己,这种事情不难求证。
但他终究是在大机关历练过的,强忍着没有失态。他淡然的深呼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唐瑞林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这个人跟于伟正曾经在一个班子,发展前景大好,主持过市政府的工作,但是算不上有什么旧怨,市委书记和市长都是省委决定的。
但是东原已经传出消息,班子要进行调整,看来这个唐瑞林巴不得事情闹大好浑水摸鱼,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自己对这个地头蛇一向是敬而远之,没有私交,这个时候拉拢自己,无非是想借自己之口,向省里传递信号。
但关于李朝阳接替的消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唐主席,您这个消息……来源可靠吗?”
易满达嗓子发干,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五人小组会的纪律他是知道的,这么机密的事情,唐瑞林一个退二线的主席,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怎么,信不过我?觉得我在危言耸听?”唐瑞林脸上的笑容淡去,目光变得有些严肃,“市委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我想知道,自然会知道。话我给你放这儿,你可以自己去验证。我估计,最晚到今天下班前,你应该就能从其他渠道,听到些风声了。”
看着唐瑞林言之凿凿的样子,易满达心里信了七八分。剩下的两三分疑虑,也被巨大的危机感冲淡了。他脸色变幻不定,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成了拳头。
“唐主席,感谢您的提醒。”易满达站起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件事……太大了,我得好好想想。也要……向老领导汇报一下。”
“汇报是应该的。”唐瑞林也站起身,拍了拍易满达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长辈式的关切,“满达啊,路怎么走,你自己选。但我还是要多说一句,有时候,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东原的大局,该站出来的时候,就得站出来。鸵鸟式的工作方法,不适合东原,好了,你去忙吧。”
易满达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唐瑞林的办公室。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他回到区委,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也不想见。唐瑞林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脑海里回响。
他试着给老领导的秘书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地问省里对“东方神豆”事件和东原班子有没有什么新精神,秘书回答得很官方,只说领导们都很关注,相信市委会妥善处理。
这种含糊其辞,让易满达心里更没底了。
中午十二点刚过,光明区委机关食堂就热闹起来。
食堂分为两个区域,一个是普通干部就餐的位置,就是一张张的大圆桌,如同酒店大堂。
另外一个区域则是领导的就餐区,用几扇简易的屏风在食堂一角隔出来的相对安静的区域,区里四大班子的领导一般在屏风后面吃,倒是饭菜也没有搞特殊。
易满达走进去时,区长令狐和区委副书记钟潇虹已经坐在了一张方桌旁,正低头吃着。
“易书记。”钟潇虹抬眼看到他,放下筷子,脸上露出微笑,算是打了招呼。令狐也抬起头,点了点头:“书记来了。”
“嗯,刚处理完点事。”易满达脸上没什么表情,在空着的一边坐下。
他的秘书很快从后面跟进来,麻利地摆上碗筷,又把易满达托盘里的几样菜挪到桌上:一小碗稠稀合适的米汤,一碟嫩黄的蒸鸡蛋,一碟酱色的凉拌牛肉,一碟红油汪汪的辣椒炒猪耳朵,还有一小碟黑木耳拌洋葱丝,外加一碗金黄的南瓜汤。菜式简单,但看起来清爽。
三位区领导坐在一起吃饭,屏风外几张桌子上的其他区领导,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一下,又很快收回去,各自低声交谈,没人过来凑这个桌。
最近风声紧,谁都知道区委易满达书记因为“东方神豆”的事焦头烂额,脸色就没好看过,这时候凑上去,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如躲个清净。
易满达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热的米汤,慢慢喝着,眼睛看着桌上的菜,像是随口问道:“我昨天下午到几个主要街道转了转,看了看市容。怎么发现,原来那些关于‘招商擂台赛’的标语、横幅,都清理了?”
他问得平淡,令狐拿着筷子的手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易满达:“书记,这个事,之前我向您汇报过。是市政府的领导打了招呼,觉得这类标语过多过滥,形式大于内容,要求精简规范,突出实效,成了‘标语政绩’。所以我们区里就部署了一次集中清理,把那些过于扎眼、陈旧破损的都撤下来了。”
“清理是对的。”易满达也不想看到招商擂台赛的标语了。
他夹了一筷子凉拌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声音听不出情绪,“市里有要求,我们当然要执行。不过,我看清理得还不够彻底,有些边边角角,特别是区属一些老国企、老厂子的围墙上,还有残留。标语工作,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彻底。不能搞‘半拉子工程’,再督促一下宣传口和相关部门,在全区范围内再筛一遍,凡是跟‘招商擂台赛’几个字沾边的,全部清理干净,一个不留。”
他这话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就事论事的味道,但“半拉子工程”、“全部清理干净,一张不留”这几个词,分量却不轻。令狐心里明白,这哪是简单地说标语?这是易满达心里憋着火,又无处发泄。
“招商擂台赛”当初是光明区率先搞起来的,是他易满达的“政绩工程”,被市委于伟正书记看中后全市推广,风头无两。
可如今,“东方神豆”骗局就出在光明区,让这个“擂台赛”和相关的招商引资工作成了笑话,市里第一次评比,光明区居然落了个倒数第二!这让他这个发起者的脸往哪搁?现在瑞凤市长要求清理相关标语,正好眼不见为净。
坐在旁边的钟潇虹小口吃着蒸鸡蛋,听着书记和区长你一言我一语。
她是区委副书记,管着党群和宣传,看易满达的表情颇为难看,自然不想多言。
令狐看了看易满达的脸色,又想起一件事,低声汇报道:“易书记,还有个事。市里关于第一次‘招商擂台赛’的成绩通报和排名,已经正式下发了。区委办收到了文件,您看……什么时候在常委会上传达学习一下?还是先在小范围通个气?”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谁都知道光明区这次排名难看,倒数第二。这份通报,对易满达和光明区来说,不啻于又一张“耻辱榜”。
易满达拿着勺子的手停在了半空,脸色明显阴沉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钟,把勺子放下,拿起纸巾慢慢擦着手:“文件先放一放,不着急传达。现在市里对‘东方神豆’项目的后续处理还没完全定,咱们就等市里的最终结论出来,等大方向明确了,再结合市里的新精神,一起来学习领会这个通报。”
钟潇虹和令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了然,但谁也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好的,书记,按您的指示办。”
下午的时候,曹河县政府的小会议室里,县政府常务会议正在进行,主持会议的是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马定凯。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脸色严肃。
“……所以,第三季度全县国有企业改革,总的基调就是‘稳中求进’。”马定凯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主持工作的郑重感,“‘稳’是前提,就是要确保企业生产不断、队伍不乱、大局稳定;‘进’是方向,就是要坚定不移地推进产权制度改革、用工制度改革,剥离企业办社会职能,真正让企业轻装上阵,走向市场。各主管部门、各企业负责人,要深刻领会县委、县政府的意图,把改革的任务扛在肩上,抓在手上……”
讲了十分钟之后,会议就到了尾声,副县长苗东方掐灭了手里的烟,抬起手示意了一下。
“苗县长,你说。”马定凯停下话头,看向他。
“马县长,”苗东方坐直身体,语气直接,“刚才您部署的改革任务,方向是对的,我们都赞成。但现在卡脖子的,是个很现实的问题,是资金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现在县委对国企的贷款审批,把得非常严,程序多,门槛高。各家国有企业,特别是那些还在挣扎求生存的老厂子,技术改造要钱,购买原材料要钱,给工人发工资都等米下锅。都指望财政,财政也兜不住。我的意见是,县政府能不能在这方面主动担当一下,至少出面和几家银行再协调协调,对一些生产急需、市场对路的项目,适当放宽一点贷款条件?不然,很多改革措施,恐怕难以落地,企业面临的困难会更大。”
他这话一出,坐在下面列席会议的几家县属重点国企的负责人,眼睛都亮了,纷纷点头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起苦来,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县委管得太死,县政府要帮企业说话,要给企业松绑。
会议室里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马定凯脸上。要是放在以前,在主持县政府工作、急切需要做出成绩证明自己的时候,马定凯说不定会顺势表态,要求相关部门研究,甚至大笔一挥,要求特事特办。但此刻,他只是平静地听着,也不表态。
等下面诉苦的声音稍微低下去一些,马定凯才清了清嗓子,双手虚按了一下,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同志们啊刚才反映的问题,很实际,企业有困难,县政府清楚。但是,在贷款这个问题上,县政府的态度必须和县委保持高度一致,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县委的决策!”
他稍微加重了语气:“为什么?‘东方神豆’的教训,就血淋淋地摆在我们面前!东洪县五百万,光明区四百万,怎么没的?就是在所谓的‘特事特办’、‘绿色通道’、‘领导招呼’下,放松了审查,突破了规矩,让骗子钻了空子!这次如果不是咱们朝阳书记在常委会上力主,强烈要求对所有重大招商项目引入的资金实行‘财政共管账户’,进行全程监管,那么今天背上这几百万、上千万巨额债务的,恐怕就不仅仅是东洪和光明区,我们曹河县,也未必能独善其身啊!”
他目光扫过全场,特别是在几个刚才叫苦叫得最响的企业负责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县委把贷款审批的关口前移,看起来是给企业添了‘麻烦’,是‘不近人情’。但这恰恰是对企业最大的负责,是对国有资产最大的保护!是在给企业系上‘安全带’,戴上‘安全帽’!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价钱可讲,没有变通余地!各家企业的困难,要通过深化改革、开拓市场、加强管理来解决,不能总想着走捷径,总想着靠贷款输血。那只会产生依赖,掩盖矛盾,最终酿成大祸!”
马定凯本人是有不错的理论水平的,也是充分做好了担任县长的思想准备,这个时候,从代县长到县长还有一段路要走,这里面少不了县委的支持,反倒是觉得当天苗东方在副食品厂给自己挖了大坑。
“所以,”马定凯斩钉截铁地做了结论,“关于贷款问题,本次常务会议不作讨论,也不再作为议题。各企业、各部门,必须严格执行县委既定的决策和程序。然后看向苗东方,脸色不悦的提醒道:“某些同志,以后,也不要再煽风点火,这一点,我是代县委传达……”
苗东方一听,这不是明显在点自己,刚要理论几句。这个时候,马定凯直接宣布:“散会!”
底下那几个国企负责人,脸上顿时垮了下来,但看着马定凯的表情,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下午四点,易满达已经接到了省里老领导来的电话,聊了几句闲天后,老领导直接点名于伟正王瑞凤联合到了省里,汇报了东方神豆事件事情的处理意见……
挂断电话,易满达心都冷了,唐瑞林说的是真的!老领导的电话,并没有完全保住他的位置!
巨大的失落、愤怒和一种被抛弃的冰凉感,瞬间将他吞噬。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从省委办公厅意气风发地下来,本想大展拳脚,镀层金,然后更上一层楼。没想到,还不到一年,就栽了这么大个跟头,可能要灰溜溜地丢掉最重要的实职岗位,只剩下一个空头的常委衔!
曹河县委书记调任光明区区委书记?看来人家是早就动了心思,只能这次机会,怪不得马定凯这次不是县长,娘的,这狗小子走了狗屎运了,要接书记了,不然,悄无声息的,怎么就让赵文静去了曹河?
思索片刻之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了马定凯:“定凯啊,我是满达。这次要祝贺你啊……!”
电话里的声音略显激动:“怎么?易常委,县长的事下来了?”
易满达笑了两声,不知是自嘲,还是苦涩,“这次在东方神豆的事上,我和贾彬丢的脸,都长在你和朝阳脸上了,于书记本来就偏爱你们,你们李书记要高升光明区,你小子,直接接书记了……”
马定凯直接猛地站了起来:“接书记?曹河县委书记?”
易满达笑了笑:“得意忘形了定凯,可是不地道啊,你就不关心,我去哪里?”
第244章易满达心灰意冷,唐瑞林初见红梅
电话那头,易满达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自嘲,像被抽走了脊梁骨。马定凯握着话筒,耳朵里嗡嗡作响,手心里瞬间沁出了一层湿冷的汗。
接任书记?曹河县委书记?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震得他半晌没回过神来。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咚咚”地撞,撞得他耳膜生疼。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声音有点飘,语无伦次:“易……易常委,您……您这话……我……这消息……”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明了一些。这个消息是市委常委、光明区委书记易满达亲口说的,内容能假吗?怪不得……怪不得自己的县长任命迟迟不下来,原来市里竟有这般考虑!
一种有着狂喜、难以置信、以及巨大惶恐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让他脸颊发烫,呼吸都重了几分。
镇定,必须镇定!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用还算平稳的声音,带着试探和一丝讨好问道:“易常委,那……那您这边……肯定是当市长了,我可是听说王瑞凤市长要动?您是不是……”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
您是不是要高升,接市长或者书记?
“呵……”电话里传来易满达一声短促的苦笑,那笑声里的苦涩溢于言表,“定凯啊,我还听说于伟正要调走呢,难不成我去接市委书记?你啊,就别琢磨这些没边的事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马定凯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是啊,易满达的资历和境遇,这个时候怎么可能接任市长?自己这马屁拍得生硬又尴尬。他连忙讪笑了两声,不敢再接这个话头。
易满达似乎也懒得再绕圈子,大致把“安排”讲了一遍:市妇联的赵文静去曹河当县长,李朝阳来光明区接书记,他马定凯,接任曹河县委书记。至于他易满达自己,则是“等待安排”,前途莫测。
最后,易满达道:“好了,电话里不说了,三言两语也讲不清。你晚上要是没事,来市里一趟。我看看……能不能约上一位领导,咱们一起吃个饭。”
“约领导吃饭?”马定凯内心里多了一份期待,这饭本来是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但是人类确是把一同分享美食升华为一种沟通仪式,一箸一盏间,暗流涌动,滋味难辨。也是各有所求,各取所需!
马定凯的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渴望。
自己之所以在副处级的位置上蹉跎多年,眼看年龄优势渐失,不就是因为市委市政府上面缺少真正能说上话、关键时刻愿意拉自己一把的“硬关系”吗?
在县里走到副处级,靠的是方云英家那点本土势力,可到了市里这一层,就有些使不上劲了。
自己在易满达面前鞍前马后,不是为了一个领导,而是融入领导的圈子。
易满达主动提出引荐,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好啊!易常委,需要我准备什么?我马上安排车,立刻出发!”马定凯毫不犹豫。
“嗯。”易满达在电话那头似乎沉吟了一下,补充道:“准备什么?哦,你把你们县机械厂那个……红梅副书记也叫上吧。晚上吃饭,有个女同志在场,调节一下气氛,说话办事也方便些。”
叫上许红梅?马定凯心里掠过一丝异样,这许红梅可是自己的心尖尖,倒是有一种拱手让人的感觉了。
但此刻被“见领导”和“可能当书记”的巨大喜悦冲击着,这丝异样很快就被忽略了。
许红梅是他的情人。但易满达是知道的,带她去,倒也显得不见外。
“行,我这就联系她。”
挂断电话,马定凯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激荡。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县委大院院子里那几棵叶子开始泛黄的老槐树,深深吸了一口气。
“妈的,这个大院,老子总算是说了算了!”
“县委书记……那可是真正的一方诸侯,是统揽全局的“一把手”!比起那个处处受制于县委、要看县委脸色的县长,权力和施展空间不可同日而语!这个突如其来的位置,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治愈了县长梦碎的伤痛,甚至让他觉得,之前的挫折或许真是某种“保护”和“铺垫”,看来于书记确实是偏爱自己。
他立刻给许红梅打了电话,语气平静中带着坚决:“红梅,把手头工作放一放,跟我去市里一趟,晚上有个重要活动。”
电话那头,许红梅有些慵懒:“去市里?我不去。”
上次被拍照,许红梅最近已经低调了许多,生怕那天收到了一封信是自己的裸照。
“听话,这次不一样,有领导。”
“不就是易满达嘛,还能是哪位领导?”
“暂时还不清楚,易满达常委安排的,说是引荐一位领导。”马定凯没有多说,只是叮嘱道:“打扮得体点,少说话,多观察。”
许红梅心动了,这种饭局都是机会,成为头牌的机会,只有成为了头牌,才有获取自由的可能。
黑色桑塔纳驶出曹河县委大院,融入初秋午后略显萧索的省道。司机是老手,车开得平稳。许红梅坐在马定凯旁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薄呢子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蕾丝边衬衫,下身是黑色的直筒裤,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带束在脑后,脸上略施脂粉,既不过分艳丽,又透着成熟女性的风韵和干练。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气,在密闭的车厢里缓缓弥漫。
这身打扮,这个气质,放在整个省里,也是让人眼前一亮的级别。
“定凯,”许红梅侧过脸,看着马定凯依旧有些出神的侧脸,压低声音问:“这次去,是不是……你的事有眉目了?”她指的是县长任命。
马定凯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用一种刻意平淡的语气说:“我的事……恐怕是当不了县长了。”
“不当县长?”许红梅一愣,随即想到什么,眼睛微微睁大,“那是,副书记……”
驾驶座的司机似乎也听到了,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了平稳,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市里的人事,变动很大。”马定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县委书记这个事,但是事已密成,他不想太早透露县委书记这个事。
许红梅是个聪明女人,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只是心里也翻腾起来。
不当县长?看来,还是要去光明区了。
她看着马定凯闭目养神却隐隐透着兴奋和志在必得的侧脸,心里也隐隐有些拿不准主意了。
傍晚时分,车子驶入了东原市东郊。远远就能看到“东原温泉酒店”几个霓虹大字在渐浓的暮色中闪烁。
酒店主楼有八九层高,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周围一片低矮建筑和田野的映衬下,显得颇为气派,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好在对面有一栋比它稍高的东投大厦。
不过大家还是喜欢去温泉酒店,市里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私下聚会多喜欢到温泉酒店,吃了饭洗洗澡,最后还可以按摩一下。
而东投大厦更多的是公务接待,两者的区分还是颇为明显。
车子停在酒店门廊下,立刻有穿着红马甲、戴着白手套的服务生上来开门。马定凯和许红梅下车,立刻感受到一股与曹河县城截然不同的奢靡气息。
大堂里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穿着旗袍、妆容精致的女服务员微笑着躬身问好。
易满达已经让秘书等待,两人跟随秘书乘坐电梯上楼,电梯轿厢内壁贴着金色的墙纸,顶上是小小的水晶灯,侧面还挂着一幅略显粗糙的西洋油画,画上是披着薄纱、姿态慵懒的异国女子。
许红梅看了一眼,脸上微微一热,移开了目光。马定凯则面无表情,只是眼神里透着一种对这等场所的熟悉和坦然。
来到三楼最里面的套房门口,马定凯整理了一下衣领,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易满达站在里面,他已经换下了白天那身严肃的西装,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衫,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衣,看起来随意了一些。
看到马定凯身后的许红梅,他目光微微一顿,随即露出笑容:“定凯来了,红梅书记也来了,快请进。”
“易常委。”两人连忙打招呼,侧身进了房间。
套房很宽敞,外间是个小客厅,摆着真皮沙发、玻璃茶几和彩色电视机。
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大约五十多岁年纪,身材保持得不错,有着中年干部的臃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向后背着,露出宽阔的额头。正端着一个小小的紫砂杯,慢慢品着茶。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目光平和地扫了过来。
马定凯心里一凛。虽然没单独接触几次,但他立刻认了出来,东原市协政主席,唐瑞林!
真正的正厅级干部,东原政坛曾经的风云人物,一度主持过市政府工作,是本土干部中颇有分量的“老资格”!
易满达说的“领导”,竟然是他?!
“唐主席!”马定凯连忙上前两步,微微躬身,脸上的笑容颇为恭敬,“没想到是您!定凯给您问好了!”
唐瑞林只是微微笑了笑,对于一个副县级的县委副书记,唐瑞林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热情。
只是淡淡摆了摆手:“小马来了,坐,不用客气。”他的语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和淡淡的疏离。
易满达在旁边介绍道:“唐主席,定凯您是认识的,这位啊是曹河县机械厂的党委副书记许红梅同志。”
“唐主席好。”许红梅也连忙上前,声音柔润地打招呼,既不谄媚,又足够尊重。
她微微欠身时,颈间一抹白皙和西装外套下饱满起伏的曲线,显出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风情。
唐瑞林的目光在许红梅脸上停留了一瞬。是的,比看马定凯的时间要略长一些,那目光里似乎掠过一丝震惊。作为正厅级领导,唐瑞林见过太多的女干部,作为男人到了这个岁数,也早已阅尽千帆,可许红梅身上那种妩媚又不失端庄,柔美又略显知性的气质,还是让这位久经考验的老领导心头微漾,却只轻轻点头,
又恢复了那种长辈看晚辈的平和。“哦,许红梅同志。坐吧,都坐。”
几人落座。易满达亲自拿起紫砂壶,给马定凯和许红梅斟茶。唐瑞林则靠在沙发里,重新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悠悠地品着,似乎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马定凯太清楚了,唐瑞林是正厅级,虽然现在是协政主席,算是“二线”,但资历和影响力摆在那里。
他能来参加这个饭局,说明和易满达关系匪浅,或者说,有共同的“话题”。自己必须小心应对,既要表现出足够的尊重,又不能显得过于卑微和急切。
“唐主席日理万机,还抽空接见我们,真是让我们受宠若惊。”马定凯斟酌着开口,语气诚恳,“唐主席您是我们东原改革发展的老领导,经验丰富,眼光独到。我们基层的同志,能有机会聆听您的教诲,是难得的福分。”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是奉承,也点明了对方“老领导”的身份和“经验”。
“哎,什么老领导。”接着笑着下意识的看向了许红梅道:“我可不算老,比伟正书记相比,我看起来还要年轻些啊!”唐瑞林语气很和气,但那种骨子里的距离感并没有减少,“基层工作辛苦啊,矛盾集中,你们在第一线,不容易。满达跟我提过你,说定凯同志在曹河踏踏实实,做了不少工作。”
“都是应该做的,离市委的要求和群众的期望,还差得远。”马定凯连忙谦虚,心里却因为唐瑞林提到自己而微微一喜。
“红梅在机械厂,工作也还顺手吧?”唐瑞林话锋很自然地转到了许红梅身上,目光也再次看向她,带着长辈式的关切。
“谢谢主席关心。厂里现在改革任务重,我们就是在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下,努力做好本职工作,维护稳定,争取发展,希望主席多提宝贵建议。”
许红梅回答得体,阅人无数,她似乎察觉到唐瑞林目光中的那丝不同,坐姿更加端正了些,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很是乖巧。
“嗯,维护稳定是基础,发展是硬道理。你们肩上的担子不轻啊。”唐瑞林点了点头,像是很随意的聊天,但话题始终围绕着曹河,围绕着工作。
易满达在一旁适时插话,招呼着喝茶,气氛渐渐活络了一些。但马定凯能感觉到,唐瑞林虽然看似平和,但很少主动深入谈论具体问题,更多是在听,在观察。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
不一会儿,服务员进来,询问是否可以上菜。易满达看向唐瑞林,唐瑞林招呼道:“简单点,清爽些,年纪大了,吃不了太油腻的。”
饭菜很快上桌,不算特别铺张,但很精致:清蒸鲈鱼、白灼菜心、蟹粉豆腐、葱烧海参,还有几样时令小炒,配了一个菌菇汤。酒是五粮液。
“唐主席,我敬您一杯。”易满达率先举杯,姿态放得很低,“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关心和指导,这杯酒,我干了,您随意。”说罢,一饮而尽。
“满达客气了,你从省里下来,是给东原带来新风的。”唐瑞林举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语气平淡。
轮到马定凯,他双手捧着酒杯,恭敬地站起来:“唐主席,我敬您。我们能在基层做点事,离不开各级领导的培养。今天有幸和您吃饭啊,心里特别激动。这杯酒,代表我对老领导的敬意,我干了,您千万随意。”说完,也是一口见底。
“定凯同志坐下,坐下喝。”唐瑞林示意他坐下,自己又抿了一小口,看着马定凯,像是随口说道:“曹河县,这个地方,省里是点了名的,再出现闹访上访的事,就要处理领导,你们啊,不容易!”
他连忙点头:“主席教诲的是,我一定铭记在心,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您的期望。”
许红梅也端起酒杯,她喝的是红酒,起身敬唐瑞林,话说得更加婉转动听:“唐主席,我酒量浅,就用这杯红酒,代表我们基层的女干部,敬您一杯。感谢您对我们基层同志的关怀。我干了,您随意就好。”她仰起头,将杯中酒缓缓饮尽,动作优雅。
“好,红梅同志好酒量。”唐瑞林难得地笑了笑,也喝了一口杯中白酒,目光在许红梅因为饮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似乎柔和了些,“女同志既要顾工作,也要顾家庭,双重担子啊。要注意身体。”
“谢谢唐主席关心。”许红梅坐下,眼波流转,笑容温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在酒精和许红梅的调节下,变得松弛了一些。话题也从工作,偶尔扯到省里的一些传闻,市里的一些动向。唐瑞林话依然不多,但偶尔点评几句,都能切中要害,显示出他对各方面情况的熟悉和敏锐的判断,这让马定凯更加敬畏。
“这酒店的温泉不错,是天然的硫磺泉,解乏。”易满达放下筷子,提议道:“唐主席,定凯他们从基层来,要不……一起去泡一泡,放松放松?”
唐瑞林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这个季节啊,是可以泡泡了。”
几人离开包间,在服务员的引导下,穿过一条铺着地毯的安静走廊,来到酒店后面的温泉区。这里装修得更加私密和奢华,一个个用竹篱和奇石隔开的小型汤池,热气蒸腾,在秋夜的凉意中宛如仙境。
他们进了一个标注着“听原阁”的独立汤池院。池子不大,但很精致,中间是一个不规则的天然石砌温泉池,池水清澈,冒着白气。四周点缀着几丛翠竹和常绿植物,灯光柔和。更衣室就在旁边。
“唐主席,您先请。”马定凯抢先一步,替唐瑞林拉开更衣室的门,态度恭谨。
几人换了酒店提供的泳裤。
唐瑞林身材已经发福,肚子上多了赘肉,他披着浴袍,走到池边。马定凯立刻上前,伸手虚扶,嘴里说着:“唐主席,您慢点,池边滑。”
虽然唐瑞林并不需要搀扶,但对他这份殷勤,并未拒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几人下到池中。水温恰到好处,略烫,瞬间包裹了全身,让人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池子不大,四人坐下,空间刚好。
马定凯有意坐在了离唐瑞林不远不近的位置。他看着唐瑞林靠在池边,闭目养神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开口,声音放得轻柔:“唐主席,我帮您按按肩膀?这温泉水配上按摩,效果最好。”
唐瑞林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同意,也没反对,只是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似乎是一种默许。马定凯心中一喜,连忙挪近了些,伸出手,力道适中地按在唐瑞林的肩膀上。他手法不算专业,但足够认真、恭敬。他能感觉到手下肌肉的紧实,也能闻到唐瑞林身上那股淡淡的老人味道。
“嗯……”唐瑞林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音节,不知是舒服,还是仅仅表示知道。
易满达在旁边看着,眼神有些复杂,自己喝了一口放在池边的茶水。许红梅则披着浴袍,坐在池边,将白皙的小腿浸入水中,轻轻划动着,目光偶尔飘过池中的几人,显得很是安静而柔顺。
池中一时只有水声和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唐瑞林忽然缓缓开口,带着一种浸泡后的松弛感,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池中气氛微微一凝。
“满达啊,”他眼睛依旧闭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边的易满达说,“这次‘东方神豆’的事,对你是个坎。但有时候,坎,跨过去了是门,跨不过去就是槛。关键看自己怎么应对。”
易满达苦笑一声:“唐主席,我现在是案板上的肉,怎么应对,恐怕由不得我自己了。就等着人家下刀呢。”
“话不能这么说。”唐瑞林摇了摇头,依旧没睁眼,“消极等待,是最下策。我们党历来讲究主观能动性。形势不利,就更要发挥主观能动性,去分析矛盾,去创造条件,去争取主动。我还是那句话,你从省里下来,有省里的资源,有老领导的关系,这些都是你的优势。坐以待毙,岂不是浪费了这些优势?”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市委书记是班长,但班长决策,也要听取各方面的意见,也要考虑班子的团结,考虑上面的看法,考虑下面的反映。有时候,某种‘声音’足够大,足够理性,足够有根据,就能影响决策的方向。这就像大禹治水,堵不如疏。与其等着别人来‘处理’你,不如你自己主动把问题‘摆出来’,把困难‘讲清楚’,把态度‘亮鲜明’,甚至……把一些该让上面知道的情况,‘反映上去’。化被动为主动,局面或许就不同了。”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又暗藏机锋。易满达仰头在水池的沿壁上颇为纠结。
唐瑞林这是在再次鼓动他,不要沉默,要“发声”,要“反映情况”,甚至可能是向上反映于伟正的“问题”。
这其中的凶险,他何尝不知?但唐瑞林说的“坐以待毙”,又恰恰是他最恐惧的。
“唐主席,您指点的对啊。”易满达声音有些干涩,“我是得好好想想……怎么化被动为主动。”
“嗯,想想好。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现在,有些同志,已经去反映了……,我给你说,有些人这次去,不一定能回来的来?”
易满达一愣:“谁?王瑞凤肯定不可能,难道于伟正这次就要被留下来?”
许红梅看着马定凯,内心里颇多看出,自己在这里丢人现眼的舍脸陪领导泡澡,但是身为县长的马定凯何尝不是如同小丑一般。
若想人前显贵,必先背后受罪。
穷苦人家的孩子,要想出人头地,就不要想着当人了,得先学会伺候人,女同志如此,男同志何尝不是?
唐瑞林结束了这个话题,仿佛只是随口一点拨。他微微侧头,对身后还在替他捏肩的马定凯说:“定凯啊,手上劲道可以再重一点。我这把老骨头,还经得住。”
“哎,好,好!”马定凯连忙应道,手上加重了力道,心里却对刚才那番话听得心惊肉跳。他隐约感觉,唐瑞林和易满达之间,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这水太深了!他暗暗告诫自己,今晚看到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但同时,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也升了起来,领导是没把自己当外人,如果能靠上唐瑞林这条大船,或许对自己未来的“进步”,真有莫大好处?
泡了约莫二十多分钟,唐瑞林看向许红梅,主动道:“小许啊,不要一直坐着嘛,这个定凯啊,手软了,我看你养精蓄锐了,来,下来啊,按一按……。”
许红梅脸上微变,刚才不下去,是怕身为正厅级的唐瑞林介意男女同池,许红梅看了眼易满达,眼神里带着询问,怎么正厅级的领导?这么开放了吗?”
唐瑞林又淡淡的道:“浴巾啊,要拿掉,不然一会可是擦不干了……”
第245章唐瑞林虚位以待,于伟正突然失联
池子里的热气似乎更浓了些,带着硫磺味的白雾在几人之间缓缓流动。
许红梅听到唐瑞林那声拖着尾音的“小许啊”和后面那句意有所指的“浴巾要拿掉”,心头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她脸上那抹因酒意和热气熏出的红晕,瞬间褪去几分,指尖在水下微微发凉。
她下意识地又看向马定凯。这位平日里在她面前颇有威严,声称要离婚娶自己的县长,此刻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是盯着池水表面不断破裂又重生的气泡。
他的沉默,在温泉汩汩的水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酷。
马定凯离唐瑞林最近,能清晰地看到这位正厅级主席侧脸上那种平淡的神情。
任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在电视上经常出现的四大班子的一把手,竟会以如此轻描淡写的姿态,让一位年轻的女干部给自己按摩。
这一刻,衣冠禽兽四个字仿佛写在了唐瑞林的脸上。
马定凯应该是想有所表示,但是在县委书记的巨大诱惑和唐瑞林无形的威压之间,他那点机灵和口才,似乎都派不上用场了。
“怎么啊,小许同志还害羞啊?”唐瑞林又笑了笑,“咱们都是革命同志,在一起泡泡澡,聊聊天,是为了放松身心,更好地投入工作嘛。不要有那些封建思想,要解放思想,啊?”
他将“解放思想”用在这种语境下,带着一种荒谬的权威感。许红梅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再僵持下去,场面只会更难堪,得罪了唐瑞林,今晚这顿饭就算白吃了,马定凯的事可能会受影响,男人嘛,都一个样。
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湿热和硫磺的味道。脸上重新绽开温婉而得体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柔润:“唐主席说的是,是我拘谨了。”说着,她动作优雅地解开浴袍的带子,将白色的浴袍脱下,搭在池边的躺椅上。
浴袍下是一件蓝色连体泳衣,酒店提供的相对保守一些,虽然遮住了大部分肌肤,但紧身的布料依然清晰地勾勒出成熟丰腴、凹凸有致的身材曲线。
易满达忍不住抹了把脸,又细细打量了一番。
她在池边坐下,先将修长白皙的双腿浸入水中,然后顺着池边的台阶,一步步走入温暖的池水,水波荡漾,漫过她纤细的腰肢、平坦的小腹,最终停在胸口下方。她走到唐瑞林身后,水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唐主席,我手重,要是按得不舒服,您随时作指示。”
许红梅轻声说着,伸出双手,搭在了唐瑞林裸露的肩膀上。
手指触碰到的瞬间,许红梅胃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轻微的痉挛。
唐瑞林的肩膀很厚实,但肌肉松弛,皮肤因为久泡而有些发皱发白,触感并不好。
更让她不适的是靠近时唐瑞林身上那股老年味连硫磺都掩盖不住。
唐瑞林原本身材不错,但是退了二线之后,就放松了自我管理,基本上每天都在和形形色色的人泡在酒桌上,谈的都是工程和干部。
让唐瑞林无法接受的是于伟正竟然将自己推荐的一位干部直接从科级岗位上拿了下来。你不使用也就算了,把人又拿下来,倒是有打击报复的味道了。
这让唐瑞林在圈子里颜面尽失,这也就让唐瑞林彻底记恨起了于伟正。他坐在唐瑞林整个人仰靠在池边,大腹便便,松软的肚腩在水面上方摊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泳裤的松紧带深深勒进肥厚的腰肉里。
这让许红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彭树德。那个男人也年过五十,但常年保持着锻炼的习惯,身材保持得极好,肌肉紧实,胸膛宽阔,身上是干净健康的皂角味和淡淡的烟草味,如果算精力,易满达和马定凯这两人都不如彭树德。
而两相对比,眼前这位位高权重的正厅级主席,这具被酒色和岁月侵蚀毫不节制而变得臃肿松弛的躯体,让她从生理上感到一阵隐秘的恶心。
但她脸上笑容未变,甚至更甜美了些。手指开始用力,在他的肩膀、颈后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她确实会按摩,以前没少给马定凯按过,手法倒是将就。
“嗯……”唐瑞林从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喟叹,重新闭上了眼睛,脸上流露出的惬意和享受表情。
唐瑞林并没有做出更过分的举动,甚至刻意保持着面部表情的“端正”,仿佛真的只是在享受一次纯粹的按摩。
“红梅啊,”他闭着眼开口,声音因为舒适而有些含糊,“没看出来,你这手法……很专业嘛,比那些酒店的技师,到位多了。到底是做群众工作的同志,就是懂得体贴人。”
“主席过奖了,我就是胡乱按按,能给您解解乏就好。”许红梅柔声应道,手上的力道把握得恰到好处。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斜对面的马定凯。
马定凯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和唐瑞林,那里面有尴尬,有一丝的屈辱,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焦虑。许红梅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楚,但很快被更强烈的现实感压了下去。她几不可察地对马定凯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愣着,离远点,或者找点别的事做,别在这儿干看着,惹唐瑞林不痛快。
马定凯接收到了她的眼神,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他扯了扯嘴角,对易满达低声道:“易常委,我再给您添点热茶?”说着,有些慌乱地挪到池边,拿起易满达的茶杯,又手足无措地放下,最终还是退到离唐瑞林和许红梅稍远些的池角,把自己半埋进水里,只露出脑袋,眼神飘忽地看着水面的雾气。
易满达“嗯”了一声,没多话,也闭上了眼,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继续纠结唐瑞林刚才那番话。
池子里只剩下许红梅手指揉捏皮肉的轻微声响,和唐瑞林发出的舒服叹息。
许红梅专注地“工作”着,仿佛手里揉捏的不是一位正厅级领导的肩膀,而是一团需要精心打理的面团。
她脸上始终保持微笑,心里却一片冰冷的清明。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代价是什么。这就是往上爬必须要趟的浑水,要忍受的腌臜。
易满达给马定凯使了一个颜色,两人凑着这个间隙都出了池子上了厕所,又在外面抽了一支烟。
唐瑞林忽然抬起他那只肥厚的手,轻轻拍了拍许红梅正在他肩头忙碌的手背。他的手湿漉漉、热烘烘的。
许红梅一愣,但还是强忍着恶心,让唐瑞林在身上摸了几把。是啊,领导带自己来,本就不是为吃饭泡澡而来。
正当唐瑞林得寸进尺的时候,许红梅的手轻轻抓住了唐瑞林的手腕,但还是好言道:“主席,您可是很多了,我给您按按头”,说着就绕到了唐瑞林背后。
恰在这个时候,易满达和马定凯两人有说有笑的走了进来。
“好了,小许,辛苦了。”他睁开眼,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长辈式表情,仿佛刚才那声暧昧的“手法专业”的夸赞不是他说的。“手上很有劲,我这老肩膀松快多了。”
“唐主席不嫌我手笨就好。”许红梅适时地收回手,表情依旧温顺,仿佛刚才那轻轻的抚摸只是领导寻常的鼓励。
“满达啊,”唐瑞林不再看许红梅,转向易满达,“泡得差不多了,咱们上去喝茶,醒醒神。让小马和小许同志也歇歇,年轻人,自己安排点夜宵、水果什么的,别客气,海英啊是我的老部下,你们把这里当自己家就是。”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寻常长辈关心晚辈。
“好,听唐主席的。”易满达连忙应。
唐瑞林和许红梅起身,出水,擦干,换上浴袍。唐瑞林在马定凯和许红梅的虚扶下走在前面,易满达紧随其后。回到套房客厅,唐瑞林很自然地坐在了主位沙发上,易满达陪坐在侧。
“小马,小许,”唐瑞林裹了裹浴巾,对着刚进来的马定凯和许红梅挥了挥手,语气随意,“这边不用你们招呼了。你们跑一趟也累了,去,让服务员送点精致的夜宵,水果,我跟满达再说几句工作上的事。”
这是明确要单独和易满达谈。马定凯立刻领会,点头道:“好的唐主席,您和易常委慢慢聊,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们。”说着,悄悄拉了一下还有些发愣的许红梅。
两人退出套房,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无声。
马定凯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后背的浴袍似乎都被冷汗浸湿了一块。他看了一眼许红梅,眼神复杂,低声道:“先去房间。”
许红梅满是委屈的道:“这个死猪头,恶心死了,他摸了我……”
马定凯震惊道:“不会吧,正厅级也……”
许红梅一阵反胃,说道:“快,我要再去洗洗……”
套房客厅里,只剩下唐瑞林和易满达。服务员重新沏好了热茶端上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唐瑞林端起小巧的紫砂杯,吹了吹水面,抿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他脸上那种在池边时的松弛隐约的惬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严肃。
“满达啊,这里没外人,我跟你说几句透底的话。”
易满达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唐主席,您说,我听着。”
“于伟正这次去省里汇报,名义上是汇报‘东方神豆’事件的处理,实际上,”唐瑞林目光严肃地看着易满达,“他就是去告你的状!去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你身上!去用处理你、重罚你,来显示他市委的权威,来向省委表明他‘不护短’、‘敢亮剑’的态度!这啊是用你个人的政治前途,去给东原市委的整体失误擦屁股!”
这话比温泉池边说的更加直白,更加血淋淋。
易满达的呼吸粗重起来,拳头在膝盖上握紧,手背青筋隐现。唐瑞林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他最恐惧的地方,从自己目前得到的情况看,唐瑞林所讲,虽然极端,但是是有一定可信度的,市委在省委卖了自己,已是必然。
“所以,你不能坐在这里干等!”唐瑞林带着一种谋士般的决断,“你必须也要发出自己的声音!要让省委领导听到另一种说法,看到问题的另一面!不是要你去诬告,而是去反映真实情况!去说明‘东方神豆’项目推进的复杂背景,去反映市委主要领导在经济发展思路上可能存在的急躁冒进问题!你要让上面知道,东原的问题,不是处理一个易满达就能解决的!根源在市委!”
他盯着易满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要去,就要尽快。在他从省里回来之前,在你被正式处理之前。带着你的认识,你的检讨,但更要带着你的道理,你的依据。满达啊,这是对党的事业负责,是对东原的政治生态负责,也是对你自己的政治生命负责!不能让某个人一手遮天!”
唐瑞林的话,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对“组织程序”的敬畏击得粉碎。是啊,于伟正都要置他于死地了,他还能坐以待毙吗?去省里反映情况,固然凶险,但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至少,能搅乱这潭水,不让于伟正那么顺心如意!大不了自己再回省委,反正已经解决了副厅级。
“唐主席,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我去省里!有些情况,是该让省委领导了解了解了!现在东原党政不合,很大原因,都是某些同志大搞一言堂……”
看到易满达终于下定决心,唐瑞林身体向后靠回沙发,恢复了淡然:“嗯,想明白了就好。具体怎么说,带哪些材料,你好好准备。要实事求是。省里那边啊,你也放心,不是孤军奋战,有些人已经行动起来了。”
易满达问:“是谁?”
唐瑞林伸出一根手指在茶杯中,沾了水然后写在桌面上……
易满达很是震惊的道:“这个,他?我没想到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敲门声,接着,马定凯和许红梅一人端着一个果盘,一人端着几碟小点心,轻轻推门走了进来。
“唐主席,易常委,我们要了点水果和茶点,都是清爽的,您二位尝尝。”马定凯脸上的笑容带着殷勤,将东西小心地放在茶几上。
许红梅则安静地站在稍后一点,脸上依旧微笑,不言不语。
唐瑞林的目光在马定凯脸上停留了一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小马同志,很细心嘛。坐,都坐。”
马定凯和许红梅在旁边的沙发小心坐下。
唐瑞林像是很随意地对易满达,又像是说给马定凯听:“定凯同志不错。在基层扎实干了这么多年,不骄不躁,关键时刻能稳得住,也能为领导分忧。现在像这样谦虚、沉稳的年轻干部,不多了啊。很多年轻人,刚有点成绩,就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恨不得一步登天,这不好。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老祖宗的话,永远不过时。”
这话听起来是泛泛的表扬,但落在马定凯耳中,却如同天籁!唐瑞林亲自肯定他“谦虚”、“沉稳”、“能分忧”,这简直是来自正厅级领导的最有力的背书!
马定凯连声道:“唐主席过奖了,过奖了!我做的还远远不够,都是应该的,应该的!以后一定继续努力,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唐瑞林微笑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端起许红梅刚斟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慢条斯理地品了起来,目光却缓缓移向许红梅,语气微顿:“这个伟正书记的秘书啊是林雪,这个小林啊到了市委办不久就先解决了正科,接着就解决了副处级,可以说是平步青云。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啊,红梅啊,你现在才是副科,进步的速度可是慢了些啊,到我这来吧,直接给你解决副处级。”
唐瑞林此话,并不完全是空头支票,一个正厅级的机构,下面的副职都是副厅级,除了副厅级岗位之外,各委员会和二级班子、内设机构的班子成员都是处级,这些岗位基本上都是唐瑞林的自留地,唐瑞林说了是作数的。
马定凯眉头一皱,说道:“主席,红梅是计划到我们县委办下一步当副主任的。”
易满达则马上插话道:“定凯啊,平台决定高度,县委办副主任是副科,到主席这里任处级干部,再下到县里,就是直接进班子了。”
唐瑞林捏着酒杯笑了笑:“满达的认识啊,还是十分到位的。”
几人聊到凌晨一点,倒是开了四个房间,只是许红梅收拾了一下,又把领导的门给敲开了……
9月30日,国庆节前一天。曹河县干部大会在县礼堂召开。主席台上,市委副书记周宁海、组织部长屈安军端坐中央,我和赵文静分作两侧。台下,黑压压坐满了全县正科级以上干部。
会议按程序进行。屈安军宣读了市委的任命文件。当听到“赵文静同志任曹河县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县政府县长候选人”时,台下还是响起一阵-克制的骚动,很多人的目光再次投向坐在前排的马定凯。
马定凯正襟危坐,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了一下。
我主持道:“下面,请文静同志作表态发言。
文静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女式西装,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
“衷心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感谢市委的安排,既然组织把我安排到这个岗位上,我就只有一个选择:竭尽全力,恪尽职守,不负重托。”
文静的声音清亮柔和,但语调沉稳坚定。“在今后的工作中,我将在市委、市政府和县委的坚强领导下,紧紧依靠县四大班子和全县广大干部群众,坚持发展这个第一要务,抓住改革这个关键一招,守住稳定这个基本前提。我将尽快熟悉情况,进入角色,虚心向各位老领导、老同志学习,向实践学习,向人民群众学习。坚持实事求是,坚持群众路线,坚持民主集中制,与同志们一道,凝心聚力,扎实工作,为曹河的发展和人民的福祉,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
发言很简短,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承诺,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沉稳务实。讲完后,她向台上台下的领导、同志们微微鞠躬,然后平静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台下响起了礼节性的掌声。
在赵文静做了表态发言之后,接着,周宁海代表市委讲话。
宁海书记强调了市委对曹河领导班子建设的高度重视,肯定了曹河近期的工作,并对新班子提出了希望和要求。他的话讲得很有水平,既体现了市委的权威,也带着对基层的理解和期望。
会议十点钟开始,十点半就结束了。散会之后,周宁海书记、屈安军部长并没有马上回市里,而是到曹河县进行考察。
县里准备了一辆中巴车,周宁海和屈安军很随和,没有坐自己的小车,而是和县里四大班子主要成员一起上了中巴。车子在公安局一辆警用面包车的引导下,驶向第一个考察点,与王建广合资的服装厂。
服装厂是由原来棉纺厂的旧车间改造的,外部看起来还比较破旧,但里面已经焕然一新。崭新的缝纫机排列整齐,虽然还没有全线开工,但已有几十个工人在几条生产线上进行试生产,车间里响着有规律的机器运转声。
厂长周铁汉早已等候在门口。这位从司法局长转任过来的汉子,身上还带着些政法干部的板正感觉,但介绍起厂子情况来,倒也条理清晰。
“各位领导,我们这个厂,是棉纺厂和着名侨商王建广先生合资设立的,主要生产各类中高档服装。目前还处于设备调试和试生产阶段,全面投产估计要到年底。我们的特点是‘两头在外’——原料由王先生的公司从海外采购提供,产品也全部由他们负责外销,主要市场是欧洲和北美。”
他拿起一件刚刚下线、熨烫平整的男式夹克,递给周宁海:“周书记,您看,这就是我们的样品。用的主要是新型化纤混纺面料,轻便、挺括、还容易打理。也有一部分纯棉的高端系列,但占比不大。”
周宁海接过衣服,仔细看了看针脚、面料,又摸了摸手感,点点头:“做工不错,面料也新颖。现在沿海地区这种‘三来一补’、外向型的企业很多,是改革开放的重要成果。你们能吸引侨资,改造老厂,开辟海外市场,这个路子是对的。这不仅仅是一个厂子活起来的问题,更是为我们内陆地区如何利用外资、参与国际分工,探索了一条新路,更为曹河县国有企业改革啊提供了更多可能。”
“周书记指示得非常对,我们一定严格把控质量关。”周铁汉连忙说。
“不过啊,”周宁海把衣服递还给周铁汉,目光扫过车间里那些年轻的女工,“国际市场我们要开拓,国内市场我们更不能丢。随着经济发展,老百姓生活水平提高了,对穿衣打扮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咱们国家的市场潜力是巨大的。企业在站稳脚跟后,也要考虑研发适合国内消费者需求的产品,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内外结合,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是,我们一定认真研究,逐步开拓国内市场。”周铁汉和旁边陪同的苗东方都连连点头。屈安军背着手,饶有兴致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并不插话。
离开服装厂,中巴车又开往城关镇北郊的木材加工产业园。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没有像样的厂房,更像一个大型的露天加工场和堆料场。空地上堆满了各种原木和板材,空气中带着木材特有的清香和淡淡的粉尘味。十几家大大小小的加工作坊散布其中,电锯声、刨床声、敲打声不绝于耳,一派繁忙景象。
下车之后,随行秘书递上来大哥大,周书记接听电话之后,脸色悄然变了,在应付了几声之后,周书记拉开衣袖,看了眼手表,就问道:“朝阳啊,这边安排了多长时间?”
“半个小时!”
宁海书记算了下时间,低声交代道:“午饭不吃了,我和安军参观完之后马上回市里!”
我上前一步道:“书记,这么着急?都安排好了!”
周宁海心事重重,耳语道:“麻烦了,瑞凤市长说伟正书记目前失联了……”
第246章周宁海现场指示,于伟正迫不及待
周宁海副书记那几句压得极低的耳语“瑞凤市长说伟正书记目前失联了”,好像是猝不及防被人一拳头打在我的胸口,让人瞬间冷汗直流,连指尖都有些发麻。
于伟正书记……失联了?在省城开会和汇报工作期间?这背后代表的可能性,任何一个在体制内待过几年的人,稍微往深处想想,都会脊背发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东方神豆”事件追责,甚至不是东原市内部人事斗争能涵盖的了,这意味着某种不可控、极高层次的力量,可能已经介入了。
平心而论,于伟正书记是东原历任领导干部中作风最扎实、口碑最硬的一位,在惩治腐败和扭转工作作风上,是亲自批示过多个“零容忍”案例的铁腕人物,别的不说远了,就是这次教育系统二十多人被追究刑事责任,足见于伟正书记的刚毅与决绝。
我强迫自己迅速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甚至不能露出一丝异样。
周宁海在说完那句话后,已经恢复了惯略带严肃的领导神态,只是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目光扫过正在介绍情况的陆东坡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那只黑色的、砖头般的大哥大,就握在随行秘书手里,此刻,那部电话又震动起来。
秘书快步上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周宁海没有任何犹豫,对我们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便拿着电话,转身朝产业园边上相对清净些的几棵老槐树下走去。他背对着我们,接起电话,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他挺直的背影,和偶尔微微点头的动作。
几乎与此同时,站在我侧后方的组织部长屈安军,他也从秘书手中接到了电话,脸色也变了一下,对我们点头致意,也走到另一边去接听。
两位市委领导,几乎同时在考察现场接听电话,而且神色都带着不同寻常的凝重,这信号再明显不过。
于伟正书记“失联”的消息,恐怕已经在东原市委、市政府一定层级内快速传播开来,引发的震动和连锁反应正在发酵。
现场气氛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凝滞。陪同的文静、定凯、东方、东坡等人,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察言观色的本事都不缺,也隐约感觉到似乎有重大事情发生,目光偶尔瞟向不远处正在打电话的两位市领导。
我定了定神,知道此刻自己作为县委书记,必须稳住局面,不能让考察中断,更不能让基层的同志看出太多端倪。
我对陆东坡点了点头:“东坡啊,你一会啊继续介绍,重点是过去和现在的产值变化。”
“哎,好,李书记。”陆东坡搓了搓手,重新打起精神,指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露天工场,继续给赵文静和县里领导汇报:“各位领导,我们这个木材加工产业园,说起来啊,也是被逼出来的路子。以前这里是咱们城关镇的集体企业,镇木材加工厂,红火过一阵子。后来改革开放,个体经济一搞活,私人木匠、家具店遍地开花,咱们这老国企的毛病就全暴露出来了。
机制僵、成本高、款式旧,渐渐就没了市场,机器停了,厂房空了,几十号工人没活干,天天到镇里要饭吃,成了老大难。”
他边走边说,领着我们穿过一堆刚锯开、散发着清香的松木板:“镇党委、政府也急啊,这可是集体的资产,工人的饭碗。等靠要肯定不行,县里也困难。我们就琢磨,厂子虽然不行了,但我们有现成的场地,有懂技术的老工人老师傅啊!这就是资源!为啥不能换个思路,把这些资源用活?”
他停在一个正专注刨着木板的老工人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老工人抬头憨厚地笑了笑。“我们就开了个会,定了个土办法:把厂里的场地、原来的部分完好设备,折价算清楚,然后租赁或者承包给原来厂里的老师傅、老职工。让他们自己当老板,自己去找木料,自己去接订单,自己定价,自负盈亏。我们镇上呢,就转变角色,不当‘婆婆’当‘保姆’,只负责维护好园区环境,协调水电,提供点防火防盗的安全服务,收一点点象征性的管理费,主要就是维持园区基本运转。”
“嘿,您还别说,这一搞,真就活了!”陆东坡脸上放出光来,指着周围叮叮当当干活的各个小作坊:“以前是‘要我干’,干好干坏一个样;现在是‘我要干’,干得多挣得多!积极性完全不一样!现在这里聚集了三十多家个体加工户,有的专做家具,有的搞建筑模板,有的做门窗,还有的搞根雕,也有送人最后一程的……百花齐放!去年一年,这里产生的产值、给镇上上交的税收,比原来那个加工厂最红火的时候翻了两番还不止!最重要的是,工人有活干了,收入比在厂里时高多了,人心就稳了!镇上呢,也有了点活钱,能修修路、搞搞排水,改善一下园区环境。我们这叫……李书记总结过的,‘化整为零,分散突围,激活个体’,算是摸着石头过河,闯出的一条生路。”
这时,周宁海和屈安军已经接完电话,走了回来。两人的脸色都比刚才更加深沉,尤其是周宁海,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色,但他脚步依旧沉稳。他走到我们身边,目光扫过眼前繁忙的景象,听着陆东坡的介绍。
“产权问题呢?”周宁海忽然开口,打断了陆东坡的汇报,问出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场地、设备租赁或承包给个人,产权关系怎么界定?是长期租赁,还是变相转让?集体资产有没有流失的风险?这个核心问题,你们怎么把握的?”
这个问题直指要害,也是这种改革探索模式最容易引发争议和质疑的地方。所有目光都看向我。我上前半步,接过话头,语气坦诚而谨慎:“周书记,您这个问题问到根子上了。关于产权,县里和城关镇党委反复研究过,目前……我们采取了‘回避’和‘模糊’处理的策略。”
“回避和模糊?恩,怎么回避的?”
我看周宁海和屈安军都听得认真,继续道:“不是不想界定清楚,而是在当前上级还没有关于这类‘集体资产活化利用’的、清晰统一的政策口径和法律法规之前,如果我们强行去搞所谓的‘产权明晰’,无论是搞股份制还是直接转让,都可能触及红线,引发不必要的争议,甚至可能把刚刚活起来的事情‘管死’。所以,我们现在的做法是,暂时不触碰‘产权’这个问题。镇集体保留名义上的所有权,但将经营权、收益权通过承包租赁合同明确了,是长期地交给个人。合同条款经过县法制办把关,确保集体资产不流失,确保国家利益不受损。”
周宁海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给身边秘书交办道:“这个记下来,很有参考价值和借鉴意义!”
我看向文静,也听到颇为认真。
“我们啊更看重的是实效,资产是不是盘活了?生产力是不是真正解放了?群众是不是真正受益了?周书记,屈部长,我们认为,在改革探索中,有时候‘不争论’,先干起来,让实践和效果来回答一些问题,可能比陷入无休止的‘姓社姓资’争论,更有利于发展。”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周宁海的表情。他听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在深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说完,现场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电锯的嘶鸣和刨花的飞溅声。
“嗯……”周宁海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满是赞许,又像是感慨,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了然。“很现实的考虑啊。这既不同于大刀阔斧的股份制改革,也不是固步自封、一成不变。有点‘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的味道啊。在基层,面对现实困难和群众的迫切需求,有时候就需要这种敢于突破条条框框,但是啊又时刻把握住底线和方向的智慧和勇气。”
他目光转向我,语气加重了些:“朝阳,文静,市里一直在探索解决国有企业和乡镇集体企业的发展困局,这个方向是对的。改革啊没有现成的路可走,就需要基层的同志大胆地试,大胆地闯。办公室坐而论道,全是问题;走出来,到群众中间,到实践一线,才能找到方案。城关镇这个‘化整为零’法,和王建广那个‘引资嫁接’法,都提供了很好的思路,值得认真总结。”
他略微停顿,像是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调整自己的情绪,然后继续说道,安军啊,包括在场的同志们:“我看,有这么几点值得肯定。第一,坚持了实践第一的观点。一切从实际出发,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有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什么办法能见效,就采用什么办法。这是马克思主义方法论活的灵魂。第二啊,体现了依靠群众、发动群众的原则。改革的动力在群众,智慧在基层啊。把生产资料和劳动者的积极性结合起来,才能焕发出最大的活力。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守住了一条底线,无论怎么改,不能造成国有资产和集体资产的流失,不能损害国家和人民的根本利益,不能影响社会稳定这个大局。只要这条底线守住了,具体的路径和方法,我看可以大胆探索,可以大胆创新嘛。”
说到这里,他话锋似乎很自然地一转,提到了一个我们都没想到他会在此刻提起的话题:“说到改革和发展,就要提伟正书记大力推动的‘工业招商擂台赛’。这个初衷是好的,是为了在全市形成一种你追我赶、大抓工业、大抓项目的浓厚氛围嘛。整体思路是科学可行的,是为了发展生产力。问题出在哪里?出在一些地方、一些同志在执行中走了样,搞成了形式主义,搞成了‘标语竞赛’、‘数字游戏’,背离了擂台赛推动实体工作、检验发展实效的本意。这个教训,要汲取。形式主义要不得,花架子更要不得!”
他目光扫过我和赵文静,语气变得郑重:“曹河县这次在第一次工业擂台赛的评比中,拿到了全市第二名。这个成绩,是实打实干出来的。我刚才看了服装厂,虽然刚起步,但引进了外资,改造了老厂,方向对头;看了这个木材加工园,盘活了闲置资产,激活了民间活力,稳住了工人队伍。这两件事,都比搞多少条标语、刷多少墙面,要实在得多,也困难得多。朝阳,文静,还有曹河的同志们啊,你们干得不错。下来要继续努力,把这种求真务实的作风保持下去,把探索出来的好经验巩固好、发展好,争取更大的成绩。”
这番话,既有对以往工作的定调,又有对曹河当前探索的明确支持,更有对我和文静新班子的鼓励和期许。在于伟正“失联”、市委前景不明的微妙时刻,周宁海的这番表态,显得格外有分量,也格外意味深长。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维护伟正书记权威,稳定曹河的军心,也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请周书记、屈部长放心,我们一定认真贯彻落实您的指示要求,扎扎实实把曹河的工作做好,不辜负市委的信任和群众的期望。”我立刻代表县委表态,赵文静也在旁边郑重地点头。
周宁海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对屈安军低语了一句,然后转向我们,脸上带着歉意但不容商量的神色:“朝阳,文静,还有曹河的各位同志,原定的午饭,我和安军部长就不参加了。市里临时有重要事情需要处理,我们必须马上赶回去。”
我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做出适当挽留的姿态:“周书记,屈部长,这都已经中午了,饭都准备好了,简单吃个工作餐,不耽误多少时间……”
“不了,心意领了,事情确实紧急。”周宁海摆手打断,语气坚决,“你们县里的同志也辛苦了,好好吃个饭,下午该忙什么忙什么。曹河的局面刚有起色,一定要稳住了,各项工作特别是安全生产、社会稳定,绝不能有丝毫松懈。有什么情况,及时向市委报告。”
“是,我们明白。”我和赵文静齐声应道。
没有过多的寒暄,周宁海和屈安军与我们以及曹河县一众送行的干部快速握了握手,便匆匆登上那辆黑色的皇冠轿车。车子发动,几乎是没有任何停留,便驶出了木材加工园坑洼不平的土路,扬起一溜淡淡的尘土,很快消失在省道的拐弯处。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下的,是县委大院一众干部面面相觑的疑惑,和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紧张与猜测。
返回县城的车上,我和赵文静同乘一辆车。谢白山沉默地开着车。
赵文静坐在我旁边,她忍了一路,此刻终于忍不住,侧过身:“姐夫,周书记和屈部长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连饭都不吃就走得这么急?我看周书记接电话时,脸色很不好看。”
我靠在椅背上,车里淡淡的皮革味和文静身上传来的一丝极淡的香味,也驱不散心头的沉重。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对文静完全交底,毕竟伟正书记失联这个消息太重大了。
“文静,不要多想。”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玉米地“市里领导的工作节奏就是这样,突发事情多,都正常嘛。”
赵文静是个聪明人,听出我话里的保留,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也看向窗外,但脸上那抹思索和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回到县委吃了午饭,我让蒋笑笑和李亚带带着文静先去熟悉一下政府那边的工作,自己则径直回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我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座机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拨通了晓阳电话。
“喂?晓阳,是我。”我沉声道。
“朝阳?”晓阳的声音顿了一下“你在县里?周书记他们回来了?”
“刚送走。走得非常急,午饭都没吃。”我直接切入正题,“晓阳,伟正书记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周书记临走前,跟我提了一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钟,晓阳道:“具体怎么回事,现在谁也不完全清楚。瑞凤市长中午来了电话,说下午要开常委会,现在也联系不上了。”
“瑞凤市长也联系不上了,书记不在,开什么常委会?”我心头一沉:“没信号吧,路上这么远!”不是没信号……
“不像是啊,他们两个前天一起去省委汇报‘东方神豆’的事,昨天还一起参加了省委那边的一个国庆节前的工作会议,都挺正常的。安排的是今天上午返回。但是今天早上,该出发的时候,伟正书记就找不到了!房间是空的,行李还在,林雪和司机都在。省委招待所那边也问了,都不清楚。”
晓阳的话,证实了周宁海所言非虚。
“省委那边什么消息?”我问。
“目前没有任何说法。瑞凤市长上午一直在找。市委大院这边……已经有点乱套了,各种猜测都有。”
晓阳然想起什么:“对了,有个事得告诉你。你的背锅计划成了,爸已经和大舅沟通好了,考虑到曹河工作的连续性和稳定性,你暂时不宜调动。市委需要尽快研究新的人选,上报省委。”
这个消息在意料之中,周宁海之前就透露过这个操作路径。我关心的是后继者:“新的光明区书记人选看来不好说了?”
“瑞凤市长上午提过一嘴,让我通知张云飞来谈话,很有可能是张云飞。”
“张云飞?”我眉头一挑,心里一块石头微微落地。张云飞,现任东原投资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之前担任过临平县的县长,也是从省里经济部门下来的干部,理论水平高,经济工作熟,为人正派,能力很强。
他在东投集团这两年搞得风生水起,是于伟正书记非常器重的经济干将。让他去接手光明区无论是能力、资历、还是与市委的默契度,都非常合适。
“是云飞啊?只是,只是现在怕是有变数啊,书记找不到人,市长也不可能组织开会嘛。”我说道。
“嗯。所以现在乱套了嘛,市里现在这个情况……”晓阳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我们都明白。
闲聊了几句之后,晓阳匆匆挂了电话。
中午一点,周宁海几乎是脚步不停地从曹河赶了回来,车直接开到楼下。他脸色阴沉大步走进办公楼,沿途遇到的干部都小心翼翼地打招呼,他只是微微点头,脚下丝毫不停。
回到办公室,他甚至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也没心思去想午饭。
他抓起电话,直接打了市长王瑞凤的电话无人接听,王瑞凤也联系不上了?早上王瑞凤给他打电话时,只是告知于伟正失联,她自己还在省城,现在连她也……?
他强迫自己镇定,接连拨打了几个在省里要害部门任职,平日里关系还算不错的朋友电话。
电话倒是都通了,但大家对于伟正和王瑞凤的情况都不清楚,然后便客气地结束了通话。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初秋带着凉意的风吹进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躁和烦闷。
他解开衬衣最上面的扣子,在办公室里来抽了支烟。于伟正到底怎么了?是经济问题?是作风问题?还是“东方神豆”事件引发了上面更大的不满,要拿他开刀?王瑞凤又去哪里了?如果两个主要领导同时“消失”,东原的工作谁来主持?按照常规,应该是由他这位副书记临时主持市委工作,但市长缺位,政府那一摊子……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滚碰撞,每一种可能性都让他心惊肉跳。
东原真是多事之秋啊!
就在他几乎要坐不住的时候,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机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周宁海浑身一震,目光死死盯住那部电话。这是直通省里的专线,平时极少响起。他快步走到桌前,稳了稳心神,才伸手拿起听筒。
“喂,我是周宁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温的声音。
“宁海同志,你好。我是曹立人。”
“曹部长,您好!”周宁海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恭敬了三分。
“嗯。长话短说,传达省委的指示。”曹立人的语气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经省委研究决定,于伟正同志和王瑞凤同志,近期需要在省委进行一段时间的集中学习和思考总结。在学习期间,暂时不返回东原市工作,时间待定。”
学习?研讨?总结?这个说法太官方,也太模糊了。但他没有插话,屏息凝神地听着。
“考虑到东原市工作的连续性和稳定性,省委决定,在于伟正、王瑞凤同志学习期间,由你,周宁海同志,临时负责东原市委、市政府的全面工作。省委的正式文件,随后就会下发到市委。”
临时负责市委和政府全面工作?
负责工作周宁海不是没想过,但是临时全面负责市委和政府的工作,这极不正常,但正式从省委组织部长口中听到这个决定,周宁海还是感到肩头猛地一沉,那分量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这不仅仅是主持市委日常工作,而是要同时挑起政府的担子,真正成为东原这个近千万人口大市临时的“掌舵人”!“是!坚决服从省委决定!感谢组织的信任!”
“宁海同志,担子不轻啊。”曹立人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东原当前正处于发展的关键期,也遇到了一些困难和挑战。省委希望你能够团结带领市委一班人,稳住局面,抓好发展,确保安全,特别是国庆节前后的社会稳定,绝对不能出任何乱子。”
“请省委放心,请曹部长放心!我一定恪尽职守,尽全力确保东原大局稳定,各项工作平稳有序推进!”周宁海一字一句地承诺。
电话那头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周宁海听到曹立人稍微提高了声音,似乎是对旁边的人说:“伟正啊,宁海同志的电话,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伟正?!于伟正在旁边?!他能接电话?!周宁海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耳朵紧紧贴着听筒。
接着,电话里传来了于伟正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很平和,甚至比平时在办公室里说话时,还要淡然一些,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宁海啊,我是伟正。”
“于书记!”周宁海连忙应道,心情复杂无比。能通电话,说明人身自由似乎没问题,但所谓“学习”,恐怕绝非寻常。
“嗯,我和瑞凤同志,都要安心学习一段时间,深入反思总结一些工作。市里的担子,就暂时交给你了。”于伟正的声音不疾不徐,“有几件事,你记一下。”
“您说,书记。”周宁海立刻拿起桌上的钢笔,扯过一张便笺。
“第一,马上就是国庆节。节前的安全检查、市场供应、社会治安,一定要抓实抓细。要确保全市人民过一个平安、祥和的节日。这是头等大事。”
“是,我立刻部署落实。”
“第二,市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退休老领导、老同志,像原大人陈主任、协政的刘主席他们,节前你代表市委、市政府,上门去看望一下,送去组织的关怀和节日的问候。这些老同志是东原的宝贵财富,要尊重,要关心。”
“好的,我记下了,一定亲自去。”
“第三,”于伟正的语气在这里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关于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人选问题。之前市委常委会研究,提议由李朝阳同志接替易满达同志。这个方案,省委有关领导原本是同意的,但经过进一步考虑,认为曹河县的工作刚刚打开局面,李朝阳同志此时不宜调动。所以,这个方案需要调整。”
周宁海屏住呼吸,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由你,主持召开市委常委会,”于伟正的声音清晰而肯定,“形成新的决议。免去贾彬同志东洪县委书记职务,调任市编办主任。东洪县委的工作,暂时由联系的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李尚武同志代管一下。光明区区委书记职务,我和市长研究了,一致认为由张云飞同志出任。张云飞同志任光明区委委员、常委、书记。相关程序,你抓紧走。”
第247章周宁海临危受命,易满达慌不择路
电话那头,于伟正的声音传过来,调子倒是平平稳稳的,甚至比平时在办公室里少了几分严厉,多了点家常似的随意。可这声音钻进周宁海耳朵里,确是像是什么虫子往耳朵里钻一般,搞得人头都有些大了。
书记和市长同时不在家,这叫什么?搁在平时,天大的事也得等一位回来主持,或者说王瑞凤一般情况下也不会组织召开常委会研究人事。
现在让他这个副书记出面召集常委会,还是动干部这种最敏感的人事议题,程序上说不过去,传出去更不好听。
怎你你周宁海趁主要领导不在,急着开常委会?倒不是怕人言可畏,而是周宁海对市委常委会达成会议意图没有信心。
“书记,您看,您和市长都不在,这时候开常委会研究人事,是不是……着急了些,我担心……”周宁海不是往外推,而是担心一旦无法达成会议意图,李代桃僵的计划,将会彻底落空。
“宁海啊,”于伟正径直打断,“这个时候,不要讲究那些繁文缛节。形势不等人,工作不等人啊。我是在立人部长办公室,用这部电话给你通话。我是代表的组织向你传达指示,也是委托你全面主持市委、市政府的工作。这一点,你不需要有任何顾虑。”
他稍微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力道:“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不会影响大局。我们要有这种气魄,好吧!在这个节骨眼上,容不得半点犹豫和耽搁!”
于伟正的话,引用了主席的诗句,不过是“苍蝇碰壁”,关键时刻倒是展现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也给了周宁海巨大的精神支撑。
“我会亲自给尚武、安军同志,还有其他几位常委同志通话,说明情况,统一思想。你放手去主持会议,形成决议。”于伟正的承诺,等于为周宁海扫除了执行层面可能遇到的最大阻力。市委书记亲自打招呼,哪位常委还能公开质疑这次临时动议的常委会?
最后,于伟正的语气变得格外深沉,甚至带上了几分托付的意味:“宁海啊,越是在这种非常时期,越是考验一个领导干部的党性原则、政治定力啊。省委和市委是把东原千万乡亲父老,临时托付到你的手上。我只有一个要求,也相信你能做到,那就是团结!只有团结,才能共克时艰,才能稳定大局,才能让省委放心,让群众安心!”
“团结”二字,于伟正说得尤其重。
听到这里,周宁海握着听筒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竟然不受控制地一热。
他连忙眨了眨眼,强行将那点湿意压了回去。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电话那头的于伟正,或许自身正陷入极大的麻烦和不确定之中,但他心里装的,首先仍然是东原这个“大家”,是工作,是大局,是把担子稳妥交出去的负责态度。这种不计个人荣辱得失、临危托付的信任和担当,让周宁海胸口发胀,所有的顾虑似乎都被这股热流冲刷掉了一大半。
“于书记,您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稳住局面,抓好工作,确保东原大局平稳过渡!绝不辜负您的信任,绝不辜负组织的重托啊!”
“好,我相信你。保持联系。”于伟正说完,便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周宁海缓缓放下电话。他背着手,慢慢踱到窗前。
窗外,市委大院里的树木在秋风中摇曳,天空略显寂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反复咀嚼、复盘着刚才这通不过几分钟、却信息量爆炸的电话。
曹立人……省委常委、组织部长。于伟正在曹部长的办公室打电话。于伟正在省委组织部工作过,据说伟正书记当年就是曹立人非常赏识和力荐的干部。两人有深厚的“部里”渊源。
这通电话,意味非常,形势紧迫啊。
第一,意味着于伟正目前的处境,至少还能得到曹立人这位关键人物的“庇护”。这不是被完全控制或隔离的状态。第二,意味着这通电话的内容,曹立人是知晓甚至默许的,曹立人仍然在某种程度上信任或支持于伟正。
“学习”绝不是简单的学习了。于伟正和王瑞凤必然是遇到了某种必须离开岗位说明情况的“问题”。
但省委没有采取更严厉的措施,而是用了“学习”这个相对缓和的提法,并且允许于伟正通话安排工作,这说明事情可能还在调查或厘清阶段,省委的处理是“慎重”的,留有余地的。
更让周宁海深思的是,于伟正在电话里明确说“我和市长研究了,一致认为由张云飞同志出任”。
书记和市长能“一致认为”?这传递出的信号太强烈了!这说明,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共同危机时,于伟正和王瑞凤这两位党政一把手,至少在“稳住东原、换掉易满达”这个根本问题上,迅速达成了高度一致,选择了联手对外!
他们之间或许有工作方法和发展思路上的矛盾,但在“大是大非”和“维护东原整体利益”面前,那些矛盾暂时退居次席了。
但也让他更加意识到局势的严峻性,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书记市长同时被“学习”,又能让他们立刻放下成见,默契地共同点将?
于伟正如此急切,甚至不顾程序瑕疵,也要抢在“学习”期间电话遥控完成对光明区一把手和东洪县一把手的调整,其意图再明显不过,必须趁自己还能施加影响、省里态度未明之时,快刀斩乱麻,抢先拿下,换上绝对可靠、能稳住经济局面的张云飞。
这每一步,都是在与时间赛跑,都是在顶住巨大的的政治压力下进行的。
于伟正极有可能是在用自己可能残存的最后影响力,为东原的未来布局。
想到这里,周宁海肩头的担子感觉又重了千斤,但同时也升起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悲壮与决绝。
下午三点刚过,省委的机要文件便送到了东原市委组织部。
几乎在文件到达的同时,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屈安军便拿着文件夹,来到了周宁海的办公室。
“周书记,省委的正式文件到了。”屈安军将文件放在周宁海的办公桌上。
周宁海已经知道了文件内容,没有立刻去看文件,而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安军啊,坐。文件我等下看。先说说,你这边程序上来得及吗?”
“最快也要明天,明天晚上开会行不行?”
屈安军知道,如果不走程序,那就是违规,这个时候违规去操作易满达的事,可能会给整个事态火上浇油。但时间又必须争取。
“晚上不行,必须提前,上午,最迟明天上午!”
屈安军双手一摊:“确实不行,相应程序必须要走,东投集团要开会,班子要谈话,我们把不必要的程序减了,但是公示一天总要公示吧,书记,您分管人事,您是清楚的,不满一天的公示,没有效力!”
周宁海也知道屈安军所言不虚,敲了敲桌子道:“现在是下午三点十分,明天下午五点开会!”
屈安军略显局促的笑了笑:“好吧,书记,有必要这么赶吗?再说,怎么突然就换了人。不是说曹河县委的同志过来?”
李代桃僵的计划,只有周宁海和于伟正两人知道。其他几人包括瑞凤市长,都不知道其中的操作过程,周宁海含糊道:“省里有考虑,我们抓好执行吧。”
周宁海翻看了文件,就看着屈安军道,“安军啊,现在的形势,不用我多说,你也清楚啊。省委把担子压下来,是信任,更是考验。我们作为市委班子成员,尤其是组织部长,在这个时候,旗帜鲜明、态度坚决地支持省委决定,维护市委的权威,确保工作不断、秩序不乱,是头等重要的政治任务。”
“周书记,我完全明白,坚决服从省委决定,坚决支持您的工作!”屈安军立刻表态。他是老组工干部,深知在这种敏感时刻站队和表态的重要性。于伟正亲自给他打电话,本身就是一种极强的约束和指引。
“好。”周宁海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推心置腹,“下午的四大班子会议,需要你这位组织部长,从落实省委和于书记指示的坚决性上,带头发言,定好调子。要确保在非常时期,市委的决策能够高效、顺利地形成,能够迅速落地。稳定,对现在的东原,对我们市委班子每一个人,都是最有利的。”
这话说得透彻。屈安军立刻领会:“周书记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干部调整是为了工作,为了东原发展。我会在会上把组织部门的考虑和意见汇报清楚。”
四十分钟后,市委大楼第一会议室。“回”字形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在家的市委常委,市大人、市协政的主要负责同志,以及不是常委的副市长,悉数到场。
会议室里大家面色凝重,偶尔有轻微的咳嗽声和翻阅笔记本的声音。
所有人都已经通过各种渠道,隐约听到了关于书记市长“出事”的风声,但省委正式文件还未传达,具体内容不详,此刻聚在这里,人人脸上都满是疑惑。交头接耳者有之,凝眉沉思者有之,故作镇定者亦有之。
三点四十分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副市长、公安局长李尚武陪着周宁海、屈安军走了进来,周宁海与屈安军一边走一边交流,神色轻松。
李尚武面容肃穆,浓眉下目光如电,倒是颇有带刀护卫的感觉。
三人走到会议桌顶端的主位和次主位落座。
李尚武很自然地坐落了座,让他仿佛一尊镇在场内的“门神”一般,无声地传递着“支持”与“威慑”的信号。
“同志们啊,现在开会。”屈安军主持会议,声音平稳,开门见山,“首先,由我传达省委文件。”
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屈安军和他手中的那份红头文件上。
“经省委研究决定,于伟正同志、王瑞凤同志,近期参加省委举办的专题学习,进行集中学习和工作思考。在学习期间,周宁海同志临时负责东原市委、东原市人民政府全面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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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很短,核心就一句,现在周宁海是党政一把抓。
什么学习班会要求两位党政主官同时脱产参加?这几乎就是变相停职的官方表述!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又不能宣之于口。
屈安军放下文件之后,面色如常:“同志们啊,下面,我谈几点个人认识,也是代表组织部表个态。省委的决定啊,是从全省工作大局出发的,从东原领导班子建设实际出发,经过慎重研究作出的。我们东原市委、市几大班子、全市各级领导干部,必须坚决拥护、坚决服从!必须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省委的决定精神上来!在周宁海同志临时负责市委、市政府全面工作期间,我们要全力支持、积极配合周宁海同志的工作,维护市委的权威,确保东原各项工作平稳有序开展,确保社会大局和谐稳定,特别是要确保国庆节期间的安全稳定,让省委放心,让全市人民安心!”
他表态完毕,目光很自然地看向了身旁的李尚武。
李尚武会意,轻咳一声,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的干脆:“坚决拥护省委决定!全市政法机关、全体公安干警,将坚决听从市委指挥,全力维护市委权威,为东原改革发展稳定保驾护航!国庆期间,全市政法系统取消休假,启动高等级勤务。警力最大限度投放街面,做到‘见警察、见警车、见警灯’,持续开展社会治安专项整治,严厉打击各类违法犯罪活动,确保人民群众度过一个平安、祥和、欢乐的国庆佳节!”
政法和公安的表态,铿锵有力。众人都清楚,这个从县公安局长走上来的政法书记,背景很复杂,是平安县干部在市里的代表人物。
接着,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白鸽表态,宣传部门将坚持正确舆论导向,营造团结稳定、积极向上的社会氛围,为全市工作大局提供有力舆论支持。
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林华西表态,全市纪检机关将坚决保障省委决策落实。
轮到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臧登峰时,他脸上虽然也带着笑,但那笑容多少有些勉强。
市长不在,按照常规,本应由他这个常务副市长主持政府日常工作,至少是侧重政府那边。但省委文件明确是周宁海“临时负责市委、市政府的全面工作”,这等于越过了他。是省委对他不信任?还是上面闹得太过了?
心里虽然不爽,但面上丝毫没有表露:“坚决拥护省委决定,坚决支持周宁海同志工作。市政府这边,将坚决贯彻市委的决策部署,恪尽职守,抓好各项经济工作、民生工作的落实,确保政府工作不断档、不松劲。”
随后,市委常委、统战部长、市委秘书长郭志远也做了表态。
接着是市委常委、光明区委书记易满达。他看起来镇定自若,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光明区委坚决拥护省委决定,坚决落实市委各项要求,确保光明区群众度过一个安定祥和的国庆节……”
易满达的话很流利,很“正确”,但细听之下,缺乏之前那种作为经济强区书记的底气和张扬,更像是为了表态而表态。
几位常委依次表态完毕,气氛虽然严肃,但支持“临时主持工作”的周宁海,似乎是会议的主流基调。
这时,周宁海双手虚按了一下,脸上那抹温和的微笑扩大了些,开口笑着说道:“同志们,这会开的啊,气氛太严肃了。安军部长啊,传达文件就传达文件嘛,搞得这么正襟危坐啊。”
他语气轻松又带着点调侃,让会议室里缓和了一些。“大家啊,没必要这么紧张嘛。伟正书记和瑞凤市长,是去参加省委的专题学习,这是省委对领导干部的关心和培养嘛。学习是为了更好地工作,是为了充电提高。我们呢,就是要在他们学习期间,把家里这一摊子守好,把工作干好,让他们安心学习,没有后顾之忧。这就对了嘛。”
说了些日常工作的安排之后,周宁海收敛了笑容:“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受伟正书记和瑞凤市长委托啊,我也讲三点意见,和同志们共勉,也算是对近期工作的一个初步安排。”
“第一,全面做好安全稳定工作。这是当前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国庆佳节将至,群众过节,我们过关啊。各位常委要按照分工,近期都要到各自联系的区县,开展一次深入的调研督导。要深入基层,深入一线,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请志远同志做好分工。”
“第二啊,各分管副市长,要带领相关部门,在节前到重点企业、重点项目、特殊行业单位走访,政府那边的具体安排,登峰同志牵头落实。”
“这第三嘛,”周宁海又笑了笑,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就是请大家按部就班,各司其职,把各自分管的工作抓实抓细。一切都还在市委的领导下嘛,工作运转机制不变,决策程序不变。”
接着又看向了易满达,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两秒:“丑话还是要说几句啊,省委让我看家,我就要对省委负责,同志们,现在无条件支持市委工作市委看在眼里,谁要是在这个时候不把市委放在眼里,市委可是要把谁放在心上的。”
此话一出,大家都明白了,周宁海绝对是不会当软柿子的。
讲完三点,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投向坐在会议桌中段、一直斜靠着椅背上的唐瑞林,语气客气地询问:“瑞林主席,您是老领导了,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指示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唐瑞林身上。这位前市委副书记,是场内级别最高的干部,也是熬成了老资格地头蛇。
唐瑞林闻言,坐直了身体,将铅笔轻轻放在桌上摆了摆手:“宁海书记太客气了。指示谈不上啊。省委的决定,我们协政坚决拥护。周书记临危受命,担子重,责任大,我们协政的态度是明确的,就十个字‘帮忙不添乱,支持不越位’。”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服从态度,似乎又隐隐划清了“协政”和“市委”的界限,保持了他作为“二线”正厅级干部的超然地位,同时似乎也暗含了“你们干,我看着”的意味。
“好啊,感谢瑞林同志的支持。”周宁海微笑点头。
“另外,有个事通知一下,”屈安军接过话头,“根据省委文件精神和工作需要,国庆节假日期间,市委常委、市政府班子成员原则上不放假,坚守岗位。”
会议结束。周宁海的秘书眼明手快,立刻上前收拾好周宁海的笔记本和陶瓷茶杯。
周宁海则和李尚武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一边并肩向会议室门外走去。李尚武警服笔挺,神态严肃,与周宁海的从容形成某种互补,仿佛一文一武,共同支撑着此刻的市委门面。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东原市东郊的温泉酒店,依旧霓虹闪烁。
唐瑞林和易满达坐在包间的沙发上,面前的紫檀木茶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茶点和一套功夫茶具。
许红梅穿着一件素雅的米白色衬衣和长裙,正娴熟地烹水、洗茶、冲泡,动作优雅,茶香袅袅。
“满达啊,这是海英专门安排的茶,你尝尝。”唐瑞林端起小巧的品茗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道,神情惬意。
“谢谢主席啊。”易满达连忙双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赞道:“好茶,清香甘醇。”
但他心思显然不在茶上,眉头微蹙着,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唐主席,下午的会……您也看到了。周宁海这就正式主持全面工作了。于伟正学习,怎么瑞凤这‘学习’啊。”
他说着,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激动神色:“我向……反映的那些情况,看来是起到作用了。于伟正看来绝对是自身难保了!”
唐瑞林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许红梅低眉顺眼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权益啊,从来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天上不会掉馅饼,组织也不会无缘无故照顾谁。你这次,反应迅速,态度坚决,抓住了关键,这很好。瑞凤的事我不完全清楚,不过,我估计是于伟正举报的吧?她家老爷子还在省里,俩人一向不合,这次于公于私,于伟正都是在劫难逃了!”
他放下茶杯,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意味:“他现在自身难保,说得好听啊是学习,说得直白点,就是停职审查!现在这个情况,人事都停了,谁还动你的区委书记?光明区,还是你的光明区。说不定,经过这一遭,省里和市里,对你的认识会更加全面,将来……未必没有更好的安排。”
这番话,既是安慰,更是火上浇油,进一步强化了易满达“举报见效”、“于伟正倒台”的幻觉。
易满达听得心头发热,连连点头:“姜还是老的辣啊,主席指点的是!”
唐瑞林笑眯眯的看着许红梅:“我可不老啊,红梅啊,你说说我老不老啊?”
许红梅未然一笑:“宝刀不老!”
易满达有些疑惑的看着许红梅,宝刀不老这个词,怎么有些不对味。
就在这时,易满达放在一旁的大哥大响了起来。“喂,我是易满达。”
“易常委,您好。通知您一下,明天下午五点,在市委小会议室召开市委常委会议,请您准时参加。”电话那头是办公室的干部。
“好的,知道了。”易满达应道,顺口多问了一句:“会议主要是什么内容啊?”
“主要是人事议题。具体议程,会上会发放。”
人事议题?!易满达心里“颤动了一下。这个时候开常委会研究人事?研究谁的人事?
“哦,好,谢谢。”他挂了电话,但脸色已经微微变了。他看向唐瑞林,带着不解:“主席,奇怪啊,市委办通知,明天下午开常委会,说是……研究人事议题。”
“人事议题?没听说啊?”唐瑞林脸上的惬意笑容瞬间凝了三分。这个时候,周宁海要动人事?他想动谁?
“红梅,把我的电话拿过来。”唐瑞林对许红梅说道,语气从容。
唐瑞林接过电话,很熟练地按了一串号码,然后走到阳台上,开始打起了电话。
几分钟后,阳台门被拉开。唐瑞林走了进来,脸色阴沉,他将大哥大重重地搁在茶几上。
“满达,你到底怎么得罪了于伟正,临死之前,他都要拉上你啊!”
“怎么了?唐主席?”
“我刚刚问了,明天的常委会,主要议题就是调整光明区和东洪县的班子!于伟正……他是铁了心,要在‘学习’期间,遥控指挥,抢在下台之前,把你从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位置上拿掉!换上市东投集团的张云飞!连东洪县的贾彬也要一并调整!”
“什么?“他……他都自身难保了,他凭什么?周宁海还听他的?!这不符合程序!这……”
“程序?”唐瑞林冷笑一声,打断了易满达有些语无伦次的话,“于伟正这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先把你清除出局!”
“唐主席……那,那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唐瑞林眼神阴鸷地盯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怎么办?他想快刀斩乱麻?没那么容易!常委会不是还没开吗?决议不是还没形成吗?”
他盯着易满达:“你马上给你的老领导打电话,要快,周宁海这个时候不敢得罪一个省委常委!”
第248章易满达致电省城,周宁海置之不理
温泉酒店的包间里,茶香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暖昧味道,在顶灯柔和的光线下缓缓流动。
易满达听了唐瑞林的话,脑子像被棍子搅了一下,乱糟糟的,是啊,在东原也只有老领导能说上话了,老领导就算是不愿帮忙,也得帮忙。
易满达是从省里下来,顶着“省委领导前秘书”的光环,要是这么快就被一个“学习”中的市委书记给撸了,灰溜溜地离开光明区,那打的不仅仅是他易满达的脸,更是他身后那位老领导的脸。
秘书是什么?是领导的门面,是嫡系,某种程度上甚至代表着领导的眼光和掌控力。
自己栽了,别人不会只说易满达无能,更会在背后议论:某某领导连自己贴身用了几年的人下去都罩不住,是不是……不行了?
又或者说是不是太无情,对手下用完就弃?这种议论,在讲究“山头”和“传承”的官场,杀伤力是隐形的,但往往更持久、更致命。甚至有的领导在退休多年之后,都背负着这样的包袱!
老领导之前就在电话里敲打过他,话里话外也带着不满和失望。
可这事儿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止是他易满达个人的进退荣辱了,某种程度上,也裹挟了老领导的“面子”和潜在的威信。
就像唐瑞林说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老领导就算心里再恼火,再觉得他不争气,到了这个关口,恐怕也得硬着头皮,多少使点劲,至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于伟正临走前“精准斩首”,那太难看了。
想通了这一层,易满达只觉得后背的凉意更重了,但同时也生出一股被逼到墙角的狠劲。他不能再犹豫,不能再抱有任何幻想了。于伟正这是要往死里整他,他必须反击,而且动作要快!
“唐主席啊,您说的对,是这个理儿,只是我不明白,我从省城到了曹河,也是兢兢业业,于伟正为什么这么对我?”
唐瑞林拍着肚子,轻轻一笑:“满达啊,光明区区委书记,那是东原九县二区里面最好的岗位啊,你到了之后,就把这个位置拿走了,换做是谁是市委书记心里能高兴,估计你来的时候啊,于伟正就很不爽你嘛。”
易满达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唐瑞林说的是有道理的,反过来看,连贾彬都只能安排在东洪,这就说明,于伟正其实是很在意光明区的。
易满达脸上勉强挤出点镇定神色,“那这样,我这就回去,好好……处理一下。红梅,”他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许红梅,眼神带着一份不舍:“你在这儿,陪唐主席好好说说话,喝喝茶。唐主席是老领导,经验丰富,你多请教,多学习。一定要陪好。”
他把“陪好”两个字,咬得略重了一点点,脸上写着无奈,也有一种“任务交给你了”的托付意味。许红梅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婉顺从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易书记放心,我会的。”
“小易啊,你是省里下来的挂职干部,这次的事,对你,对你后面的领导,都至关重要,要慎重,也要果断啊。”唐瑞林靠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温热的紫砂小杯,语气语重心长,眼神却有些飘忽地落在许红梅曲线玲珑的侧影上。
“我明白,谢谢主席指点。”易满达不再多说,拿起自己的手包和大哥大,对唐瑞林微微躬身,便匆匆离开了包间。
包间里只剩下唐瑞林和许红梅两人。空气似乎瞬间变得粘稠而微妙。
唐瑞林脸上那副长辈式的庄重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和玩味的笑意。他慢慢品着茶,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许红梅身上打量着,从她白嫩的脸蛋,到被米白色衬衣包裹的起伏胸线,再到纤细的腰肢并拢修长双腿。
“红梅啊,”他放下茶杯,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空位,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坐过来,别离那么远。站着说话,腰不酸么?”
许红梅脸上飞起两抹红晕,像是害羞,又像是被房间里的热气熏的。她依言走过去,却没有紧挨着坐下,而是在沙发扶手上侧身坐了半边,姿态既乖巧,又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
“唐主席,我再给您续点茶。”她伸手去拿紫砂壶,手腕纤细白皙。
“茶不急。”唐瑞林一伸手,就握住了她拿壶的手腕。他的手温热,甚至有些汗湿,带着老年人皮肤特有的松弛感。
许红梅手腕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挣脱,只是抬起眼,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怯意看着唐瑞林。
“上次在池子里,你那按摩的手法,是真不错啊。”唐瑞林拇指在她光滑的手背上轻轻拍着,脸上笑容加深,眼神里欲望的底色渐渐浓重起来,“我这老肩膀老脖子,回去之后松快了不少。你这双手啊,真是巧。”
“能让领导舒服点,是我的福分。”许红梅脸上红晕更甚,却顺着唐瑞林的力道,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
她知道,从她选择留下来,从易满达用那种眼神吩咐她“陪好”开始,有些事情就已经不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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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那点恶心和抗拒,被更强大的、对出路的渴望和现实的冰冷压了下去。这就是代价,攀附权力的代价。易满达能给她的有限,而且眼看麻烦缠身。
眼前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正厅级,市协政主席,能量绝非易满达一个副厅级区委书记可比,更不是彭树德那种基层企业能比的。再说,睡一个也是睡,睡十个也是睡,也把人睡不坏。
“什么福分不福分,是缘分。”唐瑞林笑呵呵的,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将许红梅的手完全握在掌心,轻轻揉捏着,“我呀,就喜欢跟你这样懂事体贴的年轻同志说话。不像有些人,功利心太重,满脑子就是钻营。”
他话里有话,许红梅只当听不懂,柔顺地低着头:“唐主席过奖了,我笨得很,好多事情都不懂,还要您多教导。”
“不懂可以学嘛。”唐瑞林拉着她的手,微微用力。许红梅顺势从扶手滑坐到沙发上,离他更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烟味。她身体微微绷紧,但脸上笑容不变。
“你看你,在曹河那个机械厂,屈才了。”唐瑞林的手很自然地搭上了许红梅的肩膀,轻轻捏了捏,“副科级,干多少年了?该动动了。这边办公室副主任,我已经给你空出来了,你啊形象气质也好,搞接待、搞活动,那是一把好手。”
协政办公室副主任,副处级!这也是唐瑞林又一次明确提出来,许红梅知道,这是自己立身改命的机会。
从副科到副处,这是质的飞跃!多少人一辈子卡在正科上不去!马定凯之前最多也就承诺帮她运作到县委办副主任或者县政府办主任。唐瑞林一开口,就是副处!而且是在市机关,相对清闲又级别不低,简直是鲤鱼跃龙门!看来上次的努力是有成果的。
她抬起眼,眼中适时地泛起一层激动的水光,声音乖巧:“主席……我,我何德何能,怕做不好,给您丢脸……”
“哎,我说你行,你就行。”唐瑞林的手从肩膀滑到她的背上,轻轻拍着,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我看人,很少走眼。你这能力,当一个区区的办公室副主任,绰绰有余,下一步进步空间是很大的。这事,我已经考虑好了。等明天,我就找屈安军,调令手续,我来安排。”
说着,他手臂微微用力,将许红梅柔软的身体揽向自己。许红梅僵硬了一瞬,随即软软地靠了过去,将头轻轻枕在唐瑞林略显肥厚的肩膀上:“主席,您对我真好……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报答什么,好好工作,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唐瑞林志得意满,嗅着怀中女人发间的清香,另一只手开始不规矩地游走,嘴里却还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我啊,就是惜才。看到优秀的年轻干部被埋没,心里就着急。你放心,跟着我,不会亏待你。等你站稳脚跟,过两年,下到哪个区县,进个班子,顺理成章嘛……”
许红梅闭着眼,任由那双带着老手在自己身上动作,心里一片冰冷的麻木,但脸上却配合地泛起红潮,鼻息也微微加重……。
从这一刻起,她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
晚上九点多,易满达已经回到了自己在区委招待所的房子。
家里冷冷清清,妻子带着孩子在省城,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更添了几分寂寥和心慌。
他反锁了卧室的门,拉上厚厚的窗帘,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部沉甸甸的大哥大,另一只手看着手表。
“九点多,领导应该还没睡。对,是没睡。”
手指在按键上悬停了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按下了那串烂熟于心也不轻易不敢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喂?”
“领导,是我,满达。”易满达连忙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委屈。
“嗯。这么晚,什么事?”老领导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份疏离感,让易满达心里又是一沉。
“领导,东原这边……出大事了。”易满达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但语速还是出卖了他的焦虑,“于伟正和王瑞凤都被省里叫去‘学习’了,现在主持工作的是周宁海。但是,于伟正遥控指挥……。这……这完全不合程序,也是赤裸裸的打击报复!我向省里反映情况,他们就……”
他话没说完,电话那头沉默着。这沉默比责骂更让易满达心慌。
过了好几秒,老领导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但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淡漠和隐隐的不耐:“满达啊,这个事情,我现在,不太方便直接插手了。”
“领导……”易满达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想想,”老领导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拨,也带着敲打,“我直接给一个临时主持工作的市委副书记打电话?这像什么话?传出去,不像话!说我以权压人,干涉下级组织人事?说我的秘书下去就得当一把手,动不得?这影响很不好啊。而且,周宁海上次我也打了电话,这个同志啊,显然,对你,对我,都不是很尊重。”
老领导落座思考,似乎在斟酌词句:“再说,他们敢这么干,在这个敏感时期强行推动人事调整,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背后站着人,得到了某种默许,是有恃无恐嘛。省里的局面,比你看到的要复杂。”
“可是领导,他们这明明是针对我!是于伟正打击报复!省里难道就看着他这样搞一言堂,排除异己?”
“满达!”老领导的声音严肃起来,带着明显的告诫意味,“对你个人来说,这是天大的事。但对省委来说,一个副厅级干部的岗位调整,尤其是在主要领导下,‘学习’期间的临时动议,确实需要关注其程序正当性,但说到底,这还上升不到需要省委常委亲自下场干预的程度,除非有重大原则问题。而且,你之前提供的一些情况……并不完全准确。”
“不准确?”易满达一愣。
“你说于伟正和王瑞凤矛盾很深,水火不容。可我了解到的情况是,在这次‘学习’问题上,两人口径一致,王瑞凤并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在帮于伟正说话。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至少在应对当前危机时,是站在一起的。你反映的‘班子不团结’的关键指控,现在看,基础动摇了。省里在这种情况下,更不好强行插手他们的内部人事安排了,尤其是这种敏感岗位。”
老领导的话,像一盆冰水,把易满达浇了个透心凉。王瑞凤在给于伟正说话,他想不明白。
“这样吧,”老领导语气稍缓,“你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会给东原市里的几位干部再打个电话,侧面了解一下情况,也表达一下关注。最终,这件事还是要尽量在东原层面解决。如果周宁海和于伟正那边铁了心,而其他常委意见又不统一,或许还有余地。但如果他们常委会上能形成决议,那……就难了。”
“领导,您说句话,省里肯定有分量,周宁海他不能不听……”易满达还想做最后努力。
“满达!不敢打包票啊,现在不是周宁海听不听的问题!我问你,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现在又让张云飞接替你吗?”
“张云飞?东投集团的董事长,以前是临平县长,省里下来的……”易满达下意识回答。
“省里哪个口子下来的?他后面又是谁?”老领导追问,“为什么于伟正他们之前推了李朝阳,被省里挡回去后,立刻又推了张云飞?还推得这么急?我告诉你,已经有人给我打过招呼了,对张云飞出任光明区委书记,表示‘支持’!在这种情况下,我私下给东原的干部打电话,表达一下对程序公正的‘关注’,已经很为难了!于伟正这个同志是搞政工的,也是下一步棋,看三步的人。”
是啊,张云飞……也有背景!
电话那头,老领导似乎叹了口气:“东原的其他干部,或许会买我一点点面子,在会议上说几句程序问题,质疑一下。但他们真正顾忌的,不是我的面子,这才是他们可能反对的根本原因。好了,我言尽于此。尽人事听天命吧。”
“喀嚓”一声,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易满达握着电话,手臂无力地垂下,最后一丝希望似乎也不大了。老领导的态度再清楚不过,事情闹大了,牵扯多了。省里的博弈水深,他易满达这点事,太小了,小到连老领导都不愿亲自下场了。
第二天上午,东原的大街小巷警车不断,市委大楼里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人们走路都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
屈安军敲开了周宁海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文件夹,进门直言。“周书记,东投集团那边对张云飞同志的考察已经完成,程序走完了,很顺利。集团党委也开了会,现在东投集团的工作,我建议啊暂时由党委副书记、总经理胡晓云同志主持集团全面工作。这是考察材料。”
周宁海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下,点点头:“胡晓云同志也是老国资了,能力是不错,先这样吧。眼下,关键是下午的常委会。”他抬起头,目光严肃地看着屈安军,“安军,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程序上,绝对不能留任何把柄。下午的会,要确保万无一失。”
“您放心,该走的程序都走了,虽然时间紧,但每一步都合规。考察材料、民主测评、征求意见记录,都在这里。”屈安军拍了拍文件夹”
屈安军刚离开没多久,秘书就敲门进来通报:“周书记,唐主席来了,说有事想跟您交流一下。”
周宁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自己到了东原之后,和唐瑞林交流不多,他还很难得到自己的办公室来。
唐瑞林这个时候来?为了什么?他略一沉吟:“请唐主席进来。”
唐瑞林笑呵呵地走了进来,依旧是一副老资格领导的派头。“宁海书记,忙着呢?没打扰你工作吧?”
“唐主席来了,快请坐。”周宁海起身相迎,招呼他坐下,亲自倒了杯水,“谈不上打扰,您是老领导,有什么指示,随时可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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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不上指示啊。”唐瑞林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闲聊了几句之后就道“就是有件小事,关于我们协政机关自身建设的事,想跟市委汇报一下,也争取点支持。”
“哦?协政工作很重要,有什么需要市委支持的,您尽管开口。”周宁海坐回沙发,语气客气。
“是这样,”唐瑞林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协政有几个二级班子的干部,年龄到了,需要调整一下。都是微调。这不,今年涉及到税费改革、普九和义务教育的任务很重,对提案和调研文章的要求都很高,班子必须要配强啊。”
内部的二级班子,人事权主要在政协党组,市委组织部一般只是走个程序备案或考察。唐瑞林特意来汇报,显得很尊重市委,但通常也就是走个过场。
“加强协政机关建设,很有必要。市委一向支持。”周宁海表态。
“我就知道宁海书记肯定支持。”唐瑞林笑容加深,从随身带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笺纸,递了过来,“这是初步的调整名单和意向岗位,你看看。都是我们政协党组反复酝酿过的。”
周宁海接过信笺纸,打开。目光扫过上面几个名字和拟任职务。当看到排在第一个的名字时,他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许红梅,现任曹河县机械厂党委副书记(副科级),拟任市政协办公室副主任(副处级)。
许红梅!从副科级县企副书记,直接破格提拔为正处级单位的办公室副主任?这跨越有些大了!而且,唐瑞林在这个时候,突然要提拔这个女同志,什么意思?
“唐主席,”周宁海放下名单,脸上笑容不变,但语气淡了些,“协政内部的干部调整,原则上市委是支持的。不过,这个许红梅同志,从县里的副科到市里的副处,属于破格提拔。按照干部任用条例,破格提拔需要特别充分的理由和更加严格的程序。而且,她一直在企业工作,突然到市机关担任办公室副主任这么重要的职务,怕是需要一个适应过程。这个……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哎,宁海书记考虑得周全。”唐瑞林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不慌不忙,“这个许红梅同志啊,我和安军部长也非正式地沟通过。她虽然是企业干部,但综合素质很高,组织协调能力、活动策划能力都很强,形象气质也好。我们办公室,正好缺一个这样能对外联络、能组织大型会议活动的副主任。这是工作需要,也是破格的理由。至于程序,我们可以严格按照破格提拔的要求来,该考察考察,该公示公示。”
他说得冠冕堂皇,把屈安军也扯了进来,暗示组织部长那边已经打过招呼。而且特意强调“对外联络”、“组织大型活动”,似乎意有所指。
周宁海是从基层起来的干部。什么工作需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这么一份名单,尤其是第一个就是许红梅。
若是平时,这种不太合规的破格提拔,周宁海多半会置之不理了,但是现在自己是临时负责人,就由自己拍板了。
“既然协政党组已经酝酿,而且和安军部长也沟通过,那这样吧,”周宁海将名单轻请放回桌上,“名单先放我这里。我让安军部长按程序,先启动考察。如果考察确实没问题,符合破格条件,我们再上会研究。您看怎么样?”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明确拒绝,而是把球踢给了“程序”和“考察”,这既给了唐瑞林面子,也留足了回旋余地。
“好,好,按程序来,我完全赞成。那就麻烦宁海书记多费心了。”他站起身,似乎觉得周宁海这个外来干部,比于伟正好说话得多,至少面子功夫做足了。
笑呵呵的送走了唐瑞林,周宁海关上门,然后回到办公桌前。他看着桌上那张信笺纸,上面“许红梅”三个字格外刺眼。
他伸手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直接撕了,然后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墙角的字纸篓。
“乱搞!还想安排我了?”
第249章周宁海深谋远虑,于伟正彻底失联
放下撕碎的名单,周宁海坐回办公椅。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拿起那个封皮已经磨损的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用蓝黑色的钢笔字寥寥记着几行关键信息:张云飞、光明区、易满达、贾彬市委编办、常委会、程序……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却迟迟没有落下。唐瑞林选在这个时候为个女人跑官要官,绝不仅仅是好色那么简单。
作为一名正厅级的干部,于伟正也是私下里不止一次抱怨过这个干部,放松了自我的管理,从形象上就可以看的出来。
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发胀的鼻梁。自己这个“临时主持工作”的副书记,到底有几斤几两,能压得住下午常委会的场子吗?于伟正在省里遥控,王瑞凤也联系不上,自己说到底是外来干部,在东原深耕的时间远不如唐瑞林那种地头蛇,甚至不如臧登峰这种长期在政府系统经营的干部。
威信这东西,需要时间积累,也需要关键时刻的硬气支撑。
而现在,就是最需要硬气,也最可能露怯的时刻。
他需要一个强有力本土派、且必须绝对可靠的支持者。这个支持者,不能仅仅是口头表态,更需要在关键时刻,能用实际行动和影响力,帮他稳住局面,震慑可能出现的杂音。
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旁边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上。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他伸手拿起了听筒,拨通了一个号码。
“尚武书记吗?我周宁海。嗯,有点事,方便的话,请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电话那头李尚武的回答简短有力:“是,周书记,我马上到。”
放下电话,周宁海心里稍微定了定。李尚武,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副市长、公安局长。这是个关键人物。一来,他执掌全市政法公安系统,是维护稳定的铁拳,在非常时期,他的态度和行动至关重要。二来,李尚武是土生土长的东原干部,从县公安局长一步步干起来的,在公安、政法系统乃至基层干部中威望很高,是本土实力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尚武是钟毅和于伟正都十分倚重的干部,这人情商很高。于伟正能在“学习”期间特意给李尚武打电话交代,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争取到李尚武的全力支持,就等于抓住了本土实力派中最硬的一股力量,也等于拿到了于伟正遥控指挥的“尚方宝剑”在本土最重要的执行保证。
不到五分钟,办公室门外就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门被敲响。
“请进。”
李尚武推门而入。他今天依旧穿着橄榄绿警服,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脸庞棱角分明,目光沉稳淡定。
他随手关上门:“周书记,您找我?”
“尚武来了,坐,坐,坐下说。”周宁海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坐到了会客的沙发上,显得更加随意亲和。
“是。”李尚武这才拉开椅子坐下,姿态端正,但神情专注,等待着指示。
李尚武已经接到了来自于伟正、王瑞凤、张庆合的电话,这时候他心中已有分寸,但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在周宁海这里摆老资格的架子。
“尚武啊,先说说,国庆期间的安保维稳情况怎么样?我早上来上班,看街面上警力部署得很足,气氛不错啊。”
周宁海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从工作聊起,这是一种领导艺术,也是拉近距离。
“报告周书记啊,”李尚武立刻回答,“按照市委和您的部署,全市政法公安系统已经全面进入国庆安保实战状态。从昨天开始,启动高等级勤务,所有民警取消休假,最大限度将警力摆上街面。步行街和百货大楼、人民公园、大中学校、国有企业和咱们党政机关等重点部位,实行定点值守与动态巡逻相结合。武警支队也已建立联动机制。截至目前,全市社会面整体平稳。今天上午,全市接报有效警情比去年同期下降百分之十五点三,治安形势可控。”
汇报简洁专业,数据清晰,显示出其极强的掌控力和务实作风。
“好,很好啊。”周宁海满意地点点头,脸色却渐渐严肃起来,“尚武,现在是非常时期。伟正书记和瑞凤市长临时去省里学习,省委把这副重担交给我,是信任,更是责任啊。稳定,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是第一位的。全市的稳定,离不开你这把‘刀把子’,离不开政法公安这支铁军。市委和我个人啊,对你领导的这支队伍,是充分信任,也寄予厚望的。一定要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确保社会大局绝对平稳,确保国庆期间不出任何乱子!这是底线,也是高压线!”
“请周书记放心!请市委放心啊!全市政法干警一定不辱使命,坚决守住稳定底线!绝不给市委添乱,绝不给大局抹黑!”
“恩,很好啊。”周宁海压了压手,语气更加推心置腹,“除了社会面稳定,班子内部的稳定,思想的统一,同样重要,甚至在某些时候,更为关键。下午的常委会,要研究几项重要的人事安排,涉及光明区和东洪县的主要领导调整。这是当前工作的需要,也是伟正书记和瑞凤市长在省城共同商定的方向。你也要代管一下东洪县,尚武,你是清楚的,非常时期,动人事敏感,可能有些人会有不同的看法,甚至……会有些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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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李尚武的眼睛,目光深邃:“你是市委常委,是政法书记,在东原干部中威信高,说话啊有分量。下午的会上,需要你旗帜鲜明地支持市委的决定,主要是支持张云飞同志到光明区工作的安排。这不仅是对工作的支持,也是维护市委在非常时期的权威,确保政令畅通,确保咱们东原这艘大船在风浪中不偏离航向。”
李尚武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迎着周宁海的目光,沉声道:“周书记,我坚决拥护伟您和市委的决定!张云飞同志政治坚定,能力突出,熟悉经济工作,由他接任光明区委书记,有利于光明区乃至全市的发展稳定。我个人完全同意,也将在常委会上明确表态支持。”
回答得干脆利落,态度鲜明。周宁海心里那块石头,自然是又落下去了几分。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李尚武的表态,不仅仅是他一票的问题,更代表着一股强大而可靠的本土力量,在关键时刻站在了他这一边,这对其他观望甚至可能心存疑虑的常委,是一种无形的威慑和引导。
周宁海太清楚了,书记和市长这次必然是要走一人的,自己能不能顺利接班,这次临时负责的稳定工作极为重要。
“好!有尚武书记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周宁海脸上的笑容十分真切,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对了,上午的慰问行程,是怎么安排的?”
“按照原计划,上午先去驻军某部和武警支队慰问,中午在市公安局食堂用餐,下午去慰问市公安局机关、刑警支队、交警支队的一线干警。”
“午饭简单点,工作餐,四菜一汤,绝对不能上酒!”
李尚武听到不上酒,也轻松了下来,在常委班子里,自己酒量是最差的,但还是劝道:“书记,您还是要考虑到我们基层同志的心情嘛!”
周宁海坦然道:“特殊时期,认真对待,等书记和市长回来,我和你不醉不归。”
李尚武笑着点头,随即看了看日历,就汇报道,“周书记,您看,要不要通知一下市委秘书长郭志远同志一起参加慰问活动?有些协调和记录工作……”
周宁海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思量。郭志远,市委常委、秘书长,市委的大管家。按理说,市委书记的重要活动,秘书长陪同是惯例。但自己现在只是“临时主持工作”的副书记,说好听点是“监国”,说直白点就是个“看家的”。
太子监国,能随意使唤皇帝身边的大内总管吗?显然不合适。
这里面的分寸,很微妙。
郭志远是服务于伟正的,自己使唤得太顺手,会不会让人觉得自己“僭越”?但如果不通知,又显得自己太过小心翼翼,缺乏担当。
权衡只是一瞬。周宁海很快做出了决定,他摆摆手,语气随意却坚定:“算了,今天是慰问政法公安战线的同志,主要是你去协调安排。志远同志那边,市委办一大摊子事,就不专门惊动他了。我们啊轻车简从,不搞太多形式,主要是表达心意,就你我,带上必要的秘书和工作人员,两辆车啊,足够了。”
他选择了“不通知”。这是一种姿态,表明自己只是“临时”主持,谨守本分,绝不摆书记的架子。
“是,我明白了。我马上安排车辆和路线。”李尚武点头应下,对周宁海的这个决定,他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了然。这位周书记,行事很稳,分寸感拿捏得不错。
上午的慰问活动按计划进行。在驻军部队和武警支队,周宁海代表市委市政府表达了节日的问候和感谢,强调了军地共建的重要性,气氛热烈而庄重。
中午,就在市公安局机关食堂的小包间里,和市局党委班子成员、几个主要支队的支队长一起用餐。
饭菜简单,四菜一汤,但气氛融洽。
周宁海没什么架子,和几位老公安聊着很是痛快,偶尔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显得颇为平易近人。
李尚武在一旁作陪,话不多,但关键时候总能接上话,倒是确保交流顺畅。
饭刚吃到一半,周宁海的秘书轻轻推门进来,快步走到他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表情有些严肃。
周宁海一边笑一边,从容地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对桌上众人笑道:“你们先吃,我接个电话。尚武书记,替我啊陪好同志们。”
“周书记您忙。”李尚武和几位公安领导连忙起身道。
周宁海起身笑着压了压手,示意大家继续就餐,接着跟着秘书走出包间,来到隔壁一个临时清空的小包间。
秘书将一部正在接通中的大哥大递给他,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喂,我是周宁海。”周宁海对着话筒,声音平稳。
“宁海啊,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于伟正的声音,比昨天听起来似乎略显疲惫。
“于书记!”周宁海立刻应道,语气恭敬。
“嗯,吃饭呢吧?打扰你了啊。”于伟正语气温和。
“没有没有,书记,我正在落实您的指示,按照管理走访,刚在市公安局食堂,和局里的同志们简单吃点工作餐,正好也了解一下基层情况。”周宁海回答,“书记,您那边还顺利吗?”
“老样子,学习,思考,谈话。”于伟正含糊地带过,直接切入正题,“张云飞那边,考察都顺利吧?”
“顺利,非常顺利啊!”周宁海语气肯定地汇报,“东投集团的干部职工啊评价很高,云飞同志政治素质过硬,大局意识强,驾驭复杂局面和处理经济工作的能力都很突出,群众基础也非常好。组织部严格按照程序走了,材料齐全,没有任何问题。”
“那就好。”于伟正似乎松了口气,“我这边估计还得几天。家里这一摊子,辛苦你了。”
“书记言重了,都是我应该做的。”周宁海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说道:“书记,有件事,我想向您请示一下。关于李朝阳同志,这次在曹河,工作抓得实,这次‘李代桃僵’的事啊,他是讲政治、顾大局的,个人毫无怨言,表现非常突出。考虑到曹河下一步国企改革、任务很重,赵文静同志又刚去。我考虑,是不是可以先明确朝阳同志市政府党组成员的身份?这并不涉及级别提升,他还是正处级,但有了这个身份,协调起市里相关部门,包括和文静同志搭班子,会更顺畅一些,也有利于曹河局面的稳定和工作的连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周宁海能听到于伟正略微加重的呼吸声,显然在思考。
“这个时候提李朝阳进政府党组?”于伟正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宁海,你是怎么考虑的?”
周宁海知道必须说实话,至少是部分实话:“书记,不瞒您说啊,下午的常委会,我心里还是有些没底。调整光明区和东洪县班子,动静大,很敏感啊。我担心……会有不同意见,甚至阻力。毕竟,我不像您在位时那么有威信,能一言九鼎。”
他这话半是实情,半是恰到好处的“拍马屁”,既点明了自己的难处,也抬高了于伟正。
“李朝阳同志进政府党组,本身是顺理成章的事,他是市长助理,解决党组成员不涉及提拔,阻力会小很多。我们可以先把这个议题抛出去,看看会上的反应,试试水。如果连这个相对温和的议题都通不过,或者争论很大,那调整易满达的议题,我们就得做更充分的准备,甚至考虑策略。如果顺利通过了,也能为后面的议题营造一个相对有利的会议氛围,对其他同志也是个积极信号。再者,也确实是从曹河工作实际出发,有利于稳定。”
周宁海把自己的策略和盘托出。这既是一种请示,也是一种担当,表明他不仅在执行,也在主动思考破局之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于伟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朝阳这个同志,这次确实是顾全大局,受了点委屈。不过,邓晓阳同志,暂时就不宜同步进入党组了,不过市委和政府对邓晓阳同志下一步是有其他考虑的……好吧,你这个想法有道理。”
听到此处,周宁海敏锐意识到,邓晓阳要动,既然市政府秘书长要动,说不定是市长要动,不然的会,邓晓阳刚刚担任秘书长时间并不算太长,除非是要换市长了,否则不会轻易调整。
“宁海啊,你考虑的是对的,很周全。我原则同意。可以先在会上提出来,走程序。但要注意把握分寸,解释清楚,这只是为了便于工作协调,不涉及其他级别的事。”
“是,我明白,一定把握好。”周宁海心中一喜,拿到了尚方宝剑。
“另外,宁海啊,”于伟正的语气忽然变得凝重起来,“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主要是要提醒你一句。下午的会,恐怕不会太顺利。你要有思想准备,而且,态度一定要强势一些!”
“书记,您听到什么了?”周宁海心里一紧。
“我听到一些说法,”于伟正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冷意,“有省里的领导,在直接给我们市里的个别常委同志打电话!明确暗示,是不赞成调整光明区班子的方案!”
果然!周宁海眼神一厉,事情不会这么顺利的。
应该是易满达背后那位老领导出手了!这已经是非组织活动了!明明有市委有组织部,不和组织沟通,直接插手下面常委的决策,这显然是严重违反组织原则和干部管理纪律!
“书记,这……这太过分了!”周宁海忍不住说道,声音里带着怒意。
“是啊,手伸得太长!”于伟正冷哼一声,“但这就是现实。所以,宁海,你肩膀上的压力,比我预想的还要大。这个时候,你不能软,更不能退!你代表的是市委,为的是群众,是东原特别是光明区的乡亲父老……!”
周宁海心中暗自揣摩,如果这个时候,省委领导如果给自己打电话直接施压,倒还确实不好回答了。
但于伟正没给他犹豫时间,直接道:“朝阳的事我马上给安军和瑞凤通气,这个易满达的事,上面的压力我来顶,如果省委领导打电话给你,你就说是我的意见,让他来找我!”
周宁海喉头一紧,只觉肩头如压千钧:“书记,这个压力,我顶的住。”
于伟正长叹气道:“这个年轻人沉不住气啊,竟然跑到省委领导那里说三道四,破坏市委和政府安定团结的局面,现在市委是被动的,但是我们要在被动里争取主动,这次不仅仅是把他调整出光明区的问题,下一步,这种干部要送出东原。”
周宁海知道,于伟正这是在说易满达,周宁海已经陆陆续续得到了关于于伟正和王瑞凤被学习的一些传闻。其实,两人面临的局面都是十分被动的,无论结果如何,把矛盾和问题暴露在省委面前,其实两人都已经输了一局。
而给上面提供了不少“素材”的人,八成就是易满达和以前的市长齐永林。
齐永林对于伟正不满,这在东原不是秘密,从齐永林离开东投到省经贸委,加上瑞金齐永林的前任夫人锒铛入狱,这都是官场中断人前程的操作。
不过,这个时候的周宁海没有对易满达的所作所为生气,反倒是觉得这个干部实在是太过可惜。
易满达顶着省委领导秘书的光环,前途无量,却把政治规矩当儿戏,受了点搓着就和组织对着干,犯了官场大忌,本该是组织信任的骨干,却要砸了自己的锅,真是可悲可叹啊。
于伟正继续道:“宁海,常委会大多数同志是讲政治、顾大局的,是能分清是非轻重的。对于那些来自上面不正当的干扰,要坚决顶回去!会议民主,但形成决议就要执行。你要把大家的思想统一到工作大局上来,统一到维护市委权威上来!”
于伟正的话,斩钉截铁,给了周宁海巨大的支撑,也点明了他的斗争方向。而是针对某个常委个人,而是针对来自上面的不正当干扰,维护的是市委的决策权和东原的正常工作秩序。
“书记,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周宁海态度很坚决,“我相信同志们的觉悟和认识。下午的会,我一定会按照组织原则,把该议的事议好,把该定的决策定下来!”
“嗯,辛苦你了,宁海。关键时候,让你独自面对这些……家里,就拜托你了,这几天我会封闭学习,有拿不准的事你给牧为同志通话,需要请示的找立人部长。”于伟正语气缓和了些,带着最后的托付一般。
周宁海眼圈微热,这似乎是一种临终告别一样,周宁海清楚,于伟正可能要正式接受调查了,搞不好就会彻底失去自由,周宁海郑重道。“书记,您一定要保重啊!”
于伟正带着感慨的道:“能力有限,水平一般,但我从没有怀疑过组织的公正,也从未动摇过对党的信仰,我更没有对不起我深爱的东原人民!!!”
第250章臧登峰出面反对,周宁海掌控全局
挂断电话,周宁海握着尚有余温的大哥大,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
眼神中的凌厉渐渐沉淀,重新恢复了沉静。
联想到于伟正所讲的晓阳的事,周宁海笃定王瑞凤必然是要调整了,只是自己无法断定到底如何调整。
书记和市长同时去省城开会倒是常见,但是两人同时在省城反思学习,这是极为罕见的,省委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出结果。
王瑞凤最多是在政治上不够稳重,本身没有任何经济问题、生活问题和作风问题。至于于伟正书记除了在人事工作上比较霸道之外,其他工作也向来严谨务实,但至于小道消息所传的作风问题,这个谁也不敢打包票。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于伟正对易满达绝对要下手了,这次只要于伟正回来,绝对是易满达离开东原收场。
他将大哥大交给守在外面的秘书,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从容,推门走回了隔壁的包间。
“不好意思啊,接了个电话,耽误大家吃饭了。”他笑着对桌上众人说道,很自然地坐回主位,拿起筷子,“来,继续吃。刚才我们聊到哪里了?哦,对,东方神豆追查的事……洪峰同志,你的意思是,这个刘坤还在省内?”
他神态自若,谈笑风生,只有坐在他侧方的李尚武,在周宁海重新入座时,目光在他脸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陪着周宁海一起招呼众人。
“对,尚武书记帮我们联系了省厅,目前来看在省里的可能性极大,钱太多了,他带不走。”
周宁海夹起一筷子清炒芦笋,拿着筷子虚点两下:“这个王八蛋,抓到之后,先狠狠的揍一顿!”
一桌子领导纷纷附和,笑声中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狠劲。
李尚武在旁边悄声耳语道:“书记,已经盯住了,省城公安今天正在布控,今晚能够收网。”
周宁海筷子一顿,芦笋悬在半空,眸光微凛:“有结果之后,第一时间给我汇报。”
“好!”李尚武压低嗓音应下。
下午的慰问按部就班。在市公安局机关大院,周宁海看望了值班民警,听取了几个支队的简要汇报。所到之处,掌声、汇报、简短的交流,一切都有条不紊。李尚武始终陪同在侧,扮演着完美的向导和补充角色。
慰问结束,返回市委大院时,已是下午四点三十分。距离常委会召开,还有半小时。
周宁海和李尚武在市委大楼前下车,并肩向楼内走去,周宁海又将屈安军和林华西叫到了办公室沟通情况。
四点五十五分,市委小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除了于伟正、王瑞凤,其他在家的市委常委已经基本到齐。
臧登峰和侯成功再低声交换意见,臧登峰再说,侯成功在听,只是偶尔点头回应一下。
易满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色比上午更加晦暗,眼睛盯着面前的烟灰缸显眼神空洞。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他身上。
四点五十八分,门被推开。李尚武率先步入,警服笔挺,面容肃穆。他侧身让开,周宁海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啊,同志们,”周宁海一边走向座位,一边语气平和地解释,“刚才去驻军部队、武警支队,还有市公安局走了走,看了看国庆安保的准备,慰问了一下一线的同志,耽误了几分钟。让大家久等了,不过啊形势啊一片大好。”
他在主位坐下,“现在开会。”周宁海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声音清晰,“受伟正书记和瑞凤市长的委托,今天召开市委常委会议,主要研究两项重要的人事安排议题。第一个议题,请安军同志介绍一下。”
他直接跳过了惯常的“学习文件”、“通报情况”等环节,直入主题,显示了对会议效率的把握,也隐隐透出一种紧迫感。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组织部长屈安军身上。
屈安军扶了扶眼镜,打开面前的文件夹,:“第一个议题,是关于李朝阳同志任职的建议。各位领导啊,曹河县作为我市国企改革的重点县,历史包袱重,改革任务啊十分艰巨。近年来,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曹河县在盘活存量、引进外资、探索集体资产活化利用等方面,进行了一些有益的尝试,也取得了一定的阶段性成效。特别是在刚刚结束的全市第一次工业招商擂台赛中,曹河县取得了第二名的成绩,来之不易啊。”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李朝阳同志作为曹河县委书记,在推动这些工作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目前,曹河县国企改革进入深水区,与着名侨商王建广先生的合作项目也处在关键发展期,稳定和发展的压力都很大。赵文静同志刚刚到任,需要时间熟悉情况。为了更好地协调市县两级资源,推动曹河改革发展和稳定工作,经研究,建议李朝阳同志任市政府党组成员。需要说明的是,这只是为了便于工作协调,其级别仍为正处级,不涉及职务提拔。有为才有位,有位更有为啊。这也体现了市委对在艰苦复杂区县踏实工作的干部的关心和肯定。请大家审议。”
议题抛出,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这个提议有些突然,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曹河本身就是市长助理,解决党组成员资格,确实只是“名正言顺”,不算破格。
在座的常委,也知道他在“东方神豆”事件中“因祸得福”避免了去光明区火坑,这次进党组,更像是一种补偿和稳定措施。
李尚武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表情平静,似乎在提醒着众人什么。
“大家啊都谈谈看法吧。”周宁海适时引导,语气平和。
市委秘书长郭志远第一个开口,语气平稳:“李朝阳同志在曹河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解决政府党组成员,有利于工作开展。我同意。”
宣传部长白鸽点头:“同意。曹河现在的宣传任务和舆情引导也很重,朝阳同志在一线,有这个身份协调起来更方便。”
常委副市长侯成功稍微犹豫了一下,也表态:“从政府工作,特别是经济工作协调的角度,我同意。曹河那几个国企和引资项目,确实需要市里大力支持。”
接着,常务副市长臧登峰、纪委书记林华西、光明区委书记易满达等人也依次表态,都是“同意”。易满达说“同意”时,声音有些苦涩,但也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在这个议题上,他没有反对的理由,也不敢反对。
周宁海环顾会场,看到所有人都表了态,且没有反对意见,便开口道:“既然常委会全体成员都同意,那么,关于李朝阳同志任市政府党组成员的提议,通过。请安军部长按程序办理相关手续。”
第一个议题,风平浪静,全票通过。这似乎在周宁海的预料之中,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下面,进行第二个议题。”
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在易满达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道:“大家都知道啊,前段时间的‘东方神豆’事件,给我们东原的改革发展带来了极为不利的影响,造成了不小的经济损失和负面社会影响啊。省委省政府对此高度关注,伟正书记和瑞凤市长也因此正在省里进行专题学习。市委认为,深刻吸取教训,进一步加强领导班子和干部队伍建设,特别是选优配强关键岗位的领导干部,对于尽快消除影响、提振士气、推动工作,至关重要。这次人事调整,就是基于这个考虑,经过慎重研究提出的。伟正书记和瑞凤市长在离开前,也已经同意了这个方向和初步方案。下面,请安军同志介绍一下具体内容。”
屈安军翻动了两页材料之后,先是看了眼易满达慢慢说道:“满达同志啊,这个议题涉及你本人,按照组织议事规则,你暂时回避一下。请到旁边的休息室等候。”
“唰!”
所有的目光,全部聚焦在易满达身上。回避!终于来了!这个程序性的要求,在此刻如同宣判,意味着他连在决定自己命运的会议上为自己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易满达颤抖了一下,又迅速涨红。他盯着屈安军,想质问,想反驳,想控诉这不公,但理智残存的丝线拽住了他。
成熟一些,这是规则,明文规定的规则。他若当众抗辩,只会让自己更加狼狈,更加被动。
“满达同志,稍作休息吧。”周宁海甚至没有看易满达,只是目视前方。
易满达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一支笔,缓缓站起身来,故作平静的走向门口,工作人员快走两步开了门。
门轻轻合上之后,屈安军道:“根据工作需要,结合干部队伍实际,在广泛听取意见、深入考察了解的基础上,现提出以下人事安排建议:一,免去贾彬同志东洪县委书记、常委、委员职务,另有任用。二,免去易满达同志光明区委书记、常委、委员职务,另有任用。三,提议张云飞同志任光明区委委员、常委、书记,不再担任东原投资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职务。”
几个常委还是交头接耳起来,但是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张云飞的事昨天就已经做了摸底工作,今天不过是走个程序。
“关于贾彬同志的任用,建议其任市委编办主任,大家都清楚啊,贾彬同志是组工干部出身,有着丰富的组织工作经验。关于张云飞同志接任后,东原投资集团的临时负责人,建议由党委副书记、总经理胡晓云同志暂时主持全面工作,东洪县委的工作,暂时由联系的常委李尚武同志代管一下,我们也会抓紧时间研究。另外,根据五人小组会议研究,一致同意以上人事调整建议,现提请常委会审议。”
周宁海面色微笑:“志远,你的意见?”按照东原市委的议事规则,排位最为靠后的常委要发言,市委书记则是最后表态。这也是避免一把手先发言之后,影响其他常委的判断。
郭志远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我同意安军同志的建议!”
白鸽道:“我同意!无意间!”
侯成功看了眼旁边的臧登峰,会前时候,这臧登峰意见给自己谈了不少,对市委书记和市长都不在市里确搞人事议题颇有微词。
侯成功抚了抚眼镜:“这个东投集团的人选我看要尽快确定啊,东投集团在九县二区有不少项目都在关键期,我很担心现在这个调整对项目上有影响。”
臧登峰轻轻放下茶杯:“我赞成成功同志的意见,同志们,我先插几句吧,刚才安军说“五人小组会议?”
他眉头紧锁,目光严肃地看着屈安军,又转向周宁海。
“安军部长啊,五人小组会议研究,还一致同意?我想请问一下,这个五人小组会,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召开的?现在伟正书记和瑞凤市长都不在,这个会,是怎么开的?会议记录在哪里?我们其他常委,怎么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会?”
他直接抛出了最核心的程序问题!而且,点明了“伟正书记和瑞凤市长都不在”这个致命前提。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觉得臧登峰的这个发言很不正常,周宁海是临时主持市委和政府全面工作,又说是书记和市长委托的,这难道还有假不成。
屈安军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扶了扶眼镜,略显尴尬的看向周宁海。
周宁海没有回避,直接迎向臧登峰质疑的目光淡然道:“登峰同志问得好啊,这也是我需要向大家说明的。关于五人小组会,在伟正书记和瑞凤市长临时去省里前,就光明区和东洪县班子调整的紧迫性和初步方案,伟正书记与相关的同志,包括我、安军同志、华西同志等,分别进行了电话沟通,深入交换了意见,并达成了一致共识。发展不等人啊,基于当前工作的极端紧迫性,我们认为,这种特殊形式的沟通,可以视作一次五人小组会议,并形成了决议。”
周宁海把“电话沟通”定性为“特殊形式的会议”,这是一种解释,也是一种坚持。
“电话沟通?征求意见?”臧登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不敢苟同”的神态。
他环顾会场,语气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痛心疾首的味道,“宁海同志,我不是不信任你啊,也不是对张云飞、易满达同志有什么看法。我是本着对党的事业、对组织原则高度负责的态度,在说这个事!”
他目光扫过其他常委,似乎要争取理解:“五人小组会议,是市委研究干部人事初步方案的核心决策机制,有严格的议事规则和要求!什么叫会议?要有召集、有议程、有讨论、有记录、有决议!打个电话,分别问一下,这能叫开会吗?这能体现集体领导、民主决策吗?如果以后都这么搞,还要五人小组会这个制度干什么?还要我们常委会审议干什么?主要领导打个电话,事情就定了?”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现在,伟正书记和瑞凤市长人都不在东原,安军部长说是五人小组一致同意。好,除了你们三位,”他指了指周宁海、屈安军,又看向林华西,“华西书记,你是五人小组成员,这个所谓的‘电话会议’,你参加了吗?你是怎么表态的?还有,伟正书记和瑞凤市长两位主要领导的意见,我们如何确认?也是电话里说的?有录音吗?有签字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轰向周宁海,也轰向被点名的林华西。
臧登峰完全站在了“维护组织程序严肃性”的制高点上,他的质疑有理有据,难以反驳。
其他常委,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眉头紧锁,有的目光在周宁海和臧登峰之间游移。
李尚武依旧坐得笔直,面无表情,只是瞥眼看了臧登峰一眼。
林华西此刻如坐针毡,他是纪委书记,最讲究证据和程序。臧登峰的问题,每一个都打在他的软肋上。
他确实接到了于伟正的电话,也口头同意了。但要说这是“正式会议”,他自己心里都打鼓,王瑞凤的意见他也不清楚。
可如果他现在否认,那就是打周宁海和于伟正的脸,这不是维护市委班子的团结。
“华西同志,”周宁海没有立刻反驳臧登峰,而是直接将问题抛给了林华西,“请你明确回答登峰同志和常委会,关于张云飞同志担任光明区委书记,易满达、贾彬同志职务调整的事,于伟正书记是否与你进行过沟通?你个人当时是什么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实质,压在林华西身上。
他能感觉到臧登峰逼视的目光,也能感觉到周宁海平静目光下的不容退缩,还能感觉到李尚武那如同岩石般沉默却极具压迫感的存在。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林华西缓缓说道:“于书记确实给我打过电话,说了这个事。我也明确表示了同意。”
他还是选择了承认。毕竟,电话沟通是事实,他确实同意了。
至于算不算“会议”,那是定义问题,他可以模糊处理。
“安军同志?”周宁海又看向屈安军。
“于书记也与我进行了沟通,我同意。”屈安军回答得很快,这次没有任何犹豫。
“好。”
周宁海点点头,然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臧登峰脸上,有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登峰同志,你听到了!伟正书记与三位在场的五人小组成员进行了正式沟通,并达成了明确一致的意见!这就是事实!”
他看向了李尚武,然后转向臧登峰:“非常时期,就要有非常之举!工作不等人,稳定不等人!东原现在需要的是尽快消除影响,轻装上阵,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死抠条文、坐而论道!采用电话沟通这种高效的方式,形成初步方案,再提请常委会集体审议决定,这完全符合民主集中制原则,也完全符合当前东原工作的实际需要!”
他根本不给臧登峰插话的机会,语速加快,气势逼人:“你说这不是正式会议?那你说,在书记市长都不在的情况下,该怎么开这个五人小组会啊?是不是就放任不管?登峰啊,这可不是对东原的发展稳定负责的态度嘛!我看,我们不能搞官僚主义、本本主义!”
“宁海同志!”臧登峰被这劈头盖脸的批评搞得很没面子,他没想到周宁海这个临时负责人会如此不留情面,直接给他扣上“官僚主义”、“本本主义”的大帽子。
但周宁海的攻势更加凌厉:“至于记录?我看等伟正同志回来啊,可以再和大家具体沟通,形成纪要,这些都不是程序问题,只是细节问题!”
按说,到了这个时候,臧登峰已经明白什么意思了,再僵持下去,已经是撕破了脸,而且也没有多大胜算了。
臧登峰则不疾不徐的笑了笑:“细节问题?宁海啊,细节问题也是问题,细节问题也要看是哪一个环节的细节问题,程序上的细节问题那就是违规了嘛。违规调整的干部,可是不算数啊。我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吧,假如伟正不是书记了,你这个会议记录还能补吗?补了也毫无意义嘛。”
周宁海没想到臧登峰会如此的固执己见,这倒是让其颇为意外,但是细想之下也能明白,臧登峰是齐永林提拔起来的干部,这次伟正书记在省委的遭遇,和齐永林不无关系。再加上省里某些人的电话,事情就清晰了。
李尚武看周宁海似乎要陷入臧登峰的语言陷阱,那就是自证,知道自己该出手了。
李尚武就拿起茶杯盖在杯沿上轻轻一磕,清脆声响如惊堂木落定。
大家都看向了李尚武。
李尚武颇为淡定的道:“我讲几句吧,同志们啊,现在这个宁海同志啊是主持市委和市政府的工作,也就是说,五人小组啊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三人小组嘛,就算是五人小组没开会又如何?刚才啊华西和安军都已经表了态,三人小组也算是通过了嘛,程序上没有问题!”
李尚武直接下了结论,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也没有说我觉得这种客观保守的话。
李尚武又补充道:“我也赞成市委的提议。”
周宁海马上反应了过来:“现在啊,我作为临时主持市委工作的副书记,再次明确表态,我完全同意这个调整方案!加上华西同志,安军同志,这就是三票同意!就算是五人小组,按照党章规定的民主集中制原则,少数啊服从多数嘛,五人小组也好,三人小组也罢,都已经通过了这个方案!”
李尚武知道,不能在纠结程序问题了,就点头道:“是啊,登峰同志,少数服从多数,我刚才大致看了一下,只有你明确反对了,就算投票,你也应该遵守少数服从多数这个基本规则了嘛。”
臧登峰不好和李尚武正面交锋,只得缓缓收起笑意,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同志们,书记和市长不在,我还是认为程序不合规,我依然保持我的观点,反对讨论人事这个事。”
想到了自己提出的试水的方案,周宁海也已经稳住了心神,知道这个时候,已经不是简单的赞成和反对问题了,而是权威问题了,就颇为淡然的道:“登峰啊,你反对第二项议题,就是反对第一个议题,你反对云飞同志,就是也反对朝阳同志,就是也反对贾彬同志好尚武同志,更是反对市委的工作大局啊。”
臧登峰听到之后一愣,顿时脸色微变,“卧槽,我反对的是第二个,没反对第一个啊。”
臧登峰揉了揉鼻子:“我不是反对,我是建议,觉得有些瑕疵,既然啊大家都赞成,我肯定也支持。”
周宁海笑着点了点头:“很好啊,同志们,这是一次砥砺初心、凝聚共识的大会,圆满完成了所有议题,请安军同志按程序办理,那就散会!”
第251章李尚武要抓紧要钱,周宁海谈为官之道
周宁海回到办公室,脸上那副主持会议时的从容与决断稍稍褪去,换上了一丝更深沉的焦虑。
易满达想要汇报工作,被周宁海安排秘书挡了回去。
他脱下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挂在了门后的衣帽架上,只穿着白衬衫,松了松领口的第一颗纽扣。
秘书已经麻利地泡好了一杯浓茶,放在他宽大的办公桌上,热气袅袅。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背着手,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办公室里缓缓踱了两步。窗外,天色向晚,市委大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常委会算是闯过去了,结果如愿,但过程之激烈,臧登峰态度之强硬,尤其是让臧登峰都无法真正放松下来。
圆满完成了议题,这场胜利,是险胜,也留下了不少需要善后的事情。
郭志远已经让小食堂安排了晚饭,餐桌上郭志远陪着周宁海和李尚武一起简单吃了顿便饭,三人都没多言,只就着几道家常菜闲聊了些国庆的天气。
机关食堂里人并不多,国庆节除了值班的干部,大多人都已经吃饭回家,而其他开会的常委,也基本上是每天都有安排,不会到食堂吃饭。
晚饭之后,秘书送来了市委和政府两边的文件,加起来比新华字典还要厚重一些。
周宁海独自回到办公室,茶已微凉,翻看了几份文件,又给省城的几个朋友通了电话,看时间已经八点。
这个时候,他站起身扭了扭腰,看到楼下的警车还在,想着李尚武应当是还没走,想起会上的唇枪舌剑,若不是李尚武在关键时候站出来,提出了三人小组的问题,今天的会还不确定是个什么结果。
想到这里,就给秘书通了电话。
“小陈,”
“周书记。”
“请尚武书记过来一下。”周宁海吩咐道。
“好的,我马上联系。”
不多时,李尚武敲门而入。他端着自己的茶杯,很是关心地道:“书记,您怎么还不下班?”
周宁海抬眼笑了笑:“啊,你不是也没下班嘛,市委和政府这边都压了不少文件。”他指了指桌上那叠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周宁海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坐到了会客的主位上,显得很是随意而亲近。
李尚武应声坐下,秘书进来重新斟了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尚武啊,今天下午这会,开得……不容易啊。多亏了你。”
他抬起眼,看向李尚武,眼神诚挚:“关键时刻,你那几句话,点到了要害。‘三人小组’、‘少数服从多数’,一下子就把登峰同志在程序上设的扣给解开了。不然,光是纠缠五人小组会到底算不算会,就得扯皮半天,还不知道会扯出什么变数。你这个政法书记,不光是会抓坏人,这政治上的章法,也看得透,用得好啊。”
这话既是感谢,也是极高的评价。
李尚武心中一凛,这个时候不敢托大,脸上却露出谦逊的神色,连忙摆手笑着说:“周书记您这话我可不敢当。我那是顺着您的思路,说了几句大实话。今天的会能开成功,关键还是您运筹帷幄,提前把工作都做到了。特别是第一个议题,安排朝阳同志进政府党组,这步棋走得高明。既合情合理,稳住了曹河,也试出了水深水浅。登峰同志就算心里有想法,在那个议题上也不好反对,这就定了调子,后面他想就第二个议题发难,气势上就先弱了。说到底,是您主持得好,我们不过是按照市委的部署,履行职责。”
他这番话,既把功劳推回给周宁海,强调了其“运筹帷幄”和“高明”的策略,又点明自己是“履行职责”“说大实话”,丝毫没有居功自傲的意思。
在官场,尤其是这种敏感时刻,分寸感比能力更重要。
李叔已经到了这个年龄,在系统沉浮几十年,深知“功高盖主”是取祸之道。他能有今天,靠的除了工作之外,但也离不开这份清醒和谨慎。
该出力时毫不含糊,该低调时绝不张扬。
周宁海现在是临时主持,但谁也不知道于伟正还能不能回来,何时回来。在这个过渡期,配合好周宁海,稳住局面,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确,也是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至于表现,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不需要自己夸耀。
周宁海听了,脸上笑容更深了些,显然对李尚武的回答很满意。他喜欢这种既有能力、又懂进退的干部。
“登峰同志啊,也是出于谨慎。”周宁海放下茶杯,语气变得平和,甚至带上一丝理解,“他提出程序问题,从组织原则上看,也不能说完全没道理。一个班子里,如果只有一种声音,大家都当‘举手常委’,那市委的决策倒是容易了,可也未必是好事。有不同的看法,有争议,只要是为了工作,在规则内充分表达,最后统一到集体决策上来,这本身也是民主集中制的体现嘛。只要大方向一致,都是为了东原好,有些争论,很正常。”
周宁海对臧登峰的发难能有这番评价,说得很有格局,既肯定了臧登峰“出于谨慎”“为工作”的出发点,也强调了“大方向一致”和“集体决策”的终极正确性,轻描淡写地将下午那场近乎撕破脸的争执,定性为班子内部正常的“争议”和“讨论”。
这是一种领导艺术,既展现了胸怀,也无形中消解了可能对臧登峰造成过度打击而引发的后续反弹,是有利于班子的表面团结。
李尚武点头表示赞同:“周书记说得是。登峰同志分管政府日常,对程序敏感些,也是职责所在。”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下午慰问的细节和国庆安保的后续安排,气氛融洽。这时,李尚武似乎想起什么,像是随口问道:“周书记,有个事我有点没太琢磨透。按说,市政府秘书长,按照惯例和规定,早就应该是市政府党组成员的。晓阳同志担任秘书长也有一段时间了,怎么一直没进党组?这次朝阳同志进了,晓阳同志以后怕是……”
他问得貌似随意,但这个问题其实很敏锐。晓阳是市长王瑞凤提拔的秘书长,进党组的事说了几次,但是市委一直都没有明确地表态。
按照常理,晓阳进政府党组是顺理成章的事但至今没有,这背后肯定有原因。是王瑞凤没提?还是于伟正没同意?或者是上面有别的考虑?这或许能折射出书记和市长之间某些更深层次的默契或矛盾。
周宁海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脸上笑容不变。
李尚武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也问到了敏感处。晓阳不进党组的原因,他其实也不完全清楚。
按照规定和一般惯例,确实应该进行。但于伟正和王瑞凤在这个问题上似乎有种微妙的“默契”都不主动提。
之前他隐约感觉,这可能是于伟正对王瑞凤在政府人事安排上的一种无形制约,或者是对晓阳本人的某种保留。
也或许,涉及更上面的某种平衡考虑?这潭水太深,而且直接关联现任书记和市长,在两人都“学习”的敏感时刻,深究这个问题,很容易引火烧身。
他不想,也不能在这个问题上深入探讨。
“呵呵,”周宁海笑了笑,放下茶杯,用一种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这个嘛,组织上自然有通盘的考虑。晓阳同志很优秀,工作也很出色。不过啊,这政府党组的成员,也不是非进不可,关键还是把工作干好。再说了,朝阳同志这次进党组,主要是从曹河工作需要出发。总不能让两口子同时都进嘛,那不成‘夫妻店’了?影响也不好。晓阳同志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
他轻巧地把话题从“为什么不进”转移到了“不进也有道理”,并用“夫妻店”这个带着玩笑却又严肃的理由,堵住了进一步讨论的可能,不是他或者现在市里能决定的事。
李尚武立刻领会,知道自己问得有点深了,连忙点头:“是,周书记考虑得周全。是我欠考虑了。”
“对了,”周宁海似乎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很自然地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关切和严肃的神色,“上午吃饭时你说的那个事,刘坤……有确切消息了没有?”
谈到具体案件,李尚武神色一正,坐姿更端正了些,说道:“有消息了,就等省委领导点头!”
“省委领导点头?尚武啊,抓一个骗子,何至于惊动省委领导?太高看他了吧?”周宁海是了解刘坤背景的,其叔叔是省纪委的老书记,但侄子最多算半个儿,别说抓刘坤,就是抓老书记的儿子,也不需要省委主要领导点头。”
“书记,省厅那边传来的消息啊,中午人多我没好说,其实人就在省城北苑别墅,纪委的同志也介入了。”
“北苑别墅……”周宁海喃喃重复了一遍,那是省里老领导、部分现任领导的居住区,门禁森严,象征意义非同一般。
刘坤能藏在那里,其庇护者别无二人,怪不得李尚武说在等省委领导点头。
他抬起手,食指向上指了指,目光认真地看着李尚武,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显——这是涉及上面了?
李尚武面色凝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一起抓。”
这三个字,含义太深了。
不仅仅是要抓刘坤这个诈骗犯,更意味着可能要对别墅里庇护他的人采取措施!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案件了,而是可能牵扯到省一级领导干部的重大案件!
周宁海心道:怪不得于伟正会被叫去“学习”,这“东方神豆”事件,恐怕不仅仅是决策失误、监管不力的责任问题,更可能成了引爆更高层问题的导火索!刘坤的叔叔与于伟正书记关系是密切的,是于伟正曾经在省里的重要支持者之一。于伟正当初给“东方神豆”项目开绿灯,有没有这位领导的因素?有没有其他更深层次的利益交换?虽然目前没有证据显示于伟正有直接经济问题,但“看面子”“行方便”这种擦边球,在特定背景下,足以成为被调查的严重理由。这或许不是于伟正被“学习”的全部原因,但绝对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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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通了这一层,周宁海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这水太深太浑了,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市委书记,甚至一个地级市所能涵盖的范围。
“这个案子……现在是省厅直接负责?还是省纪委牵头?”周宁海问,声音有些好奇。
“联合办案。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听说……最高层纪委也挂了号,在关注。”李尚武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最高层纪委!周宁海心头一震。这意味着案件已经通天了!这不再是省内部可以消化的事情。他立刻明白了李尚武告诉他这些的潜台词。
此事已成定局,上面决心已下,波及范围可能极大。
周宁海作为临时主持工作的市委副书记,心中有数,这种事情,自己插不上手,更不要试图打听或干预。
“好了,尚武。”周宁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恢复了平静,挥了挥手,“这个案子啊,性质严重,层级很高。我们市里,主要是配合,特别是你们公安,要全力配合好省厅的工作。至于案件本身,省里和高层有部署,我们不要过问,也不要打听。做好我们自己的事,稳住东原的局面,就是最大的贡献。你明白吗?”
“是啊,周书记,我明白。我一定管好队伍,做好配合。”李尚武立刻表态。
两人聊到十点多,聊得很是透彻。周宁海有了判断,于伟正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以什么状态回来,都成了巨大的未知数。
时间到了第二天,李尚武一大早就在市委招待所小食堂等周宁海,结果出来了,刘坤被当场查获,其叔叔在于无声处被当场带走,虽然周宁海昨晚上一再要求不过问不打听,但是领导可以不听,自己必须说。
陈秘书拿着包陪着周宁海来到了小食堂门口,周宁海笑着朝李尚武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陈秘书只是点头笑了笑。李尚武起身迎上,却见周宁海脚步未停:“书记,我要请个假,去趟省城。”
周宁海拉了拉袖子,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小米粥、一碟酱菜、两个白面馒头,一份清炒豆芽和一个黄瓜拌油条。
周宁海的饮食习惯向来简朴,唯独爱好这个黄瓜拌油条。
这菜倒也简单,就是将黄瓜拍碎,加点蒜末、醋和香油,再把刚出锅的油条掰成段拌进去,脆生生的油条吸饱了酸香汁水,咬一口,咯吱作响,余味微辣回甘。
周宁海拿着筷子抬手道:“吃了没?”
“吃了。”
“吃了啊,去省城?打个电话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李尚武还是拉起凳子坐在圆桌旁,说道:“电话里不方便说,是这样,刘坤昨天晚上已经被抓了,他叔叔刘国栋老书记也被带走了。”
周宁海听到之后筷子没停,夹起一截油条送入口中,咀嚼声清晰可闻,片刻后才道:“钱,省城不会没收吧?”
李尚武凑近道:“我就是去先把钱取回来,夜长梦多啊,书记,按正常流程,涉案金额要走审计、财政、纪委三道手续,大家都穷,谁都是见钱眼开的主,去晚了就被他们发了奖金了。”
周宁海知道这话说得夸张,带着开玩笑的意思,但道理是这个道理,这么多钱存银行,都是一笔不小的利息收入。
真正的领导,就是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刘坤枪毙都不关东原的事了,但是钱得回来。
周宁海咽下最后一口油条,抬眼盯了李尚武三秒:“此人确实不简单,知道最该抓什么!”
周宁海马上放下筷子:“钱的事是大事,去吧,快去快回,实在不行让财政局的赵东和你一起去……”
李尚武应声起身:“好,我联系财政局。”
到了市委之后,周宁海刚到办公室,这个时候陈秘书又来汇报,易满达要来汇报工作。
周宁海昨天是实在不想听易满达啰唆,但是知道刘坤被抓,很多事查实就已经是时间问题了,就放下钢笔,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几分钟后,易满达敲门走了进来。他只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衫,脸色灰白,眼圈发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但还是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他看到周宁海,连忙快走两步:“周书记,我来汇报工作。”
“昨晚上没休息好啊。”周宁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啊?唉,书记,您知道的,这个我还是觉得很委屈。”
易满达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摆出了汇报工作的架势,很是委屈地说了十多分钟,言下之意,自己的问题是发展中的问题,也是一个受害者,市委免除职务纯属打击干部工作积极性。”
周宁海还是颇为耐心地听了十多分钟才道:“满达同志,你先别急着喊委屈,我呀,也不是纪委书记,你说刘坤被抓之后怎样怎样,都不是我们这个层级啊考虑的问题。”
易满达擦了擦额头,知道周宁海所言不虚,是啊,这个事于伟正都抽不开身,谁也没想到刘坤这小子是个骗子啊。
“满达啊,”周宁海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安抚和劝慰,“昨天下午常委会的情况,你也知道了。这是市委集体研究,从工作大局出发作出的决定。希望你能正确理解,正确对待。”
“周书记,我明白,市委的决策我肯定执行,只是我觉得委屈,我也冤枉啊!”易满达立刻表态,声音有些发急:“我易满达受党教育多年,这点觉悟还是有的。在光明区工作期间,我自问兢兢业业,为区里的发展也做了一些工作。这次调整,我虽然有些想不通,但我相信组织,相信市委一定是从全局考虑的。我没有任何怨言,一定积极配合与张云飞的交接,绝不给组织添麻烦!”
话说得漂亮,但那份委屈和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你能这么想,很好啊。”周宁海点点头,知道该做的思想工作还是要做,毕竟易满达服务的领导是纪委书记,在省里很有话语权。就道:“满达啊,你的能力和成绩,组织上是看到的。光明区整体发展是不错的,这有你的心血。这次调整,原因很复杂,有‘东方神豆’事件的后续影响,也有干部交流的正常需要。你不要有思想包袱。离开光明区,不代表组织对你工作的否定。相反,市委认为,你经历了基层一把手的锻炼,视野开阔,能力全面,正是可以承担更重要工作的时候。”
易满达道:“书记,下一步我的工作怎么调整?”
“啊,这个不着急,你呀先加强学习,等于伟正书记回来之后,咱们再做研究。下一步的工作,组织上会有考虑。你暂时先到市委这边来,把心态调整好,市委,包括我本人,对你还是寄予厚望的。”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画饼。“到市委这边来”“寄予厚望”,这些词语给了易满达一丝渺茫的希望,让他不至于彻底绝望。但具体是什么位置,周宁海一个字没提,因为于伟正的态度很明确了,要把易满达调走。
易满达不是傻子,他听得出话里的意味。心里那点残存的火苗,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忽明忽暗。但他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在常委会上,他连为自己辩护的资格都被剥夺了。现在,除了接受安抚,表态服从,他别无选择。
“谢谢周书记的信任和关心!对您我还是心存感激的,周书记,还是希望您能多关心,多帮助,多指教!”
周宁海看他一眼,笑意未达眼底,但是作为临时负责人,带队伍管思想也是重要职责,易满达少年得志,做事冲动,之前自己的侄子在省委党校,差点让易满达取消学习资格。但是年轻人愿意学,周宁海还是有意拉上一把,毕竟一个市委书记的胸怀和格局,绝对不是斤斤计较:“满达啊,老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其实你到新岗位上,未必不是柳暗花明。只是你下一步啊工作上,还是要吸取教训啊。”
嘱咐了一会儿之后,周宁海带着推心置腹的口吻道:“满达啊,你觉得当领导最需要什么?”
易满达少年得志,自然是有一套自己的为官之道和体会的。他说道:“书记,我说实话,一路走过来我的平台算高的,见了不少干部。对您,我就只说,有能力、有背景、有关系的干部是当领导干部最必备的……”
谈了很多自己的感悟之后,周宁海轻轻摇头,又会心一笑:“能力、背景、关系,固然是现实要素,但真正决定干部能走多远的,这些其实都不是最关键的。”
易满达带着请教意味道:“那……书记,您觉得最关键的是什么?”
周宁海目光沉静,淡然道:“在我看来啊,其实不复杂,也是你现在急需补上的一课。”
易满达赶忙拔出笔帽,在笔记本上准备记录。
周宁海淡淡地说道:“你只在省里大机关工作,我是从县里到市里,又从市里到省里工作了三年,接着又回市里。你所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都不是最重要的。扪心自问,我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成为厅级领导干部,真的是靠自己吗?我看不完全是,是时代、是国家让我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啊,我看当领导干部能走高、走远,其实就四个字——一个是有德行!一个是懂感恩!”
易满达写下“德行”二字,这感恩两个字没有落笔就暗道:“卧槽,这是周宁海在说自己缺德嘛。”
第252章屈安军谋求进步,侯成功批评定凯
易满达是个非常聪明一点就透的人,那声带着自嘲又有些不服气:“周书记,您这可是说我缺德了啊”,
周宁海脸上原本就刻意维持着属于上级对下级的宽和神色,听到易满达这么说,脸色逐渐淡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十来岁,眉宇间还残留着“领导秘书”那种超然的优越感,心里那点最后“拉一把”的念头,也跟着淡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深谈,就是对牛弹琴了。但是看在易满达老领导的份上,周宁海还是多啰嗦了几句。
“满达同志啊,”周宁海身体微微后靠,拉开了些许距离,“你说的这个‘德’,理解得浅了。我说的‘德行’,不单指个人生活作风、待人接物那点事。那是小德。为官从政,讲的是大德。是政治品德,是党性原则,是对手中权力的敬畏之心。”
易满达笔下不停,心里却是有些不服气。
“”你在光明区,上马项目、推动工作,积极性是好的,但是有没有把屁股真正坐到老百姓那一边?‘东方神豆’这个事,教训深刻啊。项目上了,企业跑了,血汗钱打了水漂,这里面,仅仅是一句‘被骗子蒙蔽’就能交代过去的?决策的科学性、民主性在哪里?这不是能力问题,这是政德观、权力观出了偏差。”
易满达暗暗骂道:“话都被你说完了,好大的一顶帽子。”
周宁海带着批评的意味道:“再说这个‘恩’。不是让你记住某个人的好,天天把感谢领导挂在嘴上。那是江湖气,不是党性。我说的‘恩’,是感组织的培育之恩,是感时代的造就之恩,是感人民的养育之恩。没有组织提供的平台,没有改革开放这个大好时代,没有群众的信任和支持,我们这些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又能干成什么?又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周宁海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刮着易满达的心。
这些话,比他拍桌子骂人更让易满达难受。因为这不是情绪化的指责,而是上升到政治理论和党性原则层面的剖析,让他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易满达很是尴尬,还想要解释几句,但发现一时找不到合适语言,周宁海的站位和理论水平确实也很高。
“好了,”周宁海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今天就谈到这吧。你回去好好想想,也好好配合交接。组织上对你的工作,会有妥善考虑。先这样。”
这就是送客了。易满达知道,再待下去也无益,甚至可能更惹人厌烦。他还是挤出一句话:“谢谢周书记指点,我……我一定深刻反思。”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断了里面沉静的空气,也隔断了易满达心头最后一丝幻想。
中午时分,在东原市温泉酒店包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本地菜,一瓶五粮液已经下去大半。做东的是市协政主席唐瑞林,作陪的是市委组织部长屈安军,主角则是刚刚失了魂的易满达。
“满达啊,来来来,再满上!”唐瑞林脸上泛着红光,亲自拿起酒瓶给易满达斟酒,语气热络中带着长辈式的关切,“事情出了,别总憋在心里。工作调整,是常有事嘛!当年我在市政府主持工作那会儿,不也遇到过沟沟坎坎?关键是要看得开,想得通。组织上总会有个说法,有个安排。”
易满达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
他看着眼前这两位,唐瑞林是退居二线的地头蛇,屈安军也是管干部的实权派,能在这个时候还愿意跟他坐在一起喝酒,听他倒苦水,心里那份感激和依赖,不由得又深了几分。
尤其是唐瑞林,出事之后就多有指点,这次自己倒霉,他不仅没有躲着,还主动出面张罗,替自己分析,在屈安军面前说好话,这份“情义”,让他觉得在这人情冷暖的官场,总算还有一丝暖意。
“唐主席,屈部长,我……我心里苦啊!”易满达眼睛有些发红,也不知道是酒劲上头还是真的委屈,“我易满达在光明区,不敢说有多大功劳,可也是起早贪黑,一心想把工作搞上去。‘东方神豆’这事,我承认,我有责任,把关不严,可我也是为了区里的发展,想引进个项目,带动农民增收啊!谁知道那刘坤是个骗子!我跟他……我跟他真没什么深交,就是在省里开会吃过两次饭,他来东原投资,手续齐全,又是……又是那位领导的侄子,我……我能怎么办?我也是受害者!”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桌上:“可现在倒好,板子全打在我身上了!直接免职!我到底得罪了谁?我犯了什么天条了?”
唐瑞林和屈安军交换了一个眼神。屈安军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开口:“满达啊,你的心情,我和唐主席都理解。这事搁谁身上,都难受。不过呢,你也别钻牛角尖。常委会的决定,那是集体决策,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
唐瑞林则是带着特有的那种洞察世情的语气:“你从省里下来时间也不短了,应该明白,咱们这干部队伍,一个萝卜一个坑,位置就那么多,可盯着的人,海了去了。”
屈安军补充道:“特别是光明区啊,竞争一向很大!”
唐瑞林继续分析道:“每一次人事调整,看起来就是一张纸,一个公示,寥寥数语。可这张纸的背后,是什么?是一个干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努力,是一个家庭、甚至一个家族的运作,是多少关系的博弈,多少力量的平衡。这里面的竞争,是看不见刀光剑影啊。干部是稀缺资源啊,你不活动,凭什么把这个位置给你不给他?”
屈安军接过话头,抿了一口酒,语气更加推心置腹:“瑞林主席说得在理,至理名言啊。”
“满达啊,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你从省城下来,直接就任光明区委书记,这一步,走得急了,也走得险了。光明区是什么地方?东原的经济心脏,市领导兼任区委书记是惯例,是多少人眼红的肥缺。于伟正书记连赵东、贾彬这样的心腹都没轻易放过去,你却直接拿走了,可你也得想想,你得了这个位置,无形中就得罪了多少人?挡了多少人的路?”
易满达握着酒杯的手有些发抖。唐瑞林这话,简直就是说到了他心坎里。他一直隐隐觉得这次倒霉背后有人搞鬼,可抓不住把柄。现在被唐瑞林这么一点,似乎一切都清晰起来。
“那……唐主席,屈部长,我现在该怎么办?外地干部不容易!只能认了!”
“认?还是要认嘛!”屈安军分析道,“硬顶也没用。你现在要做的,是两条腿走路。第一,姿态要摆正。积极配合交接,不闹情绪,不给组织添任何麻烦。这是给市里,也是给省里看你的觉悟。第二,该动的要动起来。不是让你去跑官要官,那是最低级的。是让你去汇报思想,沟通情况。你在省里不是有老领导吗?该打电话打电话,该汇报汇报,诚恳地谈,谈谈你的认识,你的反思,也谈谈你现在的处境和想法。让老领导知道你的情况,关键时刻,能为你说句话。下一步市委班子分工调整,你虽然是常委,但具体分管什么,这里头学问大了。是分管重要的经济、纪检和其他工作,还是去分管些边缘务虚的工作,差别很大。这需要你自己努力,也需要有人帮你说话。”
唐瑞林在一旁帮腔:“是啊,满达。安军部长是管干部的,他这话可是金玉良言。你现在啊,要抓紧。周宁海同志现在是副书记主持工作,但他毕竟还是副职,有些事还好商量。等他位置再动一动,万一……我是说万一,他接了书记或者市长的班,成了真正的一方诸侯,那时候,他的眼界、考虑问题的角度,就又不一样了。到那时,能让他真正重视的,恐怕就主要是省里主要领导的意见了。”
“周书记他……真能一步到位?”易满达捕捉到了唐瑞林话里的深意。
屈安军沉吟了一下:“不好说。但以目前这个架势看,不寻常。副书记同时主持市委、市政府全面工作,这种安排很少见。从组织人事的角度看,这通常是一种过渡,也是一种考验,更是重用的明确信号嘛。于书记和王市长这一去‘学习’,什么时候回来,回来还能不能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都是未知数。省里让周书记主持工作,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下一步,无论是接书记还是市长,只是时间问题和具体位置问题。”
唐瑞林悠悠地补了一句:“我听说,早在于书记出事前,省里就有动议,考虑让周宁海同志担任市长。这次……说不定就顺势调整了,到时候,满达同志,你在东原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屈安军顺势说道:“是啊,伟正不在,一般情况下是绝对不能动人事的,这相当于上任当天,就要把你调整了,满达了,你肯定是哪些地方得罪周宁海了。”
易满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想到德行两个字,但是也想不通周宁海为什么和他一直不对付,确实如两人所讲,自己到了东原之后,隐隐约约就是感受到周宁海对自己的不满。是啊,如果周宁海真的上位,以后的日子……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周宁海那句“政德观、权力观出了偏差”,一会儿是唐瑞林说的“得罪了人”,一会儿又莫名闪过在光明区招待所一号楼,和刘坤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画面,那些酒桌上的豪言壮语,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讽刺和心悸。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和许红梅在招待所幽会时,那种被人暗中拍照的恐惧感再次袭来……那张该死的照片,到底拍到了什么?是谁拍的?这东西现在在哪?
想到这里,他如坐针毡,再也喝不下这杯中的酒。强烈的危机感让他坐不住了。
他抬手看了手表,已经下午三点。
“唐主席,屈部长,谢谢关照,这顿饭,我记在心里了。”易满达猛又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喝完的酒,一仰脖干了,“我易满达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也不是完全别人拿捏的人,我是省管干部,市里最多调整到分工,谁也处理不了我。两位领导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我得赶紧回区里一趟,就不多陪了!”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唐瑞林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拿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对屈安军笑道:“安军啊,你看这小子,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一点风雨,就慌了神。”
屈安军也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到底是省里大机关出来的,一路太顺了。不过,他背后那位老领导,能量不小,倒也不能完全不管他。”
“磨不磨得出来,看他的造化了。”唐瑞林放下酒杯,“安军啊,不说他了。说说正经的。你觉得,下一步,市里这书记、市长,到底会怎么安排?于伟正……还能回来吗?”
唐瑞林知道屈安军和于伟正的关系非同一般,也是想打听清楚。
屈安军夹了一筷子菜,摇了摇头:“这事,现在谁说得准?不过,看刘坤这个案子牵涉的层面……于书记怕是凶多吉少。就算能回来,位置恐怕也难保。王市长那边,人家肯定没事,毕竟关系在省里。”
唐瑞林点点头,“不管他俩谁回得来,谁回不来,这东原的班子,肯定要动。副书记事,这次无论如何也该解决了。老领导钟书记那边,我找时间再跟他说说。”
屈安军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叹了口气:“难啊,您知道的,咱们在上面,没有说硬话的人,省里什么想法,也摸不准。”
屈安军郑重道:“钟书记这边?”
“事在人为嘛,放心,你上去了,对钟毅也有好处。”唐瑞林给他打气,随即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我递给周宁海的那份协政干部调整建议名单,他跟你交代没有?说是常委会结束后就给你交办。”
屈安军一愣,摇摇头:“没有啊。他没跟我提这事。”
唐瑞林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没提?这就怪了。他亲口答应我的,说昨天的常委会一结束,就让你着手办。怎么会没提呢?”
屈安军想了想,说:“会不会是……昨天常委会开得太晚,事情又多,他一时忘了?”
“忘了?”唐瑞林脸色有些不好看,“我亲自到他办公室交办的事,怎么?他一个主持工作的副书记,能忘?敢忘?”
他哼了一声,“协政这边几个二级班子副职和专委会主任的调整,都是内部微调,又不涉及重要岗位,这周宁海不会不懂事吧。”
屈安军看他脸色不豫,还是忙劝道:“瑞林主席啊,您也别急。周宁海可能是刚主持工作,千头万绪嘛,还没来得及处理。再说,他一个外地来的干部,要想站稳脚跟,对您唐主席,该有的尊重肯定会有。这份名单,他应该会给面子。估计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唐瑞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但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太清楚了,像周宁海这种外地干部,没有太大的背景,来到东原必然是要依仗本土派的,不然寸步难行。
唐瑞林放下杯子,自语般说道:“他周宁海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这点顺水人情他要是不给,下一步的进步空间啊,我看也很有限。”
10月3日,国庆假期已经接近尾声,除了县委大院和各机关单位门口会挂上几个欢度国庆的灯笼,在门头上上树一些彩旗,曹河县的大街小巷看不出来太多的节日氛围,除了个别机关单位之外,连中小学都没有放假。
市委常委、副市长侯成功到了曹河,专项督导曹河县的国庆工作。
在看了几个重点企业之后,侯成功反倒是对城关镇的木材产业园大加赞赏,颇为肯定。
督导结束,一众人就到了会议室交换意见。
马定凯今天显得格外精神,白衬衫熨得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一直带着笑。
侯成功落座之后,环顾会场道:“同志们,本来昨天就该到你们曹河来的,但是市里面啊工作任务很繁重,耽误了时间……,在简单客套几句之后,侯成功看着我道,那咱们就开始开会?”
我马上汇报道:“市长,我们这边人到齐了。”
侯成功拿出了一份红头文件,目光扫过众人,说道:“受市委领导委托,在会前啊,我先宣布一项干部任命决定——经市委研究,任命李朝阳同志为东原市人民政府党组成员……大家鼓掌祝贺。
侯成功说话言简意赅,没有过多的铺垫,直接切入主题。
县里已经有风声传开,说我将要到光明区任区委书记。
侯成功抬手压了压,掌声渐渐停歇,会议室里党政班子的领导都带着好奇,不少人都觉得马定凯的文件是不是也要到了。
侯成功笑着说:“朝阳啊,你啊,还是表个态!”
我看着会议室里熟悉的面孔,就说了几句实在话:“感谢组织信任,感谢侯市长亲临宣布,也感谢各位领导和同事多年来的支持帮助。我深知肩上担子不轻,曹河县情况复杂、任务艰巨,我一定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全力以赴、恪尽职守,不辜负组织重托与群众期盼。
侯成功面带微笑点名道:“文静同志,你还是代表政府啊,也说几句吧。”
赵文静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我:“姐夫真厉害”那是写在了脸上。眼神稍稍有些出神,被侯成功一点,才略有慌乱的回过神来,她清了清嗓子:“侯市长,我们县政府也感谢市委对我们曹河班子的重视,对我个人的关心,我到了曹河之后,和李书记搭班子,李书记是一位有人格魅力的领导,担任市政府党组成员,走向更重要的岗位,是实至名归,向李书记表示祝贺。”
侯成功听完,笑意更浓:“文静同志到曹河工作啊,是市委深思熟虑的结果,也是对曹河发展寄予厚望的体现。现在看来,让你们结合之一起,这个选择,非常正确!”
做了几句评价之后,侯成功合上文件,看向旁边的副书记马定凯。
马定凯似乎是受到了鼓励,主动道:“侯市长,那我也讲几句吧,作为县委班子一员,我坚决拥护市委决定,祝贺李书记啊即将走向更重要的领导岗位,也恳请李书记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关心支持曹河发展。
他面色微笑,目光扫过我,又转向侯成功,“特别是曹河当前的产业改革发展、招商引资的关键时期。”
马定凯说的很有水平,但是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一个信息,我将要离开曹河了。
侯成功也听出了不对,就笑着打断道:“这个定凯同志啊,你等一等,我怎么感觉你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朝阳同志要离开曹河一样啊?”
马定凯一愣,随即环顾会场,会场里人不多,就是党政班子的干部,就朗声笑道:“这里没外人啊,侯市长明察秋毫,这个大家都知道了嘛,我们虽然很舍不得朝阳同志,但是光明区明显更需要朝阳同志,我个人啊是坚决支持朝阳同志去光明区担任区委书记的”
侯成功咧嘴笑了笑,马上翻看了笔记本,前两天的会议记录上,赫然写着张云飞去光明区担任党委书记。
侯成功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会上记错了,就不疾不徐的戴上眼镜反复确认,然后拿起钢笔在张云飞任光明区区委书记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他搁下笔,抬眼望向马定凯,目光沉静严肃:“定凯同志,你参加了市委常委会?”
马定凯摇了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听说,听说!”
侯成功最后确认道“听说?听宁海说的还是伟正说的?”
侯成功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
马定凯犹豫了下,好像不说个领导干部是交不了差了:“这个,这个是满达常委说的。”
侯成功一拍桌子:“他放屁了,老子还以为我记错了,他易满达都没参加会他瞎安排什么?怎么还不吸取教训,还在冒充市委胡说八道,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朝阳同志继续担任曹河县委书记!以后啊大家不要信谣,更不能传谣!”
吕连群在马定凯旁边,耳语道:“定凯啊,你是不是听错了,是不是安排你去光明区当书记!”
马定凯脸色骤然涨红,很不好意思的道:“大哥,咱不信谣,不传谣,不传谣!”
第253章侯成功推心置腹,王瑞凤回归东原
县里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压抑,侯成功还少有如此评价一个班子里的干部,连我和文静都听的很是震惊。
侯成功敲了敲桌子道:“易满达同志的问题,市委有定论,省委也有看法。这不是我侯成功个人对他有什么意见,是工作摆在这里,损失实打实摆在这里!一个号称投资千万带动上万群众的项目!轻轻松松的骗了市里九百万,多少群众血汗钱打了水漂?”
马定凯脸上很是尴尬,火辣辣的红,看来,对这个人事安排还是颇为意外的。
“省里最新一期内参,专门点了这个事,措辞相当严厉啊。”
侯成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材料,轻轻扔在桌上,“啪”的一声,“敬亭省长亲自批示,‘东原市委市政府要深刻反思,分管领导要向省政府作专题检讨’!我这个分管工业的副市长,过两天就得夹着包去省政府,站在敬亭省长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念检讨!”
他手指点了点桌面,梆梆响:“丢人哪。丢我侯成功的脸是小事,丢的是东原市工业战线的脸,在座的也不光荣!所以,类似这种不经过科学论证、不顾客观实际、只听汇报看材料就盲目上马的事,再也不能出!这是非常深刻的教训!”
屋里更静了。
马定凯脸色由红转白,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做着笔记。
省政府的内参,相当于只供省领导参阅的材料,虽然发行的范围不大,但是分量很重,这是比报纸更加权威和深刻的内部通报材料。
东原成为了反面典型,侯成功作为分管副市长,自然是有不小压力的。在内部会议上发几句牢骚,倒也是可以理解了。
侯成功发完这通火。他重新翻开笔记本,语气缓了下来:
“当然,曹河有曹河的实际。今天下午走了几个点,总的看,县委班子思路是清晰的,工作是在往前推的。特别是城关镇那个木材加工产业园,办法土了点,但管用。能盘活闲置资产,能让老师傅老工人有活干、有钱赚,这就是硬道理。”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在我、赵文静和吕连群脸上停留片刻:“市里对你们曹河,当前只有一个要求:稳。稳是大局,是前提啊。特别是这两天啊是敏感节点,要瞪起眼睛,盯紧看牢。国企改革要推进,但要讲究方法步骤,注意工人情绪。砖窑总厂那种复杂情况,更要慎之又慎。处理任何问题,要把稳定放在第一位考虑,讲究策略,注意火候。我的意见是,现阶段以控为主,深入摸清底数,掌握确凿证据,谋定而后动。暂时不能再激化矛盾,引发新的不稳定因素。这个责任,县委要担起来,在座的每一位都要担起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算是给今天这个会定了调。散会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一层昏黄的暮色,看看墙上那个圆盘挂钟,时针指向五点五十。
侯成功站起身,一边把笔记本和钢笔收进那个半旧的黑色皮包,一边说:“国庆中秋假期四天,你们曹河班子几天没休息,辛苦了。工作要干,我的主张是啊也得讲个张弛有度。”
他目光扫过我们几个,最后落在我、赵文静和吕连群身上:“朝阳、文静、连群,你们三个家都不在曹河,今天就都回去,换身衣服,明天再来。这是命令,也是体恤。”
一般不进常委班子的副市长来,县委书记和县长找个理由推脱,副市长一般也不会计较什么。
但是侯成功是抓工业经济的副市长,手里握着全市工业改革的牛鼻子,这次专程下沉曹河,本身就带着督导与托底的双重分量。特别是文静刚刚到曹河担任县长,自然是不好托大的。
众人言辞恳切,来到了汽车跟前,侯成功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我这次来,轻车简从,秘书都没带,四天假你们都在县里,可以了,过节嘛,该团聚团聚。”
说着就转向了马定凯:“小马是不是曹河人?”
马定凯立正答:“是,侯市长,土生土长的曹河人。”
侯成功很是豪爽的道:“让定凯同志陪我就行,他是本地人,熟门熟路,方便。都已经五点多了,你们几个,赶紧走,别磨蹭。”
话说到这份上,见侯市长坚持,我们也不再坚持。在办公楼门口,依次握手。
侯成功的手宽厚,握手很有力。握着我的手时,他多停了一秒:“朝阳,曹河目前啊关键要走稳,走实。”
我点点头:“市长放心。”
他又转向赵文静,声音恢复了平常:“文静同志,多和朝阳书记沟通,有拿不准的,随时打电话。”
文静应了声“是”。
最后是吕连群,侯成功拍拍他胳膊:“老吕,朝阳给我汇报了你们砖窑厂的事,你们曹河公安队伍,要管用啊。”
吕连群挺直腰板:“请市长放心,坚决完成任务。”
我转头对等在一旁的马定凯交代。
马定凯脸上那点强打的精神早就散了,显得有些萎靡。
“定凯,侯市长就交给你了。生活上安排好,住宿、吃饭,都要周到。多汇报工作,多听指示。侯市长是专家型领导,对经济工作、企业管理都有研究,你多请教。有什么情况,及时给我打电话。”
马定凯闻言只是点头,声音有些干涩:“书记放心,县长放心,我一定安排好,陪好侯市长。”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些游离,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县委书记和县长的位置已经无望,人最怕是没有了希望,但是事已至此,天不遂人愿才是生活。
曹河宾馆的二号楼是栋两层小楼,红砖墙面爬满了爬山虎,秋天叶子开始泛红,在暮色里显得沉静。
侯成功由服务员带着,拿了一个帆布包进了小楼。
马定凯和宾馆经理孙红印守在一楼门口,孙红印是个四十出头的精明人,曹河宾馆经常有领导来,孙红印在这里加班陪客人已经是常态。
约莫过了十多分钟,楼梯传来脚步声。侯成功脱下了正装,换了身半休闲的灰色外套,慢慢走下来。看到马定凯还等在那里,他脸上露出些笑意:
“定凯同志,等久了啊,走吧,一起简单吃点。”
马定凯忙上前半步:“没多久,没多久。侯市长,这位是我们宾馆的孙红印经理。”
孙红印赶紧躬身,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伸出来:“侯市长好,欢迎您来曹河指导工作。”
侯成功很客气地和他握了握手,手很有力:“孙经理,之前见过嘛,辛苦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领导能来,是我们宾馆的荣幸。”孙红印连声道,侧身让开,“餐厅准备好了,您这边请。”
小餐厅就在一楼东头,是个小包间,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菊花的清香。桌上已经摆好了六道菜:一条红烧黄河鲤鱼,油亮酱红,浇着汤汁;一盘清炒小白菜,碧绿清脆,蒜末点缀其间;一碟小葱拌豆腐,雪白的豆腐上撒着翠绿的葱花,淋了酱油和香油;一碗醋溜绿豆芽,酸香扑鼻;一盘切得薄薄的卤水拼盘,猪头肉、猪肝、猪心码得整齐,旁边配着蒜泥醋汁;还有一大海碗西红柿鸡蛋汤,飘着香油花和葱花。
没有酒,只有一壶泡好的茉莉花茶,茶香清幽。
侯成功在主位坐下,招呼马定凯坐旁边,又对孙红印说:“孙经理,一起吃吧,人多热闹。”
孙红印自然知道领导只是客气,很有分寸连忙摆手,往后退了两步:“不了不了,侯市长,您和马书记慢用,我在外面候着,有事您随时叫我。”
说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来,定凯,动筷子,别客气。”侯成功先夹了块鱼肚子,那是最嫩的部分,放在自己碗里,又用筷子指了指菜,“简单吃点,晚上吃多了不消化。”
马定凯起初还有些拘谨的,侯成功问什么,他答什么,当然,今天的会实属是有些丢人,单独和侯成功在一起,也有三分尴尬。
侯成功问起他的履历,马定凯如实说了,自己是中专毕业,进了县棉纺厂当学徒,从搬运工干起,后来跟着老师傅学休机床,在车间干了两年,从学徒干到班组长、车间副主任。八十年代中期,赶上干部“四化”要求,县里从企业选拔年轻干部,他被推荐到省委党校青年干部班学习了一年,回来后就调到厂办,从团委书记干起,再到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
“哦?是工人出身,还在企业干过五年?”侯成功听了,似乎更有兴趣了,放下筷子,仔细打量着马定凯,“这倒是巧了,我也是从化工厂的技术员干起来的。在车间跟过三班倒,在实验室啊也熬过通宵。这么说,咱们还算半个同行。”
这话一下子拉近了些距离。马定凯心里的忐忑也消散了些,话也多了起来。
他说起当年在厂里搞技术革新,带着几个老师傅改造老式织布机,提高加工效率的事,说到兴起时,还用手比划着纺织机的角度;聊起冬天抢修机器,手冻裂了口子,抹上蛤蜊油继续干……。
侯成功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细节。听到关键处还会点头:“对,是这个理。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很多小改小革,就是一线工人琢磨出来的啊。”
一顿饭吃得比预想中时间长,气氛也轻松不少。马定凯渐渐放开了,说话时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侯成功也很随和,偶尔讲起自己在化工厂时的趣事,引得马定凯会心一笑。窗外的天完全黑了下来,服务员不时进来添茶。
吃完饭,侯成功看看窗外,月色正好,便说:“吃多了,院子里走走,消消食。”
马定凯自然陪同。
宾馆的内院不大不小,但收拾得干净。
沿着墙根种了几棵桂花树,这个时节,金桂开得正盛,一簇簇小米似的黄花藏在墨绿的叶子间,甜丝丝的香气在清凉的夜风里飘散,沁人心脾。
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虽然过了中秋最圆的时候,但依然很亮,清辉洒在青砖铺就的小径上,树影婆娑。
两人并肩慢慢走着,脚步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县城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得院子里的宁静。
侯成功是知识分子,平日里是有几分风骨的,最讨厌的就是那些溜须拍马的人,但是此刻的马定凯,也有些心里憔悴了,自己慌慌张张,处处谨慎,到如今县长没当上,书记没干成,反倒是如同一个笑话一般。
所以,整个人对待侯成功真诚但又没有半分逢迎之态,倒像一株被风雨压弯却未折断的竹子,柔韧中透着筋骨,谦逊里藏着锋芒。这反倒让侯成功多看了他两眼。
“定凯啊,”侯成功背着手打破了沉默,声音在月光下听起来有种别样的温和,“今天会上啊,我话说得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针对你。”
马定凯忙说:“侯市长,您批评得对。是我政治敏感性不强,听风就是雨,还差点在会上造成误解。我接受批评,深刻检讨。”
侯成功摆摆手,在一丛开得正盛的桂花前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口香气。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抬手轻轻拂过一簇桂花,几朵金黄的小花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检讨不检讨的,是后话,也不重要。”侯成功转过身,看着马定凯,那双平时略显严肃的眼睛,此刻显得深沉,“我今天想跟你聊点别的。”
他像是在斟酌词句:“咱们俩,出身差不多。我父母都是县中学的教师,父亲在67年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啊受不了刺激,也跟着老父亲走了。你从工人干起,我也是从工人干起来的。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组织培养是根本,个人努力也关键。但越是这样,越要珍惜,越要清醒。”
马定凯静静听着,夜风吹过,带来一阵更浓的桂花香:“人哪,出身贫微不可怕,可怕的是丢了骨子里的硬气和本分。我常说,咱们这些人,别先把‘官’字挂在心上。首先得是干事的人。干什么事?干党和群众交给的事,干有利于地方发展、群众得实惠的事。这就跟老农民种地一个道理,你得先弯下腰,把种子埋进土里,该浇水浇水,该上肥上肥,除虫除草,一样不能少。你心思都不在庄稼上,天天就盘算着秋后能打多少粮,能卖多少钱,那地能种好吗?粮食能丰收吗?”
马定凯点点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能看到他眼角的皱纹也在微微颤动。侯成功的话,是有道理的。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焦虑、失落,对县委书记位置的渴望,对易满达那些许诺的轻信,还有在会议室的失态……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烫。
“当官,其实也一样。”侯成功继续往前走,马定凯落后半步跟着。两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有句话叫‘水到渠成’。水不到,渠成了也是干的。这个‘水’,就是你的工作,你的实绩,你的群众基础啊,还有必不可少的历练和沉淀。组织上用一个干部,特别是重要的岗位,那是要综合考虑的。成熟那也是需要时间和经历来打磨的,急不得。”
他在老槐树下站定,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周围的云被照得发白。
“世间有两件事最急不得,”侯成功转过头,看着马定凯,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深邃,“一件是地里的庄稼,另一件,我看就是干部的成长。拔苗助长,看着高了,根是虚的,一阵风就倒了。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啊。”
这些话,语重心长,没有半点训斥的味道,却让马定凯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顺风顺水,每一步都走得还算顺利。
可自从动了接任一把手的心思,特别是和易满达走得近了之后,心就浮躁了,总想着走捷径,总想着攀高枝,结果……
“谢谢侯市长指点,我……我记住了。”马定凯低声说,这句话里,多了几分真诚。
侯成功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有力:“记住就好。你还年轻,路还长。把心思多放在工作上,我管工业,很看重优秀的企业干部,也培养了不少干部,你啊,现在也没啥损失,县委书记和县长本来就不是你。”
侯成功的话,说的是推心置腹,但是此刻的马定凯确是多了几分清醒,这些年,领导画的饼是不少的,但侯成功给画的好像不一样。
马定凯重重点头。月光下,侯成功的脸显得平静,那是一种经过岁月和事业打磨后才会有的沉稳。
两人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聊了些曹河工业发展的具体问题,马定凯有的答得上,有的答不上,答应明天去详细了解。看看时间不早,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马定凯躺在宾馆房间的木板床上,却久久没有睡着。侯成功那些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好像走进了一条窄胡同,眼里只盯着前方那一点光亮,县委书记的位置,却忘了看脚下的路,也忘了路两边更广阔的天地。
但随即,另一重更现实的焦虑又浮上心头方云英、许红梅,自己收的那些钱,可不会因为领导的几句话就自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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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市长说得对,不能急,可那些债主,能等吗?
我和晓阳晚上陪红旗市长和李叔吃了饭,一起作陪的还有文静,到家之后,已经接近十点,晓阳丢下包:“哟,领导您还亲自脱鞋啊?和文静妹妹在一起,还需要亲自脱鞋了?”
我知道晓阳又在调侃我和文静,就说道:“别乱说,我和文静是干革命工作。”
“计划生育也是革命!”
“你可别扯淡了,人家文静可是妹妹,你这么说,可是不地道!”
“哎呦,还护上这是?领导,我可是太懂你们男人了,还妹妹?情妹妹吧?”
我知道她又在故意拿我挖坑,我一边换鞋一边说:“我这几天忙得可是连轴转了,和文静拢共没说上十句话,她天天带着人慰问老干部,我也是怕出事,到各个厂里去了,哪有你想的那些。”
晓阳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接过我的外套挂好,凑近了嗅了嗅,皱起鼻子:“一身烟味加汗味,快去洗洗。”
等我洗完澡出来,换上干净的背心裤衩,晓阳已经收拾好了床,她眼波流转,带着促狭打量着我道:
“现在可不得了啦,市政府党组成员,正儿八经的市领导了。我这小小的市政府秘书长,以后见面都喊您领导了!”
我擦了擦头道:“算了,还是喊姐夫吧。”
晓阳一把走过来揪着我的耳朵道:“姐夫?我看你胆子大了,就是不知道本事大了没有,走,去喝啤酒……”
小别是胜新婚的,四天不见,胜了四次新婚……
8月4日,天刚蒙蒙亮。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一声接一声。
晓阳从被窝里伸出手,摸索着抓起听筒,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喂……哪位?”
“晓阳,是我。”电话那头传来王瑞凤平的声音,瞬间让晓阳清醒了。
“凤姐?”晓阳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薄毯滑落到腰间,“您……您这么早?”
“今天上午我回市里。”王瑞凤的声音没有起伏,“你安排一下,九点前到我办公室。需要我签字的文件,都准备好。有几份急件,周书记昨天给我打电话沟通,我已经委托他代签了,但我还是要过一遍。”
“好的凤姐,文件都在,我安排人整理好了!”晓阳的声音彻底清醒了,带着工作状态下的干练,“我马上起床。您大概几点到?需要安排车接吗?”
“不用,我自己有安排。九点准时到办公室吧。”王瑞凤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就这样,见面再说。”
电话挂断了。晓阳握着听筒愣了两秒,才轻轻放下。窗外,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
她轻手轻脚下床,没有开大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穿好衣服。
我搂着晓阳的芊芊腰肢,晓阳的腰柔软而温热,又很有弹性,仍然忍不住不想撒手:“这么早?”
“瑞凤市长回来了!”
我心头一紧,手指不自觉收紧:“市长回来了,是不是书记也回来了?”
晓阳又忍不住躺下,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一番温存后才说道:“不知道那,但是应该快了吧!市长在这个事上,我问了问题不大,就是在党政联席会上,没给书记面子,沟通的方式欠妥当了,搞的矛盾大了些。”
瑞凤市长是道方书记的儿媳妇,自然是作风上、经济上都不会有问题。
我感慨道:“只是赵书记这次走,不知道瑞凤市长会不会动。”
“不好说,这个真的不好说了。”
晓阳脱掉了睡衣,不疾不徐的穿上了内衣,这才套上了白色的衬衫,换上了灰色的女士西装。梳洗,绾发,抹油,所有动作干净利落。
早晨八点半,晓阳已经坐在秘书长办公室里。办公桌上,文件分门别类码放整齐:最左边是急需王瑞凤签批的急件,主要是涉及第三季度财政拨款的几个项目;中间是需要她审阅的常规汇报材料;右边则是她“学习”期间积压的、需要补签的文件。每一摞文件上,晓阳都用便签纸标明了重点和需要特别注意的事项。
周宁海副书记的签字十分讲究,在签批单上,位置都很靠在下面。作为临时主持工作的负责人,最上面的空白处留白,仿佛在等待某种权威的最终落笔,这不仅是格式规范,更是对权力秩序的无声确认和一种政治成熟。
八点五十分,走廊里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是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时间久了,辩声识人,也是能够分辨出这脚步声属于谁的。晓阳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办公室门口。
王瑞凤出现在走廊尽头。她穿着黑色的单层皮衣,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小包。她看起来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睛明亮,腰背挺直,走路的姿态和往常一样。
“市长。”晓阳迎上前。
王瑞凤点点头,目光在晓阳脸上停留了一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等久了吧?”
“整理了一会文件,通知了几个需要汇报工作的干部。”晓阳侧身让开,跟着王瑞凤走进市长办公室。
办公室已经提前打扫过了,窗明几净。
王瑞凤的办公桌上纤尘不染,文件架、笔筒、电话,所有物品都摆在原来的位置,就像她从未离开过。她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坐下,把包放在桌上,动作自然而熟练。
“文件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周书记代签了一部分,但有几份涉及专项资金的,他说等您回来定。”
办公室的干部很快抱来了文件,王瑞凤“嗯”了一声,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是关于东原市第三季度经济形势分析及第四季度工作建议的报告。
她翻开扫了几眼之后,就说道:“文件我看着,你去把尚武同志请过来……”
李尚武很快来到了王瑞凤的办公室,王瑞凤给了李尚武一个眼神,李尚武马上会意,关上了门。
落座之后,李尚武眉目凝重的道:“这钱,只要回来了400万银行里的钱,已经划到了光明区账户上,另外500万现金,需要您亲自出面。”
王瑞凤点头道:“东洪还给的现金?”
李尚武道:“对,东洪是从财政拿的现金给的刘坤。”
王瑞凤颇为恼火的道:“贾彬没有脑子,难道罗致清这个县长也没有脑子了吗?他们银行没财政账户吗?有没有常识?”
发了几句牢骚之后,王瑞凤还是本着解决问题的思路道:“钱的事没问题,我一会打电话吧,现在,根据你掌握的情况来看,书记在这个事情上,到底有没有参与?”
李尚武沉思片刻之后道:“刘坤供述的情况我们不完全掌握,不过我私下了解了,刘坤交代了易满达同志可能在发展一个情人!”
王瑞凤作为女同志,最为厌恶的就是这些事,然后一脸嫌弃的道:“可能?可能是什么意思?”
第254章王瑞凤深入考察,张云飞推荐人选
李尚武汇报道:“市长,您是知道的,这个事当事人不承认,不是捉奸在床,谁也不好确定,就看省公安厅下一步会不会给我们移交案卷材料。”
“乱七八糟,乌烟瘴气。这个易满达,年纪不大,从上面下来,心思不用在正道上。搞这些名堂!”
王瑞凤眼神里掩藏不住的嫌弃。
“尚武同志,这个情况你和省厅继续对接跟进,到时候还是请他们整理下涉及东原的情况,形成个简要材料,给周宁海同志反映一下。他是市委副书记,现在主持全面工作,干部作风问题,特别是涉及市委常委的问题,市委那边管更合适。政府这边,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发展经济、保障民生上,不好直接介入过多。”
李尚武心里着实诧异了一下。这话,可不像是从王瑞凤嘴里说出来的。他跟着王瑞凤工作多年,太了解这位女市长的性格了。
眼里容不得沙子,作风硬朗,对歪风邪气从来都是零容忍。以前遇到类似举报,哪怕只是个科级干部,她也常常会亲自过问,要求纪委查个水落石出。怎么今天,涉及到易满达这个副厅级常委,还牵扯“情人”这种敏感问题,她反倒……往外推了?
但他脸上没露出分毫,只是点了点头:“是,我明白。回头我整理一下,向周书记汇报。”
他略一思忖,就明白了王瑞凤的考量。易满达的老领导是省纪委书记,虽然这次“东方神豆”事件让易满达栽了跟头,被免了光明区委书记的实职,但他毕竟还是市委常委。
调整他的分工容易,可想对他启动正式的调查,尤其是涉及作风问题的调查,没有过硬的证据和上面的明确态度,难度极大。
王瑞凤是刚刚参加学习归来,这个时候选择将问题“反映”给主持工作的周宁海,既履行了责任,表明了态度,又给自己留足了回旋余地。知道把难题和风险交出去,这其实也是一种政治上的成熟。
“关键那笔钱,”王瑞凤不再提易满达,手指在办公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目光沉了下来,“东洪县财政那五百万现金,必须想办法追回来啊。”
李尚武代管东洪的工作,虽然是临时代管,但是也是想着把这笔钱拿回来。
只是很多事情一旦涉及到钱就很微妙,他去了省厅汇报,但难度依然不小。
王瑞凤知道李尚武可能协调不下来这么大一笔费用,就顺手拿出了全省机关事业单位通讯黄页,翻到了公安厅那一页。
指尖停留在第一个名字上:省政法委书记、公安厅厅长康洪念。
康书记是省政法系统的一把手,自然不会管这么具体,而且自己和康书记打电话,也略显冒昧。
王瑞凤看向李尚武:“你觉得这个事找存喜厅长管不管用?”
李尚武目光一凝,略作沉吟: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王存喜分管常务工作,自己昨天不是没去汇报,只是人话说的很委婉,兴许是自己面子不够,也可能是存喜厅长顾虑太多。
李尚武道:“市长,如果咱们不好找康书记的话,那找存喜厅长确实是个稳妥人选,他负责日常工作,公安厅的事,基本上也是他在做主。”
王瑞凤拿起电话。等待接通的片刻,她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神情,稍稍缓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晚辈对长辈的恭敬。
电话通了。
“王叔叔,是我,瑞凤啊。”王瑞凤的声音温和了许多,但依然保持着应有的分寸。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说了些什么。
“对对,打扰您了。是这样,关于东方神豆案涉案资金的事,东洪县财政有五百万现金,想请您……对,请王叔叔支持一下我们东原的工作,看看能不能协调一下,先把这笔钱退回来……”
王瑞凤耐心地解释着,语气恳切。但听着电话那头的回应,她眉心的结慢慢拧紧了。
“……这个情况我还不完全掌握,我问问具体同志,你不要挂……”电话那头说。
接着是短暂的等待,能隐约听到电话那头有翻动纸张和低声询问的声音。
过了大概一分钟,那个声音重新响起,带着明显的为难:“瑞凤啊,我问了。这个事……很复杂啊。我知道是涉案资金,程序上应该退。但是……”
对方顿了顿,“现在刘坤这个人,已经把这笔钱,和其他的诈骗款混在一起,几经转手,很难剥离了。而且,现在找刘坤要债的,不止你们东原一家,省里还有其他单位,甚至外省也有人盯着。这水太浑了……”
王瑞凤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依旧平稳客气:“我理解,王叔叔,给您添麻烦了。那……您看有没有可能,我们东原市派个工作组,配合省里的同志,专门梳理一下这笔……”
“哎呀,瑞凤啊,”对方打断了她,语气更加为难,“不是我不支持你的工作。是现在这个案子,涉及到纪委和反贪局、监察厅几个部门,办案有办案的节奏嘛。你们的心情我理解,我现在搞不明白,一级地方党委政府,为什么能把这么一笔巨款直接打给一个无资质的皮包公司?你知道的,现在你们伟正书记还在反贪局接受调查,这不正常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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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道方并没有给王瑞凤谈过此事的任何细节,王瑞凤和于伟正前两天都是在省委的小会议室里自我学习,由何书记和立人部长组织交心谈话。
至于后来于伟正被带走的具体原因,王瑞凤只从何书记一句“组织另有安排”里知道了一个大概,对详细情况并不了解,听到王存喜厅长这么说才明白,原来是被反贪局调查了,看来还是东方神豆的事。
她也很是尴尬,只是说:“王叔叔,这事确实出乎意料……不过伟正书记一贯清正,自我要求还是很严格的……”
为于伟正解释了几句之后,王存喜却轻轻叹了口气:“钱到了别人手里,又混成了一锅粥,想单独捞出一颗干净米,难啊。这样,我再关注着,有进展优先考虑东原的情况,好不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坚持就是不懂事了。
“好的,谢谢王叔叔,让您费心了。您多保重身体。”王瑞凤客气地结束了通话。
电话挂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办公室里又严肃起来。省委书记的儿媳妇出面是能轻松解决很多事情的,但是很多事情就算是省委书记来了,也得遵从一套程序。
王瑞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额头,也是觉得这事头大。倒不是觉得是这五百万,而是于伟正一旦涉案,对东原和班子的影响将远超资金本身。
过了几秒,她才睁开眼,看着一直静静坐在对面的李尚武:“看吧,尚武。钱到了别人手里,就不是我们说了算了,幸亏你跑的快找回了四百万。这个贾彬……”她摇了摇头,语气加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安排专人去盯着吧,有了进度,我在出面。”
李尚武默默点头。他太清楚了。身为市公安局长,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案子。
涉案财物的管理、追缴、返还,里头门道太多了。时间拖得越久,经手环节越多,账目越混乱,最后能完整追回的可能性就越小。一句“与其他赃款混同难以区分”,或者“已被挥霍无法追回”,往往就是最终结论。
更何况,那个领导有了这笔钱,都想割些肉来。
“市长,那……”李尚武想问下一步指示。
“易满达的材料,我私下协调吧,到时候会尽快给周书记。”
“是。”李尚武应道。他知道,谈话结束了。
李尚武离开后,王瑞凤没有休息。她看了看日程表,下午的安排已经由晓阳提前放在了桌上。
在批了文件之后,又听了几个干部的汇报,已经接近中午,王瑞凤下午专程安排了去市财政局和东投集团的调研行程。
自从赵东担任了财政局长之后,王瑞凤从来没有到财政局调研过,这也让赵东颇为紧张,毕竟赵东曾经是于伟正一手提拔起来的,而眼下这节骨眼上突访,无异于一场无声的考校。
赵东提前半小时就带着班子里的干部在办公楼前等候,其他几位副局长倒是神情轻松,不少人甚至面带笑意。
在场的人多数都是罗明义的部下,而东原的经济战线上的干部,多数又都是齐永林提拔起来的干部,大家对于伟正重用政工干部和党务干部到经济系统本就多有微词。
于伟正现在相似于接受停职调查,这个时候王瑞凤来,似乎倒有些痛打落水狗的感觉,不少人都觉得,这是市政府要对财政局下手了。
下午两点,晓阳陪着王瑞凤、臧登峰分乘两辆汽车准备去市财政局。
汽车刚刚出了市委大院的门口,就看到门口有一二十个干部模样的人打着横幅,白底黑字的写着“请求市委还我公道,严惩东洪县委书记贾彬!”
门口的武警对这种情况已经是见怪不怪了,现在依然是法治社会,但凡有群众来市委上访,只要不冲卡、不围堵、不滋事,武警并不会强行干预。
王瑞凤隔着车窗凝视横幅,眉头微蹙,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怎么回事?”
晓阳陪着瑞凤市长坐在后排,出门的时候,市委办就接到了保卫处的通报,是东洪县的干部在贾彬担任县委书记的时候,搞的竞聘上岗,不少干部被突击清退,至今未获安置或说法。
如今贾彬已经到了市委编办担任主任,可以说是阿斗当官有名无实了,这些曾经受了委屈的干部,自然是要到市委要说法。
王瑞凤了解情况之后,就道:“请尚武同志尽快处理,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晓阳道:“已经通知了,正在从公安局往这边赶,信访办也联系了东洪县委县政府……”
王瑞凤不再多言。
十五分钟后,两辆汽车一前一后驶入了市财政局大院。
市财政大楼是罗明义担任财政局长时候兴建的,当时的规划和设计至今仍显气派,玻璃幕墙外面有单独的电梯,这在周围的办公楼中仍属罕见。
赵东快步迎上前,笑容略显僵硬。王瑞凤下车后只是打量了一眼赵东身后的干部队伍,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疏离的脸,然后说道:“都进去吧,边走边看。”
臧登峰紧随其后,只是冷眼看了一眼赵东,目不斜视的跟随着王瑞凤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大厅走向旁边的电梯厅。
电梯厅的三面墙上,除了正面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鎏金大字之外。一侧是党建原地,一侧是清廉之窗,两侧的展板上一侧张贴着财政局党组的党建活动照片与学习心得,另一侧则密密排列着近年查处的典型案例通报与廉政警示语。
王瑞凤看了并未多言,臧登峰直接抬起手指了指墙上道:“财政局真是财大气粗了,你看看你们的文化墙搞的,花里胡哨的,这难道不少钱?”
赵东知道这是在敲打自己,臧登峰来财政局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文化墙倒也不是建设的,而是前任财政局长罗明义搞的,赵东喉结微动,只答:“是罗局任内布置的,我到了之后一直沿用,觉得做都做了,重新布置实在是可惜。”
臧登峰没想到是罗明义搞的,脸色骤然一沉,脚步顿在电梯门外,目光扫过赵东:“罗明义?赵局长啊,你这不能什么事都往前任上面推。”
王瑞凤走向背后的文化墙,绿色的墙裙上面,确实布置了密密麻麻的文化墙,不少单位也就是搞一块地方写写画画而已,但是很明显财政局这两块文化墙是精心设计过的。
展板间距、字体大小、图文比例,有些造型确实略显繁复,一看就价值不菲。王瑞凤脚步微顿,走到了“清廉之窗”前,她仔仔细细的翻了翻,这些材料都是近期通报的几起挪用专项资金案例,其中一起就发生在东洪县,正是贾彬主政时期的东方神豆案。
王瑞凤翻看了几页之后,倒是觉得整个通报和材料逻辑严密、内容详细,赵东作为政工干部,在这些内容上倒是本就是特长。
她合上材料,目光转向赵东:“东洪县这笔专项资金,是值得全市财政系统反思!”
这个时候电梯开了,王瑞凤转而说道:“算了,走楼梯!”
财政局早就做好了准备,走廊都拖了几遍,各个办公室临时都收拾了一遍,王瑞凤在一众人的陪同下步入办公区,办公室、预算科、教科文科、国库科……
最后是到了顶楼,写着职工活动室。
推门进去之后,只见整面落地窗被擦得纤尘不染,最里面有个舞台,舞台的两侧放着两套音响设备,台前整齐码放着三排折叠椅,上面还挂着几个摇头灯。
臧登峰背着手仔细打量了一番之后直接道:“这是卡拉OK厅吧?”
赵东略显尴尬,忙解释道:“是职工活动室,倒是有一套设备,偶尔组织文艺活动用,平时也供干部职工放松减压。”
王瑞凤走上前,拿起了话筒,掂量了一下道:“外国品牌,这一套下来,怕是四五万吧?”
赵东如实汇报道:“市长,要十多万,不过也都是多年前的设备了。”
王瑞凤略显心痛,放下话筒之后,轻轻叹了口气:“十多万?还是太铺张了。”
王瑞凤太清楚了,越是穷的地方,财政的权力越大,她也是听说过屈明义这个人是比较铺张浪费的一个人,但是没想到这个人多年前就如此挥霍,难怪能给齐永林的女儿一台汽车。”
来到了市财政局的会议室里,“都坐吧。”王瑞凤在主位坐下,示意大家不用拘束,“国庆假期刚过,把大家请来,主要是听听情况。赵局长,你先说说,前三季度财政运行的整体情况,特别是收支矛盾、债务风险,还有下一步的打算。”
赵东早有准备,翻开厚厚的汇报材料,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从税收完成情况到非税收入进度,从一般公共预算支出到政府性基金支出,从存量债务化解到隐性债务风险……数据详实,问题也摆得很清楚,谈了半个小时之后,几个班子里的干部又做了补充。
王瑞凤听得很专注,不时插话问几个关键数据,或者针对某个支出项目询问具体缘由和效益。她的问题都很内行,直指要害,让在座的财政干部不敢有丝毫马虎。
“总的看,收入增长乏力,刚性支出有增无减,收支矛盾非常突出。”赵东最后总结道,“特别是‘东方神豆’事件后,几家银行对东原的信贷政策明显收紧,第四季度,保工资、保运转、保基本民生的压力很大。”
王瑞凤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困难,她心里都有数。她合上自己手里的笔记本,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困难是现实的,但办法总比困难多。财政是庶政之母,管家就要会过紧日子。几个原则我再强调一下:第一,预算刚性必须坚持,无预算不支出。第二,支出结构要优化,该保的坚决保,该压的坚决压,无效低效支出要大力削减。第三,风险底线要守住,特别是债务风险。赵局长,你们要进一步完善应急预案。”
她又就几个具体问题做了指示,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散会后,王瑞凤特意对赵东说:“赵局长啊,陪我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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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财政局办公楼走廊里边走边聊。王瑞凤直接问道:“赵东同志,这次招商擂台赛的成绩,我接到了一些反映,你说说,存不存在排名造假的事?”
赵东心里一动,隐约听出了弦外之音:“市长?排名造假?是什么意思?”
王瑞凤道:“是这样啊,这次排名算的是各区县上报数据的加权平均值,但有同志讲个别县区通过临时拆分企业、虚增投资、借用贷款的方式人为抬高分数。”
王瑞凤和于伟正两个人在省城,两人共同反思的一个核心问题就是招商擂台赛。
有人举报工业擂台赛的排名存在弄虚作假。
赵东身为财政局长,自然是对基层的情况有所了解的,坦然说道:“市长,给您汇报,招商工作各地都有压力,但是九县二区的资源禀赋其实相差不大,各地任务指标也基本一致,部分县区为争排名确有突击签约、数据注水现象。举个最简单的例子,那就是重复计算,本来投了一百万,但是可以算做是两百万甚至三百万,因为招商擂台赛这个事,很多指标市里根本没有办法考核,也就是区县报什么,市里信什么,确实是不好核实。”
王瑞凤已经明白了其中的症结所在:“暗道举报说不定是有一定依据,既然症结在考核机制失真、数据源头失控,那就必须从源头重塑规则,这次考核按照规定是与干部考核、评优、提拔直接挂钩的,现在必须立即叫停原有排名通报。”
原本计划是要考察东投集团,但是在财政局和赵东聊的有些晚了,就直接回到市政府,只能下次再安排去东投集团。
奈何东投的干部慌里慌张的准备,倒是最后虚惊一场。
已经过了下午五点。王瑞凤喝了口水,对晓阳说:“请云飞同志进来吧。”
张云飞马上卸任东投集团董事长,接任光明区委书记的文件还没正式下发,但消息已经传开。走进市长办公室,他依旧保持着沉稳干练的气度。
“云飞同志,坐。”王瑞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时间紧,咱们长话短说。你离开东投,集团下一步的班子,你有什么考虑?”
企业干部,原则上是由政府安排考虑,周宁海外出考察不在市里,两人一早就通了电话。
张云飞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回答得很坦诚:“王市长,东投集团目前班子总体是团结的,也有战斗力。胡晓云同志担任党委副书记、总经理之后,已经熟悉集团全面情况,政治素质、专业能力和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都很强,在干部职工中威信很高。如果从内部产生董事长人选,我认为胡晓云同志是合适的人选。”
“总经理呢?”王瑞凤追问。
“总经理建议也在内部产生,可以从几位副总里考虑,分管财务的副总罗明义经验丰富……”
话音刚落,王瑞凤直接打断道:“拉倒吧你,罗明义这个同志贪图享受,生活奢靡,追求享乐,我今天去了财政局,这个同志担任财政局长的时候,修的职工娱乐室富丽堂皇,十几万的卡拉ok设备一应俱全,这样的干部,绝对不行……,等到宁海回来,我还要给宁海商量,对这个干部,要进行摸底调查,我不相信这样的同志没问题。”
张云飞道:“市长,我还没说完,我的意思也是罗明义确实不适合担任总经理……”
王瑞凤知道是张云飞反应快,就笑着道:“又扯了,如果不是我打断你,你肯定就是推荐这个同志了,不行,换人。”
张云飞略一沉吟,目光清亮:“那我推荐副总经理宋清仁……”
宋清仁?这个名字王瑞凤有印象,当年自己还在担任副市长的时候,这个同志是市政府办秘书一科的科长,文笔扎实、办事沉稳,后来齐永林去了东投之后,这个同志调任东投集团任办公室主任,是齐永林的秘书。齐永林调离后,他本来是有机会一起走的,但是家里情况特殊,但还是在东投解决了副总。
“这个同志年轻了,不行!”
王瑞凤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却缓了下来:“其他几位副总,今天我都看了,都比较年轻,资历上确实是都不够的。”
张云飞已经知道了,这是市长心目中已经有了人选,就主动道:“市长,您觉得谁合适?我完全服从组织安排!”
王瑞凤沉思片刻后道:“假如,我说假如啊,在赵东同志和胡晓云同志之间推荐董事长,你觉得谁比较合适?”
张云飞微微一怔:“财政局赵东?那谁去干财政局长合适?”
王瑞凤目光一凝,嘴角微扬:“我现在问你,你怎么反问起我来了?先回答我的问题,谁比较合适?”
第255章王瑞凤即将离任,周宁海双规贾彬
张云飞是从省城来的干部,和王瑞凤以前也是有交集的,这次在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使用上,王瑞凤力主推荐张云飞,这之前张云飞与王瑞凤已经有过沟通。而于伟正对张云飞倒也是颇为认可,张云飞为临平县引进的啤酒厂和汽水厂不仅盘活了当地闲置厂房,更带动上下游就业超千人,年产值突破伍仟万元,让平安高粱红和临平平水河两大地方品牌走出县域,让东原的白酒和啤酒在省里都有了一席之地。
就是因为既有能力,又有成绩,再加上和王瑞凤是旧识,彼此信任基础扎实,所以,在这次光明区的区委书记人选推荐中,王瑞凤毫不犹豫地将其列为第一顺位,于伟正也表示了赞同。
张云飞在王瑞凤面前私下里说话是十分随意的“市长啊,坦诚来讲,这一次如果推心置腹的来讲的话,您别生气,我觉得赵东是比较合适的……”
“我为什么要生气?”
“赵东是伟正书记提拔的组工系统的干部嘛!您和于伟正之间不是……”
话没说完,但是意思明确,也就是张云飞敢在王瑞凤面前直言不讳。
王瑞凤道:“在敢胡说八道?撕烂你的嘴了,再说了,你把书记和市长的格局都看的这么低了?于伟正书记向来公心为上,我亦如此啊,不要再听外面那些人胡言乱语。”
批评了几句之后,王瑞凤道:“谈正事吧!”
张云飞立刻收起玩笑神色,直言自己和财政局长赵东也是经常交流的,赵东虽然是组工干部,但是整体来看,他是比较务实,也有学习能力的,对财政还是有自己的思路,只是他是组织部的干部,不少人觉得他缺乏一线经济工作经历,但张云飞却认为,恰恰是这种跨领域背景,让他能跳出财政看财政、立足全局谋发展,比如他牵头做的区级预算绩效改革试点,已获省财政厅通报表扬……。
张云飞谈了自己的一些观点,倒是觉得赵东不只是“账房先生”。
然后才道:“市长,到目前这个局面,我说句胆大的话,可能您以前对他是有偏见的。”
王瑞凤瞥眼看了眼张云飞:“大胆!你这个同志啊,以后走向了一把手岗位,说话不要这么不着调了!”
张云飞笑着点头,却未退半分:“正因敬重您,才敢说真话嘛!”
王瑞凤点点头,脸上露出些许赞许的神色。张云飞没有因为自己即将离任就敷衍,评价中肯,考虑周全。
“好,你的意见我了解了。”王瑞凤说,“东投集团是市里重要的投融资平台,班子配强很重要。我只是先了解情况,具体人选,最终还是要由市委,由周宁海书记来统筹考虑。”
这句话,既肯定了张云飞的意见,也明确划定了权限,她这个市长,只是“了解情况”,最终拍板权在主持工作的市委副书记周宁海那里。这是对规则的遵守,也是对周宁海权威的维护。
张云飞心领神会:“是,我明白。一切听从组织安排。”
谈话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两人又叫上了晓阳,一起到市委小食堂吃了晚饭,倒是在路上的时候,张云飞主动问道:“市长,你着急调整财政局长,该不会是给谁留位置吧?”
晓阳在旁边自然是一番好奇,王瑞凤知道时机未到,就说道:“你在胡说八道了,小心我回家告诉你妈收拾你!”
张云飞自然是不再多言。但是晓阳倒是听出了一丝端倪。
接连两天,一直没有于伟正的消息,但是东洪县的干部仿佛是受到了某种无声指令,都集体到市委大院反映贾彬的情况,要求恢复待遇。
贾彬在东洪县不到一年,科级干部调整了四分之一,当然,不排除有些干部是应该被调整的,但更多人反映他作风霸道、搞“一言堂”,甚至将县委常委会开成个人拍板会,重大事项未经集体讨论便擅自决策。当然也有一些已经退了休的老干部到市委大院要求贾彬返还东洪县财政的五百万。
李尚武这几天一直倒是在做大家的思想工作了,但是这个工作其实很不好做,因为来上访的干部都是被免了职务的,贾彬担任县委书记的时候,大家是敢怒不敢言。
如今贾彬到了市委编办,自然对东洪县的干部也没什么影响力了。大家便纷纷站出来,前两天还只是被调整了的干部,但是这两天显然有七八个退休的县级老干部也参与到了到市委的上访活动。
这些人只是反映问题,并未围堵办公区域,但每日清晨便整整齐齐坐在市委信访接待室门外长椅上,搞得市委十分被动。
上午十一点,周宁海副书记亲自出面,召集市委组织部、市纪委、市信访办和东洪县党政负责同志与东洪的干部群众开了专题会,解释政策好言相劝,中午的时候,又陪着几个退休的老干部在市委食堂里吃了午饭,这才勉强稳住局面。
回到了办公室,就让郭志远去找贾彬,可是贾彬也觉得心里委屈,从堂堂的县委书记调到了市委编办之后,再加上于伟正书记已经失联了一周多的时间,贾彬干脆当起了甩手掌柜,连编办日常事务都推给几位副主任处理,这几天都是早上露个脸,中午吃了饭就不见踪影,倒也是活的颇为超然。
郭志远安排人在编办楼道里转了三圈,也没找见人,只得返回汇报:“贾主任今早来了编办,但是人确是不见了!”
对于贾彬,周宁海倒也是觉得十分头痛,东洪县的500万到现在没有追回来。在干部调整上市委倒是可以为贾彬开脱几句,毕竟这个东西主观性比较大,但是财政资金垫付东方神豆这个事,确是客观事实。
到现在于伟正书记的失联,倒是让周宁海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大有不处理贾彬,东洪的干部群众不会罢休之势;而若仓促处置,又恐牵出更多隐情,尤其于伟正现在情况未知,假如于伟正真的回来了,发现自己安排的干部被市委处置,倒是让周宁海不好交代了。
周宁海就问道:“市长在不在?”
“市长在!”郭志远立刻答道:“市长一点钟正在市政府小会议室,和财政、审计、计委几家单位开招商的调度会。”
郭志远看了眼手表:“现在差不多开完了!”
周宁海当即起身,边走边道:“我去找下市长沟通工作,你这边找下贾彬,让他不要回避问题,尽快来市委一趟。
王瑞凤正在和副市长臧登峰聊招商擂台赛的事,听到了敲门声,王瑞凤喊了声进来。
门开了,周宁海面带笑容走了进来。他没打领带,显得比平时稍随意,但精神很好。
“瑞凤、登峰也在啊!”周宁海笑着开口。
臧登峰知道周宁海主动过来,肯定是有工作要谈,就主动起身道:“这样,你们啊先进行着,我去统计局一趟!”
臧登峰关门之后,王瑞凤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指了指沙发,“周书记,招商擂台赛的事,我也有事想跟你聊聊。”
晓阳很自然的在茶几旁泡了两杯菊花茶。
周宁海捏着玻璃杯端详了下,菊花在杯中缓缓舒展,茶水渐渐透出澄澈的金黄,几缕热气袅袅升腾,便有一丝清苦的香气弥漫开来:“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王瑞凤笑着道:“周书记,好雅兴啊!”
两人在沙发上相对坐下,先聊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国庆期间工作、家里的情况。气氛轻松自然。
周宁海和王瑞凤、于伟正共事时间不短,虽然王瑞凤和于伟正后期有些工作上的分歧,但周宁海凭借其稳重的作风和扎实的工作,与两位主要领导都保持着不错的关系。这也是省里让他临时主持工作的一个重要原因。
周宁海谈了贾彬的情况之后,感慨道:“尚武拿这些东洪上访的干部啊都没有办法,我这也是头疼啊!现在东洪的干部放出话来了,不处理贾彬就要去省城要说法,你说,该咋办?”
王瑞凤轻轻晃动茶汤,目光沉静,慢慢品了两口茶之后,王瑞凤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看着周宁海,语气变得郑重:
“宁海啊,这里没外人,我给你说个事。你心里有数就行,暂时不要外传。”
周宁海也坐直了身体,神情专注:“你说。”
“下一步,我会离开东原。”王瑞凤说得很直接,但语气很平和,似乎这算不是个多大个事。
周宁海眼神微动,但没露出太多惊讶。王瑞凤“学习”归来后的种种迹象,以及市里高层的某些风声,让他对此已有预感。他点点头,表示在听。
“而且,”王瑞凤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周宁海,一字一句地说,“伟正书记,大概率也会离开。”
这句话,让周宁海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虽然早有猜测,但从王瑞凤口中得到近乎确认的信息,冲击力还是不一样。市委书记、市长同时调整,这在东原的历史上极为罕见。这意味着,省里对东原班子,恐怕有了全新的、彻底的考虑。
“省委,已经基本考虑好了新的市委书记人选。”
她没再往下说,只是看着周宁海,言下之意就是你是新任市委书记。
周宁海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似乎漏跳了一拍。他迎着王瑞凤的目光,在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里,读出了未言明的答案。
一个他之前想过,但觉得可能性不大的
答案,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震惊、意外、一丝难以抑制的悸动,还有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喉咙却有些发干。
“瑞凤,咱们可不能信这些小道消息啊,这个事……”周宁海稳了稳心神,声音努力保持平稳,“我可不敢想。”
王瑞凤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几分“不必如此”的意味:“宁海,在我这儿就不用这么客气了。伟正和我,对你的能力和品行都是认可的。你在东原这些时间的工作,省委领导也看在眼里。这次让你主持全面工作,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和考验。应该说,你完成得很好。”
周宁海迅速压下情绪,这种事情,王瑞凤断然是不会开玩笑的。
周宁海也清楚,自己和省委班子的领导关系非常一般,甚至说自己是没有任何私交可言。
省委领导能够看重自己,那少不了王瑞凤在背后力荐。
他喉结微动:“瑞凤啊,虽然我不敢想,但是真有这么一天,我的意思是假如真有这么一天,也是你积极协调的结果。”
王瑞凤清楚周宁海是个聪明人,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语气更加推心置腹:“我也是出于工作大局的考虑。东原现在需要稳定,也需要工作的延续性,需要一位熟悉情况又能扛得起担子的同志来掌舵。为了东原的发展,我觉得你是合适的人选。当然,最终还要等省委的正式决定。”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谦虚就显得虚伪了。周宁海深吸一口气,右手放在膝盖上拍了拍,脸上露出诚挚的感激:“瑞凤,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感谢你和省委赵书记一直以来的信任和培养,也感谢你在省委领导面前的美言。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
王瑞凤摆摆手:“不说这些。咱们共事一场,都是为了工作。”她话锋一转,“你也不用有太大压力。省委既然有这个考虑,自然会给你相应的支持。”
“我明白。”周宁海点头,随即关切地问,“那你下一步……怎么安排?”他知道,王瑞凤的离开,不可能是提拔,只能是某种形式的“安排”。
王瑞凤神色淡然:“省里正在谋划做大交通板块,要整合资源,成立省高速公路集团有限公司,统筹全省的高速公路建设、运营和管理工作。让我过去,负责筹组这个集团。”
省高速公路集团有限公司,听名字就知道是省属大型国企。
从实权在握的地级市市长,到一家新成立的省属国企负责人,这中间的落差,不言而喻。但王瑞凤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失落,反而有种“终于定了”的释然。
周宁海立刻说:“修路架桥,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是积德行善。能去干这个,也是组织上对你能力的信任。”这话既是安慰,也是实情。去国企,虽然权力格局不同,但若能真把高速集团做起来,同样是了不起的政绩,而且远离地方的是非旋涡,未必是坏事。
“身在公门好修行啊!”王瑞凤笑了笑,有些感慨,“以后再见面,周书记,要多关心我们高速建设啊。”
周宁海不敢托大,也不敢以书记自居,就岔开话题道:“那……伟正书记,省里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于伟正的命运,不仅关乎个人,更直接关系到东原过去几年工作的评价,甚至可能影响到他周宁海上任后的施政环境。
王瑞凤脸上的笑容淡去,摇了摇头:“这个,我也不完全清楚。目前还在接受调查。但据我了解,省委对伟正书记这些年在东原的工作,总体上还是认可的,他抓经济、搞改革,是有成绩的。只是……”她抚了抚头发,“关于他的举报有些多,涉及面也比较杂,省委需要时间一一核实。在这个过程结束前,他的去向不会明确。”
周宁海默默点头。到了地市一把手这个层级,想当个不得罪人的太平官或许不难,但想像于伟正那样锐意改革、大刀阔斧地干,就不可能不得罪人。举报多,几乎是必然的。关键看举报内容是否属实,以及上面如何看待。于伟正最终是“平安落地”还是“黯然离场”,现在还是未知数。
“宁海啊,”王瑞凤又开口,语气更加亲切了些,“我走之前,市政府这边有几个干部,跟了我不少年,工作踏实,能力也不错。你下来主政,如果可能,尽量照顾一下,给他们合适的平台。这也是为了工作的连续性。”
周宁海觉得王瑞凤谈这个话题为时尚早,自己不可能因为王瑞凤几句话,就把自己带入到市委书记的身份上来统筹安排干部。
“瑞凤啊,你可是现在四大班子里的正厅级干部,我现在可还是副厅级,包括我在内,都要服从你的领导嘛。”
周宁海的姿态放的很低,也说的很委婉,始终不敢以市委书记的身份自居。
王瑞凤笑了笑,知道自己着急了。
这次学习,何思成书记还是专程给自己谈了话。
只是,知道自己即将要离开东原,所以很多工作推动的自然是急切了一些。
“我最关心的就是晓阳。”王瑞凤直接点明,“这丫头跟了我时间是不长的,但是机灵、踏实,也能吃苦,只是有时候啊进取心不强。我跟你交个底,走之前,我会和她谈一次,听听她自己的想法。是愿意跟我去省高速集团,还是想留在市里发展。如果她想留,还希望你能多关照。”
“晓阳同志确实很优秀,很多优点啊值得我学习啊。”周宁海由衷地说,“无论她怎么选,组织上都会妥善安排。如果她愿意留在东原,继续为家乡服务,我相信咱们东原市委政府是求之不得。”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气氛更加融洽。又聊了几句闲话,王瑞凤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杯,语气随意但目光认真地看着周宁海:
“对了,还有件事。易满达这个干部,你要多留意。‘东方神豆’的教训是工作上的。但我听到一些反映,他在生活作风上,可能也有些问题。这个同志,怎么说呢……政治上太不成熟。我和伟正书记,工作上有些不同看法,那是很正常的党内民主。可他就到处捕风捉影,鼓吹什么‘党政不和’,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年纪不大,‘人小鬼大’。”
周宁海在之前的时候,是和于伟正通过话的,也亲自和这个干部谈了话,但是效果并不明显。想着年纪轻轻一手好牌打的稀烂,就长叹了一口气,也是带着几分痛心疾首:“看来,这个干部,必须处理,不处理不足以正风气!”
王瑞凤轻轻哼了一声,带着明显的不满:“我和伟正都想动他。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东原经不起更大的震荡了,再加上他的特殊身份,班子不能再轻易调整。所以暂时动不了他。但你主政以后,”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周宁海,“不能让一颗老鼠屎,能坏一锅粥。”
周宁海明白这是王瑞凤在给他递话,也是给他交底。易满达不仅能力有问题,作风有问题,政治上还是个“搅屎棍”。现在不动,是求稳。以后,必须要动。
他脸上露出谦和的笑容,摆摆手:“瑞凤,你说这个‘主政’……现在确实可不敢当,等组织正式决定吧。现在说这些还早。”
王瑞凤知道他这是谨慎,也不点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你知我知”的默契:“怎么,还信不过我这话?虽说不是红头文件,但也八九不离十了。你心里有个准备!”
10月10日上午,周宁海、王瑞凤一同出席东原市工业开发区第四季度集中开工仪式,侯成功主持,王瑞凤致辞,周宁海代表市委宣布活动正式启动。
活动结束后,郭志远拿着大哥大小跑到了周宁海面前,略显焦急的道:“李尚武的电话,东洪的干部,乘坐了两辆汽车到省城上访,要求对贾彬进行处理。”
周宁海眉头一皱:“拦住没有?”
郭志远道:“拦住了一辆,有十多个干部,还有一辆是走的早,没拦住,不过尚武已经通过省公安厅协调公安部门布控,加强了对车站和省四大班子的周边巡逻,确保发现就带离!”
周宁海知道,现在正是自己的关键期,一旦出现闹访,省领导过问,东方神豆的事可能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这对接受调查的于伟正必然又是一次沉重打击。
王瑞凤这个时候知道要以大局为重,这次上访的不是普通的工人,而是东洪县的干部,一旦处理不当,极易演变为省委对东原的信任危机。
周宁海与王瑞凤对视一眼,两人十分默契,王瑞凤主动道:“我给省委唐秘书长打电话,请他安排人做好接访,就说咱们的人马上过去,千万不要给大局添了乱!”
周宁海点了点头,接着从郭志远手中拿起大哥大,主动到旁边给李尚武通了电话。
十分钟后,在返回市委大院的汽车上,周宁海靠在后排座椅上,略显憔悴的道:“瑞凤啊,看来这个贾彬市委必须要拿出处理意见了,不能再拖了。”
王瑞凤清楚周宁海的顾虑是什么,他相当于是于伟正的政治替身,而贾彬又是于伟正的心腹爱将,虽然这次东洪在东方神豆事件中所涉问题尚未完全查清,但事态失控已成事实,必须快刀斩乱麻。
王瑞凤带着诚意劝说道:“宁海啊,伟正是安排了贾彬到市委编办担任一把手,但是现在看来,必须先停职了,待调查结论出来再作最终处理。
周宁海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已经坚定了些,随即拿起大哥大,给林华西打了电话:“林主任,我是周宁海。市委编办贾彬同志的问题,纪委马上开会研究,今天必须形成初步处理意见……”
电话那头一愣,处理贾彬,那就是相当于处理于伟正的“左膀右臂”,意味着市委对东方神豆事件的态度已从观望转向亮剑。
林华西沉默两秒,低声道:“宁海书记,我们开会是很简单,您看市委在这个事上,具体的指示是?”
纪委是根据案情拿出调查意见的部门,但是其实在实际操作上,都是党委定调、纪委带帽,党委说双开,纪委就按照双开的思路去查;党委说诫勉,纪委就按诫勉尺度把握。
周宁海知道,停职恐怕不足以平息东洪干部的愤慨,说道:“这样吧,一步到位,直接双规!”
第256章周宁海谈保护贾彬,邓晓阳说投资造假
返程的车厢里,只有发动机运转的低鸣和道路两侧的行道树沙沙作响。
从工业开发区到市区的道路是东原最好的一段路,沥青平整如镜,车轮碾过几乎无声。两侧的白杨树已经有碗口一般粗,如今枝繁叶茂,新黄压着旧绿层层叠叠,终究是变了颜色,秋风一吹便簌簌落下一地金箔般的碎影,又被皇冠轿车无情碾压。
王瑞凤和周宁海商量应对东洪县的干部去省城上访的事情,一路上周宁海都在打电话。
王瑞凤靠在后排座椅上,目光看着窗外,但是耳朵却听着周宁海开始淡定处置东洪县干部上访的事。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钉:“白部长,请市委宣传部做好发文准备,今晚上开常委会研究贾彬的处理意见,对,双开,不行,必须见报……”
王瑞凤轻轻闭上眼,心里暗想这白鸽也是于伟正十分器重的干部,这个时候不想发贾彬被双规的消息倒也属正常。
紧接着周宁海又拨通了曹伟兵的电话,王瑞凤一时还没想起来,这周宁海给曹伟兵打电话是为何意?
电话那头的周宁海带着批评的语气,要求曹伟兵马上返回东洪,给自己的父亲做工作,绝对不能再参与上访。
只听到周宁海道:“曹伟兵,你告诉你的父亲,他不仅不能参加上访,而且要带头组织上访,组织上对你们曹家是寄予厚望高看一眼的……,那也不行,请你给你父亲沟通,务必让他明白,稳定压倒一切,谁带头闹事,市委就要连坐,有问题找组织,绝不能搞串联施压!市委会尽快处理贾彬同志的!”
挂断电话之后,周宁海又给焦杨打了电话,语气倒是比曹伟兵缓和了一些“焦杨啊,你老父亲是有觉悟有党性的老同志,但这次东洪县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有你不好说的道理?你不好说是不是我请你哥焦松处长出面?对对,市委对贾彬同志的情况啊是清楚的,你们所担心的那500万的事,市委市政府,特别是瑞凤市长,一直在给省公安厅对接,只是这个钱比较复杂,涉及多层资金流转,涉及到纪委、反贪局和监察厅,多头管理啊,放心,市委给你们保证,这五百万一定能拿回来。对对,我知道,老同志嘛有情绪、有顾虑,但组织上更要有担当、有作为!好吧,焦杨同志,你转告老父亲,不要闹了,人家会看市委市政府的笑话,让瑞凤市长和我很没面子……”
一番电话打下来,汽车也已经进入了城区,王瑞凤睁开眼,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又缓缓移向身侧的周宁海。
这个一向以“和事佬”形象示人的市委副书记,今日却展现出了她从未见过的另一面。果断、灵活又不失原则,确确实实是从基层起来的干部,做事既有章法又有温度,既讲政治又懂人情。
“宁海同志,”王瑞凤开口,声音在车厢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这次是把贾彬同志一下给双规了呀。”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审视。
周宁海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色依旧平静。车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那张平日里总带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看起来有些严肃,甚至有些陌生。
“瑞凤市长,”他转过头,语气淡然,“造成了500万元的经济损失。从政策上来讲,从规定上来讲,对贾彬进行处理肯定是不为过的。”
他目光落在前座的椅背上:“现在来看,东洪的老干部都是比较执着的啊,如果市委在贾彬的事情上犹犹豫豫,恐怕会深受其乱,反倒影响全局。当断不断,必受其害。”
王瑞凤微微眯起眼睛。
她想起那些和于伟正闹别扭的场景——自己和于伟正因为擂台赛、东方神豆争执不下时,周宁海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插句话,或是把话题引向某个具体细节,或是提议“先放一放,会后小范围再议”。他总是那个调和者,那个缓冲带,从来不在两人之间选边站队。
可今日,这个调和者却亲手点燃了一把火。
“如果说对贾彬的处理依然犹犹豫豫,婆婆妈妈,”周宁海继续说道,声音依然平稳,却透着一股果断,“那么就仍然无法平衡那批老干部和那些被贾彬调整的干部的心态。他们今天能去省里,明天就能进京。事情闹大了,追究下来,终究是东原脸上无光啊。”
王瑞凤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伟正书记虽然器重贾彬,也在被……失联之前,做了贾彬的安排。”周宁海说到“失联”二字时,稍稍停顿了半秒,像是在斟酌用词,“但是形势已经发生变化了。如果说再不断然处置,是伟正同志支持了东方神豆和贾彬,那么影响的也是伟正书记本人。事情捂不住,只会越闹越大,到时候就不是一个贾彬能兜得住的了。”
这番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王瑞凤忽然意识到,周宁海今日的果断,并非一时冲动。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贾彬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县委书记的工作失误,而是演变成了考验东原市委执政能力、考验的是临时负责人能否稳住局面。
处理贾彬,是向省委表态:东原市委有决心、有能力解决历史遗留问题。
处理贾彬,也是向那些上访的干部群众表态:你们的诉求,组织听到了。
处理贾彬,更是向整个东原官场传递一个信号:无论涉及到谁,市委都可以坚决拿下。
但是,王瑞凤还是有一种担心。
车缓缓驶入市委大院。王瑞凤透过车窗,看到信访接待室门口已经空了不少,只有三两个工作人员在收拾长椅。
王瑞凤饶有兴致的看了眼市委大院,这栋大楼颇为气派,倒是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极为厚重。
王瑞凤扫了眼大院里的几株梧桐树,树影斑驳,枝干虬劲,颇为感慨,仿佛它们长在是市委大院里都不得不让人高看一眼。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梧桐树年年新绿,而人却如秋叶般更迭不息。
王瑞凤背着手看着周宁海道:“走走吧!”
然后转向晓阳和身后的几个干部,我和书记说说话,你们先回去。
接着王瑞凤和周宁海两人背着手,在市委大院的梧桐树影下缓步而行,落叶在脚下轻轻作响。
王瑞凤脚步慢而沉,不时在树下拍一拍树干,像是在叩问自己在东原的从政历程到底该如何评价?
树皮粗粝,掌心微麻,那震颤竟似从指尖直抵心口。
周宁海陪着王瑞凤走了一圈之后,王瑞凤感慨道:“大家啊心照不宣,其实在东原这个地方,还是有几个山头的。”
周宁海只是附和的点了点头:“山头”不是地理概念,而是人心的褶皱、利益的暗河、话语的壁垒。
王瑞凤继续道:“经济系统的干部、党务和组工系统的干部、政法口的干部、还有教育口、医疗口的干部,也有大院里的一帮子弟,还有地方上区县抱团的干部……
周宁海感慨:“人有群居的属性,有些干部是老乡,有些是同学,有些是上下级带出来的,有些啊也是一个家属院长大的,不可避免啊……”
王瑞凤忽然停步,仰头望向蔚蓝色的天空,空中白云悠悠舒卷,如人心般难以捉摸又自有章法。她轻叹一声:“其实,挺累的,有时候晚上看看星星,白天啊看看云彩,觉得啊挺没有意思的……”
周宁海这个时候,是共情不了王瑞凤的,王瑞凤是已经站在山顶的人,早已经看惯了云卷云舒,而山风依旧凛冽。
但他周宁海是正在爬山的人,无数风光在险峰之上,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个时候,换句话来说,就是一个人要走下坡路,而一个人是要走下坡路了。
两人在山间相遇,一个向峰顶攀援,一个从云海折返,步调不同看到的不是一片山色——而是两重天地。
市纪委已经有了明确意见,认定贾彬在东洪任职期间存在若干问题,建议对其双规。
下午五点,林华西把结果报告给周宁海听完之后,周宁海久久未语,只将报告纸角捏得微卷。
王瑞凤谈了这么多山头,这贾彬到了县委书记的岗位上,何尝没有山头?
周宁海拿起内线电话:“陈秘书,把安军部长请过来!”
片刻,屈安军就来了。
这位市委组织部长,是于伟正一手从滨城县委书记提拔上来的。在于伟正主政东原的这些年里,屈安军从县委书记到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每一步都走得稳当,也深得于伟正的信任。坊间甚至有传言,说屈安军是于伟正在东原最信得过的人之一。
此刻,屈安军的脸色不算好看。
他敲门进来时,还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周宁海从办公桌后抬起头,示意他坐,又让秘书郭志远泡了茶。
“周书记,”屈安军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
“一会常委会,贾彬的事情,你清楚了吧?”
“刚刚……华西同志也跟我通了气,征求了我的意见。毕竟,市委编办是我们组织部在直接管理,贾彬同志……算是我们组织部的人。”
周宁海点点头,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您把贾彬同志给双规了,”屈安军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认同,“这个处分……实在是太重了。”
他作为组织部长,似乎在观察周宁海的反应,见对方神色不变,才继续说道:“我说话直,您别介意。这贾彬……是为东原的经济社会发展做过贡献的。而且,是经历了多个岗位的锻炼——从咱们市委组织部一直做到副部长,然后又到平安县担任县委副书记。在东投集团发展改革的关键时期,这个贾彬同志又到了东投集团担任党委书记,保证了东投集团的稳定。东投集团现在能够成为全市第一大投融资公司,离不开贾彬的功劳啊。”
屈安军说到这里,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贾彬到了东洪之后推动的工作,虽然有所争议,但出发点是好的嘛!干部竞聘上岗这个事,东洪县委是给市委汇报过的,程序上是走了的。现在因为一些被免职的干部以及一些老干部反映问题,就把人给双规了,这让下面的干部怎么想?这让那些在一线敢闯敢干的同志怎么想?”
周宁海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等到屈安军说完,他才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安军同志,这个时候,你主动为贾彬同志说几句话,这充分体现了你作为组织部长的负责任态度啊。作为市委负责人,对你这个态度,我是认可的。”
他先是肯定了屈安军。
这是周宁海一贯的风格——从不一上来就否定对方,总是先找到可以肯定的点,让对方感受到尊重。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肯定”之后,往往跟着的就是“但是”。
果然,周宁海话锋一转:“安军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理解。包括你的顾虑,在封闭学习之前,伟正书记就已经跟我通过话,也谈到了贾彬同志的使用问题。他非常坦然地给我交心,在贾彬同志的使用上,要放心大胆,要随机应变。安排他到市委编办主任的岗位,我们也是这么做的。”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屈安军:“今天啊,常委会会做出决定对贾彬同志暂时采取双规措施,也是基于多方面的考虑。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恰恰是对贾彬同志的保护。”
“保护?”屈安军愣住了。
他设想过周宁海会用什么理由来解释。比如平息民愤,比如给省委一个交代,甚至是为了和于伟正做切割。
但他万万没想到,周宁海会说出“保护”这两个字。
“对,保护。”周宁海点点头,语气依然平和,“安军同志,你看,贾彬同志担任县委书记期间,以竞聘方式调整相关的干部。我看了上访材料啊,总共涉及三十多名正科级干部。这些人里头,肯定绝大部分是应该调整的,但也不乏一些政策执行过程中的……偏差。”
他拍了拍桌面上的材料,然后随手翻了翻,上面信笺纸的开头五花八门,有中共东洪县委员会、县政府,也有像农业局、财政局这样的二级班子,也有不同乡镇。
每一张信笺纸的开头都代表着一个单位的干部被贾彬调整了。这些信笺背后,是三十多名干部的岗位变动与利益重置。
他从桌上随机又拿起一份材料,翻到某一页:“比如这个局长,还有几个乡长、书记,年龄都不到四十岁,正是干事的黄金年龄,因为贾彬同志搞的竞聘,直接被拿下来了。这些人能服气吗?”
屈安军嘴唇微动,想说点什么,但周宁海没给他机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周宁海摆摆手,“竞聘制度本身没错,县委肯定也制定了一套详细的政策和操作细则。但从效果来看,这种方式太过激进了,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大的矛盾。从成效上看,这个干部竞聘制度的成效也很不明显——就拿这次工业招商擂台赛来讲,东洪县是倒数第一。”
他把材料轻轻放回桌上,目光看向屈安军:“干部政策,最终还是要反映到经济成果上来。贾彬同志对干部进行了大刀阔斧的调整,但从实际成效上来看,战斗力体现得并不充分。”
屈安军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战斗力的形成与发挥,那都是需要时间的吧。”
“是需要时间,”周宁海点点头,“所以呀,眼下这个成果,起码来讲是不明显的。这是其一。”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现在有很多老干部在集中反映贾彬同志的问题,其中还有一些情绪比较激动,直言如果不处理贾彬,他们就要到省委去上访。安军同志,他们反映的是干部工作中的问题,任何一个处级干部出了问题,你这个组织部长都有责任。”
这句话说得很重。
屈安军的脸色变了变。
“别的不多讲,就是随随便便哪位省委领导来一个批示,让市委、市政府,让市委组织部作检讨,你这个部长能跑得脱吗?我看是不能。”
屈安军不说话了。
他太清楚了——在官场这么多年,牵头其他任何工作都不怕。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总能找到变通的办法。但唯独怕上级领导较真,就某一项工作死磕到底。真到那时候,地方上根本撑不住。
“安军同志,”周宁海继续说道,声音放缓了些,“反映贾彬问题的老同志数量不少,都是退休的副县级以上领导干部,足足有十二三位。一边是被拿掉了职务的在职干部,一边是已经退了休、无欲无求的老干部。这些人联合起来去省委、省政府告状,告的是谁?告的是贾彬,但搞的是东方神豆这件事——被骗五百万。”
他看着屈安军:“现在,于伟正书记还在省委。说是学习,其实大家都懂,是不是?没有深究。如果说事情闹大,于伟正书记的责任会不会更重?这是第一点。”
屈安军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些。
“贾彬同志,我们现在以双规的手段处理,看起来很严肃。”周宁海继续说道,“但你想,如果不用这种方式,那些老干部能罢休吗?他们会不会继续闹?会不会把事情捅到更高层去?到时候,就不是一个贾彬能兜得住的了。我们把贾彬控制起来,把事情在纪委的范围内说清楚,反而能把影响降到最低。这是第二点。”
“第三,”周宁海竖起第三根手指,“这其实也是对贾彬同志个人的保护。现在外面那么多人盯着他,有不少干部都闹到了他家里!双规之后放在纪委这里,现在法治社会,双规又不是双开,只是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交代问题,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了。让老同志泄泄火,让被免职的干部出出气,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等风声过了,事情查清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嘛。”
他看着屈安军,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安军同志,你说是不是对贾彬的一种保护?”
屈安军坐在那里,都有些懵了,我双规你是保护你,是对你好。这种说法是第一次听说,但是倒好像还有几分道理。
周宁海这番话,乍听之下像是强词夺理,但细想之下,竟然有几分道理。把贾彬控制起来,确实能暂时堵住那些老干部的嘴。在纪委的范围内把事情说清楚,确实比在外面被无穷无尽地举报、上访要好。
而且,周宁海提到了于伟正。
这才是关键。
如果事情真的闹大,捅到省里,甚至捅到更高层,那于伟正就不仅仅是“学习”那么简单了。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一个贾彬能担得住的了。
“周书记,”屈安军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大概明白了,您这么解释……好像是通的。”
他没有说“我同意”,也没有说“我支持”,只说“我明白了”。
但这对周宁海来说,已经够了。
“安军同志啊,”周宁海站起身,走到屈安军身边,语重心长的道:“你是组织部长,管干部,爱惜干部是应该的。但有时候,保护一个干部,不是一味地护着他,而是要让他知道底线在哪里,要让他有机会彻底改正错误。贾彬同志如果能吸取教训,将来还是可以继续为党工作的,所以晚上你要带头支持市委的决定。”
屈安军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周书记,那肯定是,那我先回去了。组织部那边……我会做好干部的思想工作。”
“好,”周宁海点点头,“辛苦你了。”
屈安军转身离开,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门轻轻关上。
时间悄然滑到10月12号。连续晴了多日,昨晚上一场秋雨,天气开始转凉,早晚的风里带上了明显的寒意。
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任免通知已经正式下发,张云飞走马上任。东洪县委书记贾彬的免职通知也同步发出。
早上我在县委食堂简单吃了饭,回到办公室,我看了看日历,给张云飞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张云飞爽朗的声音:“朝阳!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张书记,祝贺啊!”我笑着道,“一步到位,主持光明区全面工作,以后可得多关照我们曹河这个穷兄弟。”
“得了吧你,少来这套!”张云飞在电话那头笑骂,“我这可是临危受命,来接了个烫手山芋,你们曹河可是正儿八经的第二名,我们是倒数第二名,压力大啊,以后啊,是我得向你取经啊!”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我寒暄着,心里却知道,张云飞此去光明区,绝不仅仅是“接盘”。以他的能力和背景,加上光明区扎实的经济基础,很快就能打开局面。曹河和光明区,未来在招商引资、项目争取上,竞争只会更激烈。
“说真的,李市长啊,”张云飞语气正经了些,“这边刚接手,千头万绪。‘东方神豆’的烂摊子要收拾,招商的窟窿要补,干部队伍士气也要提振。不容易啊。你们曹河那边电厂也快建成了,曹河最起码,要优先给我们保障供电……。”
两人闲谈几句之后,我笑着应下,倒是又约了吃晚饭。
刚放下话筒,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请进。”
赵文静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几张报纸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衬衫,下身是深灰色直筒裤,显得干练又清新。
可能是早上刚来,脸颊被秋风吹得有些微微发红。
“姐夫,报纸看了没有?”她声音清脆,脸上带着笑。
“没有,刚打了个电话。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文静很自然地坐下,把笔记本和放在茶几上。可能是觉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一边翻开笔记本,一边很随意地从手腕上褪下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抬手将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拢到脑后,准备扎起来。
她抬手时,针织开衫的下摆随着动作向上提起了一些,露出了腰间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和深色西裤的皮带扣,以及……里面浅粉色内衣边缘。
非礼勿视。我几乎是立刻移开了目光,转向桌上的文件,假装在文件上东西,心里却莫名跳快了一拍。办公室里秋风瑟瑟,但让人似乎有点热。
赵文静似乎浑然未觉,利索地扎好了一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她整理了一下衣领,看向我,神色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姐夫,贾彬被双规,上报了!”
随即,文静把一份东原日报递给了我,贾彬被双规,昨天李叔给我通了半个小时的电话,倒是一直吐槽东洪县一年的时间,干部对贾彬是怨声载道。
特别是东洪各个乡镇都分解了东方神豆的项目,群众的种子钱是乡镇干部和乡一级财政垫付的,也有不少是群众自己掏的腰包,如今大家都知道东方神豆出了问题,种子款兑付已经没有了可能,群众围堵乡镇政府的事件已发生三起,最严重的一次,上百人堵在东洪县农业局门口。
我接过报纸,看着东原日报头版最下面的一小块位置上,写着市委关于贾彬严重违纪违法被查的通报,字数不多却字字千钧。
赵文静道:“太罕见了,姐夫,这才几天,而且放在报纸上,这种事情,太罕见了。”
我将报纸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除了通报本身,没有任何细节披露,但“双规”二字分量何其沉重。
赵文静坐在对面,凑近了我道:“姐夫,这不是相当于宁海书记彻底否定了伟正书记的工作,这个通报,分量不轻啊!是不是,伟正书记已经被抓了?”
我看着文静端庄大气的脸庞,还是往后退了退:“一码归一码吧。”
恰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起来,我接听之后,晓阳的声音传过来:“在干啥?”
“在办公室,你这不是座机嘛!”
晓阳调侃道:“我还以为你和文静在一起眉来眼去呢!”
我下意识看了文静一眼,文静正低头整理文件,耳尖微红,不知道听到没有。
“我在谈工作。”
“哦,是这样,你们好好理一理你们县里那200万的贷款,可能是涉嫌投资造假……”
简单通报了情况之后,晓阳悄声道:“晚上我买了啤酒,他们说热一热效果更好,晚上让你试一试!”
“好了好了!”
挂断电话之后,我略显尴尬的咳嗽了下:“文静,电话你没听到吧?”
文静略显羞涩:“姐夫,你,你问的是咱俩眉来眼去的事?还是煮啤酒的事?”
“啊?啊?我说的是投资造假的事?”
“哦,这个啊,这个也听到了……”
第257章陆东坡有望晋副县,赵文静饭店遇流氓
晓阳和文静两个人是从小玩到大的好闺蜜,说是合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都不为过。两人之间情同姐妹,也经常分享一些闺中密事,家里不少录像带都是李剑锋搞来的,由文静送给了晓阳,自然对成人之事倒也不避讳。
我看着文静略显尴尬地说道:“晓阳在开玩笑。”
文静坐在我对面,坐姿端庄,是一种长期自律形成的优雅姿态。
秋阳恰好斜照在她半边脸颊,皮肤温润的象牙一般,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红。
她没有刻意打扮,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端庄与大气,以及眉眼间蕴藏的聪慧与沉静,让文静好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美女一般。
晓阳当然比文静要好看三分,但是文静是要丰满些许,这倒是不争的事实。
“姐夫,这个事上你不用解释了。”文静抿了口茶,抬眼看向我,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我比你更懂阳姐。”
我被她这话说得有些接不上,只好摆摆手,把话题岔开:“文静,咱们来说正事。刚才晓阳啊提到的投资造假……我估计是副食品厂的事,你去过问一下!”
把副食品贷款的事和文静大致说了之后。
文静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副食品厂我倒是还没有去,今天下午计划去城关镇的木材产业园,这个副食品的厂,我安排明天去。”
她说着从随身带的黑色人造革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开几页:“瑞凤市长组织开了个专题会,研究东原市各区县和部门这次招商擂台赛的成绩问题。从这次的数据来看,一些地区可能还是存在问题的。”
“主要是什么问题?”我往后靠了靠。
文静翻开笔记本,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着:“我这么说吧,有的县可能存在重复计算投资的情况。还有的县,可能虚构投资,实际上根本没投那么多钱,但上报的时候,县里面就把投资金额擅自拉大了。”
她抬起头看我:“考核评价排名向来是上级对下级的指挥棒。涉及九县二区,有些地方的投资数据不完全公开透明,很多事别说市里不清楚,恐怕连县里面的领导都不一定完全掌握。数据有些水分,这已经成了各地心照不宣的事……。”
窗外的阳光透过老式木格窗照进来,听着文静的汇报,我点了支烟,烟雾在光束里缓缓升腾。也趁机把办公室的门拉大了些许。
张叔和马叔、李叔都嘱咐过我,和女同志单独在办公室,无论是谁,这门一定要开着,特别是文静又是这么漂亮的女同志。
“再看咱们曹河县。”文静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凑了过来,身上的淡淡体香随光晕浮动,与茶香交织,我下意识侧了侧身,避开了一些。
“我看整体还处于比较实打实的水平。没算那些中小投资,规模以上的就两起,加起来五百万。一个是副食品厂引进菠萝豆生产线,一个是王建广和棉纺厂的投资,而且只算了王建广的实际投资,像厂房改造这些费用都没往里算。就算抛去这个两百万,也应该能在前五名!”
她语气里带着点欣慰:“所以啊姐夫,曹河县的投资,我认为问题不大,只是现在,市里让写自查报告,我看等我看了之后再说。”
我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玻璃烟灰缸里,文静很自然的把我的烟捏起来掐灭道:“抽烟不好,不要抽了!”
文静的动作很是自然,我倒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心里暗道,我们家晓阳都没这么管我抽烟。
文静道:“姐夫,我还是看了之后,再写报告,这样心里踏实。”
“你记一下。”我看着文静说,“副食品厂这个投资,还是有些问题的。他们当初突破了县委、县政府的规定,原则上是不能新增贷款的。说是引进菠萝豆生产线,到现在厂里也没再汇报过生产线的引进进程。”
文静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唰唰记着。
“我本来一直想看看,但时间上没顾过来。”我继续说,“你现在是政府主官,这件事你亲自过问一下。我呀,老追着政府的事不合适。”
这话说得实在。在文静来之前,县长梁满仓身体不好,每周都得跑医院,再加上接待和会议任务重,我这个县委书记对县政府的工作干预确实多了些,有些事直接管到了具体工作上。这其实不是个健康的运行体制。
梁满仓调走之后,马定凯临时负责县政府工作,我对他并不完全放心,所以也经常插手。
现在文静来了,虽然是个女同志,但她担任过工业开发区一把手,在县里主管过招商,又当过县委副书记,是个难得的全面人才。我对她就放松很多。
文静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很是好看。
“姐夫,我刚来,很多事还在熟悉,县政府肯定是在县委的领导下开展工作的……,我先了解了再说。”
“那行,这个事你去了解清楚。”我正色道,“晓阳既然提醒我们资金上可能有问题,说明上面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这笔贷款。”
说到了副食品厂贷款的事,最后话题转到了干部问题上。
文静合上笔记本,身子下意识的往我这边又靠了靠:“姐夫,县政府班子现在还不算完善。抓农业的副县长只是代管,我看了看,现在政府班子除了常务副县长马定凯,还有常委副县长苗东方,副县长钟必成和蒋笑笑,再加上县公安局局长,五位同志,缺一位副县长。我想尽快把班子配齐。”
我点点头,这事儿我早就在考虑。
“说到配班子,”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我觉得城关镇党委书记、镇长陆东坡,一直抓经济抓得不错。城关镇的木材工业园项目,目前看开了个好头,盘活了乡镇集体资源。以前那个乡镇家具厂,化整为零,由各个工人承包,反倒比以前搞活了。这事儿宁海书记、侯成功副市长在会上还专门表扬过。”
文静认真听着,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个圈。
“我提个建议,”我说,“让陆东坡同志担任副县长。你觉得呢?”
文静思索了大概三秒钟,我看着她眼睛眨了三次,然后说:“姐夫,我刚来,对人不熟。你说选谁,咱们就用谁。我相信你的眼光。”
这话说得妥帖。既表达了尊重,又没完全放弃自己的判断权。
“文静啊,我只是建议,那这样,你下午再跟陆东坡聊聊,如果合适,你去做个顺水人情!”
文静微微一笑,将笔记本合上,“姐夫,你这个人情啊,给的也太大了,不过我看一下,如果合适,我就把县委的关心传达下去。”
文静走了,香味还在,这味道倒是压了晓阳一头。
下午两点多,文静带着副县长苗东方来到了城关镇木材产业园。
车子开进园区时,扬起一片尘土。陆东坡已经带着镇里几个干部在门口等着了,今年的天气很反常,秋老虎来了,已经10月中旬,大热的天,让人还是要躲在阴凉下。
“赵县长,苗县长!”陆东坡快走着迎上来,脸上带笑,伸手要和文静握手。文静很自然地伸出手,两人握了握。陆东坡的手掌粗糙,手心都是汗。
“陆书记辛苦了。”文静说着,又与其他几个城关镇一级班子的干部握了握手。
“应该的应该的。”陆东坡连声说,又跟苗东方握了手,“两位领导能来指导工作,我们等着是应该的。”
文静环视了一圈园区。围墙是新粉刷过的,白得晃眼,上面用红漆刷着标语:“解放思想,大胆改革”“发展乡镇企业,振兴曹河经济”。几个工人在厂房里进出,机器轰鸣声从里面传出来。
“和前几天侯市长来,变化不小啊。”文静一边往里走一边说。
陆东坡是有政治敏锐性的,以前市里领导来,多数都是去机械厂、棉纺厂和曹河酒厂,但是现在,很显然领导已经注意到了木材加工厂,领导注意,这就是机会。
陆东坡走在侧前方半步的位置引路,边走边汇报:“赵县长,木材产业园现在进行了一些必要的改造。主要是粉刷了围墙,增加了标语,然后也要求厂里面把日常工作做到位。以前是只租不管,现在从班子到日常管理都抓起来了。卫生、木屑清运都有专人负责,下一步地面要做硬化,宣传工作也要跟上,围墙的标语还要统一刷。”
文静点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往里走。
厂房里比外面凉快些,但闷热依旧。木屑的气味混着油漆味,有些刺鼻。
十几个大大小小的作坊散落在各个车间里,有的在锯木头,有的在打磨,有的在上漆。工人们不少光着膀子,身上油亮亮的都是汗。
陆东坡赶忙给身后的干部耳语几句,几个年轻干事立刻散开,去督促各作坊暂停作业、整理现场,也稍稍整理下着装。
对待这些小事,文静看在眼里,并未多言。
文静在一个做家具的作坊前停下,看老师傅用刨子推木板。木花从刨口卷出来,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陆书记,”文静看了一会儿,转过头说,“我有个建议,你们听听看。”
陆东坡立刻做出倾听的姿态,身子微微前倾:“赵县长您说。”
“我刚才走了一圈看下来,”文静指着那些车间,“你们这些作坊,打坯车间每家一个,喷漆车间每家一个,都是从大车间里隔出来一小块。我觉得完全可以整合一下。”
她走到厂房中央,声音提高了些,好让周围几个干部都能听见:“把打坯的集中到一个大车间,喷漆的集中到另一个车间。这样大家没事的时候,工具可以相互借用,人手可以相互支援。毛主席说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聚少成多,聚众成势,就是这个道理。”
陆东坡眼睛亮了一下。
文静继续说:“经济学上有个概念叫聚集效应。同品类的商家聚在一起,容易形成规模,形成市场。东坡书记,我觉得这一点你们可以考虑考虑。不要拘泥于‘我把这个车间租给这家人,我就不管了’。政府还是要发挥管理和服务职能,不能只当房东收租金,那样太初级了。”
这话说得在场几个干部都频频点头。
苗东方站在文静身后,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他往前走了半步,脸上带着笑:“赵县长说得在理。不过啊,这些工人当初就是从一家厂分出来的,现在再让他们合回去,恐怕……”
“东方同志,你理解错了。”文静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不是让他们再吃大锅饭。以前大家只给公家干,现在是个体户。但个体户之间,也可以搞资源整合。这叫生产要素的优化配置。”
陆东坡似乎受到了启发,搓着手说:“赵县长,您说得太对了!这个事情,我看咱们不拖不推。今天您在这儿,十几家作坊的负责人也都在,您给我们把把脉。咱们现场开个会,把这个事儿定下来?”
文静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二十。
“行。”她干脆地说,“那就请大家过来,咱们以虚心学习的态度,听听大家的意见。”
很快,工人们搬来板凳、马扎,在厂房中央的空地上围坐成一圈。天热,有人拿着草帽扇风,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喝水。
文静坐在中间,脸上带着微笑:“刚才我和陆书记说的,大家都听到了。把资源整合一下,由厂区派人统一管理协调,这个方案,大家觉得怎么样?”
其实工人们早就有这个想法。每个人租一两个车间,车间里既要堆木料,又要放成品,还要摆开那些大型加工机械——刨床、锯台、打磨机,占地方不说,很多设备一家买不起,或者买来利用率也不高。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先开了口,嗓门很大:“赵县长,我以前就是这个木材厂的老工人!您说的这个,我举双手赞成!为啥呢?因为这厂子当初建的时候,就是按流水线设计的。喷漆车间有排气扇,有专门设备;锯木车间地面都预埋了基座,装的是大型带锯。您想,我们个人哪买得起那些大设备?就算买得起,一天也用不了几回。现在想用,得给租到那个车间的人说好话……”
旁边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接话——这人就是老底,五大三粗的,说话却细声细气:“哎呀,这个事我也赞成。本来都是乡里乡亲的,你用一下我用一下,看的是面子。但我们自己也要生产,耽误事不说,有时候还伤和气。要是能按流程分工,咱们可以搞合作嘛。你用我的设备,咱们谈个价,这样我们也有点收益,你们也用得方便。”
其他工人也都七嘴八舌地附和。
文静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好,既然大家都觉得可行,那我代表县委、县政府表个态。”
现场立刻安静下来。
“现在市里领导和县委、县政府,都很关心咱们这个木材加工园。”文静的声音清晰平稳,“也希望大家能够做大做强。在乡镇企业普遍困难的时候,期待你们能走出一条创新之路、改革之路。”
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在保证产权清晰的前提下,大家积极发挥主观能动性,这很好。县委、县政府原则上支持你们大胆创新,搞各种试点。今天东方县长在这儿,工业局、乡镇企业局的同志也在,镇里的领导也在。需要政府支持的地方,政府全力支持。这个项目,我们要争取打造成一个典型,县里和镇上都要支持。”
工人们鼓起掌来。掌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总的方向,”文静继续说,“就是充分利用车间资源和生产设备,提高效率。大家各自发挥优势。我不放空炮,地面硬化,县里承包了,县里就算资源再紧张,也会拿出一部分资金支持你们搞建设。以后我有时间会常来,没时间也会委托东方县长过来。期待咱们这个木材园,能真正做出成绩!”
座谈会开到下午五点多。太阳西斜,光线暗了下来。
散会后,陆东坡凑到文静身边,脸上很是真诚,赵文静初到曹河,城关镇的干部自然是想着拉近距离,增进感情。
“赵县长,咱们这里的干部都欢迎您来曹河工作,都希望能和您多熟悉熟悉。班子里所有同志,可都等着您接见呢。”
文静是从基层起来的,知道地方工作离不开当地干部的支持。光是开会、听汇报,融不进那个圈子。有时候吃顿饭、喝杯酒,感情就不一样了。
她看了眼苗东方,苗东方微微点头。忍不住在文静身上狠狠看了两眼,主动提议道:“赵县长,今晚镇里安排了便饭,咱们曹河县是有特色项目的,晚上晚饭之后啊,咱们一起去卡拉OK跳跳舞,吼上几嗓子。”
苗东方知道,和赵文静这样的干部,想干点什么是不可能的,但是现在很是流行跳舞的文化,能和赵文静跳支舞,也是可以趁机和文静县长拉近距离的好机会。
城关镇的其他几个干部又走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很是热情恳切纷纷邀约。
文静晚上倒是没什么事,毕竟李剑锋也不在东原,县里倒也没有安排接待。
但话却说道:“今天本来是要去市里陪领导吃饭的,但是既然到了咱们陆书记的地盘,大家这么热情,我听咱们陆书记安排吧,就把市里领导推了,客随主便了。”文静笑了笑,那笑容既不太热络也不太疏远,“这样吧,晚饭可以吃,但简单点,别搞复杂了。至于跳舞?”她转向苗东方婉拒道:“东方县长可以邀请东坡同志去,我晚上有事就不参加了。”
痛痛快快的拒绝,犹犹豫豫的答应。这个道理,文静是十分清楚的。
当然,大多数人是把顺序搞反了的。
陆东坡看文静答应吃饭,而且还给了自己这个镇党委书记不小的面子,自然也不奢求自己这老腊肉去陪美女县长跳舞,自然是对文静又多了几分好感。
晚饭安排在城关镇的“喜来福”餐馆。这是镇里一位副镇长的夫人搞得,平日里除了对外营业之外,基本上已经成为了城关镇的定点接待饭店。
店面规模不小,上下两层楼,下面的六间门面房打通了接待散客,上面的六间房子都做成了包间。
城关镇的一级班子人数不少,加上县里的几个陪同的干部,一张桌子坐不下,倒是搞了两个包间。
陆东坡摸不清赵文静的脾气和心思,直接把二楼的其他包间也停用了,只留出最里间的两间包间。门一推开,暖黄灯光下,八仙桌已摆好四凉八热,酒瓶刚启封,酱香便漫开。
菜是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豆腐汤,酒用玻璃杯装着,一杯差不多二两。
文静入乡随俗,但喝酒只是点到为止,每次举杯都是轻抿一小口,说几句“谢谢同志们”“大家辛苦”,既给了面子,又没多喝。
城关镇党委书记陆东波,五十出头的人了,是酒经考验过的干部,已经代表城关镇连干了三大杯。
文静知道,这是到了副县级提拔的最后年限,再上不去,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苗东方以本地干部领军人物的身份,也有意试一试赵文静的酒量,话里话外都是“请同志们多照顾赵县长”。
陆东坡会意,又端着杯子站起来:“赵县长,城关镇经济工作干得好不好,您说了算!我们城关镇一定拿出十二分的诚意,把工作干扎实!”
文静只是笑着,没接陆东坡的话茬,而是说:“工业经济工作,主要是东方县长在抓。你们工作干得怎么样,得给东方县长交账。东方县长是男同志,要多担待些。你们呀,得给东方县长当好助手。”
这话说得巧妙。既肯定了苗东方的分管职责,又暗示自己不会越级指挥,还给了陆东坡他们一个明确的喝酒对象。
陆东坡人精,立马心领神会,一巴掌落在苗东方的肩膀上:“我们两个必须啊落实好文静县长的指示!”
苗东方脸上笑容深了些,端起杯子和陆东坡碰了一个。
赵文静估算着时间,又在陆东坡的陪同下,到了对面包间的包间,和几个副镇长及随行干部又碰了一杯。
一番酒之后,赵文静将陆东坡叫到了走廊,一时躲酒,二是加深了解。文静清楚这个时候在城关镇干部面前单独和陆东坡说几句话,就是对陆东坡的认可和支持。
陆东坡确实是有思想的基层干部,谈了对木工产业的认识,文静一听就颇为深刻且专业,也是多了几分熟识,赵文静也不在保守,就说道:“东坡啊,我来了之后,李书记就多次提到了你,县里缺少一位副县长,我和书记的看法是一致的,认为你是有机会的……”
陆东坡一愣,没想到这种好事会到自己头上,之前陆东坡就有了站好最后一班岗的想法,没想到刚解决了书记,就要解决副县长。
陆东坡客气几句,说道:“县长,感谢信任,我,这样,我把这瓶白酒啊干了……”
赵文静没想让人多喝,就劝说道:”东坡啊,没必要啊,喝酒是助兴,不是把人喝醉!”
陆东坡还是觉得,不干点什么无以为敬,仰头就对着酒瓶喝了起来。
恰在这个时候,就听到楼下嚷嚷了起来,接着似乎是争吵的声音,谁家的狗跑进来了?还不让我们兄弟吃饭了不成?
文静竖起耳朵,目光一凛,陆东坡刚扭过头,一个啤酒瓶就飞了过来,砸在了走廊里,碎玻璃四溅,酒液泼洒一地。
文静和陆东坡下意识的一躲,这酒瓶明显是冲着人来的。
这个时候,就看到一群醉醺醺的恶汉赤着膀子,正推搡着一个瘦小的餐馆伙计。
赵文静一出来,几人的眼神一亮,马上猥琐了起来:“卧槽,哪里来的陪酒小娘们这么风骚,你来给我们牛哥倒酒啊!”
陆东坡一个酒瓶飞了出去,转身招呼包间里十多个城关镇的干部:“别他妈喝了,有人袭击县长,把这几个家伙,给老子往死里收拾!”
第258章赵文静示意狠揍,陆东坡抓住机会
走廊那声啤酒瓶炸响的脆声像手雷一样,直直扎进二楼两个包间的酒气里,大家都听到了,刚开始以为谁瓶子掉地上了,接着又是一个瓶子,大家知道这是要打架了。
喝了酒打架,在90年代实属是太常见了,再加上城关镇本来就是鱼龙混杂之地。
镇东头的几个大车间里夜里常有赌局,镇西口的供销社仓库隔三差五就少几箱白酒,娱乐街上也是时常有流氓和社会闲散人员打架斗狠。
陆东坡那嗓子“袭击县长”还在梁上绕着,两扇包间门“哐当”“哐当”几乎同时被撞开。
城关镇这帮干部,平日里有趴在材料堆里的,有在村里蹲点的,有搞计生被人指着鼻子骂娘的,听到镇书记招呼,县长又在,这会儿全都红了眼。
桌上喝空没空的啤酒瓶转眼抄在手里,板凳腿也拎起来了,哗啦啦涌到走廊,楼梯口瞬间堵了个严实。
牛建那伙人就四五个,都是砖窑厂干粗活的,膀大腰圆,酒醒了一半,看见这阵仗也有点懵。
带头的牛建光着膀子,胸口随着呼吸起伏,脖子上的金链子直晃荡,知道在场的都是干部,有几个还很眼熟,一般情况下,干部是不会动手的,这个时候牛建服个软,也有退路。
毕竟,县长也不会和一个醉汉计较,倒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但牛建跟着手底下的人,加上被彭树德搞去了生产调度中心,心里是一肚子火。
牛建手里半截没抽完的烟卷还夹在指间,火星明明灭灭。
他梗着脖子还想往前顶,抬手推了眼前的干部一把:“咋的?我让那小娘们喝个酒,你们激动个啥,还朝我扔瓶子,大不了我用完这小娘们再给你用嘛?”
赵文静脸色铁青,看着一众干部,知道今天这个事要是不了了之,自己在曹河县以后就是任人宰割的小媳妇了。
她随即给了陆东坡一个眼神。
陆东坡会意,一步跨前,抢过一个啤酒瓶“嗖”地砸过了过去,正砸在牛建的头上,“咣”一声闷响。啤酒瓶哐啷啷滚,牛建捂着脑袋,血就从指缝里渗出来。
“傻了,愣着干啥,给老子打!”
陆东坡吼完这一嗓子,十几条汉子就扑了上去。
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粥。拳脚声、骂娘声、桌椅翻倒声混作一团。
陆东坡又从里屋搬了两个板凳递给城关镇的干部,一时之间,板凳横扫过去,带起一阵腥风。
城关镇人多,但多是坐办公室的,下手狠却没章法。牛建那几个人是实打实的力气货,下手黑,摸到什么抡什么。一个镇政府年轻干事被啤酒瓶砸中肩膀,闷哼着往后退。
陆东坡知道稳操胜券,打架嘛男人天生就会,就拿着一个啤酒瓶子护在赵文静前面:“县长,您受惊了,这里有我在,您到里面休息。”
赵文静后退半步,左脚鞋跟碾碎一地玻璃碴,右手缓缓松开别在腰后的皮带扣,撂下一句话:“欺男霸女,横行乡里,这种人,给我朝死里打。”
苗东方听到都一愣。
陆东坡又喊了一嗓子:“没吃饭啊,使劲打!”
陆东坡人没在往前挤,脸沉着,手背在身后。“别打要害。按住了,出了事我负责。”
这话像给镇上的人喂了定心丸。三四个人扑一个,抱腿的抱腿,搂腰的搂腰,按倒了就往身上踹。
牛建被两个人死死按在墙上,脸上挨了好几拳,鼻血糊了一脸,嘴里还不干不净:“操你妈……知道老子是谁的人不……”
十多分钟后,苗东方脸色发白,站在文静旁边,额头一层细汗。他瞟了文静一眼,又探头瞅了瞅乱糟糟的走廊,压低声音:“文静县长,这……这要打出个好歹,影响不好。是不是让派出所先来处理?”
文静没动弹。
她坐在原来那包间里,门敞着,走廊里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桌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喝一小口。茶是普通的茉莉花,水温度刚好,她慢慢咽下去,才抬眼看了看走廊。
牛建已经被摁在地上,一个镇干部用膝盖顶着他后背,另一个在解他裤腰带,看样子是要捆人。
几个年轻干部应该是下了死手,牛建还在死命挣,嘴里不干不净地骂,污言秽语往外冒。
不知是谁找了个绳子从后面勒住了牛建的嘴,牛建喉咙里“嗬嗬”作响,又是一阵揍,牛建依然倔强,张牙舞爪……。
文静看外面没了什么动静,才把茶杯放下了。
杯底碰在玻璃转盘上,“叮”一声轻响。
“苗县长,你在曹河时间长。你说说,这帮人,平时对老百姓,是不是也这么猖狂?”
苗东方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文静站起身,走到包间门口。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下身是深蓝长裤,站在一片狼藉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干净。她看着地上被按着的牛建,牛建也抬头瞪她,那双喝红了的眼睛布满血丝。
“妈的,看啥看?”按着牛建的镇干部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
文静摆摆手,示意停手。她盯着牛建,看了足足五六秒,才开口:“对干部都敢耍流氓,对普通群众,还不知道嚣张成啥样。”
她转过身,对苗东方说:“苗县长,你说,这种事,该怎么处理?”
苗东方喉咙动了动。他看看文静,又看看地上那几个人,最后瞟向陆东坡。陆东坡站在那儿,脸上没表情,可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今天这事,不能善了。
“这个……肯定要严肃处理。”苗东方说,“不过文静县长,咱们是不是先让派出所把人带走?该验伤验伤,该做笔录做笔录。毕竟……毕竟咱们是领导干部,动手打人,传出去不好听。”
“不好听?”文静笑了,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看几人眼里还满是不服气,就道:“他们拿酒瓶子砸人的时候,咋不想想好听不好听?让县长陪酒的时候,咋不想想好听不好听?”
文静目光停下来,目光扫过走廊里每一个人。那些镇干部都看着她,有的脸上还带着刚才打架的狠劲,有的已经开始后怕,刚才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咱们城关镇的干部,是有战斗力的,东坡同志,是很果断的。今天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见义勇为。”文静的声音清亮了些,带着领导干部的劲头,“流氓滋事,暴力抗法,袭击领导干部。在场同志挺身而出,制止违法犯罪,保护群众财产安全。这是立功。”
苗东方听到保护群众财产安全,看着一地的碎玻璃碴子和被砸烂的板凳腿。
她说完,看向苗东方:“苗县长,你说呢?”
苗东方还能说啥?他只能点头:“是,文静县长说得对。这是见义勇为,是制止犯罪。”
“那不就结了。”文静重新坐回包间里的椅子,端起茶杯,“继续,打到改了为止。”
这话说得轻飘飘,走廊里所有人都听清了。按着牛建的那几个镇干部互相瞅了瞅,知道县长气还没出完,眼神一碰,手下更没了顾忌。
拳脚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夹杂着牛建那伙人从骂娘到求饶再到只剩哼哼的转变。
苗东方站在那儿,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浸透了一片。连陆东坡都觉得,别真的打死了,悄悄走到几个年轻干部跟前,拉了拉袖子。
众人都没想到,赵文静这个看起来端庄秀气、说话带笑的女人,此刻坐在那儿喝茶的样子,让一众干部心里直冒寒气。
苗东方看着牛建头上血肉模糊,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头,想起刚才在木材产业园,文静笑着婉拒去跳舞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觉得,文静是个放不开的女领导。现在他才明白,当上县长的,哪里有善茬。
十多分钟后,陆东坡走过来,低声说:“文静县长,都打服气了。”
文静放下茶杯,抬眼:“问清楚了?什么人?”
“砖窑总厂的。带头这个叫牛建,是北分厂厂长,前几天刚被调到生产调度中心坐冷板凳。”陆东坡拿起水喝了口,“他喝了酒,带几个手下来吃饭,在楼下就跟服务员吵,说菜上得慢。伙计解释两句,他们就动手打人。我们的人下去劝,他们就冲上来了。”
“砖窑总厂。”文静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划了划。
她来曹河这段时间,没少听人提这个厂。县里的利税大户,工人上千,厂党委书记王铁军是个能人,也是个地头蛇。之前县委跟她提过,说这个厂子水深,里面关系盘根错节,县里一直想动,但牵一发动全身,没找到合适的由头。
没想到,今天这由头自己送上门了。
“先交给派出所。”文静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下摆,“通知连群书记、县公安局孟伟江局长,还有砖窑总厂领导。城关镇的同志,东方县长,到时候你也参加。明天上午十点到县政府小会议室开会。”
陆东坡随即陪着文静准备下楼,然后看着一众围观人的:“我马上安排。县长,我派几个人送您回去?”
“不用。”文静拎起那个红色手包,走到走廊。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牛建瘫在那儿,脸上都是血,眼睛肿成一条缝,还在哼哼。文静从他身边走过去,眼皮都没抬。
“我对曹河的治安还是有信心的。”她走到楼梯口,回过头,目光扫过走廊里干部,“同志们,这只是一小撮害群之马,咱们曹河的整体的社会治安是好的。”
陆东坡在旁边郑重的点头附和。
赵文静侧身对陆东坡道:“今天晚上,同志们辛苦了,大家放心,党委政府会记住大家,东坡啊,包括东方,今天县镇两家的干部,你们拉个名单给我,我给书记汇报,后续工作,东坡啊,你们处理好……”
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苗东方、陆东坡陪着赵文静下了楼,楼下,喜来福的老板娘已经吓傻了,站在柜台后面。
文静走过去,给了陆东坡一个眼神:“不要让老板吃亏,老板娘,不好意思,打坏的东西,镇里会照价赔,东方,你也参与善后。”
说完,政府办的干部赶忙上前推开店门,文静颇为淡然的走了出去。
外面还是围了不少的人,大家议论纷纷,只是知道里面在打架,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看到文静出来后,都自觉的让开了路,政府办的干部很快拉开了车门,文静坐了上去,陆东坡关上了车门,文静坐在后面目不转睛,直到汽车上了马路,陆东坡抬着的手还没放下来。
苗东方擦了擦额头,把陆东坡的手拿下来:“别举着了,人走了!”
陆东坡这才回过神来:“苗县,你看,这事闹的,丢人了,我倒是没想到,咱们县长对待这件事,这么冷静。”
苗东方清楚赵文静的背景,平安李家本就是名门望族了,爷爷是东原的第一批的地委领导,公公是东海市市委副书记。据说在省里也是背景深厚。
别说这样的关系,苗东方感慨,自己的叔叔不过是东原的副厅级二线干部,自己都觉得曹河地界横着走了,这样的背景像赵文静这样处事,已经算是很低调了。
牛建挨了揍,苗东方心里还是颇爽的,这王铁军向来觉得自己在曹河是个人物,对县委政府都是不理不睬的,看来这次真的是一脚踢在了铁板上了……
赵文静的车尾灯刚消失在街角,陆东坡的脸上的恭敬就收了。他转过身,对着围观的圈子嚷了几句,让大家散了,接着对着还愣在门口的苗东方点点头:“苗县,现场还得处理,您看……”
“你处理,你全权处理。”苗东方掏出手帕擦额头,那手帕已经湿透了,“我在这盯着,有什么情况咱们及时通气。”
对于打架斗殴的事,这事情不大,但是繁琐复杂,自然是不愿意过多的参与。
正说着,派出所那辆破面包车“嘎吱”一声刹在饭店门口。邓立耀跳下车,帽子戴得有点歪,几步跨上台阶,看见大堂里满地狼藉和已经被城关镇干部带下来的几个瘫在地上那哼哼的牛建几人,脸色就变了。
“苗县长、陆书记,这……”邓立耀先看了眼苗东方,又看陆东坡。
陆东坡背着手,没应他,之前担任镇长的时候,陆东坡和邓立耀是面和心不和,这邓立耀的眼里是只有一把手。
况且,身为城关镇镇长,陆东坡更清楚,这邓立耀在城关镇也是地主恶霸一个,开饭店,开卡拉OK,收受企业给的赞助费。
陆东坡抬脚踢开脚边一块碎玻璃。玻璃碴子滑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又是一声响。
苗东方更不愿直接和一个所长交涉太多,只是背着手,看起了墙上的菜单,然后冷不丁的问了句:“孟伟江还能睡的着觉?”
邓立耀赶忙附和道:“孟局马上就到,马上就到,政委也一起来……”
“邓所长,”陆东坡这才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你们派出所工作是怎么做的?县长来吃顿饭,就有流氓来骚扰县长……,城关镇的形象往哪里放?”
邓立耀心里一沉。跟陆东坡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陆东坡当镇长时,还客客气气喊他“老邓”,今天这称呼,这语气……
“陆书记,您听我解释,”邓立耀赔着笑,摸出烟递过去,“我刚在所里处理个纠纷,一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这……”
“解释什么?”陆东坡没接烟,盯着他,“我看这帮人在城关镇地界上不是一天两天了吧?欺行霸市,打架斗殴,你们派出所不清楚?今天要不是我们在这吃饭,是不是就让他们把县长给欺负了?镇党委政府对你们城关镇派出所的工作,是很不满意的……”
这话重了。邓立耀脸上的笑挂不住,但知道这些人惹了县长,也不敢顶嘴。他看了眼地上瘫着的牛建,心里把地上的几个人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惹谁不好,惹到新来的县长头上。
“陆书记,是我工作没做好。”邓立耀低头认错,姿态放得很低,“我检讨。这几个人,我马上带回去,该关关,该罚罚,绝不姑息。”
陆东坡脸色这才缓了缓,但语气还是硬:“光带回去不行。孟县长马上就到,这案子,县局要亲自过问。你配合好。”
“是是是,一定配合。”邓立耀说着,又往地上瞟了一眼,几人也是血肉模糊,表情痛苦,不少人一看不止是皮外伤,邓立耀自然想着为牛建说几句话,就压低声音,“不过陆书记,咱们城关镇的人……下手是不是有点重了?您看牛建这头破血流的,万一家属闹起来,说咱们干部打人,这……”
“家属?他们还闹?”陆东坡笑了,那笑里带着一丝的不屑,今天这一架,陆东坡知道,这是奉命打架,“他们敢闹?朝县长耍流氓,让县长陪酒,说县长是陪酒的娘们,还打砸酒店,咱们城关镇的干部见义勇为,制止犯罪,还打错了?”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着邓立耀的脸:“你告诉这些人的家里人,要闹,来镇政府闹,来找我陆东坡闹。我看他们有多大能耐。”
邓立耀知道当了书记之后,陆东坡和当镇长时候不一样了,也是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他知道,陆东坡这是铁了心要拿牛建开刀在县长面前挣表现,谁劝都没用。
正僵着,外面又传来汽车声。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停下,孟伟江第一个下车,大步流星走进来,后面跟着政委袁开春和副局长魏剑。
孟伟江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穿着长袖警服,肩膀上的警衔在灯光下反光。他一进来,先扫了一眼现场,眉头就皱成了疙瘩。
“苗县长。”孟伟江先跟领导打招呼,然后看向邓立耀,脸一沉,“邓立耀,你这个所长怎么当的?县长吃顿饭都不消停……”
邓立耀立正:“孟局,我……”
“你什么你?”孟伟江打断他,指着地上的牛建,“这些人,平时在城关镇什么德行,你不清楚?让他们闹到县长头上!你这个所长,是不是不想干了?”
这话说得重,邓立耀脸都白了。
魏剑站在孟伟江身后,脸色更难看。他三分管治安,刚才在车上已经被孟伟江骂了一路。这会儿看见牛建那副死狗样,一股邪火“噌”地窜上来,上前对着牛建屁股就是一脚:“妈的,还装死!”
牛建“嗷”一嗓子,疼得直抽抽。
孟伟江没拦,等魏剑踹完,才摆摆手:“行了,先把人弄回去。魏剑,你带人做现场勘查,取证。邓立耀,你配合。”
“是!”几个人应声。
孟伟江这才转向陆东坡和苗东方:“苗县长,这事闹的……是我工作没做到位,让文静县长受惊了。”
苗东方摆摆手:“孟县长,这事不怪你。城关镇治安复杂,你也是知道的。不过——”他话锋一转,还是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明天县里要开会,文静县长刚才交代了,要严肃处理。咱们都得有思想准备啊。”
孟伟江点头,脸色凝重,最近这个局长不好当,市公安局的人天天带着县公安的人摸排撞黄子修的面包车,似乎是县里不再信任县公安局一样。
孟伟江道:“我明白。这事性质太恶劣,必须从严从快处理,给文静县长一个交代,也给全县干部群众一个交代。”
苗东方在旁边听着,没再插话。他看着魏剑指挥人把牛建几个拖出去,看着服务员开始打扫一地狼藉,看着陆东坡跟孟伟江低声说话,心里暗道:“王铁军这次凶多吉少了!”
晚上一点多,城关镇派出所二楼所长办公室还亮着灯。
邓立耀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询问笔录,都是城关镇的几个干部在反映牛建寻衅滋事耍流氓,看来牛建这次麻烦大了。心里也是暗道“妈的,马定凯连个县长都当不上……”
恰在这个时候,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王铁军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
“邓所啊。”王铁军脸上很是着急,把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
邓立耀看了一眼信封,保守估计一万,这个时候能来送钱,怪不得这些工人都死心塌地的跟着王铁军。
邓立耀没动,继续抽烟。
王铁军在他对面坐下,自己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立耀,牛建这事……你真得办啊。”
邓立耀嘴角抽了抽,把牛皮纸推了过去:“这个事,我真办不了!”
第259章王铁军上下活动,易满达调整岗位
王铁军的语气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命令的语气,虽然日常里王铁军是对邓立耀高看一眼,恭敬三分。但是这个时候不一样了,牛建不是一般的干部,他是王铁军砖窑厂四大金刚里的护法金刚一般的存在,也是王铁军最信得过的打手之一。很多事情,王铁军并没有直接出面,而是由牛建代为出面摆平,手段凌厉、不留余地。
这一次,王铁军若稍有迟疑,便不只是失了颜面,更是动摇了王铁军在砖窑总厂的权威根基。
之所以王铁军敢在邓立耀面前这么硬气,不为别的,就是因为王铁军每年都要从砖窑总厂拿上一笔治安管理费。
虽然邓立耀每次都是扯下一张红色的收据,还盖着派出所的公章,但是王铁军知道,这笔钱都是进了邓立耀的私人腰包。这笔钱,是王铁军心照不宣的“保护费”。
这一次,邓立耀不是不想要钱,而是这个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边界。牛建调戏的是新来的县长,新来的县长是地委老专员的孙媳妇,是曾经市委组织部长李学武的儿媳妇,这样的背景,别说他一个派出所所长的面子,就是政法委书记吕连群亲自出面,怕也得掂量三分。
王铁军又把钱推了过去,“想办法!一定要想想办法!”
邓立耀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盯着王铁军,“铁军,不是钱的事,这个事,目前来看花再多的钱,也解决不了。”
王铁军脸色骤然阴沉:“难道要直接给赵文静送钱?”
邓立耀一脸嫌弃的表情看着王铁军,县长赵文静上次来公安局调研,他是近距离看到过的,虽然穿的看起来是比较朴素,但是邓立耀不是不识货,就赵文静手上那个手表和秘书拿着的那个红色小包都价值不菲。
当时的时候,局里一个比较时髦的女警悄悄就说赵文静这一身的打扮加起来都是上千块钱了。
据说,赵文静的家属就是在深圳做贸易的大老板。换句话说,人家当官不是为了钱,也根本不差钱,少了没意思,多了人家也不会要。
“铁军啊,不是我说你,牛建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赵县长刚来,人家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倒好,直接往火坑里跳。”
邓立耀拿起笔录挥了挥:“这些,治安大队的人刚刚做完了笔录,我这里只是一部分,我看了都是不利的材料。
王铁军拿起材料看了几眼眉头越锁越紧,上面简直是把牛建说成了一个色胆包天、目无法纪的恶徒,连基本的官场分寸都摸不着。
王铁军一边翻一边道:“不会吧,喊县长陪酒,还要弄了县长,这些话他敢说?”
邓立耀冷笑一声:“他敢说我们也不敢记啊,刚刚孟伟江才从我这里走,孟局都说了,笔录要重新做,城关镇的干部也真是的,啥话都敢说,这些话怎么能记录,县长知道怎么看我们公安机关?”
王铁军不想再这些事情上浪费过多的时间,更不关心这个笔录。
“铁军啊,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讲义气了,我告诉你啊,你也只是牛建的领导,也没有责任和义务包办一切嘛!”
王铁军知道这事复杂,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就算骂人也没用,这个时候,他不去捞牛建,底下的几个兄弟,谁还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邓立耀可以不管底下兄弟,但是他王铁军不能不管这些兄弟。
“我知道,我知道。可牛建那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几杯马尿下肚,天王老子都不认。再说了,他刚被彭树德那老小子弄到调度中心坐冷板凳,心里憋着火……”
“憋火?憋死也不能往县长身上撒?”
邓立耀打断他,“今天这事,别说孟局长,我估计连吕连群书记都得挨批。还有啊,陆东坡那架势你看见没?摆明了要往死里整。文静县长走的时候撂下话了,明天开会,要严肃处理。”
王铁军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然后又把那个信封往前推了推:“立耀,遇事解决事嘛。牛建是有错,可城关镇那帮人下手也太狠了。咱们的人被打成这样,是不是也算个说法?我看家属也会有意见。”
邓立耀知道王铁军想来一个两败俱伤,以家属的名义,找城关镇谈一谈。
邓立耀看了眼信封,没接,反而往后靠了靠:“铁军,咱们这么多年交情,我跟你说实话。这事,真不是钱能解决的。”
“怎么?陆东坡也不接招?”
“陆东坡什么人?刚提了书记,正等着表现那,再说城关镇那帮干部,收计生款、收卫生费,哪个不是拳头打出来的?拿这个事吓唬群众,能唬住,但是你拿这个去吓唬陆东坡,不行啊。他是铁了心要拿牛建挣表现的。”
王铁军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盯着邓立耀,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立耀,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邓立耀没说话。
“十几年了吧。”
王铁军自问自答,“从我在砖窑厂当车间主任,你在这当管事,咱们就打交道。这些年,我王铁军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邓立耀还是没说话,但眼神闪了闪。
“牛建是我兄弟,跟了我十几年,不能不管。”
王铁军声音低下来,身体往前倾了倾,“钱嘛你先拿着,该打点打点,该活动活动,目的就一个,兄弟在里面不受罪。孟局那边,我另外想办法。陆东坡这里……我找人帮我递个话……。”
邓立耀看着那个信封,心里斗争得厉害。一万块,在94年不是小数。
他一个月工资才四百多,这一万块,顶他两年工资。想了想被马定凯拿走的那几万块钱,心里更是一阵焦急。
这钱要是保证牛建在里面不吃亏,自己还是办的到的,但是如果再想其他的,邓立耀明白,办不到了。
陆东坡的态度,文静县长的态度,都明摆着,牛建必须当这个“典型”。
“铁军啊,”邓立耀终于开口,“那这样吧,这钱,我收着,看守所那边,我去想办法活动,人不挨揍,这个是能办到的。要是还想其他的,这个你最少要找到孟伟江。”
王铁军不是和孟伟江没联系,只是孟伟江这个人比较谨慎,到了这个年纪也佛系了,轻易不愿沾手这种事。
东分厂的厂长孟大勇,那就是孟伟江的亲侄子,当年进厂还是孟伟江走的王铁军的后门。
这层关系,自己用的少,再加上孟伟江这人比较闷,所以,有事只是让孟大勇代为传话,但这次,得王铁军亲自登门了。
清晨六点四十,天还蒙蒙亮,武装部大院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刚刚能在薄雾里辨出来。
我套了身作训服,踩着胶鞋出了门。
县武装部操场上湿漉漉的,草叶上凝着露水,踩上去“噗嗤”一声,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这是两百米一圈的土操场,边上立着几副单杠、双杠,漆是军绿色的,有些地方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
跑操是部队留下的习惯,无论在那个岗位上,只要有时间就没断过。
到了曹河,武装部这院子安静,基本上每天就在这儿跑。跑上几圈,出一身汗,脑子清醒,一天的精气神就提起来了。
操场那头,几个武装部家属院的年轻干事已经在打篮球了。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响,夹杂着吆喝声。看见我,有人停下动作招招手:“李书记,早!”
“早。”我朝那边点点头,没停步,顺着跑道慢跑起来。
呼吸渐渐拉长,脚步规律地落在湿润的泥土上。
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把昨天文静说的事又捋了一遍。牛建,王铁军,砖窑总厂,黄子修的车祸,失踪的会计……这些碎片在晨雾里浮沉,有些能连上,有些还不完全清晰。
跑到第五圈,身上微微见汗了。操场边的铁门外,一个人影由远及近。步子不紧不慢,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是吕连群。这么早来,必然是为了文静的事。
他走到操场边站定,没进来,就隔着铁栅栏朝我这边看。等我跑近了些,他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我又跑了两圈,才停下,用搭在单杠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朝他走过去。
“连群,这么早啊。”
“书记,”吕连群脸上的笑容很是稳重,但眉头微微蹙着,“没打扰您锻炼吧?”
“有事?”
“有点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他看了眼操场那头打球的人,声音谨慎了些,“关于昨晚,文静县长在城关镇那件事……”
我点点头,没说话,走到单杠下,双手抓住冰凉的铁杆,引体向上。身体拉上去,又放下来,手臂肌肉绷紧又放松。
吕连群就站在旁边,手搭在铁杆立柱上,拍了拍,等我做了七八个,才开口:“人已经全部关进去了,牛建,还有他五六个同伙,都关在看守所。昨晚孟伟江亲自去处理的,现场取证也做了。初步看,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我喘了口气,继续拉。
“县长人没事,就是受了惊吓。城关镇的陆东坡反应快,带人把场面控制住了。”吕连群抬头看着我,“不过书记,这事性质很恶劣。在公共场所公然调戏妇女,侮辱领导干部,还暴力抗法,打伤了城关镇的干部。影响非常恶劣。”
我没接这话茬,做完一组,跳下单杠,拿起毛巾擦脖子上的汗:“文静县长,昨晚住我那儿。”
吕连群明显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啊?”
我看吕连群,这是想歪了,马上解释道:“是我爱人晓阳昨天晚上来了,文静正好给她打的电话。”
我边擦汗边说,“晓阳不放心,就让文静过去住。俩人是老同学,正好做个伴。”
“哦,是这么回事啊,我还以为……。”吕连群脸上的表情很是遗憾了些,露出恍然的笑容,“邓秘书长也在啊,那好,那好。有邓秘书长陪着,文静县长也能宽宽心。”
“哎,你这老同志,不正经了,想什么那?”
我没再解释,把毛巾搭回肩上:“走,吃早饭去。文静她们应该也起了。”
武装部的小食堂在院子东南角,是间平房。我们进去时,服务员刚把早饭摆上桌。白米粥冒着热气,一碟切开的咸鸭蛋,一盆清炒豆芽,还有一小筐馒头,几块腐乳。
文静和晓阳一前一后走进来。文静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脸色比昨晚好些,但眼圈还有点暗。
昨晚上晓阳陪着文静聊了许久,我睡觉的时候,俩人还叽叽喳喳,听到打了流氓,倒是把晓阳遗憾的不行,觉得许久都没见过有人耍流氓了。
晓阳走在她旁边,穿着件女士小西装,手里拿着个小皮包。
“姐夫,吕书记。”文静朝我们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晓阳挨着她坐,朝我笑笑,又对吕连群说:“吕书记,这么早啊,真是辛苦你了。”
“应该的,邓秘书长。”吕连群忙说,“文静县长在曹河出了这样的事,是我们工作没做好,我代表政法系统,向文静县长,也向邓秘书长检讨。”
文静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没抬头:“吕书记,检讨的话先不说。我就想问一句,曹河的治安,平时就是这样?”
她这话分量不轻。
吕连群放下筷子,赶忙坐直了些:“文静县长,这件事,暴露了我们工作中存在的薄弱环节。尤其是在公共场所的治安管理、重点人员的管控上,还有漏洞。我们已经部署,要开展一次专项整治,坚决把这种歪风邪气压下去。”
“光压下去不行。”文静抬起眼,看着他,“要发现一起严肃处理一起。牛建这些人,为什么敢这么嚣张?背后有没有人撑腰?平时在地方上是不是也这样无法无天?这些,都要查清楚。”
“是,文静县长说得对。”吕连群点头,“我们一定深挖细查,绝不姑息。”
晓阳在旁边听着,舀了勺粥,慢慢喝着。等他们说完,她才放下勺子,看向文静:“你也别太生气了,身体要紧。这种事,哪里都有,碰上了,处理好就行。”
文静对她笑笑,那笑容有点勉强:“姐,我不是生气,是后怕。你说要是昨天没有城关镇的同志在,就我一个人,会是什么结果?”
晓阳夹了一块腐乳,放到了文静的小碗里,算作是安慰。
我啃了口馒头,嚼着,等她们说完,才开口:“连群在这,文静也在。正好,借这个机会,咱们把砖窑总厂的事,也议一议。”
吕连群和文静都看过来。
“牛建是砖窑总厂的人,彭树德给我汇报过,是王铁军的手下。”我喝了口粥,米煮得挺烂,温热地滑下喉咙,“这个厂子,县里关注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派黄子修去当书记,想整顿,结果黄子修出了车祸,人现在还在市里医院。厂里会计孙家恩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两件事,我初步怀疑都跟王铁军脱不了干系。”
吕连群脸色凝重起来:“书记,黄子修的案子,市局刑侦支队一直在跟。最近有进展,摸排到一条重要线索,一辆红色面包车疑似受损,后在修理厂修好后改了颜色。谁买了车会专门去改色?我还没听说过,这里头肯定有问题。市局正在全市范围找那辆车。”
这事我是知道的,刘洪峰给我讲了,从时间是看八成是撞了黄子修的车,但是那辆车改了色之后,公安机关查了几次,都没有发现这个车再次上路。
“线索有了,但证据还不扎实啊。”我说,“王铁军在砖窑厂经营十几年,树大根深,在工人里有威信。之前县里想动他,一是顾虑证据,二是怕引发群体事件。棉纺厂那次闹事,闹到市里省里,影响太坏。市里给县里下了死命令,曹河不能再出乱子。”
文静放下筷子:“所以县里就派了彭树德去当厂长,把王铁军明升暗降,调到书记位置上?”
“对。”我点头,“彭树德去了几个月,分厂一级的干部调整得差不多了,王铁军的势力削了一大半。现在动他,条件比之前成熟。但市里领导正在调整,周宁海书记刚主持工作,侯成功市长怕曹河再出事,没让动砖窑厂。”
吕连群接话:“文静县长这次的事,是个机会。牛建撞在枪口上,咱们拿他做文章,顺藤摸瓜,查王铁军,名正言顺。市里和厂里的人也说不出什么。”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看着文静,“今天上午的会,你主持。调子要定高,要从全县社会治安大局的高度来讲。牛建这个案子,不能按一般的治安案件处理,要按刑事案件办,要深挖,要做出典型。”
文静沉思了几秒:“姐夫,那王铁军本人,这次动不动?”
“走一步看一步。”我放下碗,“现在动他,证据还不够。但通过牛建,可以敲打他,可以进一步查他。市公安局那边不是有进展吗?让他们加快速度。两条线并进,等火候到了,该收网的时候,自然收网。”
晓阳看看我,又看看文静,笑了:“你们呀,吃个早饭也不消停,净说工作。行了,我吃饱了,得去市里了,今天还有个会。”
她站起身,文静也跟着站起来:“姐,我送你。”
“送什么送,你吃你的。”晓阳摆摆手,又对我说,“朝阳,文静在这儿,你多照应着点。我走了。”
文静还是快走两步挽着晓阳的胳膊:“姐,姐夫对我一直很照顾。晚上你还来不来?”
“要来,晚上咱们一起吃饭!”
吕连群忙站起来:“邓秘书长慢走。”
晓阳冲他笑笑,拎着包出去了。
等晓阳上了车,文静重新坐下,看向吕连群:“姐夫、吕书记,昨天城关镇的陆东坡,表现很不错。关键时刻能站出来,有胆识,也有办法。这样的干部,是应该用起来。”
陆东坡我本就有意调整为副县长了,这一点已经先给姜艳红副部长沟通了,就道:“陆东坡同志,可以列为副县级后备干部考察对象。程序我安排走起来。”
早饭吃完八点半。我回房间换了身衣服,白衬衫,灰裤子。文静和吕连群先去了县委。
八点五十,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李亚男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拿着今天的日程安排。我扫了一眼,上午十点,县政府小会议室,关于昨晚事件的专题会。
“亚男,一会儿的会,我不参加,你把工业招商擂台赛的资料,帮我找回来。”我边说边推开办公室门。
“明白,书记。”李亚男跟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这是市委办刚传过来的通知,其中有一条比较重要,郭志远不再兼任市委统战部长。”
这个事,我是清楚的,郭志远是一直以秘书长的身份兼任统战部长,如今正式卸任,据晓阳昨天晚上的说法,是省委考让易满达接任这一职务。
从光明区区委书记到统战部长,易满达是从实权岗位上转任党务岗位,这种安排很明显,意味着组织对他还是颇为厚爱,东方神豆这么大的事,很快就解决了具体职务,负责了具体工作,要么说明上层没打算彻底断了易满达的路,当然也有可能这是一种过渡性安排。
确确实实,一定程度上来讲,统战部长在市委班子里的分量,说是联系党外人士、民营经济代表,但是实际上还不如宣传部长、总工会这样的岗位实惠些。
我坐下,翻开文件。目光落在纸上,看着易满达的名字,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但是,易满达毕竟是我的党校同学,我还是拿起电话,给易满达打了电话,邀请易满达到曹河县服装厂调研。
服装厂是具有统战价值的项目,王建广是有影响力的侨商。
易满达比我想象的要爽快,一口应下:“老同学开口,哪有不去的道理?明天吧,明天我去,朝阳啊,一个厂那还是少了些,都说曹河县国有企业负担很重,我再去看两个传统企业。”
易满达主动提到传统企业,倒是砖窑总厂和机械厂最为传统,属于傻大黑粗的项目代表。
这个时候,既然要动王铁军,还是要不动声色,安排领导考察,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我说道:“砖窑总厂和机械厂,都很有代表性啊……”
“那就定这两家。明天上午九点,我就出发!中午你叫上定凯,文静啊也是我们同学,也算是咱们同学小范围聚会!”
我挂了电话,立刻让李亚男通知两家厂主要负责人做好准备,自然还是在条件最好的机械厂食堂进行午饭。
县政府小会议室,长条会议桌擦得光亮。上午十点整,人齐了。
赵文静坐在主位,左边是吕连群和孟伟江,右边是陪同考察的苗东方。
对面一侧,坐着彭树德、王铁军、陆东坡、袁开春、魏剑,邓立耀等一众公安局和砖窑总厂的干部。邓立耀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低着头,手里捏着个笔记本。
吕连群清了清嗓子:“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会。今天这个会,是专题研究昨晚发生在城关镇喜来福饭店的治安案件。这个案件,性质十分恶劣,影响极坏。文静县长来曹河工作不到一个月,难得在外面吃顿饭,就遇到这样的事。我看,这不是偶然,是必然。是长期以来,我们一些地方治安管理松懈、社会面管控不力的集中暴露。”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在手里掂了掂:“我手里,是市公安局今年前三季度,对各县区社会治安情况的通报。曹河县,连续三个季度,刑事发案率居高不下,破案率徘徊不前。‘两抢一盗’案件高发,伤害、斗殴类案件时有发生。这个成绩,在全市排名靠后。李书记是干过公安局长的,他没说什么,但我们自己脸上挂不住。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工作,离县委的要求,离群众的期待,还有很大差距!”
孟伟江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但脸色不太好看。袁开春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魏剑眼睛盯着桌面,嘴角抿得紧紧的。
“针对昨晚的案件,先听听公安机关的进度报告。”吕连群看向孟伟江,“孟局长,你说说。”
孟伟江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声音四平八稳:“吕书记,文静县长,各位领导。昨晚案件发生后,县公安局高度重视,立即组织精干力量开展调查。目前,案件事实基本查清……,牛建等七人,酒后寻衅滋事,侮辱他人,暴力抗法,打伤政府工作人员,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根据相关规定,我们初步意见,拟对牛建等七人处以行政拘留十五日,并处罚款。”
他说完,合上笔记本,看向吕连群。
吕连群瞪大了眼,一脸不信:“就这,完了?”
第260章邓立耀当场被免,彭树德汇报工作
孟伟江抬起头,看向了赵文静,赵文静温柔的目光如寒冬一般的严肃,孟伟江喉结微动,随即拿起一本《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治安管理处罚法前身),解释道:“各位领导啊,根据咱们国家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有关规定,拘留的情况啊一般是,拘留期限半日—10日,加重那是半个月。罚款咱们按照县里的规矩,也全部加重,按照五千块钱一个人,这也是极限了!”
赵文静听出来了,这孟伟江在偷换概念了,是按照拘留的上限而非犯罪上限来处理。
犯罪一定是违法,但是违法不一定是犯罪,别的不说,整个流氓罪也是可以判上几年的,怪不得曹河县公安局没什么战斗力,这样的公安局长抱着和稀泥的态度,怎么可能来维护县委的权威?
赵文静指尖轻叩桌面,显得很是无奈。
她忽然抬眼,目光落在陆东坡的身上,陆东坡倒是一副淡定的模样。
人和人相比,有的时候差的不是能力,而是机遇,显然昨天的事,陆东坡是抓住了关键机遇,给县委递上了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
赵文静清晰的记得,砸在牛建头上的第一个玻璃瓶,就是陆东坡亲手掷出的。
这就是在关键时刻审时度势,果敢决断,而非瞻前顾后。
对比此刻还在和稀泥的孟伟江,陆东坡身上那股子锐气与担当,恰是曹河县亟需的破局之力。
赵文静收回视线,笔记本上写着题目,曹河县治安工作专题会,参会人员后面写着今天出席会议人员的名字,赵文静拿出钢笔在陆东坡三个字下重重画了一道横线,墨迹未干,又在孟伟江的名字下面划了一个问号,然后抬头凝视着还在解释条文的孟伟江。
吕连群尚摸不清楚赵文静参会的风格,有的领导喜欢随时插话,有的领导喜欢让大家把所有问题说完最后再做总结。
吕连群看向赵文静,赵文静目光沉静,点头示意吕连群继续主持。
吕连群清了清嗓子,看向袁开春:“开春同志,你有没有补充?”
袁开春看向孟伟江,孟伟江有些尴尬,自己说了五分钟,县长和政法委书记一句点评也没有。
袁开春抬起头,对孟伟江的态度也颇为意外,昨天晚上孟伟江都恨不得亲自上手去踹上两脚,今天开会,就是拘留罚款?
袁开春抬头看了对面的几位领导,自然也意识到了,局长啰啰嗦嗦讲了一堆,领导一言不发,一般情况下,总要讨论几句吧。显然,领导对这个结果是不满的。
这个时候,左边是得罪局长,右边是得罪县长,显然不发表意见就是最为明智的。
袁开春扶了扶眼镜:“这个案件,暴露出我们在社会治安管理,特别是在公共场所的巡查管控上,还存在盲区啊。下一步,我们必须考虑,咱们县局在反应速度上,还是要快一些……。”
赵文静听这个政委的回答,听起来煞有其事,实际上回避了最重要的问题,现在怎么办?
也是轻叹了口气,留下了一个滑头的印象。
袁开春讲完之后,最后补充道:“由于我一直从事政工工作,在这个具体问题处理上,我服从县委政府和政法委的安排,按照我们伟江局长的具体指示,做好配合……”
赵文静指尖轻叩桌面,随后拿起钢笔,在袁开春的后面又添了一个圆圈,意思是“滑头!”
吕连群看赵文静一句话不说,也搞不清楚赵文静的实际态度,就只能点点头,继续主持会议,目光又转向对面:“砖窑总厂是牛建的工作单位,负有管理责任。彭厂长,王书记,你们说说厂里的意见。”
彭树德坐得端正,一脸儒雅模样,气质上也是颇为淡定:“文静县长,连群书记,这个事虽然发生在厂外,但牛建是我厂职工,我们负有不可推卸的教育管理责任。在这里,我代表厂党委和行政,向县委、县政府,特别是向文静县长,表示深深的歉意。”
他站起来微微鞠躬,很是绅士,然后才继续说:“对牛建本人,厂里的意见很明确。第一,坚决支持公安机关依法处理;第二,厂里将依据厂规厂纪,对牛建予以严肃处理,该开除开除,绝不姑息;第三,我们要在全厂开展法制教育和作风整顿,深刻汲取教训,杜绝类似事件发生。”
话说得周全,态度也诚恳。
吕连群看向王铁军:“王书记,你的意见呢?”
王铁军脸上挤出点笑:“彭厂长说的,就是我们厂党委的意见。牛建这个人,平时在厂里就自由散漫,厂里没教育好,我们有责任。我们尊重公安局的处理意见,该拘留拘留,该罚款罚款,我们没意见。”
拘留和罚款,都是最轻的处罚,也是昨天晚上自己协调的结果。
他说完,看了眼孟伟江。孟伟江垂着眼皮,没接他的目光。
吕连群又看向了陆东坡,陆东坡清楚,昨天自己就出了风头,今天实在是不易在会上做多表态,便只摆了摆手,言下之意不发言。
吕连群对赵文静不熟,也不好贸然以政法委书记的姿态做过多要求。
看会议开的很沉闷,想着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赵文静柔柔弱弱的,心里也是暗道:“还说这女县长昨晚上指挥打架,看来也是传言不可轻信,面对这个问题,要是就以罚款和拘留了事,看来软柿子无疑了。”
吕连群收拾了下桌面上的材料:“同志们,刚才啊各家单位都发表了意见,总体啊提出了一个思路,现在我们请县长给我们做指示!大家欢迎!”
“讲几句吧,大家的意见我都听了,伟江同志,你的意思是罚款?拘留?”赵文静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很清冽。
所有人都看过去。
文静手里拿着支钢笔,笔帽轻轻点在桌面上,她看着孟伟江,又看看王铁军,脸上没什么表情。
“伟江同志,和班子讨论过没有?”她问。
孟伟江看了眼袁开春,又看了眼魏剑:“文静县长,时间没来及,这不是根据现有证据和法律规定,这样处理是合适的。牛建他们认错态度也还……”
“我还以为是班子问题,原来是个人问题。”
这话,让孟伟江的脸色,顿时就涨红了。
文静打断他,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带着些许的不屑,“法律规定?认错态度?伟江同志,我问你,牛建在公共场所,公然调戏妇女,侮辱领导干部,言语污秽,行为下流,殴打城关镇的同志。这仅仅是违反治安管理的问题吗?”
孟伟江自是觉得,自己依然是副县长,不是曾经的常务副局长,这身份就是自己的底气,还要开口解释两句。
文静没让他说,继续道:“他暴力抗法,打伤政府工作人员,这是不是涉嫌妨害公务?他长期在地方上横行霸道,群众敢怒不敢言,这算不算是恶势力苗头?”
她每问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我的意见很明确。”文静把钢笔“啪”一声拍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对牛建这种人,不能简单地按治安案件处理。要上升到刑事案件的高度,要以流氓罪追究刑事责任!要从严从快,公开审判,以儆效尤!”
王铁军一愣,刑事责任?公开审判?
孟伟江脸色变了变,努力保持着镇定,抢过话头,打心底里,也是没有看上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县长。
“文静县长,您说的有道理。但流氓罪这个罪名,在实践中认定比较复杂,需要充分的证据。我们公安机关办案,还是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条款来,这个……,不能因为,是吧?”
“伟江同志,不能因为我是县长就不讲法律?”
文静再次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我现在跟你讨论的,不是具体的法条适用。我是在跟你讲政治,讲大局,讲事实,讲社会影响,而不是让你在这里做无罪辩护!”
孟伟江马上解释:“没有,没有,我只是担心……”
文静不再看孟伟江,而是目光如炬扫着所有人:不要解释了,听我讲!第一,曹河县的社会治安状况,群众不满意,县委政府不满意!连最基本的安全都保障不了,我们还谈什么发展经济?谈什么改革开放?治安不好,一切都是空谈!”
吕连群郑重点头符合。
“第二,牛建这件事,不是孤立的个案。它暴露出的,是我们一些地方黑恶势力滋生蔓延、社会正气不彰的深层次问题。对这种现象,我们必须出重拳,下狠手,坚决打击,绝不手软!这不是简单的执法问题,这是关系曹河县长治久安的执政问题!”
这个定性,已经不是牛建能承受的起的了。这个帽子扣下来,不是枪毙都是无期。
“第三,”她看向孟伟江,城关镇派出所来了没有?”
邓立耀举了举手!
赵文静一字一顿,“免职,调岗,这个岗位不适合你!你们局党委抓紧研究,连群你来签字。”
邓立耀脸色腊红,很是尴尬。
赵文静把一叠材料拿起来,又拍在桌面上:“不是因为昨天的事,是我调了这一年全县各派出所的案发率和结案率的报告,城关镇案发率在全县排第一,破案率倒数第三,管理有很大问题。”
邓立耀顿时脸色煞白,吕连群看在眼里,就解释道:“知道你想说什么,城关镇是中心镇,经济条件好,事情多,但是你的破案率,应该也高才对……,至少是中间位置吧。”
赵文静不会和一个所长费太多口舌:“全县政法机关,特别是公安机关,必须提高政治站位。要深刻反思,为什么牛建这样的人能长期逍遥法外?为什么他们如此猖狂?我们的队伍里,有没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没有人甚至充当保护伞?”
孟伟江的脸涨红了。他想开口解释,旁边的袁开春用胳膊碰了碰他,言下之意:“大哥,少整两句吧,你今天开会,这是没带脑子来啊。在多说话,就不好走了!”
“今天这个会,不是来讨论牛建该拘留几天、罚多少钱的。”
文静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是要统一思想,明确方向。我提三点要求:一,结合严打在全县范围内,立即开展一场声势浩大的‘扫黑扫恶’专项整治行动。重点打击街霸、市霸、行霸等黑恶势力,重点整治治安乱点区域。要打出声势,打出威严,让群众看到县委、县政府整顿社会治安的决心!”
“二,全县政法机关要开展一次深入的作风整顿。自查自纠,清理害群之马。对与黑恶势力沆瀣一气、充当保护伞的,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要刀刃向内,刮骨疗毒,打造一支党和人民信得过、靠得住、能打硬仗的政法铁军!”
袁开春听到此话,颇为幽怨的看了眼旁边的孟伟江,眼里里直接带着不满:“咋不罚款了,咋不拘留了?”
“三,以此案为突破口,深挖细查。牛建背后有没有人?三瓶啤酒就要升天,他是仗了谁的势?这些,都要查,要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不管阻力多大,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她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这个看起来端庄秀气的女县长,此刻坐在那里,用最温柔的声音做出了最具有杀气的工作部署,言语中直指政法队伍。
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果决、强硬的气场,让在场这些见惯了风浪的男人们,心里都打了个突。
文静的目光最后落在陆东坡身上,脸色缓和了些:“当然,在昨天的案件中,我们也看到了正能量。城关镇党委,特别是陆东坡同志,在关键时刻能够挺身而出,果断处置,保护了同志,制止了犯罪。这种勇于担当、敢于斗争的精神,值得肯定。县委、县政府对这样的干部,是认可的,也是要重用的。”
陆东坡抬起头,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文静坐回椅子,拿起钢笔,“伟江同志,你们公安局抓紧拿出专项整治方案,明天报给我。散会。”
她率先站起身,拿起笔记本和茶杯,很是干脆的走了出去。
吕连群跟着站起来,看了眼还坐在那里的孟伟江和邓立耀,叹了口气道:“老孟,你怎么回事,明明知道是县长被欺负了,你还在这里解释什么条文,这种败类,判个三五年都便宜他了。这下好了,全县政法队伍搞整顿,这笔账,都得记在你身上了。”
吕连群说完这话,邓立耀也斜眼看了一眼孟伟江,眼神里满是幽怨。
孟伟江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真的该抽自己俩耳光,和领导争个什么争,真是错吧自己当县领导了。
接着侧目看向了王铁军,真的恨不得抽王铁军两耳光。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窸窸窣窣。
王铁军脸色铁青,坐着没动,看来孟伟江别说说几句话了,差点连自己都搭进去,这个县长,年龄不大,怎么说话能这么狂,县里别说自己这个厂党委书记,对孟伟江都丝毫不客气。
王铁军颇为无奈的看着邓立耀和孟伟江,这俩人实际上都是上面没人,资历不够,公安局内部的事,他能搞定,上升到一定层面,这家伙根本说不起硬话。
倒是还不如马定凯啊,这家伙身上还有方云英。
王铁军摸了摸自己的包,心道:“娘的,要是,要是许红梅睡的是马定凯就好了,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这个人的面子赵文静肯定是要给。
彭树德拍了拍他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也起身离开。
苗东方走过孟伟江身边时,脚步停了停,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摇头,走了。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孟伟江、袁开春、魏剑,还有邓立耀。
孟伟江坐在那儿,盯着面前空白的笔记本,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半天没动。然后,他慢慢合上本子,站起身。
“走吧。”
几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邓立耀心里还在噗噗通通的乱跳,就这就免了?牛建耍个流氓,我就被免了?
一时间,保护伞,沆瀣一气,吃里扒外这些词语一个劲头往脑仁里钻。
这邓立耀大脑还没回过神来,脚步不稳,楼梯口,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袁开春看着丢了魂的邓立耀,转身对魏剑说:“扶着点扶着点。”
邓立耀拉着脸,很是无辜的道:“政委,我冤枉啊我,我就是来开个会嘛!”
袁开春摇了摇头:“我们也不是来吃席的,走吧,回去开会研究!”
散会后,赵文静直接来了我办公室。
门一关,她脸上的沉稳就裂了道缝,把笔记本往沙发上一放,人还没坐下,话先出来了:“姐夫,邓立耀已经被我调整了!”
有文静在前面,我在后面做后盾,这样的配合,我是比较放心的。
“很好,我会给老吕说,拿这个同志来当反面典型!”
“姐夫,这个邓立耀处理了不足以扭转风气,只是一个所长。我看这个孟伟江,我看立场很有问题!”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喝口热水,坐下说。”
“姐夫,这个同志,这么大的事,他却只提出了罚款和拘留的措施?”文静接过水,没喝,握在手里,“会上那个态度,哪里像个公安局长?我看啊分明是牛建的辩护律师!口口声声法律条文,实际就是和稀泥,想把大事化小。这种干部,我看不能放在这么关键的位置上?”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笑了笑:“孟伟江这个人,当初提他当公安局长,进班子,也是无奈之举啊。你是知道的,公安局长要兼任副县长,必须符合任职年限、专业背景,市里有硬杠杠。那会儿曹河的情况你也清楚,受李显平和丁刚两个事情的影响,政法队伍是重灾区,本地干部里够条件的,数来数去就他一个。从外县交流,人家也不愿意来。说句实话,也算是赶鸭子上架吧。”
文静眉头还是蹙着:“姐夫啊,赶鸭子上架,那鸭子也得知道自己该往哪边游。他这明显是游错了方向。我看陆东坡就很好,关键时刻敢担当,有魄力。姐夫,能不能考虑一下,下一步让陆东坡来接公安这一摊?”
我端起自己的茶杯,没立刻接话。
文静这个提议,当然是有道理的,但是也带着明显的个人好恶和新官上任想用顺手人的急切。
这倒是正常的,谁不想用维护自己,听话好用的干部?但是干部任用不能只看顺手与否,更要看政治忠诚、法治素养和实战能力。尤其像公安局长这样的关键岗位,但目前来看,孟伟江这个公安局长,确实是差强人意。
相比之下,陆东坡昨天表现确实抢眼,但干部任用不是过家家,讲究的是科学搭配,用人所长,陆东坡进班子我看重的是他在乡镇企业方面的工作能力。
至于公安工作,确实还不好保证。毕竟他是不懂公安业务的。
就好比吕连群一样,虽然对县委是全身心的投入,但是对公安业务一知半解,就很容易被下面糊弄。
“文静啊,”我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你的心情我理解,对陆东坡同志,县委是看在眼里的。但是,干部选拔任用,有它的规律。陆东坡同志长期在乡镇,抓经济、抓乡镇企业这是他的特长。
公安工作专业性很强,是刀把子,关系到社会稳定,让一个门外汉突然接手,不一定是对工作负责,也不一定是对他本人负责。”
文静抿了抿嘴,没反驳,但眼神里还是有些不甘心。
“你的建议,我记下了。陆东坡这样的干部,可以多岗位锻炼,但具体怎么用,用在哪儿,要综合考虑,咱们都在想一想。”
我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以牛建为突破口这个思路不变,既然已经确定彻底整顿砖窑总厂,在牛建的事情上,绝对不能松口。这也是县里一直想做的事情,只是时机不成熟。现在你来了,又碰上这件事,正好借这股东风,刹住砖窑总厂的歪风邪气。”
文静脸色这才缓和了些,点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牛建不过是个打手,我看根本确实是在王铁军那里。”
“嗯,这件事,你牵头,连群配合,就按你在会上定的调子,放手去干。”
谈完了牛建的事情,给了文静全力的支持,就说到了易满达的事情。
“对了,明天易满达要来。”
文静抬眼看我:“易常委?他来调研?”
“嗯,以新任统战部长的身份,来曹河看看,专门点了名。你,我,加上定凯、东方,我们几个陪一下。接待方案,你组织县委办、政府办再碰碰,简单、务实,不搞花架子。满达常委要看传统国企,重点是砖窑总厂、机械厂和纺织厂。”
“明白。”文静应下,又说了几句会议的其他细节,便起身离开了。
下午临近下班,彭树德开完了接待易满达的会就进来了。
像是一般的企业干部,到我的办公室,不会那么随意。
他敲门进来,笑容很是自然:“书记,我来汇报工作!”
“坐,树德。”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砖窑厂最近怎么样?改革推进啊还顺吗?”
彭树德颇为从容的坐下,汇报起来条理清晰:“书记,按照您和县委的部署,厂里正在稳步推进。主要是几个方面:一是完成了四个分厂主要干部的调整,除了东片区分厂厂长孟大勇之外,其他三个厂全部到位!”
四个人调整了三个,另外一个自然是关系最为特殊的,我知道这一层关系必须要点破,也让彭树德知道,县委是不好糊弄的。
“孟大勇?东片区,这个同志没动,什么原因?是能力,还是关系?”
彭树德倒是没想到我会问的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坦然道:“书记,两个方面的原因,都是有的,在能力上孟大勇管的东片区的分厂效益确实最好,去年利润占全厂近四成;关系上……他父亲是原来的县法院的老领导,他的堂哥,就是咱们县公安局的孟县长!”
“孟伟江?”
“对!”
县城里的关系盘根错节,倒是在东原有一种说法,你可以在县城里通过认识一名科级干部,从而认识所有的科级干部。
这种“一牵十连”的关系网,表面是人情世故,内里却是利益捆绑的温床,看似滴水不漏,实则暗流涌动。
既然有问题,自然就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你提出的让孟大勇的留任建议,还是王铁军这么干的?”
彭树德垂眸片刻,声音低而稳:“是王铁军报的建议。书记,是这样啊,我有三个考虑,一个是三个人总要留一个人;第二个嘛是东片区确实是效益最好的;第三个啊,李书记您知道的,我儿子小友之前在公安局,这个孟县长帮过忙,我……不好驳这个面子。”
听到原因,虽然心里有些许不爽,相当于,四个人里面有三个人关系不够硬,就被调整了,这个孟大勇,却因为是孟伟江的关系留了下来。
不过,彭树德在这个点上,说的确实是事实,水至清则无鱼,本身问清楚,也是对彭树德的一种敲打,我可以装糊涂,但是绝对不能被糊弄。
我说道:“既然是你定下的事,县委肯定是支持的,好吧,你继续……”
第261章易满达曹河调研,王铁军遇到熟人
彭树德看着我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原本以为我对一个砖窑厂的情况是不会关心这么细的。
确实,作为县委书记,对一家国企的中层干部使用,基本上不会做过多干预。
但是作为县委书记,绝对不能被下面的干部牵着鼻子走。
特别是彭树德曾经也是问题干部,必要的敲打是少不了的。
彭树德倒也是没有了刚才的洒脱,略显谨慎,继续道:“书记啊,二是初步建立了成本核算和绩效考核制度,打破了原来的‘大锅饭’;三是清理了一批长期挂靠、吃空饷的关系户。”
清理长期挂靠吃空饷的关系户,牵动了多方利益神经,有人托关系说情,也有人暗中散布流言,质疑改革动机。
这个工作是我到了曹河之后调研中发现的,但是这个情况颇为隐蔽,都只有内部员工才清楚,外部人员很难察觉。
但是能够吃空饷的人,必然背后有实权人物撑腰,或与关键岗位存在千丝万缕的利益勾连;他们往往以“借调”“病休”“学习”等名目长期离岗,工资照发、账面手续齐备,实则早已脱离岗位多年,形同虚设。更隐蔽的是,部分人还通过伪造考勤、虚报绩效等方式套取财政资金,让基层的干部是敢怒不敢言。
当初,我是把任务率先布置给了曹河酒厂,但是曹河酒厂的领导班子,以“历史遗留问题复杂”为由集体推诿,后来在重压之下,才成立了专项清查组该组历时半年,核查了一千多份人事档案,调取近五年工资发放凭证与考勤记录,才清退了三百多人。
但这和整个曹河酒厂的人员体量相比,仅占不到十分之一。
这次文静来了,倒是有时间和精力,专门对吃空饷的事开展一次穿透式清查。
听到这里,我就道:“树德啊,清理了多少?”
彭树德的道:“清理了三十七人,其中十二人是县直单位干部的亲属,其余二十五人系厂内长期挂名不履职的“影子员工。”
“阻力大不大?”
“当然,阻力也有,主要是原来几个分厂的厂长,都有一些小团伙,想法比较多,但总体可控。”
听到总体可控这四个字,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下一步,县里要对砖窑总厂采取针对性的措施,这里面必然需要一个整体稳定的环境,只要砖窑总厂生产能够持续,工人能够稳定,不出现群体性的闹访,把王铁军一伙从砖窑总厂的权力核心连根拔起,就能为后续的资产盘活与产业升级扫清障碍。
我听着汇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可控就好。树德啊,今天这个会,你也在场。情况你也看到了,县里这次是下了决心的。牛建这个事,就是导火索,也是突破口。县里要以他为起点,对砖窑总厂,包括它背后可能存在的问题,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理、整顿。”
彭树德神色一凛,坐得更直了。彭树德去砖窑总厂,是我冒着很大的风险托了底的,也是许了愿望的,只要能够把王铁军这颗毒瘤连根拔起,是考虑给彭树德副县级待遇的。
一个领导特别是一把手到了一个地方,自然是有许多干部愿意靠上来的。一把手也需要干部靠拢,但是并不是每一个靠上来的干部,一把手都敢放心大胆的托付与使用。像这种急难险重的任务,是冒着风险的。
最怕的不是不努力,而是托付的人与要整治的对象里应外合,到时候一把手被蒙在鼓里,被骗的体无完肤,黯淡离场。
信任的成本是最高的,特别是想让领导信任一个人,更需要时间和忠诚来反复验证。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从来不是靠表态,而是靠一次次在风口浪尖上的选择与磨合。
现在看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彭树德是吴香梅与方建勇的姑父,上次的事情上就已经彻底靠边站了,绝对没有再重新出来工作的道理。
我知道彭树德是有能力的,既然是信任,除了敲打之外,必要的鼓励是不能少的。
“你这个厂长,现在是站在风口浪尖上。”我看着他的眼睛,拿出一包烟丢过。“树德啊,你一定要发挥好‘桩子’的作用。第一,稳住厂里大局,特别是生产秩序,这个坚决不能乱。第二,配合好县里的调查,该提供材料提供材料,该说明情况说明情况,要实事求是。”
彭树德道:“从目前来看啊,这几个分厂的厂长调整之后啊,虽然有情绪,但是还算是比较稳定的。我搞的是竞争上个,他们四个还是互相埋怨了,四个人里面,三个人来找我反映情况。”
彭树德这是用了“竞争上岗”这招棋,对于这种方式,既考验魄力,更检验智慧,不是简单以票取人,而是通过这种手段,来达到分而治之的目的。
小范围内的使用,显然是有效果的,既瓦解了旧有利益同盟,又让新任者彼此牵制、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贾彬在东洪县所搞的竞争上岗,也是这个目的,但是贾彬操之过急,一次性铺开,未留缓冲,一下下了二三十位科级干部,反致人心浮动、暗流涌动,也让自己疲惫不堪。
我颇为满意的说道:“树德啊,组织上用你啊,就是用你所长,你在企业管理上,县委是放心的,第三嘛,也是最重要的,注意方法。你去了这段时间,有基础,但也有对立面。处理问题,要讲策略,讲团结大多数。有些事,不一定非要你自己冲到最前面。”
彭树德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书记,我懂。请县委放心,我一定把握好分寸,既配合好调查,又确保厂子稳定运行。牛建的事,厂里坚决拥护县里的处理决定,也会借这个机会,在全厂开展警示教育。”
“嗯,你有这个认识就好。”我点点头,“还有,明天易满达常委来调研,第一站就定在你们砖窑总厂。接待工作,县政府那边会统筹,你们厂里,主要是把真实情况,特别是改革以来的新气象展示出来。汇报要实,不夸大,不掩饰。”
“明白,书记。下午县政府已经开了协调会,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做好接待。”
又聊了些厂里的具体事,彭树德才告辞离开。
晚上,晓阳从市里匆匆赶了回来,和文静、蒋笑笑、李亚男几个女同志一起,在县委小食堂吃了饭。晓阳说,是文静喊她回来“压惊”的,几个女人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文静的心情看着也好了不少。
我则在招待所小餐厅,陪市公安局副局长刘洪峰几个同志吃饭。李叔也给刘洪峰做了交办,刘洪峰是带着任务来的,饭桌上没多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朝阳书记,我们调集了力量,对那辆红色面包车的排查,有了点方向。”
刘洪峰夹了粒花生米,边嚼边说,“全市范围,在黄子修出事后有过维修记录,特别是涉及车头部位修复的红色微型面包车,总共锁定了三辆。难度在于,如果对方只是简单重新喷漆,不改行驶证,从车管所很难直接筛出来。”
1992年全国统一“九二式”行驶证,这种行驶证变成了卡片式,而且是最先进的电脑打印技术,带车主信息、车辆照片、年检记录。
更改车辆颜色,只需在车管所系统中调取所有1992年以来登记为红色、后变更为其他颜色的微型面包车档案,就可以找到人。
刘洪峰捏着酒杯,与我碰了一杯之后说道:“没备案,肯定是没备案,我们市局查了,也直接来了几次到你们曹河,和交通稽征队的兄弟也通了气,他们收养路费的时候,也帮我们留意。但是现在看起来,这个车最近应该没怎么行驶过!”
我清楚刘洪峰一定尽了力,查到查不到,至少态度上是积极的。
面包车毕竟是稀罕物,谁买了也不可能放着不上路,这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我说道:“只要是车,只要他还要开出来,就有迹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