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一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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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下午,他的肩膀已经肿了。手套磨穿了,手上磨出了新的水泡,水泡破了,露出红红的嫩肉,碰到砖灰就疼得像火烧。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他的腿在发抖,像两根快要折断的树枝。但他没有停。他咬著牙,一篓一篓地扛,一趟一趟地走,从下午扛到天黑。
  收工的时候,陈工头数了数,他扛了二十三趟。
  “还行。”陈工头说,递给他一碗饭和一份菜。“明天继续。”
  周景熙接过饭碗,手在发抖,筷子都拿不稳。他坐在工地的水泥地上,把碗放在膝盖上,低著头,一口一口地扒饭。饭是糙米饭,硬邦邦的,菜是水煮白菜,寡淡无味,但他吃得很香。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胃像一只被揉皱的纸袋,每一口饭都像是一剂良药,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吃完饭,他找了个角落,把背包垫在头底下,躺了下来。工地没有宿舍,工人们都睡在工地上,有的搭了简易棚子,有的就在露天铺一张蓆子。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硬邦邦的水泥地和一件薄薄的外套。他把外套盖在身上,蜷缩著身体,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肩膀疼得他睡不著。肿起来的地方像塞了一个馒头,碰一下就疼得钻心。手上的水泡破了,沾了砖灰,发炎了,红红肿肿的,一抽一抽地疼。他睁著眼睛,看著头顶的天空。gz的天是灰的,zs市的天也是灰的,跟石桥村那片蓝得透明的天空完全不一样。他想起小时候躺在山坡上看云的日子,那些云白得像棉花,慢慢地飘著,飘到山那边就看不见了。那时候他不知道山那边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山那边是工地,是水泥,是砖头,是流不完的汗和止不住的疼。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收工。搬砖、扛水泥、搅拌砂浆、推斗车,什么活都干。他的身体慢慢適应了这种高强度的劳作,肩膀上的肿消了,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肌肉;手上的水泡结了痂,痂掉了,露出下面厚厚的老茧;腿不再发抖了,走起路来稳当多了。他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瘦得像根竹竿,身上有了些肌肉,虽然还是瘦,但至少看起来不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
  陈工头对他的態度也变了。从最初的將就,变成了认可,有时候甚至会多给他一块钱的饭钱。“你小子不错,”陈工头说,“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肯动脑子,干活不蛮干。”周景熙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读过书”和“干活不蛮干”之间有什么联繫,但他感激这份认可。在这个城市里,认可比钱更珍贵。
  工地上还有其他工人,大多是从四川、贵州、湖南来的农民。他们跟周景熙一样,背井离乡,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用汗水和力气换一口饭吃。他们住在一起,吃在一起,干活在一起,慢慢地就熟了。
  有一个四川来的老头,姓刘,五十多岁了,大家都叫他老刘头。他是工地上的老资格,干了十几年建筑,什么活都会干。他看周景熙年纪小,又是新来的,对他格外照顾。教他怎么搬砖省力,怎么扛水泥不伤腰,怎么在脚手架上走得稳当。有一次周景熙扛水泥的时候闪了腰,疼得直不起身来,老刘头从自己铺底下翻出一瓶药酒,给他揉了半天。
  “小伙子,”老刘头一边揉一边说,“你读过书,不该来这里。”
  周景熙趴在地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刘叔,我没考上大学。”
  “没考上大学也是读过书的人。”老刘头的手劲很大,揉得他呲牙咧嘴的。“我跟你不一样,我大字不识一个,只能干这个。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別在这里待太久,找到机会就走,去学个手艺,或者再去考大学。別像我一样,一辈子在工地上,老了干不动了就没人要了。”
  周景熙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老刘头说的是对的还是错的,但他知道,老刘头是为他好。
  工地上还有一个湖南老乡,姓李,比他大几岁,也是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李哥不像老刘头那样劝他离开,而是跟他说了很多实在的话。“景熙,咱们这样的人,没有別的路走。家里穷,读不起书,只能出来卖力气。但卖力气也要动脑子。你看陈工头,以前也是打工的,后来攒了钱,包了工程,现在当老板了。咱们也可以,先攒钱,学技术,將来自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