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睁开。</p>
世界沉入深海。</p>
风声、叶动声、美人庄后院隐约的丝竹与虫鸣，尽数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天地归于死寂。</p>
那是一双无法形容的眼睛。</p>
初看，是山涧清泉，不染尘埃，映照人心最纯净的角落。</p>
再看，是无垠星空，幽暗深邃，吞噬魂魄于无形。</p>
神佛的圣洁与邪魔的妖异，在他身上撕裂，又在他身上融合。</p>
目光所及，众生皆陷。</p>
只此一眼。</p>
唐莲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眼神化为一片迷茫的温暖。</p>
他看见了雪月城熟悉的练武场，师父百里东君正含笑看来，宽厚的手掌拍上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久违的赞许。</p>
“唐莲，这一路辛苦，你做得很好。”</p>
那重逾千斤的“大师兄”之名，此刻轻如鸿毛。</p>
司空千落的脸上，绽放出骄傲又痴迷的笑。</p>
她立于雪月城之巅，银月枪光芒万丈，一枪既出，枪意化龙，刺破云霄。</p>
她的父亲，“枪仙”司空长风在她身后朗声大笑，眼中是她梦寐以求的赞许。</p>
“好！我司空长风的女儿，当为天下第一！”</p>
天女蕊的媚笑僵在唇角，颠倒众生的风情褪得一干二净，只剩无尽的落寞。</p>
唐莲就站在她面前，却隔着一道天堑。</p>
他身着雪月白袍，眼神一如既往的沉稳，却带着她最畏惧的歉意与疏离。</p>
“莲……”</p>
她伸出手，只抓到一片虚无的衣角。</p>
他终究不属于她这风月红尘。</p>
白发仙的身躯剧烈颤抖，冰封的面孔上，竟有浑浊的泪水滚落。</p>
他没看到君临天下的霸业，只看到十二年前，姑苏城外那间破草芦。他的主人，天外天之主叶鼎之，白衣染血，平静地看着他，而后，横剑自刎。</p>
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身。</p>
那是他一生无法挣脱的噩梦，至死无法弥补的悔恨。</p>
就连叶挽心，那个玩弄人心的妖女，此刻也未能幸免。</p>
眼前不再是诡异的后院。</p>
阳光温暖，空气里是青草与泥土的芬芳。</p>
义父叶鼎之高大的身影抱着小小的她，将她高高举起。她的哥哥在一旁开心地笑着，奶声奶气地喊。</p>
“爹，妹妹，慢一点！”</p>
那是她生命中，唯一拥有过的，名为“家”的温暖。</p>
她嘴角勾起幸福的弧度，眼中，却有泪悄然滑落。</p>
“哥哥……”</p>
整个后院，所有高手，尽数被拽入各自的心魔幻境。</p>
或喜，或悲，或怒，或痴。</p>
他们神情变幻，如同被抽去魂魄的提线木偶，立在原地，纹丝不动。</p>
唯有一个人，例外。</p>
雷无桀。</p>
他眨了眨眼。</p>
又用力眨了眨眼。</p>
眼前的一切，毫无变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