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红墙碧瓦,终究没能完全挡住府内的秘密。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在京城时,关于大将军裴战从北地带回一个“宝贝”的流言,已经在某些圈子里悄然传开。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猜测——裴将军凯旋后迟迟不入京,拖延了整整三个月,这本身就透着蹊跷。有随军将领的仆役私下说,将军在回程中似乎特别在意一辆始终垂着厚帘的马车,夜宿时从不让人靠近。
后来,流言渐渐有了形状。有人说裴战在雪山得了机缘,寻到了千年灵物;有人说那马车里藏着的并非物品,而是一个绝色美人,被将军金屋藏娇;更有一些与玄门有些交集的世家,隐约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那西苑听雪轩附近,偶尔飘散出的草木清香太过纯粹,不似凡间花卉。
这些流言最初只在勋贵门客、世家后宅间私语,直到有一天,传进了皇城司的耳朵里。
皇城司指挥使陆渊,是皇帝一手提拔的心腹,专司监察百官。他呈给皇帝的密报里,将种种传闻梳理成文,最后附上了一行小字:“疑与北地灵物有关,或可延年益寿,增益修为。”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年轻的皇帝萧璟放下密报,指尖在紫檀木桌案上轻轻敲击。他登基不过五年,龙椅尚未坐得十分稳当,对裴战这样功高震主又手握重兵的将领,本就存着三分忌惮,七分倚重。如今这份密报,更像是一根微妙的刺。
“灵物……”萧璟轻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他自幼体弱,登基后更是劳心国事,虽不过二十五岁,却已时常感到精力不济。若真有什么能延年益寿的宝贝……
“宣裴战觐见。”他淡淡吩咐道。
两个时辰后,裴战身着朝服,踏入御书房。他身形挺拔如松,行礼时脊背依旧笔直,带着武将特有的硬朗气质。
“裴卿平身。”萧璟笑容温煦,示意内侍看座,“北疆苦寒,裴卿此番劳苦功高,朕心甚慰。只是听闻裴卿回程似有耽搁,可是身体不适?”
裴战面色不变:“劳陛下挂心。归途遇大雪封山,耽误了些时日,并无大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就好。”萧璟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状似不经意道,“朕还听闻,裴卿带回了一样稀罕物什?说是雪山灵物,颇有神异?”
裴战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他抬眸看向皇帝,语气沉稳:“陛下从何处听来此等无稽之谈?臣在北地确曾遇险,幸得当地药农赠予一株老参吊命,此事随军医官皆有记录。所谓灵物之说,实属以讹传讹。”
“哦?只是老参?”萧璟放下茶盏,笑容淡了些,“可朕怎么听说,那东西……颇有灵性,甚至能化形?”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近乎挑明。
裴战起身,单膝跪地:“陛下明鉴。臣所带回的,不过是一株品相尚可的山参,现已炮制入药,以备不时之需。化形之说,荒诞不经,定是有心人散布谣言,意图离间君臣,或是对臣在北地的某些举措心怀不满,借此生事。还请陛下勿要轻信。”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萧璟盯着裴战低垂的头颅,看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裴卿言重了。朕自然信你。起来吧,不过是些市井流言,朕随口一问罢了。”
“谢陛下。”裴战起身,面色依旧沉静。
君臣二人又说了些边防军务,萧璟赏赐了些绸缎珍宝,便让裴战退下了。
走出宫门,踏入自家马车,裴战脸上的平静才一点点碎裂。他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皇帝不信他。那看似温和的笑容背后,是探究,是怀疑,是隐藏在深处的欲望。
他早就该想到的。将灵儿带回京城,如同将一颗夜明珠置于闹市,光芒怎么可能完全掩盖?只是他原以为,凭自己的权势和将军府的铁桶般的防卫,足以护住一个小小的精怪。却忘了这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野心和耳目,而最大的野心家,正坐在那龙椅之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而行,裴战闭着眼,脑海里却闪过参灵儿的样子——他学写字时蹙紧的眉头,听故事时发亮的眼睛,被红绳系住手腕时茫然而委屈的神情,还有那夜大红嫁衣下,泪眼婆娑却最终乖顺的模样。
心底某个地方,像被针细细地扎了一下。
他当初将他强行带来,捆在身边,固然有私心,有对那奇异存在的好奇与占有,但何尝没有想要将他与危险隔绝的念头?在山野,他可能被更强大的精怪吞噬,被贪婪的修士捕获。而在自己身边,至少在裴战的认知里,他能给灵儿最好的保护。
可现在,这份“保护”,却将他推到了更庞大、更危险的漩涡中心。皇帝已经起了疑心,以萧璟的性格和皇城司的手段,探查不会停止。那些嗅觉灵敏的世家、潜藏在暗处的修士,恐怕也会闻风而动。
将军府,已非铜墙铁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