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明对卫凛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被隐在暗处的耳目一字不落地传回了裴琰耳中。
待陈景明与卫凛离去后不久,裴琰便带着一队心腹悄然来到了那座无名坟茔前。
他面色冰寒,盯着那抔新土,沉默片刻,从喉间挤出冰冷的命令:“给我挖开。”
手下之人立刻动手,泥土被迅速掘开。
然而,挖掘并未持续多久,便有人上前禀报:
“殿下,土层不深,下方……并未见棺椁,只有一个盒子。”
裴琰眸光一凛:“取上来。继续往下挖,仔细搜寻。”
一个不算精美,甚至有些朴素的木盒被呈了上来。盒中静静躺着两件件物品:
云颂今母亲的遗物,一本因常年摩挲而边缘泛黄,页角卷起的《诗经》。
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小陶罐,里面装着的竟是云颂今早年于陋巷挣扎求生时,一点点攒下的,微不足道的钱。
最上面,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上写着:裴琰吾爱亲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琰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着,拆开了那封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裴琰吾爱:
昔陷泥淖,蒙君拯拔,得见天地浩大,日月之光。
君乃吾生晦暝中唯一之明曜,共度之岁,实为平生至乐,亦不敢妄求之奢。
今君见字,吾已化尘烟,散于八荒。
勿念勿悼,惟愿君珍重万千,顺时承天。
信纸从裴琰指间飘落,他踉跄一步,猛地挥手,声音嘶哑而破碎:“……不必挖了,都退下。”
裴琰俯身,极其小心地拾起那封飘落的信笺,将其仔细地叠好,收入怀中。
他沉默地注视着那被掘开的浅坑和那个朴素的木盒,良久,沉声下令:“派人将此墓重新修整,立碑……”
他顿了顿,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继续道:
“碑文就刻……‘云颂今之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原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罢了,就这样,妥善处理。”
言毕,他毅然转身,步伐匆匆地离去。
朝堂之上,尚有堆积如山的政务亟待他处理,
天下百姓,仍殷切期盼着他曾许诺的太平盛世。
他答应过云颂今的盛世,还未完全实现,他不能就此沉溺于悲伤。
又一年春,万物复苏,却逢国丧,先帝驾崩,举国哀恸。
新皇裴琰于万众瞩目下正式登基,御宇天下。
熙攘人群中,一道身影悄然独立。
云颂今已改换容颜,掩去昔日痕迹,隐于万民之中,拾眼望向那高耸的祭天台。
只见裴琰身着玄黑冕服,十二旒珠帘垂覆,面容肃穆,威仪天成,在春日阳光下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云颂今望着那高台上已然陌生的帝王身影,恍惚间,却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尚是太子的青年曾于月下执着地问他的那个问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琰曾问他:“你恨这个世道吗?”
云颂今当时正在临摹某位将军的笔迹,闻言笔锋一顿:“不恨。”
“哦?”
“我娘说过,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他蘸了蘸墨,“如果水是浑的……那就把水搅得更浑。”
又一年春寒料峭,云颂今悄然来到那处位于山林深处的坟茔前。
坟墓已被精心修葺过,四周整洁,并无杂草,碑上“云颂今之墓”五字刻工端正。
更引人注目的是,坟旁竟多了一座结构简单的木屋,屋瓦整齐,门廊下甚至还放着些许未劈完的柴薪,窗棂洁净,隐隐透出有人时常在此生活的痕迹。
云颂今静立墓前,将带来的一束素净野花轻轻放在碑下。
他目光扫过那座显然常有人居住的木屋,心中了然——看来裴琰,时常会在此处过夜守墓。
云颂今推开木屋那扇简易的木门,室内景象令他瞬间怔在原地,下意识地扶住了额头。
只见四壁之上,竟密密麻麻挂满了画像,无一例外,全是他的容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有他平日清冷执笔的模样,有月下独酌的侧影,有春日倦懒小憩的闲暇……
甚至还有诸多他绝不可能对外展现,更不知何时被绘下的私密之态:
赤裸身躯浸于温泉中的迷茫,被迫换上女装时的羞愤薄怒,被索取至失神的沉沦,乃至某些……难以言喻的,摇尾乞怜般的姿态……
笔触细腻,情态逼真,近乎亵玩,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迷恋与占有,将作画之人深藏的所有隐秘欲望暴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