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暴君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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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拂袖离去,手搭上门闩,停了一下,然后拉开门,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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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高洋推开了偏殿的门。
他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去。目光从李祖娥被扯散的鬓发,移到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没有血。没有伤。她还活着。
他的膝盖先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跪着往前一步步的挪,膝盖磨过冰冷的砖面,挪到她脚边,跪在那滩泪渍里。他把脸埋在她的膝上,泪水无声地渗进她的裙摆。
“我想回家。”
李祖娥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淌过她苍白的手背,滴在高洋的脸上。
高洋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他想把她揉进自己骨头里,想把她藏进心口那个谁也够不到的地方。
殿外的杨花随风飘扬,落满了台阶。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他没有……他没有。”
高洋浑身一颤。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她箍得更紧,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手上的血。
他把手从她身上收回来,往自己衣袍上拼命地擦。
不管擦了多久还是觉得脏。
不是掌心的脏。
是与生俱来、刻入骨血、这辈子都洗不掉的脏。
只有他自己知道。
“夫君。”李祖娥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我想回家。”
高洋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着,“好。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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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晚风裹着槐絮,一阵阵扑在窗棂上。东柏堂内殿烛光摇曳,案上边关急报堆积如山,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舆图平铺,山川城池在光影里浮沉,是一片被按在纸上、沉默的疆场。
高澄端坐主位,烛火落在他俊美的脸上,指尖缓而沉,一下一下叩在紫檀案沿,“颍川那边,几日无捷报了?”他抬眼。
幕僚上前半步,躬身拱手:“回大将军,王思政死守长社,城垣加固,粮草充裕。我军连日强攻,城下尸骸堆积,半步推进不得。”
旁侧武官眉头紧蹙,上前抱拳:“大将军,末将恳请增派驰援——”
叩案声戛然而止。
“添兵硬冲?”高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堂内骤然一冷,“拿孤的精锐去填死人坑?”
武官心头一凛,噤声垂首。
他收回目光,手指重新落回舆图,沿着洧水的墨线缓缓滑过。“孤不日北上晋阳,坐镇丞相府。前线诸将严守阵地,不可妄动。”他顿了顿,抬指点向长社城,“即刻传孤手谕,加急递往前线。命高岳坐镇中军,全盘统筹攻防;再令慕容绍宗、刘丰二人各领两翼精锐,南北同步合围,封死长社所有出入要道。”
一旁文职幕僚连忙执笔疾书,记完后轻声垂询:“大将军,合围锁城之后,是否即刻施压强攻?”
“无需强攻。”高澄靠回案前,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十万重兵四面锁死外围,截断粮道,封禁民间接济。不与守军硬拼,只按兵不动,围困即可。”他抬手轻抵眉心,稍作凝神,再抬眸时眼底已无波澜。
“孤有的是时间。他没有。”
阶下众人齐齐躬身。
高澄看向阶下肃立的近侍:“传孤口谕,令王妃携有子嗣的姬妾,即刻清点细软,五日内动身,先迁往丞相府安顿。沿途调拨精锐护驾。”
近侍应声退下。
殿内又重归寂静。高澄坐在案前,手指还停在舆图上长社的位置。但他没有看那座城。
他在想刚才那一连串的命令里,唯独没有安排她的去向。
高澄忽然收回手,起身,推开殿门。廊下槐絮扑面,他站在风里,望着廊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没有透出一丝光。
他走近,手悬在门扉上,站了片刻,没有推。
然后转身离开,继续去批那堆永远批不完的奏折。
殿内帘幕轻垂,元玉仪和衣侧卧床榻,眉眼轻合。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廊道,停在门外。停了很久。和上次夜里一样——他总是这样。站在门外,不说话,不敲门,只是站着。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这人真有意思,也真没意思。
更深露重,烛火燃到了尽头,晃了最后一下,灭了。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薄薄一层,铺在她合着的眼睛上。
廊外的槐絮还在落,落在台阶,落在那扇始终没有被推开过的门前。
靴声忽然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停在门外,门被推开了。
高澄站在榻边,逆着月光,看不清表情。“别装了。”声音不高,像一句懒得拆穿的叹息。“孤有话对你说。”
元玉仪缓缓睁开眼。眸底清冷淡漠,静静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高澄率先开口:“前线战事僵持,过几日孤要去晋阳。明年春天才回来。”他停了一下,像在等什么,但没等到。
“你与你姐姐,安分留在东柏堂,闭门禁足。”
元玉仪倏然坐起身。“禁足我便可。阿姊家中有幼子牵挂——你放她回去,此事与她无关。”
“孤的命令,你敢讨价还价。”
“你我争执,何必牵连旁人。放我阿姊回去。”
高澄没有接这句。他看着她,语气刻意放缓,“还有什么要说的。赶紧说。”
元玉仪默然一瞬,轻声道:“国事为重,军务要紧。说完了。”
高澄深吸一口气,僵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久到他真的很想一巴掌扇过去,骂她是个骗子。
但他忍住了,没有动手,拂袖而去。门也没关。
廊下的风灌进来,她躺在榻上,纹丝不动。
风里有槐絮,落在门槛上,轻飘,苍白,像一次说出也无用的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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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庭院里的牡丹开过了季,花瓣蔫垂在枝头,边缘泛着枯黄。
接连三日,高澄没有踏进元玉仪的殿门。她也没有等他。
第四日黄昏,侍女捧来漆盘,上面迭着一套绯色宫装,金线绣的牡丹,在斜阳里泛着璀璨的光。
“大将军吩咐,今晚天子在铜雀台上设宴,请公主随行。”
元玉仪冷眼看着这套衣裳,没有伸手。
此时院门被推开。高澄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元静仪站在门口,神色拘谨,目光越过妹妹的肩膀,落在屋里那盏还没点亮的灯上。
高澄的目光扫过元玉仪的脸,扫过漆盘上那套绯色华服,又扫回来,停在她眼底那片什么都不肯说的沉静里。
“傻子今晚要在铜雀台上设宴,你们都跟着去。”他语气散漫,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元玉仪没有看他,只是将那件绯色宫装抖开,金绣牡丹在暮色里绽了一瞬。
“快点换好就出来。车在门口等着。”高澄说完,转身走了。
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那朵牡丹在锦缎上微微颤动,像一朵真花被人捏住了茎。
元静仪走到她身侧,抬手碰了碰那件衣裳,她没有看妹妹,只是低声说了句:“这是他选的。”
元玉仪没接话。她望着镜中自己那张脸,望着姐姐低垂的眉眼,望着门缝外越来越浓的暮色。
良久,她拿起胭脂,开始上妆。
梳嵯峨朝云髻,簪珥加累珠步摇。镜中人美艳夺目,像一只华贵的雀。
主人把玩时爱不释手,倦了便搁在架上,心情好了再提笼出门。她曾经因为主人一时爱宠,得意忘形过,忘过他们之间最本质的关系。
她知道高澄带着她们去赴宴想干什么。他从不做多余的事。
她放下胭脂,看着镜中这张妆容精致的脸。
像梳好羽翎的金雀,等着被提进另一个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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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铜雀三台灯火辉煌。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台下。
高演最先到。他把妻子元氏从车厢里扶下来,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护在她腰后,嘴里念叨着“慢些慢些。”
元氏站稳了,低头理了理裙摆,笑着说,“哪里就这么娇贵了。”
高演笑着没回嘴,弯腰替她拂去裙摆上沾的一点尘土,然后直起身,让她挽着自己的手臂,不紧不慢往阶上走。
走了几步,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今天戴了他送的珍珠耳坠,在宫灯映照下像两颗璀璨的星。
元氏发现他在看自己,头往他肩上轻轻靠了靠。高演笑了笑,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些。
胡氏从另一辆马车里下来——没人扶,是自己拎着裙角跳下来的,鞋底磕在石板上一声脆响。
她站稳了,抬头,正好看见高演弯着腰,替元氏拂去裙摆上那一点尘土。胡氏多看了两眼。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身后车帘哗啦一响。
她转过头。高澄已经站在台下。一身月白锦袍,眉眼间仍是那副倨傲,烛光从他肩头滑过。他伸手,从车厢里相继扶出两个女人。
胡氏愣了一下,对身侧的高湛低声说:“夫君,你大哥这样左拥右抱,不是存心让陛下难堪吗。”
高湛没应声。他只是再次看着那抹红色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胡氏伸手想去牵他,指尖触到他袖口时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指已攥成拳,指节泛白。
高湛跟在人群后面,一步步踏上玉阶。踏到最后一级时,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在台阶上摔倒了,高澄从他身边走过,没有扶他,只说了句“跌倒了要自己站起来”。
当时他坐在地上,看着大哥的背影越来越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知道为何会在此刻又想起来。他把拳头紧了紧,继续向前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