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入夜，醉香楼门前的灯笼比往日更显璀璨，红绸缠绕的门楣下，墨彩环的身影准时出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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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旧是那身素色暗纹绸缎长衫，只是袖中鼓鼓囊囊，随手一摸便是沉甸甸的银锭，步伐间带着一股“爷有的是钱，今天必须见到人”的豪横。刚踏进门，原本在大堂里吆五喝六的老鸨，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扭着金莲就迎了上来，脸上的粉笑得几乎要掉下来：“哎呦喂！公子您可来了！老身特意把小小留着，谁都没敢招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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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彩环懒得跟她废话，只从袖中扔出一锭比上次更重的银子，声音倨傲：“少废话，带爷上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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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眼疾手快地接住银子，揣进怀里时那叫一个心花怒放，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她亲自在前头引路，扭着腰肢往二楼去，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公子您放心，小小今儿个一回来就梳洗干净了，就在雅间里候着您呢！您这毅力，真是让老身佩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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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二楼那间熟悉的“听风阁”门口，老鸨更是殷勤地替墨彩环撩开锦帘，脸上的谄媚几乎要溢出来：“公子，小小就在里面等着您呢！您好好尽兴，老身就在楼下候着，有任何吩咐，您随时喊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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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彩环微微颔首，径直跨进了雅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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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铁紧随其后，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他反手将锦帘拉好，身形如铁塔般立在门侧，将门外的窥探与喧嚣尽数隔绝。修仙者的敏锐感知早已笼罩了整个雅间，确认屋内只有苏小小一人后，他才微微松了口气，却依旧保持着警惕，留意着楼内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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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内的烛光比上次更暗了些，只有一盏孤灯摆在案几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半间屋子。视线所及之处，只能看到案几旁的一道纤细身影，却看不清她的面容与姿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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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传入耳中的，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啜泣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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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哭声极轻，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一声接着一声，像断了线的珍珠，砸在地上，也砸在墨彩环的心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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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彩环的脚步顿住了。她太清楚这青楼的规矩——客人面前落泪，乃是大忌，轻则挨骂，重则挨打，甚至会被赶出楼去。苏小小是清倌，更是醉香楼的招牌，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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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却哭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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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得如此不顾形象，哭得如此绝望无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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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彩环循着哭声望去，这才看清那道身影的模样。苏小小依旧穿着那身淡粉色软缎襦裙，只是裙摆上沾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污渍，原本整齐的堕马髻也松散了几分，几缕乌黑的发丝垂在脸颊旁。她坐在案几旁的软垫上，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浑身发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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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究只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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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被召入馨王府的记忆，如同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死死纠缠着她。她记得自己被几个凶神恶煞的仆役带进王府的偏院，记得那里聚着好几个和她一样被召来的青楼女子，有醉香楼的姐妹，也有其他楼里的清倌。她们被要求轮流弹琵琶、唱曲，稍有不合府中贵客的心意，便会被拖出去打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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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亲眼看到，隔壁楼的红姐姐，只因弹错了一个音符，就被一个锦衣男子一把抓住头发，狠狠撞在廊柱上，额角的鲜血瞬间染红了琵琶弦；她亲眼看到，和她一同进府的翠儿，被几个仆役拖进偏院的柴房，再出来时，已是气息奄奄，浑身是伤，没过多久便没了声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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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所谓的“贵客”，看着她们被磋磨，脸上却带着戏谑的笑容，仿佛她们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供人取乐的玩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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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活下来，不过是因为她年纪最小，身形最纤细，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在那些人看来，还“不够有味道”。他们只当她是个不懂事的孩子，随意呵斥了几句，便将她扔在一旁，没再理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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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一幕幕血淋淋的场景，却早已刻进了她的脑海里。她不敢想，自己下次再被召入王府，会不会落得和红姐姐、翠儿一样的下场。</p>