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宽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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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玠看向她。
那目光里没有恼怒,先是担忧,随后才浮出一点深沉的无奈。像在看一个已经走到悬崖边、仍不肯听劝的人。
皇帝又咳了起来。
皇后劝道:“陛下保重龙体。策稿既有伪换,眼下不宜急定攀功之罪。苏氏越职拟策与肃王御下不严,可分开处置。”
薛贵妃还想开口,赵玠先俯身道:“儿臣愿领罚,只求父皇念苏令仪查册有劳,留她性命。”
他说的是留她性命。
苏令仪按在金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赵玠求的是留命;对六策究竟是谁所作,他仍没有改口。
苏令仪低着头,没有人能看清她的神情。
最后,皇帝准了皇后之议。
肃王罚俸半年,闭门自省十日;王府长史孟元吉交有司问话。苏令仪免去杖责,降为杂录女史,在第七页一案查清以前不得离开文书院。谢明澈所记副录照旧封存,另将验状送宫正司合勘。
一道手诏,保住了苏令仪的命。
也把她从校书女史降到了只管抄补残卷、不得经手御前文书的杂录。
退下时,赵玠在殿外叫住了她。
“令仪。”
念一与看守都在几步外。两人隔着廊下飘进来的细雪,连一句私话都不能靠得太近。
赵玠先看她脸上的伤:“昨夜是谁动的手?”
“不记得了。”
“我会查。”
“殿下不知道孟长史让我添第七策?”
“不知道。”赵玠答得很快,“若我知道,不会准他逼你。”
苏令仪望着他:“那六策呢?”
赵玠眉心微蹙:“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臣女只问一句。六策是谁写的?”
廊下风声很轻,远处有宫人扫雪,竹帚一下下擦过青砖。
赵玠压低声音:“是你替我拟成,也是我让它进了金殿。令仪,你我之间,何必非要分得这样清楚?”
苏令仪久久没有回答。
赵玠叹了一声:“今日若我当着父皇说六策全出自你手,你以为父皇会赞你有才?他只会问,一个文书院女史为何敢私下干预朝政。先把命保住,往后的事,我答应过你。”
他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为了救她,他在雪里跪了半个时辰,领了半年罚俸,也将自己的长史交出去受审。换作旁人,未必肯为一名女史做到这一步。
苏令仪眼中的冷意松动了一瞬。
“殿下答应的,果真不会变?”
“不会。”
赵玠想抬手碰她肿起的脸,手伸到一半,顾及宫人耳目,又收回袖中。
“等我闭门期满,会给你一个交代。”
苏令仪行礼,随念一离开。
走出很远,她都没有回头。
回到慎思阁收拾东西时,皇帝的手诏已经送到。薄薄一页黄纸,前半写肃王失察,后半写苏氏妄认撰策之功,念其查册润文有劳,免杖降等。
念一把手诏看了两遍。
“这纸救了你的命。”
“是。”苏令仪说。
“可你不高兴。”
“我该高兴。”
她将手诏折好,动作很慢。
念一把手诏还给她,没有说“该知足”,也没有劝她把这张救命的纸扔掉。
苏令仪收好最后一件旧衣,忽然道:“陆尚仪,谢大人说,只有凭据才能定六策是谁所作。”
“是这个意思。”
“我有凭据。”
念一抬眼。
“六策改过十一回,每一稿所据何册、何日增删,我都记在页尾。”苏令仪攥紧包袱系带,“清稿之前,我把前十稿藏在文书院旧库的书架顶板里。”
“还有谁知道?”
“肃王知道我留着初稿,不知藏在何处。”
窗外,崔少监派来的人已经等着押她回文书院。
苏令仪望向那扇半开的门。
“我要把它们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