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门炮齐吼!南炮台崩塌!城墙碎成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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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从内侧被沙袋封堵。门洞里驻了一个日军排——大约四十人。他们的枪口朝外。朝码头方向。
他们在等正面来人。
不会想到有人从城墙根底下绕过来了。
周连长捏了捏手里的匕首。
他没用枪。
从转角最窄的缝隙里探出半个身子——看到门洞内侧的沙袋垛。沙袋后面两个日军蹲着。一个在往弹匣里压子弹。一个在喝水壶里的水。
其余的人散在门洞两侧。有的靠墙坐着。有的趴在射击孔后面。
周连长收回身子。竖起手掌。朝后面五个人各比了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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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语。不是正规军的手语。是他自己编的。
五个人散开。从三个方向同时进入门洞死角。
第一颗手榴弹是周连长自己扔的。
没有拉弦的声音——弦在手套上勒断了一半,扣着指头就拽出来了。手榴弹从他手里出去的弧度很低。贴着沙袋顶部飞过去。落在门洞中央。
他蹲下。双手抱头。
爆炸。
弹片和沙袋碎片从门洞里喷出来。两秒后他起身冲进去。匕首从第一个挡在面前的日军脖子侧面扎进去——拔出来时带了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在手背上。
后面的人跟上来了。枪响了。密集的。短促的。不是扫射——是一个人一个人地点。在这么小的空间里扫射会打到自己人。
两分钟。
门洞里恢复了安静。
日军排——四十人。三十一具尸体。九个伤员。没有一个站着的。
周连长的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血从袖口渗出来。他没管。
他走到城门正面。沙袋。一层层码着。高过人头。
“拆。”
十个人动手。麻袋一个一个往外搬。沙土撒了一地。
三分钟后。城西门——打开了。
从外面看过去——门洞里的光从内侧透出来。烟尘飘散。一个满脸泥灰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草鞋。土布便服。绑腿上有血。
他转身朝内侧看了一眼。
城内。一条石板路往东延伸。两侧房屋有的完整有的塌了半边。路面上散落着弹壳、碎瓦、断裂的电线杆。
远处——南面方向——喊杀声和枪声混成一片。
南面已经打进来了。
周连长回头看码头方向。后面的人已经在往这边跑了。
城西门。开了。
——中午十二点。
九江城墙上第一面中国军旗升起来。
不是谷良民发的旗。不是绥靖公署统一配发的那种崭新的青天白日满地红。
是一个四川兵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的一面旧川军军旗。
布料皱巴巴的。有些地方颜色褪得发白。折痕处磨出了毛边。旗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斑——是血渍还是泥渍分不清了。但能看出来洗过好几次。每次都洗不干净。于是就留着了。
这个四川兵姓什么没人问。个子不高。黄黑脸。颧骨很高。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他以前在安宁帮忙搬过炮管。
他把旗子绑在一截断裂的电线杆上。电线杆只剩一米长。他举着这根杆子爬上了城墙最高的那截残墙。
旗子在风里展开了。
不大。一米见方。在灰蒙蒙的硝烟里,那一小块颜色显得格外刺眼。
城墙下面正在巷战。枪声不断。但有人抬头看到了。先是一个。然后两个。然后一整条巷子里的人都往城墙方向看。
没有人欢呼。
打了一上午仗的人没力气欢呼。嗓子是哑的。腿是软的。枪管是烫的。手上全是泥和血和火药灰。
但他们看到了。
那面皱巴巴的旧旗子。
有个人——也是川军——靠在一堵残墙后面往弹匣里压子弹。他看到城头那面旗,手指停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压。速度比刚才快了。
日军残部被压缩到城北沿江码头一带。不到六百人。
弹药所剩无几。
——北码头。傍晚。
长江上的暮色从东面压过来。铅灰色。厚重。把江面和天际线混成一片。分不出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九江城北沿江码头。一栋两层砖楼。
砖楼正面的窗户玻璃一块不剩。窗框上挂着碎玻璃渣——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碰出一声细微的叮响。墙面上弹孔密密麻麻。有些是步枪的。有些是迫击炮弹片划出的长条形豁口。
二楼。藤堂高秀的指挥所。
城防图还钉在墙上。右下角被弹片撕掉了一角。那一角正好是城西码头的位置——现在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电台电池耗尽了。最后一份电报在二十分钟前发出。收报方是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发报方是九江守备队指挥官藤堂高秀陆军少将。
电文只有两行。
第一行:“职部弹尽援绝,决与九江共存亡。”
第二行:“天皇陛下万岁。”
发完后通信兵把电台关了。不是省电。是没电了。
藤堂站在桌前。
桌上——那把刀。
他在凌晨四点二十分下达“分兵失误”电报时就把刀放在桌上了。从那时到现在——十四个小时。刀一直放着。没动过。
现在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刀柄。鲨鱼皮裹的刀柄。粗糙。握在手里的时候掌心会有一种扎扎的触感。他用了十年的东西。从陆大毕业那天挂在腰间,到东京家中壁龛上挂了三年,到华中派遣军司令部领命时重新佩上。
他把刀抽出来。
刀身出鞘。钢。手打的。刀匠名字刻在栋线旁边——肥后同田贯正国。四代目。
他用右手拿起桌角叠着的白手套。戴上。然后用戴了白手套的手拿起一块棉布。棉布是白的——这两天没人碰过它。
擦刃口。
一寸一寸擦。从刀尖到刀根。棉布在钢面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刀身上映出窗外的暮色。灰蒙蒙的长江。冷却的铁一样的天空。
他把棉布放下。刀没入鞘。握在右手。
左手正了正军帽。少将军服上的每一颗扣子都扣着。领口。袖口。腰带。马靴。全部整齐。
像要去参加阅兵。
他推开门。走出去。
木楼梯踩下去嘎吱响。一楼门口——二十多个人。宪兵。参谋。传令兵。有的持枪。有的空手。有的受了伤,胳膊吊在脖子上。全看着他。
没人说话。
藤堂迈过门槛。码头的石阶在夕阳里发着暗淡的光。江风从东面吹来。军帽帽檐被吹得微微上翘。
他沿着码头木栈道往前走。步履平稳。不快不慢。佩刀竖着握在右手。刀鞘底部离地面两寸。
身后二十多个人跟上来。
他们走过一个拐角。木栈道尽头是一条横街。横街两侧房屋塌了大半。碎砖瓦砾堆在路面上。
街巷拐角处——
周连长蹲在一堵矮墙后面。手里端着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
他先看到的不是人。是步伐。石板路上“嗒——嗒——嗒”的皮靴声。不慌不忙。不像逃命。不像冲锋。像走路。
然后他看到了肩章。
金色的。少将。
然后是那把刀。
竖握。右手。刀鞘未解。
后面跟着二十多个人。有几个端着机枪。
周连长的拳头攥紧了。不是紧张。他已经打了快十五个小时的仗。从凌晨三点芦苇荡出发到现在。紧张这种东西早在码头上岸的时候就用完了。
他看了两秒。
这个日本人不是来投降的。白手套。正装。佩刀。
不是送死。是赴死。
有一瞬间——很短的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像个军人的死法。
然后这个念头被他掐掉了。军人的死法不需要别人来评价。他是中国兵。他的任务是消灭敌人。评价是后方文人的活儿。
“迫击炮——”他转头压低声音。
身后三十米——一门82迫击炮蹲在一处废墟后面。炮手蹲在旁边等着。
“瞄准少将后面的机枪手。别打前面那个。”
炮手抬头看了他一眼。周连长的脸在暮色里只看到轮廓。泥灰。血迹。一双不眨的眼睛。
炮手低头。调高低机。
“放。”
第一发。落在藤堂身后七八米处。爆炸掀起的碎石打翻了两个宪兵。一个当场倒地。一个捂着脸往后退。
第二发。更近。三米。冲击波把一个端机枪的参谋摔出去。机枪脱手在地上翻了两圈。
第三发。正中人群中段。
护卫倒了一大半。站着的不到十个。有人开始往回跑。有人趴在地上不动了。
藤堂没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皮靴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
走了五步。
他停下,目光没有投向前方巷口的中国士兵,而是转向了西方——那是城西码头的方向,是他防线被撕开的致命缺口。他似乎在看那片他曾忽略的芦苇荡,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是懊悔,是释然,亦或是对一名战术指挥官而言最终的自我审判。
随即,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刀身在暮色里闪了一下——不是亮。是那种冷锻钢特有的、收敛的、不反射光线但会吸住视线的微光。
他握刀的姿势变了。从竖握变成平持。刀尖朝前。
他要冲。不是冲向胜利,而是冲向自己战败的结局。
屋顶上。
周连长的人已经架好了一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枪管从屋顶破损的瓦片缝隙里伸出来。三脚架压在两根横梁上。射手右眼贴上照门。
三十米。胸口位置。光线足够。
“打。”
七点七毫米子弹——三发。从屋顶往下倾泻。不是连射。是三发短点射。每一发间隔不到零点三秒。
第一发命中左胸。
藤堂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右手的刀没掉。他的手指还攥着刀柄。关节发白。
第二发命中右胸。
他的脚步停了。皮靴在碎砖地面上打滑。身体开始向右倾斜。
第三发命中腹部。
军刀脱手。
刀在空中翻了半圈。刀柄的鲨鱼皮在暮色里一闪。然后刀尖朝下插在碎砖缝隙里。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歪倒在地面上。
藤堂高秀——日本陆军少将——倒在一面砖墙根下。
后脑勺靠着墙。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但手里已经空了。五根手指蜷曲着。白手套上从掌心到指尖——全是红的。
眼睛睁着。
看着长江方向的暮色。
灰蒙蒙的。
码头上还站着的六百日军残部——枪声停了以后——没有人再开枪。
有几个人把枪放在地上。慢慢举起手。
有几个人跪下来。
有一个人弯腰呕吐。
六百人。停止了抵抗。
周连长从屋顶下来。手里拿着一根通条——刚检查完枪管散热。
他走到墙根下。站了一秒。
然后弯腰。
捡起那把军刀。
刀身上没有血——它没来得及沾血。肥后同田贯正国四代目打的钢。刀柄鲨鱼皮。刀镡铜制。缠柄丝完整。
一把好刀。一把没用出去的刀。
周连长看了刀两秒。转头看地上的人。
“找一面膏药旗,把他的脸盖上。”
旁边的兵愣了一下。
周连长的声音没有起伏。
“日军少将。留个全尸。拍照留档。”
他把刀递给通信兵。
“送石门楼——给军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