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入老林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正因为明白差距有多大，所以必须拼命。廖姝英说的"别太拼"他听进去了，但他做不到。龙阿杰有二十年的山林经验；他只有一杆土枪、半废的腿、以及一个等他去救的女孩。

除了拼命，他没有别的路。

林婉还在那栋吊脚楼里等他。

他没有退路。

大后天。

天还没亮透，盘龙山的轮廓在灰青色的天幕下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两拨人在入山的界碑处汇合。

那块界碑是一方半人高的青石，上面刻着模糊不清的苗文和一个张牙舞爪的兽面图腾，据说是两百年前两寨共立的山神碑。碑前的泥地被晨露打湿，踩上去滑腻腻的。

龙阿杰第一个到。

整个人从头到脚武装得严严实实，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看到江言拄着一根新削的竹杖，一瘸一拐地从晨雾里走来时，龙阿杰夸张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嘴角那道刀疤跟着扭动，浮出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瘸子，现在磕头认输还来得及。"他往石碑上一靠，两条胳膊环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江言，"别到时候山神爷收了你，还得脏了我龙家寨的地界。抬尸体下山可费劲了，我可不想伺候。"

身后几个龙家寨的青壮年跟着嗤嗤地笑。

江言没接话。

他低着头，手指拨开油布，检查包里的两发子弹。那是他特意留到最后的两发——廖姝英连夜从寨老那里求来的独头弹，铅质的弹头比散弹更重、穿透力更强，打中了能一发放倒一头成年麂子。但也只有两发。最后两发打完，他就只剩枪托能当棒子使了。

剩下的十多发是普通的散弹——近距离杀伤靠它，但穿透力不足，打大型猎物等于挠痒痒。

"时辰到。"

龙阿公被人用滑竿抬来了。老头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褂子，端坐在滑竿上，手里盘着那两颗包浆得发亮的核桃，沙哑的嗓音在山风里散开，不疾不徐。

"七日为期。以日出为始，第七日日落为终。各凭本事，生死自负。"

他的目光从龙阿杰扫到江言，在那条打着夹板的伤腿上多停留了一瞬，浑浊的瞳孔深处翻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精光。

"进——"

话音未落，龙阿杰已如离弦之箭窜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脚尖点地，几乎不发出声响，整个人在晨雾弥漫的林道上几个起落便缩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转眼消失在老林子吞噬一切的阴影之中。只留下一串得意的呼哨声在山谷里来回激荡，尾音拖得又长又尖，像是在嘲笑身后那个连走路都打摆子的对手。

两边的人群渐渐散去。廖金雄的大手拍了拍江言的肩膀，力道沉重，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廖家的人往回走了。

廖姝英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江言，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塞进他手里——打开一角，里面是几块干粮、一把炒熟的南瓜子、两块盐巴和几片晒干的姜。

"路上嚼着暖胃。"她的声音很轻。

然后她退后一步，站直了身子，用力朝他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缠绵，没有不舍，像是她能给他的最后一份力气，全凝在了这一点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